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 77夏野日記1
8月16日,星期二,佛滅。
――清水惠死了。
昨晚上我得到了這個訊息,村子裡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這個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少女,我無法理解他們這樣竊竊私語又滿是熱切的訴說這種訊息究竟有什麼意義,一整天都處於這樣莫名其妙的氛圍之中,簡直不可理喻到了極點,我煩躁的無法沉眠。
果然還是討厭很這裡,我很討厭這個村子。
夜幕降臨的時候,意味不明的焦躁仍舊沒有停歇,就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一般,滾動的心臟一下又一下的跳動,我垂下眼眸,終究是等待不了黎明到來之前的焦慮,最後難耐的走在國道之上,沿著工正平鋪的柏油大道,抬眸而望――
筆直延伸的,將這村落拋棄在身後,通往著繁榮的都市,只要這樣走下去,如果沿著這一條道路走下去,或許,我就可以遇見……
――我就可以遇見誰?
呼吸猛地一窒,難以自制的掩蓋眼前所有的光影,環繞著整個三面大山開始模糊的旋轉起來,光怪陸離的,無數分彩全部抽離而去,只剩下一抹璀璨的金色,伸手捂住前額,眼眸微微睜大,凝望著這惑人而窒息的金色,我忍不住微微出神。
――太陽,升起來?
從沒有過這樣奇怪的感覺,明明每一天都會遭遇這樣的現象,但是,在某一天,我突然發現這樣熟悉的景色卻充斥著怪異的感覺,如同吸引著飛蛾而去的焰火一般,這抹照射在我臉頰上的陽光,溢位我眼簾的日光,讓我心臟一縮一縮的疼痛。
――夠了吧,為什麼總是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纏著我一個人?
在一度的焦躁起來,我轉身背對著初升的陽光,迎著一點點拉長的影子,遲疑的,僵硬的,一步一步想要遠離,就這樣踏開腳步,就這樣永遠的離開這樣的金色光輝,只要在一點點,只要在一點點,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啊,我究竟在想什麼啊。
皺起眉頭,然後聽到了熟悉的呼喚聲,側身而望,正好看到一個牽著狼犬的纖長倩影,我知道這個人,這個微笑著溫和的女子叫做國廣律子,村子裡唯一一家叫做尾崎醫院的護士,也是武藤徹的女友,聽說,他們兩個人家裡面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了……這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就在我這樣左思右想的時候,國廣律子出口跟我打了招呼。
“夏野君?”
“我說,護士小姐,別那樣叫了,別叫我的名字。”
“誒誒……你不喜歡啊……”
“因為那像個女人。”
――我討厭這個像是女人一樣的名字,被人叫出口的時候,總是無法剋制的煩躁,古怪的,就像是他們在叫著……另一個人一樣。
但是顯然,我這樣不耐煩的口氣沒有嚇退國廣律子這個女人,或許,她是跟徹相處久了,所以也沾染了那樣自來熟一般的態度,這樣溫吞輕柔的望著我,彷彿我在無理取鬧什麼一般,這樣充滿了善意的眼眸,偏偏讓我無法直白的駁斥出口。
好吧,從這種角度上來說,她跟徹那傢伙的性格的確很般配,連帶著某些事情上莫名其妙的執著也是一樣。
“我倒是覺得這是一個清爽的好名字,是你媽媽取得嗎?”
“是父親,好像是以前貴族的名字。”
“是嗎,你爸爸真是浪漫呢。”
――浪漫什麼?像是貴族的名字又怎麼樣?莫名其妙的執著這種事情,至高的貴族地位又怎麼樣?
高低貴賤,從來不是一個名字可以涵蓋的。
我不置可否的對著國廣律子哼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的環顧上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在深幽濃密的山坳中,金色的光輝全部湮滅,黑暗,隨影爬行,若有似無的,隱隱約約的,在這般黑暗的角落中,恍惚之中,似乎有一頭黑犬一樣的野獸一躍而過。
又是熟悉而陌生的感覺,但是我斂目望去,卻又像是一種錯覺,山間並沒有出現過這樣的野獸。
或許是我這樣的神色讓國廣律子誤會了,她淺淺的揚起一抹微笑,然後耐心而溫柔的說道:“呵呵……一無所有的鄉間啊,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回頭看著她手下牽住的狼犬,皺眉。
“並不是那個意思。”
“哈哈哈,沒有關係,這也是現實嘛!”
“我只是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被村子裡所有人監視報告一樣的,好像是被當做棋子一樣擺動看待的感覺。”
“誒?那也是沒有辦法啊,因為這就是鄉下啦,像你們家這種特別從城市裡搬來的外人,多少會成為話題中心,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啊。”
聽到這樣的話題,我沉默了下來,不可否認的,這的確是事實。
在這個外場村子中,人口總數不過1300,這是一所靠種樹製作卒塔婆為生的村子,在這樣一個三角環山的地方,為了死者而生的村落,與外部隔絕,整個村落如同被一種死亡的氣息所包裹,只要進入這裡,就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
無論怎麼樣也無法適應這種“死亡”,禁錮著我的身體,彷彿在無聲的警告我:不能離開這裡。
――我還活著,卻享受著這種難以逃脫的死亡,怎麼想都可笑無比吧。
只要這樣想,我就忍不住產生一種怨恨一樣的心態,然而,細細想下去,我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怨恨什麼,飽含著這樣陌生而熟悉的複雜情緒中,似乎還掩蓋了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讓我心臟驟然緊縮的東西。
“啊,我在這裡轉彎去參加清水惠的葬禮。”走到路口拐角的時候,國廣律子突然打破這一分平靜,然後靜靜的望著我。
我知道她想看什麼,這個村子裡又有幾個人不知道清水惠喜歡我的事情呢?清水惠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又明目張膽的行為,在這樣的時刻,讓所有人都用這樣相似的目光看著我,就像是如果我不做些什麼回應已經死去的清水惠的話,就是天理難容一般。
――難道死了就必須寬容一切?難道死亡就代表著一切優待?別開玩笑了!
我扭過頭,沒有對視國廣律子的視線。
“……之前找到了突然失蹤的小惠,她就倒在山裡面,醫生去診斷的時候確認只是貧血的情況而已,但是現在這樣,發生了這樣的情況,醫生的臉色很難看吶,最後也不得不下達急性心功能不全的死亡通知。”似乎看到了我的不應答,國廣律子開始細細訴說她已經知道的情況。
她口中的醫生,正是尾崎醫院的院長――尾崎敏夫。
而所謂的急性心功能不全,大致所有死因不明的情況都被醫院下達這樣的推卸責任通知。
我一點也不想要知道跟清水惠那個女人有關的事情,所以忍不住開口轉移話題說道:“護士小姐會離開這個村子嗎?你不想和徹一起離開這個貧瘠落後的村子?”
這個時候,一向溫柔的國廣律子卻沉默了下來,她的眼中永遠不會存在如同清水惠那樣對於繁榮都市的嚮往,現實而理智的,充滿著責任感,又無比柔順的,她輕輕的回答:“……我家裡還有媽媽和妹妹一起生活,她們不能沒有我,而且已經決定好了,房子新蓋的話準備用樅木……”
――就算是以後跟徹新婚了,也不踏出這個村子一步嗎?從生到死,永遠停留在這個充滿了村落中。
我無法理解她這種想法,可能也無法理解徹究竟是怎麼想的,但是,我討厭這個村子,想要離開這個村子,想要遠離這種“死亡”的感覺,我還活著,如果想要真正的感覺活者的感受,就不應該呆在這裡,不應該停留在死亡的氣息之中。
垂下的眼眸微微上撇,結果,在不知不覺中跟著國廣律子的腳步到了清水宅邸中,看著滿目蒼白的悼唁,三三兩兩聚攏的人對著我指指點點,莫名的,煩躁再一度突如襲來,我甚至忍不住懷疑國廣律子是不是故意帶我到這個地方的。
國廣律子已經走進了清水宅內,我站在門口皺眉不語。
“啊,那、那個,對不起打擾一下,請問你是結城夏野嗎?”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女孩突然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後自說自話的開口:“我是和小惠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田中香裡!我有收到小惠的遺物,有關這個東西……”
她伸出手,將一張帶著暈染開水漬的明信片攤開在手心,凝望我的眼眸之中帶著乞求一樣的希翼。
我轉過身,毫不猶豫的拒絕道:“不要,我不會接受這種東西。”
――清水惠想要留給我的東西?我為什麼非得要看?
對方的目光似乎帶著難以置信的指責,我冷哼著走開,沿著泥土堆積的道理細細的邁著腳步,一瞬間似乎聽到了腳下泥濘的呼吸,心臟一緩一吸的與泥土共鳴的,拋棄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我凝望著山間的小道。
一隊抬著棺木的行人掛著白帆吟唱著悼念,在日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一切黑白分明的有些過分,恍惚間突然想到,外場村中執行的都是土葬,深幽的高山正在吞併著一具又一具已經死去的屍體,一點點的,將腐爛成泥濘的屍體當做養料吸收下去。
――這樣骯髒和噁心,的確不配得到陽光的普照。
一瞬間在心中生出一種哀慼的感受,我回頭一點一點的望著家門走去。
據說,這個村子裡一直流傳著關於“死人復活”的種種傳說,究其原因可能就是基於此,人們總是警告著不聽話的孩子,一代又一代的傳誦著,在靜謐的午夜,從枯槁的墳墓之中,會有亡者爬出棺木,然後出來懲罰那些人……這樣之類的。
――但是,死去的人,怎麼能夠復活呢?
8月23日,週二,大安。
我正坐在窗邊翻看著某種古籍的傳記,裡面寫著一位高傲的王,一位桀驁不馴的暴`君,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突然的,一道灼熱的視線打在我的身上,帶著以往熟悉的感覺,我忍不住皺了皺,回想起來,清水惠總是這樣做――
她會躲在與視窗正對面的樹木灌叢中,然後用這樣讓人不舒服的視線,這樣悄悄的看著我。
――我太過於熟悉這種感覺了。
她無非是為了滿足自己無畏而可憐的單相思,然後期待著什麼時候我會察覺,所以,用這樣讓人憐憫的窺`伺,自以為是的,就這樣在暗中偷偷的凝望著,希望著我能夠發現她,然後可以將這樣可悲的戀情延續下去。
――不會成功的,永遠都不會成功的。
心中生出一聲戾氣,眼眸之中閃爍一絲煩躁,我討厭她這樣在暗中窺`伺我,這樣希望我垂憐的隱蔽心態,熟悉到就好像我曾經也做過這樣事情一樣,失敗透頂的糟糕感受,恨不得沾滿滿身的殺戮,血腥的氣息似乎縈繞在了鼻翼間……
這樣算計著,這樣可憐又可悲的姿態,究竟又是做給誰在看?
“真是的,饒了我吧。”我伸手撐住額頭,垂下的眼眸將所有的殺意掩蓋,心中嗤笑一聲,覺得自己太過於敏感了,是啊,清水惠已經死了,不會再有人做出這種舉動,也不應該再讓我有這麼怪異的感覺了。
8月24日,週三,赤口。
在夜晚的窗戶口,再一次感受到了窺`伺的熱切視線。
8月25日,週四,先勝。
――不是錯覺,清水惠的確在那裡,就在窗戶對面的灌木叢中。
我緊緊關上視窗,眼眸默默的緊逼,死亡的人從黑暗的甬道中歸來,白日裡再一次的望見黑色的野獸在林間穿越,金色的眼眸一晃而過,心臟慢慢的沉澱了下去,我終於確認了這一點,這一切都不是錯覺,並不是錯覺。
――如果死者已經復活,那麼,又代表了什麼?
我無法回答,呼吸之中卻感受到了越演越烈的死亡味道。
――tbc――
作者有話要說:大量《屍鬼》部分,實質上為恩奇都第一視角感受,大概是此文最後的長篇番外,估計會有幾萬字,會慢慢寫的。以及[注視:卒塔婆:梵語stu^pa,音譯為“卒都婆”,原意為塔,後指在墳墓建立的雕刻成塔形的木石。後有寫作“卒塔婆”。 指樹立在死者墳墓上的木製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