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纪 第四十五章 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观察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的胶,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明面上的守卫增加了,暗地里的视线也更密了。炎能感觉到,那些穿着星盟制服的人看他的眼神,混杂着残留的惊惧和一种看待非常态事物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行走的、亟待研究的危险品。青囊又来检查过几次,记录资料的仪器萤幕闪烁得一次比一次急促,她的眉头也锁得一次比一次紧。每次离开前,那声“需要进一步观察”都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又紧了一圈。惃
铁真和林小七的伤势好得七七八八,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得更死。铁真憋得浑身不自在,常在屋子里踱步,把那熟铁棍摩挲得锃亮;林小七则显得安静许多,时常缩在角落,眼神飘忽,不知在琢磨什么,只在看到炎时,才会挤出个勉强的笑。
炎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他不再轻易尝试去“感受”那股力量,那夜的爆发像一场不受控的噩梦,提醒着他自身的危险。左胸口的灼热感平复了许多,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草,缠绕着他。他需要答案,关于这力量,关于父亲,关于那句萦绕心头多年的话。
这日午后,难得的片刻清静,阳光透过加固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炎坐在榻边,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布是普通的粗麻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他一层层开启,里面躺着一支旧烟袋。
烟杆是老竹根做的,年月久了,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泛着暗红的色泽。黄铜的烟锅儿小巧,底部积着些洗不掉的烟垢。最普通不过的样式,却是父亲生前不离身的物件,也是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拿起烟袋,入手微沉,带着一丝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指尖拂过光滑的竹节,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也是个类似的午后,只是家里的光景要破落得多。父亲难得没有出去做活,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酒。那是自家酿的土酒,浑浊,劲儿却大。父亲平日话少,像个闷葫芦,只有几碗酒下肚,脸上才会泛起些活气。惃
那天,他喝得比往常都多。炎那时还小,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就听见父亲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这世道……人像人,鬼像鬼……”父亲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湿了洗得发白的衣襟。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有焦点。
炎擡起头,叫了声:“爹?”
父亲似乎这才注意到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他伸出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炎左胸口的位置——那时,那里还什么都没有。炎的皮肤下,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娃啊……”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去,“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喽……符纹是命,不是福……记住爹的话,是命,不是福……”
他说完这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低,竟就那样靠着门框睡着了,鼾声沉重。只留年幼的炎,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被父亲碰过的地方,那丝莫名的悸动久久不散。“符纹是命,不是福”,这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懵懂的心里。
炎摩挲着冰凉的烟锅儿,心头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父亲……怎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烟袋,除了旧,看不出丝毫特异。线索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铁真庞大的身躯先挤了进来,顺手把门掩上。林小七像条泥鳅似的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又夹杂着紧张。
“有信儿了!”林小七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我托以前在黑市倒腾旧货的一个老关系,拐了好几道弯,总算搭上了一条线!”
铁真急切地问:“咋说?真有人知道那劳什子符纹血脉的事儿?”
林小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凑得更近些:“那人是个老跑商的,专走西南那边的险僻路线。他说,在‘碎星峡’里头,确实有个怪老头,是个铁匠,但打的都不是寻常农具兵器,净弄些稀奇古怪的金属疙瘩,上面还刻着鬼画符似的玩意儿。脾气古怪得很,不见生人。但那老跑商说,有一次他送货进去,远远瞥见那老铁匠对着火光端详一块铁片,嘴里好像念叨过……‘符纹’‘血脉’之类的词儿!”惃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炎心头的阴霾。他握紧了手中的烟袋,竹节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碎星峡在哪儿?”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远不近,在西南边,骑马也得三四天的路程。”林小七答道,“那地方山势险恶,岔路极多,没人带路很容易迷在里面,只能骑马,据说还有不少早年星盟清剿妖兽时遗漏的零散祸害,所以寻常人很少去。”
铁真一拍大腿,尽管压着嗓子,也难掩激动:“管他龙潭虎穴!有眉目就比在这儿干耗着强!星盟这帮龟孙,分明是把咱们当犯人看了!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就把炎兄弟拉去切片研究了!”
三人的目光碰在一处,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必须走,而且得快。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林小七负责利用他那些不知名的特殊关系,设法弄到了一份粗略的地图和少量应急的干粮、伤药。铁真则凭借着力气和在站内有限活动时观察到的守卫换防规律,规划着撤离路线和时机。炎依旧表现得沉默而配合,麻痹着星盟的监视。惃
机会出现在一个雨夜。雨下得极大,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诸多细微的动静,站内的照明光柱在雨幕中也显得朦胧不清。守卫们的警惕性,在这种恶劣天气里,不免松懈了几分。
根据铁真摸清的规律,后墙一处堆放杂物的仓库背面,在子夜换防时,会有不到半盏茶的空当期。
“就是今夜。”铁真透过窗缝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瓮声瓮气地说。
夜深,雨势未减。医疗站大部分割槽域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间隔着响起,又被雨声吞没。
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和雨声的掩护,像三道幽灵,快速向后墙移动。铁真打头,炎居中,林小七断后,他身形灵巧,耳朵竖起,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响。
心跳得如同擂鼓,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炎的头脑异常清醒。左胸口那团“余温”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紧张,微微活跃起来,但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很快,那处堆着废弃仪器箱和破损建材的角落出现在眼前。两名换防的守卫刚刚离开,新的守卫还未到位。惃
“快!”铁真低喝一声,率先蹲下,他那宽阔的脊背如同一个坚实的底座。林小七轻盈地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扒住湿滑的墙头,灵猫般翻了上去,随即垂下一条用床单和被罩拧成的简易绳索。
炎紧随其后,踩上铁真的手,借力向上。雨水让墙壁滑不留手,他几次脚下打滑,全靠铁真在下面死死托住。指尖触到墙头冰凉的边缘,他奋力一撑,翻了过去。落地时一个踉跄,溅起一片水花。
铁真最后,他力气大,抓住绳索,几下就攀了上去,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却意外地轻盈。
墙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和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物,寒意刺骨。但三人心中,却都燃着一团火。
林小七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西南:“这边!”
没有片刻犹豫,三道身影一头扎进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迅速远离了那如同囚笼般的医疗观察站。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冲刷着他们留下的痕迹。
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雨夜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建筑,那里有忌惮,有审视,有无形的囚笼。而前方,是未知的险境,也是渺茫的希望。惃
他握紧了怀中那支冰冷的旧烟袋,父亲的话语和兄弟的喘息声交织在耳边。路在脚下,答案,或许就在那片名为“碎星”的峡谷之中。
“……长官,就这么当他们走了?”
青囊站在雨中,其身后一众士兵藏匿于阴影内,对着通讯器试探着问。
“赤备计划已经开始,就不能停止,何况……雏鹰早晚会展翅翱翔!”
“明白!”那边通讯器关闭了,青囊看向远去的三道身影,不由喃喃自语,“这么高的评价,难道那位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