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言不由衷

凜夜橫刀·無德和尚·2,574·2026/4/7

逐波堂內,一張張四方單人桌分列兩邊,桌上早已擺好酒食,卻是無人舉杯酌酒。崅 一位武林名士方才逝世,此時在他家中豪飲畢竟不妥。 是以,堂內的氣氛壓抑得猶如一片死霧。 終於,坐在主位的江如雷長身而起,面向滿座堂客舉杯道:“家父生前做了二十年驚濤幫幫主,也為江湖正義征戰了二十年,只因家父與在座的各位前輩一樣心存正義。 晚輩雖為家父突然……感到痛心疾首,卻也要說一句……家父這一生,無憾。”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是頗為哽咽。 邱曉莎嘆道:“家師去世前,還令我下山追擊一夥江洋大盜,想不到我回來覆命時,看到的卻是這幕喪禮,而師父也已躺在了那棺材中……” 說罷,她也與江如雷一般立起,將杯中酒盡倒於地板之上,高聲道:“敬家師在天之靈!”崅 話音方落,便見客席中有一人緊隨立起,雙手恭敬地捧著酒杯:“唐辰君代玄阿劍宗敬江幫主,也敬驚濤幫!” 接著,又有一名僧人立起:“貧僧以茶代酒,敬江幫主英魂。” 這僧人並不是無得,而是涅音寺方丈圓憫的首席弟子悟嗔,若論輩分,悟嗔還是袁潤方的師兄。 對角之處,夏逸忽然低聲道:“看來涅音寺也很看是中江應橫,居然一次派來兩位代表。” 一旁,無得也跟著壓低話音:“貧僧是代師父來的,悟嗔師侄才是代涅音寺而來。” 夏逸聞言登時恍然,只是見悟嗔的模樣,已是過了四十之齡的人,而無得怎麼看不過二十六七歲,倘若兩人都不是出家人且無得若再年輕一些,以悟嗔的年齡簡直可以做無得的爹。 然而,無得張口便是一個“悟嗔師侄”,只因為活佛是圓憫方丈的師叔,所以無得與圓憫便是同輩,再論輩分自然就成了悟嗔的師叔。崅 無得如此解釋——他的語氣雖然平平淡淡,但眼中還是帶著些許掩藏不住的自得。 夏逸忍不住說道:“你好像很喜歡叫別人師侄?” 無得正色道:“貧僧一個出家人,無慾無求,凡事實事求是而已,談何喜歡不喜歡?” 夏逸道:“我看你簡直恨不得叫別人兒子。” 無得居然也不回話,竟低頭默默唸起經來。 夏逸一時無話可說,只有心中罵了聲“無恥和尚”。 各席間,有了第一個人敬酒,自然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崅 於是,那如死霧般壓抑的氣氛終於由此轉淡。 用過酒菜後,自各地來的江湖人士並未即刻下山離去——兩日後是江應橫入土下葬之日,眾人既然遠來聽濤峰,也就接受了江如雷提出的邀請,暫且留宿於驚濤幫,參加後日的葬禮。 接下來,依然會有陸續而來的江湖中人上山悼念江應橫。 是以,邱曉莎與江如雷在午宴用畢後就急著趕回靈堂坐守,至於其他這些來自江湖各地之士便是各回廂房休息。 見到袁潤方這位涅音寺的俗家弟子,無得自然是要上前問候一番並多叫幾聲“師侄”的。 如此一來,午後的走廊上只剩下傅瀟與夏逸並肩而行。 或許是偶遇,本來只有他們二人的走廊上忽然憑空又多了一人。崅 她,就那樣攔在他們的前路上;她的眸,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夏逸。 傅瀟嘆了口氣,轉身拍了拍夏逸的肩,故作淡定地快步離去。 迎著那白衣女子的目光,夏逸忽然湧出很多深藏心底的情感——歉疚、自責、惆悵,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兩人對視半晌,夏逸終於開口道:“月遙姑娘。” “在靈堂之上,閣下呼我惜緣。” 月遙的聲音就如同本人,輕淡而柔雅,“聽邱女俠說閣下來自京城,名叫夏逸,冒昧請問是否師承閒雲居士?” 夏逸蔚然道:“是。”崅 月遙道:“惜緣是我的師姐,也是我的親生姐姐。” 夏逸的聲音忽然變得又幹又澀:“你們很像。” 他們實在是兩個世界的人,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一個是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子,一個是高貴典雅的名門仙子。 這兩個人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的。 可是命運已經讓他們相遇了,契機卻是一個令人悲哀的故事。崅 長久的對視,令女子的美貌清清楚楚地映入夏逸的眼中。 可是,這只是對他靈魂上的折磨——這張臉只會令他想起那些不願記起卻也不忍忘記的回憶。 那一夜,只有滿地的鮮血,血染紅了少女的白衣,也染紅了少年手上的刀與那張驚恐的臉,還有那本該皎白的月光竟也被染成了血紅色…… 夏逸已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回憶。 長久的沉默終於被打破,而這一次開口的是月遙:“有些事,你總該說清楚,給淨月宮一個交代,也給我一個交代。” 夏逸閉上了眼,也閉緊了嘴。 月遙的聲音淡如清水,臉上也看不出喜怒,但她眼中的寒意卻比刀子還要冷:“淨月宮非佛亦非道,但修一顆平常心,卻是無比重要,曾聽同門師姐說姐姐當年因你亂了一顆平常心,此刻……我也亂了。” 夏逸睜開了雙目,嘆道:“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月遙不禁問道:“你很想死?” “有的活,沒有誰會想去死。” 夏逸喃喃道:“可惜我欠了她一條命,欠人的,總是要還的……如今她既然不在了,你當然有資格替她殺了我。” 月遙默然不語,微長的細眸仔細打量著夏逸,似乎真的在考慮是不是要殺了眼前這個已在等死的男子。崅 然而,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當前的僵局。 “月遙師妹,原來你在這兒。” 唐辰君沿著走廊走來,他這人的一舉一動都極是自信,就連每次邁出的步伐似都帶著某種儀式感。 涅音寺、玄阿劍宗、淨月宮這武林三大正宗雖然分為三派,但在除魔衛道的正事上卻是同氣連枝,是以三派中的同輩皆以師兄弟相稱。 月遙低首回禮,語氣不失敬意,聲音卻似從天邊傳來。 一聽月遙此話,唐辰君心中便是稍有不悅——月遙的聲音如同她本人,可以給他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和,卻也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崅 她彷彿是立在雲端上的仙子,雖然普愛眾生,而眾生對她卻是可望而不可及。 唐辰君的不悅之處便在於此,但他臉上卻未流露出任何不快,仍是談笑自若道:“月遙師妹,下山往南行一段小路後,有一片桃花林。 今日萬里無雲,我欲遊桃林卻想著一人獨往著實無趣,特來邀師妹同行,不知師妹可有此雅興?” 說完這些話,他如若才看見夏逸一般,問道:“這位是?” 夏逸淡淡道:“在下夏逸。” 唐辰君極有禮數地回敬道,然後竟似連看也懶得再多看夏逸一眼,重新看向月遙,靜等她的應允。崅 “唐師兄,師妹連日趕路,已是太倦,正準備回房歇息,恕不能應師兄好意。” 月遙歉然說完,又似是無心地瞥了夏逸一眼,淡然道:“夏先生,小女告辭。” 唐辰君臉色變了變——月遙與夏逸對話時,全無平日的親和,而那令人如凡人仰望仙女般的距離感居然也一同消失了。 唐辰君有些疑惑地望著月遙的背影,又看了看夏逸,微微笑道:“告辭。” 夏逸默然不語,手裡卻多了一塊玉佩。 看著上刻的“惜緣”二字,他只覺得每一個筆畫都化作了一根針刺在自己心上。崅 這一刻,夏逸覺得自己的手很紅,如血一般紅。

逐波堂內,一張張四方單人桌分列兩邊,桌上早已擺好酒食,卻是無人舉杯酌酒。崅

一位武林名士方才逝世,此時在他家中豪飲畢竟不妥。

是以,堂內的氣氛壓抑得猶如一片死霧。

終於,坐在主位的江如雷長身而起,面向滿座堂客舉杯道:“家父生前做了二十年驚濤幫幫主,也為江湖正義征戰了二十年,只因家父與在座的各位前輩一樣心存正義。

晚輩雖為家父突然……感到痛心疾首,卻也要說一句……家父這一生,無憾。”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是頗為哽咽。

邱曉莎嘆道:“家師去世前,還令我下山追擊一夥江洋大盜,想不到我回來覆命時,看到的卻是這幕喪禮,而師父也已躺在了那棺材中……”

說罷,她也與江如雷一般立起,將杯中酒盡倒於地板之上,高聲道:“敬家師在天之靈!”崅

話音方落,便見客席中有一人緊隨立起,雙手恭敬地捧著酒杯:“唐辰君代玄阿劍宗敬江幫主,也敬驚濤幫!”

接著,又有一名僧人立起:“貧僧以茶代酒,敬江幫主英魂。”

這僧人並不是無得,而是涅音寺方丈圓憫的首席弟子悟嗔,若論輩分,悟嗔還是袁潤方的師兄。

對角之處,夏逸忽然低聲道:“看來涅音寺也很看是中江應橫,居然一次派來兩位代表。”

一旁,無得也跟著壓低話音:“貧僧是代師父來的,悟嗔師侄才是代涅音寺而來。”

夏逸聞言登時恍然,只是見悟嗔的模樣,已是過了四十之齡的人,而無得怎麼看不過二十六七歲,倘若兩人都不是出家人且無得若再年輕一些,以悟嗔的年齡簡直可以做無得的爹。

然而,無得張口便是一個“悟嗔師侄”,只因為活佛是圓憫方丈的師叔,所以無得與圓憫便是同輩,再論輩分自然就成了悟嗔的師叔。崅

無得如此解釋——他的語氣雖然平平淡淡,但眼中還是帶著些許掩藏不住的自得。

夏逸忍不住說道:“你好像很喜歡叫別人師侄?”

無得正色道:“貧僧一個出家人,無慾無求,凡事實事求是而已,談何喜歡不喜歡?”

夏逸道:“我看你簡直恨不得叫別人兒子。”

無得居然也不回話,竟低頭默默唸起經來。

夏逸一時無話可說,只有心中罵了聲“無恥和尚”。

各席間,有了第一個人敬酒,自然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崅

於是,那如死霧般壓抑的氣氛終於由此轉淡。

用過酒菜後,自各地來的江湖人士並未即刻下山離去——兩日後是江應橫入土下葬之日,眾人既然遠來聽濤峰,也就接受了江如雷提出的邀請,暫且留宿於驚濤幫,參加後日的葬禮。

接下來,依然會有陸續而來的江湖中人上山悼念江應橫。

是以,邱曉莎與江如雷在午宴用畢後就急著趕回靈堂坐守,至於其他這些來自江湖各地之士便是各回廂房休息。

見到袁潤方這位涅音寺的俗家弟子,無得自然是要上前問候一番並多叫幾聲“師侄”的。

如此一來,午後的走廊上只剩下傅瀟與夏逸並肩而行。

或許是偶遇,本來只有他們二人的走廊上忽然憑空又多了一人。崅

她,就那樣攔在他們的前路上;她的眸,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夏逸。

傅瀟嘆了口氣,轉身拍了拍夏逸的肩,故作淡定地快步離去。

迎著那白衣女子的目光,夏逸忽然湧出很多深藏心底的情感——歉疚、自責、惆悵,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兩人對視半晌,夏逸終於開口道:“月遙姑娘。”

“在靈堂之上,閣下呼我惜緣。”

月遙的聲音就如同本人,輕淡而柔雅,“聽邱女俠說閣下來自京城,名叫夏逸,冒昧請問是否師承閒雲居士?”

夏逸蔚然道:“是。”崅

月遙道:“惜緣是我的師姐,也是我的親生姐姐。”

夏逸的聲音忽然變得又幹又澀:“你們很像。”

他們實在是兩個世界的人,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一個是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子,一個是高貴典雅的名門仙子。

這兩個人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的。

可是命運已經讓他們相遇了,契機卻是一個令人悲哀的故事。崅

長久的對視,令女子的美貌清清楚楚地映入夏逸的眼中。

可是,這只是對他靈魂上的折磨——這張臉只會令他想起那些不願記起卻也不忍忘記的回憶。

那一夜,只有滿地的鮮血,血染紅了少女的白衣,也染紅了少年手上的刀與那張驚恐的臉,還有那本該皎白的月光竟也被染成了血紅色……

夏逸已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回憶。

長久的沉默終於被打破,而這一次開口的是月遙:“有些事,你總該說清楚,給淨月宮一個交代,也給我一個交代。”

夏逸閉上了眼,也閉緊了嘴。

月遙的聲音淡如清水,臉上也看不出喜怒,但她眼中的寒意卻比刀子還要冷:“淨月宮非佛亦非道,但修一顆平常心,卻是無比重要,曾聽同門師姐說姐姐當年因你亂了一顆平常心,此刻……我也亂了。”

夏逸睜開了雙目,嘆道:“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月遙不禁問道:“你很想死?”

“有的活,沒有誰會想去死。”

夏逸喃喃道:“可惜我欠了她一條命,欠人的,總是要還的……如今她既然不在了,你當然有資格替她殺了我。”

月遙默然不語,微長的細眸仔細打量著夏逸,似乎真的在考慮是不是要殺了眼前這個已在等死的男子。崅

然而,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當前的僵局。

“月遙師妹,原來你在這兒。”

唐辰君沿著走廊走來,他這人的一舉一動都極是自信,就連每次邁出的步伐似都帶著某種儀式感。

涅音寺、玄阿劍宗、淨月宮這武林三大正宗雖然分為三派,但在除魔衛道的正事上卻是同氣連枝,是以三派中的同輩皆以師兄弟相稱。

月遙低首回禮,語氣不失敬意,聲音卻似從天邊傳來。

一聽月遙此話,唐辰君心中便是稍有不悅——月遙的聲音如同她本人,可以給他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和,卻也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崅

她彷彿是立在雲端上的仙子,雖然普愛眾生,而眾生對她卻是可望而不可及。

唐辰君的不悅之處便在於此,但他臉上卻未流露出任何不快,仍是談笑自若道:“月遙師妹,下山往南行一段小路後,有一片桃花林。

今日萬里無雲,我欲遊桃林卻想著一人獨往著實無趣,特來邀師妹同行,不知師妹可有此雅興?”

說完這些話,他如若才看見夏逸一般,問道:“這位是?”

夏逸淡淡道:“在下夏逸。”

唐辰君極有禮數地回敬道,然後竟似連看也懶得再多看夏逸一眼,重新看向月遙,靜等她的應允。崅

“唐師兄,師妹連日趕路,已是太倦,正準備回房歇息,恕不能應師兄好意。”

月遙歉然說完,又似是無心地瞥了夏逸一眼,淡然道:“夏先生,小女告辭。”

唐辰君臉色變了變——月遙與夏逸對話時,全無平日的親和,而那令人如凡人仰望仙女般的距離感居然也一同消失了。

唐辰君有些疑惑地望著月遙的背影,又看了看夏逸,微微笑道:“告辭。”

夏逸默然不語,手裡卻多了一塊玉佩。

看著上刻的“惜緣”二字,他只覺得每一個筆畫都化作了一根針刺在自己心上。崅

這一刻,夏逸覺得自己的手很紅,如血一般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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