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七十四 酒色財氣疏
更新時間:2014-04-01
因此,“考成法”的弊端就無限的放大了起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的年景,倒是還能對付過去。想淮河流域今年遇上的大旱,這可就慘了。
衙役還是照樣的上門收稅,說家裡面遭了災,他點頭,說家裡面死了人,他還是點頭,說完了這些,衙役讓你該交的稅還是要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好,收不上稅來官可就沒了,你說這些衙役收不收?還不是玩命的壓榨百姓。
而且,在淮河流域的某一些地方,事情是越發的惡劣。
由於考成法的業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的越多,越快,平定也就越好,升官就越快。因此,許多地方的官員開始報虛數,狗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可是朝廷對這些可管不著,你只要是報了,就要拿錢,於是挨家挨戶的收稅,收不上來就逼,比不上來就打,搞得是民不聊生,民怨沸騰。即便是如此,不少地方官對這些還是不聞不問,你日子過的苦不苦和我沒關係,我現在的要求就是你把你該交的稅錢必須一分不少的給我交上來,要是湊不齊,我在罷官之前,一定會和你玩命。
百姓短時間內玩命自然是玩不過衙役,縣官,活不下去了怎麼辦呢?一是造反,不過造反這份職業的風險太大,一不留神可就要掉腦袋,古往今來這些造反的領頭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是成功的寥寥無幾。這個時候就要說第二個方法了,那就是跑路。
所謂跑路,就是從原來的住籍地跑到另外一個住籍地,並且因為這些人沒有交夠稅,也就一直不敢回家,就在這大明四處遊蕩,因此就形成了大明朝特有的一個群體,流民。
流民,在萬曆年間已經形成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社會不安定的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不事生產,四處遊蕩,沒有戶籍,也沒有住所,更沒有今天萬惡的暫住證了,極大的影響了社會的安定團結。
葉帆從南京護送銀子進北京城的時候,在北京的城郊外面,就看到了數量驚人的流民,而且這幫人都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民,偷個盜搶個劫什麼的那是家常便飯,美其名曰:綠林好漢。朝廷隔三差五的就要派兵來掃蕩一次,十分的難辦,這是張居正當天推動考成法所沒有想到的。
葉帆這一說,說了大半天,冬天的白天短,太陽都快要落山了,外面的天色都已經是昏暗了下來。
葉帆一口氣說完之後,覺著有些口渴,站在申時行背後的樓蘭對葉帆的學識非常敬佩,葉帆說的這些對不對還用不著他來操心,但是葉帆所說的這些弊端,倒真是說道他的心坎上了,不等申時行吩咐,就讓丫鬟們送了一杯茶上來。
葉帆也顧不得茶葉滾燙,吐著舌頭喝了幾口。
申時行在葉帆說完之後並未答話,而是考慮了良久,這才皺著眉頭道:“葉帆,你所說的很有道理,你把你所說的寫成一個摺子遞上來,我和幾位內閣大臣商量一下。”
葉帆慌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來道:“是,大人。”
“你所寫的‘平寇八策’不日我就會呈送給皇上,裡面處理的條陳清晰,皇上應該會採納,你回去好好準備吧。”申時行說道。
葉帆心中一喜,如此說來,要是皇上真的採納了自己的意見,剿滅淮河流域亂民之事,自己很有可能使的上力氣啊。
不過這個時候葉帆也不敢問,他聽出了申時行話語中要“送客”的意思,躬身行禮道:“多謝大人,下官告退。”
申時行點了點頭,葉帆倒退著出了門。門口自然有伺候的小廝,帶著葉帆七繞八拐的出了府邸。
待葉帆退出門之後,申時行捻著長鬚,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想不到葉帆這麼小的年紀,倒還是真有幾分真知灼見。”
樓蘭在申時行的背後插話道:“大人既然看好他,提拔提拔他,他就感恩戴德了。”
這時,申時行卻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啊,要不是因為他的起點太低了,假以時日,在內閣之中必定會有他一席啊。”
樓蘭大吃一驚,沒想到申時行竟然會對葉帆的評價這麼高。不過他也知道申時行可惜什麼,明代的內閣大學士自從設立的那一天開始,歷任內閣大學士皆是進士出身,並且大部分都是榜眼,探花,最差的也是二甲的頭幾名,這才有資格被提拔成為庶吉士。而葉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人,想要入閣,那可就是天方夜譚了。
葉帆匆匆的回到了驛站,連夜寫了一份奏摺,把考成法的利弊都寫在了奏摺之中,第二天一早,就把摺子遞給了內閣。
等了兩天,萬裡十七年臘月二十九日傍晚,樓侍衛親自過來傳了話,說是在大年初一申時行要和葉帆一起進宮,要葉帆上殿,萬曆皇上可能要對葉帆問話。
這可把葉帆給緊張壞了,不管是自己前世今生,從來就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並且宮中的禮儀他是一概不知,也沒個人來教他,惶恐不安的大年三十都沒有過好。
在葉帆萬分緊張的心情之中,萬曆十八年來到了。
葉帆天還沒亮就趕到了申時行的府邸,申時行這個時候已經起來了,大年初一,他作為內閣首輔要進宮給皇上拜年。
在烏漆墨黑的天色之中,申時行乘轎在前,葉帆騎馬在後,帶著幾個家丁侍衛進了皇宮。過了漢水橋,天色昏暗,除了朱漆的宮牆和漢白玉鋪地,葉帆也看不出現在的皇宮和幾百年之後的故宮有什麼區別。
申時行下了轎,招手讓葉帆過去,在葉帆的耳邊說道:“聖上這個時候估摸著龍顏大怒,一會兒皇上要召見我們倆,你自己可小心著點,可別被皇上遷怒了。”
葉帆大吃一驚,這大年初一,本來就應該是喜氣洋洋的時候,歷史之中的萬曆確實是有些神經兮兮的,但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龍顏大怒呢。
葉帆嚇的當即額頭上的汗水就留了下來,小心肝是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申時行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然把葉帆給嚇壞了,連忙安慰道:“這次聖上大怒與你無關,一會兒見皇上的時候你只要表現的畢恭畢敬就行了,要是皇上問你什麼,你就說這麼,一些不該說的千萬別說。”
即便是如此,葉帆緊張的心情也沒有放鬆半分,暗道: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黴,第一次見皇上就碰到這麼個情況。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過了那片漢白玉的廣場,站在宮門前,申時行朝著宮門鞠躬,葉帆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申時行都鞠躬了,他總不能在後面眼睜睜的杵著,也跟著鞠了一躬。
半晌之後,申時行直起身來,轉身就走。口中還有些興奮的嘟囔道:“還好,還好,看來皇上沒召見咱。”
葉帆不明所以,心中暴怒,開什麼玩笑,二十九日下午特地派樓蘭去傳話,說是皇上要召見自己,怎麼到了今天皇上又不召見了。你就算是內閣首輔,也不待這麼涮自己玩的吧。但是這些話也只敢在心裡面說幾句,面上是一點也不敢表現出來。
兩個剛走了沒兩步,猛然身後傳來了一個尖利的聲音:“申大人,申大人,皇上召見你進宮。”
葉帆明顯感覺到申時行的腳步一頓,極不情願的轉過身來。葉帆這才轉過頭來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正站在宮門口朝著這邊招手呢。
申時行不情不願的轉過身來,磨磨蹭蹭的走到了那個小太監的跟前,擠出了一絲笑容問道:“敢問公公,皇上召見本官所謂何事?”
小太監年紀很小,可能是第一次來辦這種事情,在申時行跟前也挺緊張的,半天才擠出了幾個字,結結巴巴的回答道:“三十那天,皇上看了雒於人的奏摺,龍顏大怒,這才命奴才急著召見您那。”
葉帆在後面明顯的看到申時行的身子一抖,半晌之後申時行才說道:“請公公前面帶路。”
穿過宮門,小公公在前面走,申時行和葉帆跟在了後面,天色太早,宮門和路兩旁站著不少的侍衛,一個個就像是雕像一樣一動不動,沒發出一絲絲的聲音。除了能聽見小太監,申時行,和葉帆自己的腳步聲,其餘的是什麼都聽不見了。
走到半路,葉帆實在是忍不住了,快走了兩步到申時行的身邊,低聲問道:“申大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封奏摺啊,怎麼在這大年初一就把皇上氣成了這樣?”
申時行想了一下,覺著還是要告訴葉帆,皇上這次估計雒於人氣出了真火,要是一會兒葉帆不知道情況那句話沒說對,白白的鬆了性命,那可就可惜了。
萬曆十七年臘月底,明代,甚至是中國歷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就連海瑞當年罵嘉靖的“治安疏”也只能夠排在這份奏摺的後面,其作者,為大理寺官員雒於人,而奏摺的名字,就叫做“酒色財氣四箴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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