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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纹纪 第四十章 夜还很长

作者:苍北6

夜深得没了底。外面的溪流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来只剩下一点点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哭着。炎猛地睁开了眼,胸口怦怦地跳,额上是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迷迷糊糊睡着,却像是比醒着还累。梦里头,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白,白得晃眼,青囊那温和又带着点儿凉意的声音,在那片白里头飘来荡去,问着他血脉深处的事儿。而比这声音更清晰的,是临睡前,那机器人伸出冰冷的金属臂,从他胳膊上抽走一管鲜血的情景——那血,在透明的容器里,红得有些刺目。泞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自打住进这“疗养”的营房,每隔三两日,便有这么一回“例行检查”。说是检查,那抽走的血,却比寻常验伤要多上不少。炎心里明白,这血,怕是比他们三人斩杀的玄阴宗弟子,更让星盟感兴趣。

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属床头上,试着拨出一口长气,想把心里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吐出去些,却是徒劳。他闭上眼,心神沉向体内那空落落的地方,试图去勾连,去唤醒那日曾惊鸿一现的血金色力量。那力量,能退强敌,或许,也能破开眼前这精致的牢笼。

可体内空空如也。任凭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回忆那力量奔涌时的灼热与沛然,回应他的,只有筋骨深处泛上来的、大战后的酸软与空虚。非但如此,这般强行的催逼,反倒像搅动了一潭死水,引得气血一阵逆涌,心口猛地一抽,眼前竟金星乱冒,喉咙里也泛起一股子腥甜。他赶忙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弯得像只虾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营地那永不熄灭的柔光一瞧,掌心虽空空如也,但那瞬间气血翻腾的劲儿,却让他后怕。若刚才真引动了什么,闹出动静,这四面看似无害的墙壁背后,会立刻涌进来些什么人?

他这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也传了出去。隔壁似乎有翻身的声响,是铁真,还是小七?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像一只受了惊的兽,蜷在黑暗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隔壁再无声音。一种莫名的孤独,混着那驱不散的不安,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全身。兄弟近在咫尺,这满腹的疑虑与挣扎,却一个字也不能吐露。铁真性子如火,一点就着,知道了只怕要坏事;小七心思重,林家刚遭大难,不能再给他添上更多的愁。这担子,竟只能自己一人挑着。

第二天,天色是种灰扑扑的亮,像是没睡醒。铁真那大嗓门,一早就响了起来,带着些火气。

“怎的?这地方逛逛也不成?俺老铁又不是囚犯!”泞

炎走出门,看见铁真正对着一个守在他房门外不远处计程车兵嚷嚷。那士兵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重复着:“铁真先生,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营地之外,情况复杂,还请理解。”

“安全?俺看是怕俺们跑了罢!”铁真瞪着眼,他那条伤腿跺了跺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炎走过去,轻轻拉了他一把。“铁真,少说两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人家有规矩。”

铁真扭过头,看着炎,眼里有些不解,也有些委屈。“炎哥,这地方好是好,可也忒憋屈了!比咱那破院子还不自在!”他压低了声音,“俺看他们,没安什么好心眼子,把咱们当鸟儿关着。”

炎何尝不知?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伤还没好利索,安生待着。小七也需要静养。”他擡眼看了看那士兵,士兵依旧面无表情,像尊石雕。

这时,林小七也从房里出来了,脸色还是白寥寥的,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那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是在看铁真,还是在看那士兵,或者,是什么都没看。

早饭是机器人送来的,精致的餐食,营养搭配得极好,甚至还有一小壶温过的、似是而非的酒,喝着有股果子甜味,却不醉人。铁真几口扒完饭,抹了抹嘴,那点不快似乎就随着饭食下了肚。“嘿,别说,星盟这饭食,是真不赖!比咱们风餐露宿强上天了!”他咂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甜酒。泞

炎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铁真就是这样,恼得快,好得也快,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能让他忘了之前的硌涩。这性子直得可爱,有时却也直得可怕。他看着铁真那满足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孤独,又深了一层。兄弟三人,如今对这处境的感觉,已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却难以穿透的纱。

午后,炎回到自己房中。外头天色依旧阴沉,屋里更是晦暗。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昨夜未能安眠,他靠在椅子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跌进了往事里。

那是个燥热的夏夜,蚊虫嗡嗡地绕着油灯飞。年纪尚小的炎,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父亲就着灯光,打磨一柄短刀。父亲的手,粗大,布满了老茧,动作却稳当得很。磨刀石擦过刀锋,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却让人心安。

“爹,他们都说,咱们家的血脉,跟别人不一样。”小炎抹了把汗,忽然问道。这是他在外头听来的闲言碎语,孩子们有时会拿这个取笑他。

父亲磨刀的手停了一停,擡起眼。灯光下,他的脸膛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别听外人胡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劳碌一日后的沙哑,“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

“可是……”小炎还想问。泞

父亲却打断了他,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小炎当时看不懂的……沉重。“小子,你记着。”他放下短刀,伸手过来,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小炎的左胸口,心跳的地方,“这儿,藏着个东西。祖宗传下来的,说是叫‘印记α’。是福是祸,说不清。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最好就当它没有。永远别让人知道,也永远……别自己去碰它。记住了?”

小炎被父亲那神色吓住了,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那“印记α”三个字,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沉入了记忆的深处。父亲见他点头,神色才缓和下来,又拿起刀,默默地磨着。那“沙沙”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比先前,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忧虑。

炎猛地一颤,醒了过来。窗外,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营房特殊的材质上,声音闷闷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心跳平稳,并无异样。父亲那沉重的话语,却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永远别让人知道……也永远别自己去碰它。”

如今,星盟怕是已经知道了。而自己,也被逼到了不得不去“碰它”的境地。这命运的绳索,仿佛早就套在了脖子上,兜兜转转,还是收紧到了眼前。

夜幕再次降临。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气息。炎推说胸闷,要出去透口气。那守着计程车兵看了他一眼,没阻拦,只说了句:“请勿远离营区。”泞

他独自走到小溪边。白日里清亮的水声,此刻听着有些浑浊,涨了些水势。四下无人,只有远处营地灯塔的光,斜斜地扫过来,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流动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感应那力量。这一次,他不再强行催逼,而是循着昨日梦中父亲点醒的那个位置——左胸深处,那所谓的“印记α”所在。心神缓缓沉入,如同潜入幽深的寒潭。

起初,仍是一片沉寂。但渐渐地,一种微弱的、灼热的悸动,从血脉深处传来。很细微,像火星将熄未熄。他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悸动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带来一阵针扎似的细密痛楚,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摊开手掌,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似乎能看到,皮肤之下,有极淡极淡的、几不可察的金色丝线,一闪而逝。与此同时,身旁溪水靠近他的一小片区域,那流动的光斑,竟突兀地、微微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一下。

成了?他心头刚掠过一丝惊喜,那力量的悸动却骤然变得狂野,左胸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剧痛让他几乎叫出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进溪水里。他急忙散掉心神,切断那脆弱的联络,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虚脱了一般。

“炎先生?您没事吧?”泞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是青囊。

炎的心,瞬间沉到了底。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慢慢直起身,转过头。青囊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那身白色的罩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抹幽魂。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炎的声音有些沙哑,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雨后地滑,差点摔了。”

青囊走近几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刚才险些异动的溪面,又落回他苍白的脸上。“您的脸色很不好。是伤口又疼了,还是……用了那宁神的药,睡得不安稳?”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些,像羽毛拂过耳廓,“我们监测到您刚才的心率和生物能量场有短暂的异常波动,很不稳定。是又感觉到那种‘血脉深处的悸动’了么?这很危险,必须让我们知晓,才能帮您。”

炎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他们果然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连这片刻的独自尝试,也未能逃过。

“劳您挂心,”他垂下眼睑,掩住眸子里残余的金芒与惊悸,“只是做了个噩梦,惊着了。大概是……日有所思罢。”

青涵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像是能称出他话里有几两真,几两假。最终,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那就好。夜里风凉,您身体还未复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再有不妥,一定按铃叫我。”泞

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朝着营房走去。脚步,竟有些虚浮。

回到那间冰冷、寂静的囚笼,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厚重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星盟的灯塔光柱,依旧规律地扫过,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窥探的眼睛。

力量苏醒的征兆已现,虽微弱,虽痛苦,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终究是有了眉目。然而,这发现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紧迫与孤绝。星盟的网,收得比他想象的更紧。铁真的浑然不觉,小七的沉默哀伤,都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得快要将他压垮。

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贸然行事。父亲的话言犹在耳,这力量是福是祸难料,但眼下,它已是唯一的倚仗。他得像春蚕吐丝,不仅是为了隐藏,更是要将这微弱的力量,在这营茧般的牢笼里,悄悄地、艰难地,编织成能够破茧而出的翅膀。

哪怕这过程,是引火烧身,他也得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那两个,他还必须护其周全的兄弟。

夜,还长得很。而这茧,也还需默默地、坚韧地,继续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