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 75斷章 ·吉爾伽美什
一、
――他長著一張漂亮的女人臉。
吉爾伽美什對恩奇都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太差,甚至他不能否認頗具好感，不過他並沒有因此而感覺任何不對,反而覺得任何人面對那樣一張面孔都會如此,但是同樣的,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在那一剎那所中意的只是對方那一張漂亮的臉孔，而不是“恩奇都”這個人。
清麗脫俗到彷彿端睨俯視的神明,翠色的眼眸也帶著無法掩飾的高傲，這個穿著一身白色長袍的男子站在大殿門口，沿著門外璀璨的光線,黑色的陰影被不斷的拉長，猙獰的黑影之上,堅韌的身形挺拔如松,肅然的罡風揚起那一抹翠色，恩奇都掀開眼簾，將冰冷的目光投射過來――
――真是太漂亮了。
所有光線都折射入那雙眼眸之中，就好像是一塊正在被打磨出動人光彩的原石，清澈水液灑在原石之上，純淨到看不到一絲汙垢，冰冷的視線如同柔和的光彩一下下嵌入心臟之中，埋入開始酥軟的四肢百骸，緊縮著猩紅的眼眸，吉爾伽美什忍不住想，這樣的人，難道不應該屬於王嗎？
或許是吉爾伽美什的眼神太過於直白露`骨，恩奇都眯起的眼眸森然的如同一塊無法融化的冰石，幾乎是沒有任何的預兆，他出手的動作極快又狠，帶著一股子兇猛的野獸嗜殺，暴漲的銀色鎖鏈沒有一絲留情的開始攻擊在吉爾伽美什身上。
在迎接到攻擊的那瞬間，吉爾伽美什突然明白了對方眼底為什麼會有那樣不容侵犯的凌然高傲，然後，鎖鏈沿著他的胸口鎖困至下腹，他伸手抓住不斷緊縮的鎖鏈，然後發出一聲極為歡愉的笑聲，明朗而純粹的，眼底的笑意幾乎快要溢位紅色的眼眸。
“泥人，你想要證明什麼？”
恩奇都冷冷的看著吉爾伽美什的鬨然大笑，扣住鎖鏈的手指掐出深深的紅痕，不言不語的，他站在離對方大概兩米開外，悄無聲息的垂眸，一點點的剝離浮於表面的高傲，露出內裡真實的漠然，卻反而襯著那柔和的容貌變得鋒利而纖細，脆弱的，就像是可以一折就斷。
他在厭惡我。
這樣的事實吉爾伽美什一眼就可以看出，然而，更加敏銳的，他卻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而出的矛盾氣息，這個由汙泥所製作的美麗泥人中隱藏著一個不遜於外表的迷人生靈，既稚嫩的不堪一擊，又成熟到讓人心動，而現在，站在王者面前的泥人卻只剩下茫然，只是看到這一點，就讓人吉爾伽美什忍不住想要笑出聲。
――他自然會厭惡我，因為恩奇都從始至終就是那樣矛盾的傢伙，就算是不願意承認也好，但是身為泥人的恩奇都同樣會被王所吸引，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無法拒絕王，然而，恩奇都所厭惡的，正是這一點。
吉爾伽美什察覺到這些，挑起的嘴角揚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他抓過銀色的鎖鏈猛地一拉，極盡的距離，兩個人之間的呼吸幾乎要參雜在一起，熾熱而灼燙，但是恩奇都卻始終沒有一絲一毫的失神，既乾脆又利落，他化掌為拳，瘦弱的身形中在一瞬間爆發出讓人不敢置信的巨大力量。
他被諸神所創造――
女神阿魯魯用黏土捏造了一個足以與金髮的王者媲美的神造之人，然而，截然相反的，她讓吉爾伽美什擁有高貴的血統，卻不願意賜予恩奇都更高的身份與地位。
三分之二為神，三分之一是人，這是凌駕於諸人之上的國王吉爾伽美什；在一片荒地的角落中，最接近大地的黏膩汙泥，這是泥偶恩奇都。
為了足以與身份高貴的吉爾伽美什所抗衡，神明將賜福傾倒在一出生就是成年狀態的恩奇都身上。
戰神尼努爾塔賜予他無人可及的力量。
牧農之神蘇母堪親自給他披上庇護的長袍。
學術女神尼沙巴使他通曉鳥獸百語。
然而，就算是諸神賜福與恩奇都，就算是恩奇都足以匹敵吉爾伽美什，但從一開始，兩個人的身份就不可能對等。
――他是不是因為這一點而嫉恨王？
吉爾伽美什確定自己並沒有在對方身上絲毫的妒恨，有的，只是從始至終的厭惡，然後，他恍然大悟，這個漂亮的泥人並不是真正的厭惡名為吉爾伽美什的王者，他所厭惡的，只是王者背後所代表著東西，超然的，至高無上的，無法撼動的，不公平的，充滿神性的，與他相似的“人”。
恩奇都真正厭惡的卻是自身的存在，恐怕任何人聽到這一點這會覺得愕然，但是吉爾伽美什卻只想要發笑。
多麼有趣啊，那些神明知道自己究竟製造了什麼東西嗎？帶著這樣龐大的毀滅**，這個泥人的眼中沒有對於天地的敬意，足以顛覆一切的扭曲世界觀念，如果不是被壓制在頭頂的神力所約束，這個泥人最可能會做的事情，恐怕就是嗜殺諸神吧。
所以，這個人已經不能說是泥人了，他擁有了自己的叛逆想法，這個人並不是被諸神所控制的泥偶，而僅僅是恩奇都這個存在。
確認了這一點的吉爾伽美什看著恩奇都，勾起的嘴角顯得有些晦澀不明，唇邊的笑意在此刻仍舊沒有消散。
“我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這樣問著的恩奇都眼中有著一絲茫然，然而，更多的，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吉爾伽美什勾起唇角回答：“不知道嗎？那你為什麼來找我呢？恩奇都？”
――什麼啊，恩奇都你明明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存在吧，那麼，你這是想要王安撫你嗎？真是一個可愛的傢伙。
“……我討厭你這傢伙，但是我卻不得不來見你。”
――啊啊，真是矛盾到可愛的回答，所以，這樣回答的你，恩奇都你知道自己這樣的表情代表什麼嗎？
“那不就是答案嗎？”
――其實恩奇都你根本就沒有猶豫遲疑過吧。
吉爾伽美什終於忍不住伸手拉住恩奇都，密密的親吻在對方細薄的耳垂上，環住叮叮堂堂的鎖鏈，灼燙的呼吸吹拂在對方發紅的皮膚上，舔舐的唇印著脖頸，他抓住對方的腰肢摩挲，然後忍不住發出嘆息：“腰真細，恩奇都，你出生的時候真的沒有弄錯性別嗎？”
一點也沒有察覺到自己失言的吉爾伽美什下一刻就被恩奇都重新揍壓在地面上，盯著對方發狠的冰冷眼眸看了一會兒，吉爾伽美什終於意識到，雖然長著一張漂亮的女人臉，但是恩奇都討厭別人把他跟女人做比較。
二、
――恩奇都遲鈍到讓人生疑。
吉爾伽美什親吻那個送上門的侍女的時候看到了恩奇都，或者說靠在門後躲避眼下情形的恩奇都，他盯著門口露出一角的白色長袍，一邊擁抱著侍女柔軟沁香的身體，一邊忍不住勾起嘴角想象躲在門後的恩奇都究竟會是怎麼樣的表情。
――會<B>①38看書網</B>要哭起來嗎？還是失望而憤怒的兇狠神色？還是忍耐著想要衝進來殺人？不管想象哪一種都是讓人覺得很有趣的吧。
但是讓人失望的是，恩奇都沒有絲毫的動作，他一直一直站在門後，吉爾伽美什甚至開始窩火的盯著洩露在門邊的白袍一角，如同氾濫的熔漿一樣的猩紅色眼眸開始顯出暴戾的情緒，然後，他看到一個突兀的黑影在門邊陽光之下慢慢拉長，如同一隻黑色的野獸，張牙舞爪的朝著恩奇都的影子撲去。
心口猛然一窒，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麼的吉爾伽美什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危險微笑，他吻在侍女柔軟的胸`脯上，心底卻一點點的完全沉浸下去，就像是陷入了一團黑暗之中，冰冷的氣息幾乎讓滾燙的心臟有些發寒，他半合上眼眸，努力不去想象恩奇都身上的可疑之處。
――為什麼不阻止我呢？
回想起一次次的發現，他總是能夠察覺到恩奇都凝望自己與他人親密的種種蹤跡，一開始隱蔽的得意與歡愉一點點的隨著時間泯滅，隨著光陰的消逝，他想起始終沒有表露任何的恩奇都，張開唇角忍不住發出一連串的笑聲，就像是在歡愉的朗聲大笑，又像是壓抑憤怒的陰鷙微笑。
――他是故意的？故意讓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如果想要這種態度就讓王妥協的話，未免也太可愛了吧，起碼也要表達些什麼吧，恩奇都你這樣的冷淡態度真是讓人忍耐不住……真想要時時刻刻讓你無聲叫囂示威的摸樣壓制在身下囚禁起來……
這樣想著，吉爾伽美什忍不住此刻擁吻的女子與恩奇都比較起來，在得出絕對是恩奇都更讓人覺得滿意的結論下一刻，卻突然想到恩奇都討厭自己被與女子相比較，然後忍不住莞爾，或許恩奇都永遠這樣冷淡恐怕就是基於這一點。
――他覺得自己把他當做女人了嗎？但是哪有一個人女人真的可以與他相提並論？
清麗冰冷的如同神明，鋒利而尖銳的視線如同野獸，強橫到近乎野蠻的戰鬥，包裹在脆弱身形下的強盛爆發力，吉爾伽美什只要想到恩奇都在奮湧在鮮血中雷霆般快速而兇猛的攻擊，就覺得渾身開始沸騰出某種熾燙的欲`望。
想要把這個與自己相提媲美的強大男人控制在自己手心之中，想要將他在自己面前完完全全的丟兵棄甲的露出柔軟的姿態，想要讓他沾滿鮮血時微笑的驚豔摸樣只在自己一個人眼前呈現……無數的渴望夾雜在一起，幾乎蹂躪成近乎扭曲的執著。
――但是，如果那個名叫“吉爾伽美什”的王者並不是我，那麼，恩奇都還會在我這個存在身邊嗎？恩奇都所效忠的是“吉爾伽美什”的王者身份，還是僅僅是我這個人物？
每當想到這裡，忍不住生出的殺意難以剋制不斷膨脹，吉爾伽美什在意識到自己已經把恩奇都看的過分重視的時候，幾乎沒有多少思考遲疑就順利的接受了這一點，他知道自己被恩奇都所吸引，而恐怕也不會再有人可以讓他如此，但是他卻無法真正的確定恩奇都究竟對自己的看法是什麼。
越是在意就越是忍不住想要試探，無法出口說出的話語僵持在兩個人之間，一直認為著自己瞭解恩奇都想法的吉爾伽美什心中忍不住掀出一絲暴躁，對方將信任的雙手交在自己手心之中，兩個人默契的戰鬥，幾乎只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在戰場之下，卻僅僅因為對方無法剝離的冷淡態度而躁動不安。
――讓我簡直像是一個女人一樣不斷揣測他的想法，恩奇都簡直不可原諒。
這樣的情況一直反覆不斷的維持著，直到有一天，席地而坐在吉爾伽美什對面的恩奇都喝醉之後的一次吐言。
“吶，吉爾，我昨晚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天神說，他要懲罰我們，我們兩人中有一人必須死去，我想他應該是希望我們進行生死的對決，那麼，吉爾，你覺得會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
吉爾伽美什忍不住眉心一跳，有一瞬間覺得那裡不對，但是轉念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他撐著下巴，看著恩奇都微紅的面頰，熏熏然的醉態讓整個人顯得過分白淨的憨純，一直維持著這樣容貌不曾改變，沒有懷疑對方是否是假醉，吉爾伽美什抓住對方的手腕，然後揚起唇角說道：“為什麼你認為只有這兩種選擇？”
“難道不對嗎？原本就應該是如此，你和我，我們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會死去……”恩奇都燻紅的眼角微微一挑，往常清麗的容貌帶出一絲惑人的妖治，然而，他出口的話語卻帶著陰森森的死氣：“或者，我們兩個人都死去――”
“哈啊，難道你害怕死亡嗎？”
“不，我只是害怕不能死亡。”恩奇都垂下眼眸，然後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所以，吉爾，告訴我，你選擇什麼？”
吉爾伽美什盯著表情嚴肅的恩奇都，一時間分辨不出來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麼，他雙手撐住矮桌，俯□親吻在恩奇都的唇畔上，黏膩的舌尖滑過對方帶著酒氣的口舌，色`情的糾纏了一會兒，在嘖嘖的水漬之中，輕聲回答：“這是我的答案，你滿意了嗎？”
恩奇都的面孔上露出一絲迷濛的微笑，帶著殷紅的兩頰，豔麗的不可方物，他張開唇畔，然後點頭回答：“……當然，我覺得，你應該選擇的，是跟以前一樣，是和我一起抵抗這神明賦予的命運吧。”
說出這樣話語的恩奇都，從當天清晨被人發現開始，就開始纏綿病榻。
吉爾伽美什終於知道，原來恩奇都欺騙人的時候，可以真實到讓人心動，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如他心中所認知的那樣只知戰鬥的不諧世事？恩奇都一開始就清楚表現出的厭世叛逆的情緒怎麼可能真的被神明們約束壓抑在了心靈深處？
嗅著空氣中縈繞著苦澀藥水味，吉爾伽美什站在床邊，然後將冰冷的視線不知投降何處，他突然覺得，自己一切的試探和焦躁的心意，簡直可笑頭頂，這樣聰慧的恩奇都，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一切，是的，恩奇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愚蠢行為，他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永遠都無法原諒，這個人，恩奇都，明明只是王的奴隸罷了，為什麼王要反過來被自己的奴隸所耍弄？
三、
“如果你死了，我會馬上忘了你，並且愉悅的享受這個世界，永永遠遠的，都不會原諒你擅自離開王的行為。”
――恩奇都，你存在的一切意義都是因為王，所以，只能是我拋棄了你。
“你聽到了嗎？……恩奇都，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絕對不會原諒你，身為王的奴隸，你卻不能死在王的手中，是你背叛了我。
“王不會為你而悲傷，等你死後，王會把你遺忘，一乾二淨的遺忘，你的存在將再也不復存在，你的一切都會從王的記憶中消失，誰也不會在記住你，你會變成一堆腐爛的泥土，重新迴歸到原點……”
――你只是一個泥偶，因為王而存在的泥偶，就算是失去了你，這個世界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你一切的行動都是枉然，你最終得到的，只能是躺在王的腳下成為泥土的資格，不會再有其他的任何東西，一切都不會因為你改變，不會有一個人因為你而悲傷。
“……吉爾，我死後，你還是會快樂的，是嗎？”
從身後傳出輕微的呢喃虛弱到讓人不敢置信，吉爾伽美什微微垂頭，掩蓋在陰影之下，勾起的嘴角如同一抹冷笑，他明白恩奇都想要自己怎麼樣的回答，但是，他卻露出一個極為惡意的微笑，在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對付恩奇都這樣的傢伙，從始至終就不應該有所顧慮和絲毫遲疑的溫柔。
看著空空蕩蕩的床榻，他伸手捂住下唇，開口發出哈哈的大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之中，苦澀的藥香味仍舊在迴盪，僅僅一瞬，躺在床上的人卻已經消失不見，吉爾伽美什放下手，大笑聲已經泯滅，他抿著下巴，蒼白而冷硬的下巴高高的抬起。
就算是如此，他仍舊是一位王，永遠擁有奴隸所有權的王者，無論奴隸逃到了哪裡，都躲不開印在最深處屬於王的烙印。
所以――
“――我不會原諒你的，王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致死也不會原諒你。
――end――
作者有話要說：閃閃黑化心路歷程：對於恩奇都就不應該有絲毫放鬆和溫柔【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