第十節和(四)
第十節和(四)
第十節和(四)
當前線的李謫凡正因孫承宗而煩惱時,千里之外的京師卻有另樣的風景。上半年剛剛接任內閣首輔的王賜爵正春風得意,百姓的大量捐獻暫時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危機,但隨著人們對戰事關注的加深,內閣正承擔著越來越嚴重的壓力:沉浸在天朝光榮中的百姓,急於收回“投資”的商人,都急切的盼望著戰事的勝利,要求最大限度的懲罰日本。受此情緒影響的清流言官開始上書朝廷,陳述他們的要求。這一股潮流和軍中下級軍官的要求相呼應,形成了不小的聲勢。
這是王賜爵所未料想到的,他雖然向來主張對日強硬,但卻不願意朝廷的行為為輿論所左右。軍政大事是天子和內閣的權利,就連五軍都督府都只有建議的權利,何況其它!此等大事,若謀於眾人,鮮有不敗者!與申實行同年中舉的王賜爵有著同樣出色的才幹,表面的“激進”與內在的務實並行不悖,在預料到可能的後果後,王賜爵採取了斷然的措施,利用首輔的權利,撤換了“不聽話的言官”,同時控制邸報的言論。萬曆改革後的官制:天子任命首輔,首輔任命言官,言官進言天子,形成相互制衡的循環。王賜爵如此做並未違規,也用利於首輔的施政。
輿論雖然暫時穩定,但在財政上又遇到了苦難。不錯,民間獻金不少,但需開支的同樣增加。軍費不用說,其餘全國驛道郵政系統的開建,北方水利的後續工程,退伍和傷殘軍人的安置,還有天子壽宮的預備,連同日常開支,盡然沒有多少盈餘!這讓王賜爵真正明白了首輔的不容,羨慕他的前任來!
前任首輔申時行正糾集百餘致仕官吏,社會賢達,組建元老院,清整帝國的律法。不僅悠閒自在,還維持了相當的體面和風光!聽天子的口風,清整律法不過是元老院的任務之一,等到時機成熟,元老院還將擔負更多的職責,比如審核帝國每年的預算,彈劾不稱職的大臣,匡正朝廷的過失等等。這樣開來,申時行這老頭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想明白此節的王賜爵不由自嘲的笑笑,猛一抬頭已經來到如然齋。萬曆平日起居多在西內,重要的大臣可以不經通報直接進入,以防小人用事,內外隔絕!大太監安寧領著幾位女官和內侍迎了上來,自從廢除太監製後,宮中多用女官,間用少年充黃門﹑郎﹑侍衛等內官。安寧半拜了拜,道:“閣老來得不是時候,陛下已經進宮了。”
王賜爵坦然受了安寧的禮,東廠廢,太監威勢大降,這安寧雖得寵,卻無實權,大臣也不懼之。聽安寧如此說,皺眉道:“事情很嚴重麼?”
“先前太醫看過,說是不妨事,陛下也就放心了。不想昨日突然嚴重起來,竟然有羽化的光景,今早太醫號了脈,冒死稟明陛下,說是藥石無效了,陛下這才趕了過去。”安寧簡單的說了情況。
“有勞公公了,吾明白再來吧。”王賜爵心中有了數,拱拱手即便告辭。
“首輔且留步。”安寧忙道,“我的閣老,這當兒閣老可不能等閒視之。惠妃娘娘雖是朝鮮人,可這些年寵冠六宮,陛下又是重情的人,一旦惠妃有了不測。恐怕——”
王賜爵面沉似水,也知事關重大,惠妃育有兩位王子,一位公主,還撫養了恭憫皇后之子――嫡子常凕,地位非同一般,不可視同一般妃子。“後事可曾預備下了?”
“一應事體,內務府都在加急準備,陳於陛大人正忙著呢。”安寧斜了一眼,道:“外朝難道沒有準備呢?剛才陛下不是發了敕令,要商議壽宮麼?”
王賜爵正為此事而來,內閣諸臣商議,一來天子春秋尚長,二來朝廷財政並不充裕,因此決議暫緩壽宮工程。王賜爵卻不願意對安寧這太監說這些朝廷大事,即便說道:“朝廷自有禮法在,按章辦事就好了。”
安寧暗道糊塗,“閣老,當年恭憫皇后薨了,喪事草草,陛下深自引恨,愧念於心,以至於中宮空虛十餘年。如今,惠妃娘娘伺候天子,恩愛不在恭憫皇后之下,喪事若在草率,奴婢擔憂皇上會傷懷。”
“皇家喪事該內務府負責,外朝只負責禮法名分,也不好多管。”王賜爵推辭道。
“非是要大事操辦,這名分上卻大有文章可做。”安寧微笑一下,“事若不測,首輔何不上書陛下尊惠妃為皇后,使惠妃能與天子同地宮,如此也可尚慰天子之心。天子若因此傷心過度,誰能擔當?”
王賜爵點點頭,“茲體事大,還得從長計議。”便告辭去了。
安寧心知事情已經成了八九分,搖頭一笑,即便匆匆上了車,直望紫禁城中承前宮而去。承前宮為惠妃的居所,安寧料知現在裡面必然忙成一團,心中少不得預料一翻。果不其然,奉先殿前,有道﹑釋﹑喇嘛三教數十人正著法衣,布法器,施展法力;又見惠妃長子,年方八九歲的常潤素衣白冠,祈禱上天。
來到承前宮,又見宮中諸妃,諸王子,諸誥命都在外間等候。惠妃父母,惠妃晉升妃後,其在朝鮮的父母也被接到京師,授予光祿大夫的榮銜,現也在外間焦急的等候著。最焦急的卻還是太醫們,束手束腳的呆立著,為惠妃,也為自己的命運擔憂。那有名的李時珍早已經告老還鄉了。只有服侍惠妃的女官和宮女們還在忙碌的熬藥,來回奔走。
安寧明白,“這都是盡人事罷了”,默默無語的來得內間,參見了萬曆,抬頭見榻上的惠妃容顏散敗,哪裡還有平日的如花春色?再見諸王子公主的哀泣,惠妃的小兒還在襁褓之中,全不解事,由乳母抱著,猶自嬉笑;心下慘然。
那惠妃已經到了大漸之時,聽得安寧的聲音,強抬抬頭,似有話說;安寧忙道:“娘娘,娘娘的事,奴婢都辦妥了,娘娘且靜養著,不要勞動。”
惠妃點點頭,一雙枯萎的眼睛,望向萬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