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神捕
狂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如一片片刀片落在臉上，直叫人不住生疼。緄
可風再寒，可有女子的心寒？
再痛，可比得上她的心痛？
暴風雨中，巖江的浪濤愈發猖狂，一波波大浪似要將江畔的女子一口吞噬。
然而，巨浪無法動搖女子的心志，冰冷的雨水，更無法澆滅她的怒火。
細長的黑髮與烏黑的長袍已被冷雨打得溼透。
女子的雙手忽如火焰纏身，竟是變得緋光畢露。緄
下一刻，這雙赤掌猛地打向虛空，彷彿是在發洩女子內心的怒火一般，而回應她的是江面上爆升起的水柱！
“師父……弟子回來了！”
女子的怒哮似乎可以穿透蒼穹：“弟子不孝，卻一定要為你報仇！”
所有罪惡最恐懼的三個字。
素有“神捕”之稱的柳清風柳大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指揮座上，似有深意地看向桌案前，看著那恭敬立於案前的眉清目秀、一身紫衣的年輕人。緄
柳清風已有五十二歲，但你若是隻看他的外表，大概會誤以為他還沒到四十歲。
不得不說，他是一個很俊的“老頭”。
“距司馬金龍戰死已足足五個月，我本以為這黑道巨梟一死，京城黑道必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沒想到局勢並沒未生出鉅變。”
只聽紫衣青年如此說道，而柳清風也是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凜風夜樓經此一戰，已穩坐京城黑道龍頭之位，但要想在短期內吞併聚雄幫卻是絕無可能。
須知，司馬金龍雖死，但聚雄幫元氣尤在，況且這兩大勢力具已實力大損，若是再度火併，只怕反而會讓其它幫會撿那現成便宜。”
紫衣青年道：“令人驚訝的莫過於司馬照斌……司馬金龍死後，他接任成為新任幫主，行事忽然變得老練沉穩，全不似以往的任性衝動。”
柳清風道：“有時逆境反而會成就一個人……京城的水，遠比人們想象中要深。緄
這也是為什麼最近我沒有讓你去查案，而是專心瞭解這些事。”
能讓柳清風這般循循教導的紫衣青年當然就是傅瀟。
傅瀟稍作思索，道：“大人是要屬下明白這平衡黑道的道理。”
柳清風點頭道：“這世上有白，自然會有黑，雖然你我都是吃公門飯的，卻不能不承認這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如果能平衡各方黑道勢力，其治安效果遠遠勝過胡亂拍打蒼蠅。”
說到此處，柳清風忽然頓了頓，又道：“話說回來，若非凜風夜樓與聚雄幫這一戰，你那位師弟也沒有機會查出六扇門中居然會有聚雄幫的臥底，其中倒也多虧了你的鼎力相助。”
傅瀟聽得出柳清風話中之意，只得苦笑道：“大人言重了。”緄
“難得你當日會把此案的原委告訴我。”
柳清風冷冷道：“我相信你的忠肝義膽不代表別人也相信，你要知道如果你的上頭不是我，你此刻已被收監了！你更要知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已不適與黑道中人深交！”
傅瀟只能沉默——他知道柳清風說的是實話。
“另外，我聽說你最近與禮部尚書徐真走的很近。”
柳清風徐徐問道：“此事可否屬實？”
傅瀟一怔，答道：“是有此事……大人已知，當日徐尚書的千金當街遇刺，屬下也是碰巧遇上，便順手救下了徐尚書的千金。”
“我想徐尚書不止是感激你這麼簡單，他似乎還很賞識你。”緄
柳清風微笑道：“那位京中第一美人好像與你私交也很不錯。”
柳清風收起了笑容，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何名作清風？”
傅瀟道：“大人認為為官者當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柳清風又道：“所以無論是董丞相還是劉副相，我都不接受任何一方的拉攏。
徐尚書是劉副相一黨的人，而你如今卻與他來往過密。”
傅瀟皺眉道：“依屬下看來劉副相算得上忠君體國。”緄
柳清風道：“這便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咬緊董言而不是他……可是他的勢力較董言差了許多，卻絲毫不懂以退為進，這並不是聰明。”
傅瀟忍不住插口道：“我們可以助劉副相一臂之力，這些年來，六扇門已收集不少董言的罪證。”
柳清風輕嘆道：“我何嘗不想早日收監此人？可是董言如今受聖寵至深，這些證據……實在不足以扳倒他。”
說著，柳清風將桌案上的一捆卷宗推至傅瀟面前，徐徐道：“四日前，朝廷送往南方賑災卻在途中丟失的那批官銀有了新訊息，矛頭直指董言一黨。
你可儘快動身前往案發地點查清此案……這也是我們一舉扳倒董言的諸證之一。”
傅瀟覽畢卷宗，肅穆道：“屬下即刻動身，快馬趕去。”
柳清風捋了捋下巴上的小須，疑惑道：“你看卷宗時似乎心有旁鷺。”緄
傅瀟怔了怔，答道：“案發之地位於巖江中游一帶。”
柳清風道：“那又如何？”
傅瀟道：“屬下只是想到，巖江中游一帶勢力最大的驚濤幫幫主江應橫在兩日前急病逝世，感到奇怪……與本案倒是並無關係。”
“此事我倒是有所耳聞，今日好像是驚濤幫守靈的第一日。”
柳清風一根手指敲著桌案，嘴上如背書般流利地說道：“三十年前，江勝憑一套碎巖神掌名動江湖，並在聽濤峰創立了驚濤幫。
可惜天妒英才，立幫第十年，江勝急病而死，而幫主之位則傳於其子，時年二十八的江應橫。
江應橫行事雷厲風行，且嫉惡如仇，其碎巖掌的火候更勝其父。緄
二十年來，驚濤幫已在江應橫的統領下成為巖江中游第一大幫，而他本人也被江湖中人譽為巖江大俠。
這麼一個人物忽如其父一般急疾而去，卻也有些古怪。”
傅瀟道：“原來大人一清二楚。”
柳清風道：“江應橫確是個人物，你此去查案不妨順道去拜祭一下這位巖江大俠。”
傅瀟道：“屬下畢竟出身於江湖，確有此意。”
晴空如洗，萬里無雲。緄
走在風和路坦的郊外，夏逸情不自禁地哼上了小曲。
以夏逸的風格，本該在如此佳日小酌兩杯，然後好好地睡上一個午覺，待養足精神之後，再去賭坊試試今天的手氣。
可現在他既不能喝酒，也不能睡覺，只能馬不停蹄地趕著路。
凜風夜樓在巖江中游的生意並不算小，所以凜風夜樓與當地勢力最大的驚濤幫當然也有深交，雙方互惠互利之往來自然也不在少數。
因此，江應橫的死訊一經傳來，夏逸這位長老級人物便要即刻前往驚濤幫，作為凜風夜樓的代表拜祭這位驚濤幫幫主。
這些事宜，本是由倪煜晨一力負責。
只是金璐輝仍在閉關療傷，倪煜晨便不得不處理本該樓主處理的事務，而金日騰則常年在外打理生意，無暇分身。緄
於是，身為凜風夜樓第一閒人的夏逸長老便被授此重任。
深知夏逸習性的倪煜晨，唯恐夏逸在途中因為貪玩而誤了參加喪禮的日期，便又派了一人在路上督促夏逸，而這個人便是……
“夏長老，方才那廝定然使詐！不然怎麼會次次擲出來都是小！”
袁潤方先是又憤又惱地怒罵，隨後又張口笑道：“不過還是我賭術更高一籌。”
夏逸笑道：“涅音寺出了你這麼個玩意兒，那些老和尚一定無奈得很。”
說著，他又面色一板：“還有，我說了多少次，你我年齡相近，叫什麼夏長老，我老麼？叫大哥！”
袁潤方眉開眼笑，道：“要不我們再回去殺兩盤？你贏了這麼多，當順勢而為才是！”
夏逸瞪大了眼睛，甩手道：“我們現在趕的這麼急就是因為你多貪了幾盤。”
袁潤方努了努嘴，自知理虧，只得心中腹誹。
他眼珠微微一轉，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夏大哥，你可知道獨尊門處於大盛時之期時，曾在此地有一座分舵？”
此教建立於九十年前，一時地位不下於涅音寺、玄阿劍宗、淨月宮三大武林名門。緄
只是，六十年前那位獨尊門第三任門主野心奇大，上任以後先是廢除了本來的所有門規，又另立三條新規：
一、同門弟子必須互相扶助；
二、不問門人出身，獨尊實力至上；
三、憑實力換取對等的權利。
此三規創立之後，獨尊門就此收攬大量江湖中的能人異士，令獨尊門不再只是一個武林幫派，而是一個空前巨大的組織，其中遍佈各類奇人高手。
歷經十載，獨尊門的勢力已遠超其它三大正宗——與其勢力一同增長的還有獨尊門一眾的野心，以武力欺凌弱小、燒殺搶掠之多，無法細數。
終於在五十年前，涅音寺、玄阿劍宗、淨月宮聯手攻入獨尊門總舵——當年一戰，多少名俠折戟沉沙，又有多少好漢埋骨他鄉。緄
經此一戰，武林為之蕭條，三大正宗元氣大傷，卻將獨尊門門主連同大半門徒斬殺，其餘殘黨也作鳥獸之散。
此後，盛極一時的獨尊門就此絕跡於世間。
如今一提到獨尊門，人們便不難想到一個名字，那便是獨尊門的上任門主慕容楚荒。
自獨尊門建立以來，慕容楚荒便是其內部公認的第一奇才。
為追求武道之極致，慕容楚荒甚至在十五年前將門主之位讓於師弟戲世雄，自己則隱世閉關，一心沉醉於武學。
可是，慕容楚荒仍是獨尊門門主之時，曾做過一件驚天動地之事——他隻身闖上涅音寺殺了十七名武僧，並在數百僧人的包圍下無損突圍下山。
據說慕容楚荒當年闖上涅音寺的目的只為挑戰一人，那人便是被稱頌為武林千年以來第一人的隱世活佛。緄
曾有人說，當今武林只有兩個人的武功可以比肩活佛——劍修與慕容楚荒。
可冥冥中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捉弄著命運，這三個人從來無緣相遇。
十五年前，活佛下山雲遊天下，慕容楚荒自然不會在少澤山上見到他，便在盛怒之下怒殺涅音寺十七武僧後揚長離去。
經此一事，人們才知道獨尊門這江湖噩夢從沒有消失過。
為此，三大正宗與武林數派都派出門下弟子著手調查——獨尊門隱匿在哪兒？如今又有多龐大的勢力？
十五年來，透過一代代以血換來的情報，人們只知道獨尊門現任門主名為戲世雄以及與幾位分舵舵主的姓名以及一些聊勝於無的情報，其餘一無所知。
因為不知道，所以顯得愈發可怕。緄
“說起來，自戲世雄成為門主後，獨尊門便少有動作，全不似那慕容楚荒……”
袁潤方喃喃道：“出山第一戰便名震天下！”
“活佛、劍修、慕容楚荒……這些人物已近乎神話，與我們並無多大關係。”
夏逸喝著酒，一邊說道：“路邊的說書先生倒是天天在說他們的故事，你不妨多去聽聽。”
“那些人的嘴裡豈能吐出象牙？”
袁潤方不屑道：“可是近些年來極少聽到獨尊門作惡的訊息，竟似人間蒸發一般。”
夏逸拿著酒壺的手一抖，目中閃動的厲芒轉瞬即逝，淡淡道：“這種關乎武林安危之事自然是讓那些名門正派去操心，我一個江湖閒人能知道些什麼。”緄
袁潤方有些驚奇，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從夏逸的話語中聽出他以前不曾透露過的一種情感。
袁潤方並沒有機會去猜測夏逸的恨意從何而來，因為一個人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思考。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從夏逸、袁潤方二人身後趕了上來。
漢子皮膚黝黑粗糙，可見時常在外經歷風霜，其身形頗為魁梧，揹負一把寬厚的環扣刀。
漢子抱拳道：“在下鷹揚鏢局賀不平，奉當家之命前往驚濤幫拜祭江幫主。
看兩位模樣也該是江湖中人，既然我們三人同走這一條道，敢問是否目的也是相同？”緄
“原來是鷹揚鏢局的好漢。”
夏逸回禮道：“在下是凜風夜樓的夏逸，這一位是幫中兄弟袁潤方。
不瞞賀兄，我二人正是往聽濤峰而去。”
賀不平展顏笑道：“在下可是久仰凜風夜樓的大名了！夏兄弟，既然我們此行目的相同，不妨一道上路！”
夏逸笑道：“正有此意，不過你既然喊我一聲兄弟，需會喝酒。”
賀不平大笑道：“賀某酒量平常，可惜偏偏愛酒如命！不怕吐，也不怕醉！”緄
夏逸豎起大拇指，稱讚道：“果然是條漢子，我們不如今晚先喝飽了，明日再一同上聽濤峰。”
“夏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
賀不平笑罷，又認真地說道：“不過今晚可醉不得，聽聞這一帶一到夜間便有一批怪人神出鬼沒，還需小心。
我們這些常年在外走鏢之人自然沒什麼怕的，如今又有兩位結伴自然更加安心。
不過行走江湖，還是要小心為上。”
夏逸問道：“怪人？怪在何處？”
賀不平道：“賀某也不知詳情，只有一些曾目睹這些怪人的百姓說是一群來去如風，周身穿著暗紅色衣飾的神秘人。”緄
“暗紅色衣飾？成群結隊的？”
袁潤方失聲道：“聽聞當年的獨尊門便是如此打扮。”
夏逸道：“恐怕並不是獨尊門。”
袁潤方道：“此話怎講？”
夏逸道：“聽聞此地曾是獨尊門一處分部，但傳聞畢竟是傳聞，其真實位置並沒有人知道。
何況此地是巖江大俠江應橫的地頭，雖然江應橫幾日前才過世，但獨尊門想在驚濤幫的地盤做動作一定會謹而慎之，絕不會讓尋常百姓看到他們。”
話雖如此，但聽夏逸的語氣似乎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