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纪 第四十一章 茧外风雷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着脚步,一天,两天,像营房外头那条溪水,看着活泛,底下却是沉沉的淤泥。铁真的腿伤好了七七八八,他那火爆脾气,便也跟着一日日见长。这日头刚偏西,他又在房门口跟那站岗计程车兵戗了起来。黁
“俺说,这位兄弟!”铁真叉着腰,嗓门亮得能惊起飞鸟,“整日里在这屁大点地方转悠,身上都快闲出霉点子来了!就不能让俺们去那边坡上瞅瞅?俺瞧那儿的野花开得挺旺!”
那士兵依旧是老样子,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像是糊了一层浆糊,硬邦邦的没什么活气。“铁真先生,职责所在,请您理解。营地外围,不安全。”
“不安全?”铁真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俺看是你们心里有鬼!把俺们当贼防着哩!”他那条好腿在地上重重一跺,溅起几点尘土。
炎从屋里出来,天色有些昏沉,映得他脸色也有些发暗。他走过去,轻轻拉住铁真胳膊。“少说两句吧,规矩就是规矩。”他声音不高,带着些疲惫。
铁真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憋屈和不痛快。“炎哥!你咋也这般忍气吞声?这哪里是养伤,分明是坐监!俺老铁宁可回去跟玄阴宗那帮杂碎真刀真枪拼个死活,也好过在这里窝囊死!”
“拼个死活?”炎擡眼看了看他,目光沉静,却让铁真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拼完了呢?让小七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跟你我再亡命天涯?”
提到小七,铁真那股子横劲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下去。他扭头瞅了瞅倚在门框上的林小七。小七这些日子,越发清瘦了,脸色白寥寥的,眼神空荡荡地望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仿佛铁真这边的争吵,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些模糊的响动。他整个人,像是沉在一场醒不来的大梦里。黁
铁真重重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抹了把脸,嘟囔道:“罢了,罢了!俺回屋挺尸去!”说完,扭身钻回了房里,把门带得“哐当”一声响。
那士兵眼皮都没擡一下,依旧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儿。
炎心里头那团东西,又沉了几分。铁真只觉着憋屈,却看不透这憋屈后头拴着的线头,都攥在别人手里。他走到小七身边,低声问:“今天觉得怎样?”
林小七缓缓转过头,眼神好半天才聚焦在炎脸上,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还好,炎哥。”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又补了一句,“别……别太跟铁真哥计较。”说完,便又转回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再言语。
炎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酸涩得厉害。林家上下,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却成了这副样子。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触手处瘦骨嶙峋,心里头那担子,愈发沉得坠人。
下午,青囊来了,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炎先生,今天是例行的身体检查,请随我来。”
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她走出营房。穿过几条整洁得过分的通道,来到一间四壁皆是柔和白光的屋子。屋里没什么摆设,只有一张躺椅,和几台沉默的、闪着细微指示灯的仪器。这地方,炎来过几次,每回来,都觉着像是要被从里到外剖开看个透彻。黁
他依言躺下,冰凉的感测器贴上他的额头、手腕。青囊在一旁的操作台上忙碌着,纤细的手指在光屏上点点划划。
就在这时,屋外走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了嗓音的对话,隔着门,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紧绷,却透了过来。
“……三号观测站……彻底失联了……扶桑星东大陆……”
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扶桑星,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地界。
另一个声音,带着些气急败坏:“……是玄阴宗的残部!他们疯了!在‘落星原’布置了血祭大阵,用人命填……召唤出了‘蚀骨魔’!那东西……那东西能污人符纹力,吞人生机……第七小队全栽在里面了!”
“星舰呢?为什么不出动轨道打击?”
“不行!那魔物周围有强烈的能量干扰,而且……而且窦尔敦那个杀才好像也现身了,座标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离我们这儿不算太远……”黁
“嘶……通知下去,外围警戒提升到最高阶别!所有非必要通讯静默……”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炎躺在那里,身子有些发僵。血祭大阵,蚀骨魔,窦尔敦……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进他心湖里,激起层层寒意。玄阴宗的反扑,竟如此酷烈!用人命做献祭,召唤这等邪物……而窦尔敦,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对头,果然还活着,并且,离这里很近。
他下意识地看向青囊。青囊背对着他,依旧在操作台上忙碌,仿佛丝毫没有听到外面的对话。但炎分明看见,她放在台子边缘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用力按着台面。
她听见了。而且,这讯息,显然不算意外,却足够严重。
检查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结束。青囊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温和。“您的恢复情况很好,炎先生。只是气血还有些亏虚,需要静养。”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最近营地周边可能有些不太平,为了安全,还请尽量不要远离居住区。”
炎坐起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不太平”三个字后面,藏着的是怎样腥风血雨的景象。黁
回到营房,他将听到的讯息,拣那能说的,告诉了铁真和林小七。铁真一听就炸了。
“他娘的!果然是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血祭?召唤魔物?他们就不怕天谴吗!还有窦尔敦那老狗,俺早就该一斧头劈了他!”
林小七也擡起了头,空茫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深的忧虑。“他们……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未必是直接冲着我们,”炎沉声道,“但星盟既然扣着我们,我们又与玄阴宗有仇,这潭浑水,我们怕是躲不开了。”他看着两位兄弟,“眼下,我们得自己心里有数。星盟或许靠不住,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
铁真猛地站定,拳头攥得咯咯响:“对!靠我们自己!炎哥,你说咋办?俺听你的!”
看着兄弟二人,炎心里稍感慰藉,但那压力也更大了。他就像那试图扛起断梁的柱子,明知力有未逮,却不得不硬撑着。黁
是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浓墨似的云隙里偶尔漏一下脸。溪水声比往日急了,哗哗啦啦,像是催着什么。
炎独自一人,又来到溪边。白日里听到的讯息,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危机迫近,窦尔敦可能就在左近,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掌握那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寻了处隐蔽的树丛后,盘膝坐下,深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将心神再次沉入左胸深处,那被称为“印记α”的地方。
这一次,许是心境不同,那回应来得快了些。一股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悸动,开始在他血脉中蔓延。比上次更清晰,也更狂躁。皮肤底下,那淡金色的丝线再次浮现,如同活物般游走。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溪边几片落叶,无风自动,微微震颤。
他能感觉到,那力量就在一层薄薄的屏障之后,汹涌着,咆哮着,渴望破壳而出。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试图去触控,去掌控。
然而,那力量太暴烈了。它像一头未被驯服的凶兽,刚一接触,便反噬其身!左胸处猛地一阵剧痛,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眼前瞬间漆黑,耳中轰鸣不止。他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直冲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身子一软,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才没完全瘫下去。
还是不行……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蛮干,只会引火烧身。黁
就在他心神涣散,浑身虚脱的这一刻——
一股阴冷至极、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背心!
“小虫子,原来你躲在这里。”
一个沙哑、阴沉,如同夜枭啼叫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只见溪水对岸,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玄阴宗黑袍,身形高大,半边脸上覆盖着诡异的黑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脖颈之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他竟真的寻来了,而且如此之快,如此之悄无声息!黁
“星盟的乌龟壳,也护不住你。”窦尔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那身怪血,宗主可是惦记得很。拿来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过溪面,一只干瘦如同鸟爪、却萦绕着黑气的手掌,直直朝着炎的天灵盖抓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炎想要躲闪,但方才力量反噬,浑身酸软,气血逆行,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眼看那鬼爪就要落下,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将他全身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股深植于血脉深处的、他一直试图沟通却无法掌控的力量,仿佛被这外来的、致命的威胁彻底激怒,不再受他意志的引导,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声低沉的、并非来自耳畔,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黁
炎的双眼,瞬间被一种纯粹、炽烈的血金色光芒充斥!他左胸处的灼热感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在那里炸开!一道凝实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血金色光障,以他为中心,骤然扩张开来!
窦尔敦的鬼爪,狠狠抓在那光障之上!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黑气与血金色光芒剧烈交锋,互相侵蚀。窦尔敦怪叫一声,身形被那光障蕴含的巨力震得倒飞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那只手爪上,黑气消散了不少,竟隐隐有些焦糊的痕迹。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炎,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力量……果然古怪!”
而炎,在力量爆发的瞬间,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那狂猛无匹的能量洪流冲刷、撕裂,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地上。他身体表面,那血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片惊人的高热,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金芒。
几乎在炎力量爆发的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营地的夜空!数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瞬间聚焦到溪边这片区域。黁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最先赶到的,是几名全副武装的星盟士兵,他们看到现场的情景——昏迷的炎,以及对岸面色阴晴不定的窦尔敦,立刻举起武器,厉声呵斥:“不准动!”
窦尔敦阴冷地扫了一眼昏迷的炎,又看了看迅速合围过来计程车兵,知道事不可为。他冷哼一声:“哼,算你走运!但这笔账,迟早要算!”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竟硬生生撞破了士兵们初步形成的能量封锁,瞬息间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士兵们未能拦住他,也不敢深追,立刻戒备地围到炎身边。
很快,青囊带着几个人赶到了。她快步走到炎身边,蹲下身子,手指迅速在他脖颈间一探,又看了看他皮肤下尚未完全消退的异状,以及旁边草地上被高温灼烧出的焦痕。她那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通讯器,接通后,只低声说了一句:“目标血脉产生高强度本能应激反应,能量层级……超越既往记录峰值。窦尔敦现身袭击,已逃脱。请求提升监控与防护等级至‘赤备’。”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收到。启动‘赤备’预案。青囊,看好他,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也要更危险。”
青囊收起通讯器,看着被士兵用担架擡起来的、昏迷不醒的炎,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仿佛看到珍稀实验标本般的、冰冷的光。黁
灯塔的光柱,依旧在夜空中扫视,但落在炎身上的目光,已不再仅仅是监视,而是或许带上了算计与炽热。他这只奋力织茧的蚕,终究是被外来的风雷,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茧外的世界,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凶险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