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70章 末将叩见,皇后娘娘
伪虞中军高台之上,伪帝李昭胤亲眼目睹了发生在太原城外的这一切。
他亲眼看着那道银色洪流从太原西门涌出,看着朝廷大军侧翼的长矛阵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看着那个银甲白马的侄女李青衣一路破阵,直直冲向自己所在的中军大纛。
她的身后,一万大干精骑如影随形,马蹄踏碎了他的攻城梯队,刀锋劈开了他的中军防线。
朝廷五万大军,在太原城下耗了七天,连一面城墙都没啃下来,现在却被这个已经被他逐出宗室的侄女儿,一个上午就打穿了。
这时,高台上的伪虞皇帝李昭胤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也没有不甘。
他的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李昭胤突然想起多年前路过太原,三哥李昭干在晋王府设宴。
席间,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枪,奶声奶气地说:“四叔四叔,你看我会耍枪了!”
三哥笑着把她抱起来,说青衣别闹,这是你四叔,要行礼。
小丫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把木枪往地上一顿,有模有样地抱拳道:“侄女李青衣,给四叔请安!”
那个时候,李昭胤也笑了,笑得很开心,看着三哥的女儿这么机灵可爱,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羡慕。
当初,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一块先帝赐给他贴身戴了二十年的龙凤佩,塞在小丫头手里,摸了摸她的头,说:“青衣长大了,一定是咱们李家的女将军!”
现在,女将军来了。
骑著白马,提着长枪,带着一万精骑,来要他的命来了。
李昭胤还想起了他的鸾儿,那个亲手给他披上黄袍,将他推到大虞皇位之上的太子储君李青鸾。
鸾儿同样是将门之后,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
从小,李昭胤就给李青鸾请了最好的武师,给他打造最精良的青龙偃月刀,给他披上最耀眼的银白鎏金铠甲。
李昭胤曾天真的以为,鸾儿能继承他的雄心,替他平定这乱世。
可李青鸾第一次上战场,就死在了二道梁子,被叛军将领霍无忌一戟捅穿了胸口,尸体被绑在马上拖回长安城外。
李昭胤的儿子死了,他倾注了毕生心血培养的太子死了。
可他三哥的女儿,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女人,此刻正在他的军阵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凭什么?
鸾儿从小读的是帝王术,李青衣读的也是帝王术。
鸾儿学的是权谋算计,李青衣学的也是权谋算计。
自己教鸾儿的是怎么当皇帝,三哥教李青衣的也是怎么当皇帝。
可到头来,他李昭胤当上了皇帝,却连儿子的命都保不住。
李青衣当了皇后,还能亲自提着枪上战场,还能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还能把‘文能提笔治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这句话,从一句狂言变成一个事实。
直到这一刻,李昭胤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不如三哥李昭干,而是鸾儿不如李青衣。
可这话李昭胤说不出口,鸾儿已经死了,他不能在鸾儿死后还要拿鸾儿去跟别人比。
李青鸾虽不如李青衣,但还是他李昭胤的儿子。
“鸾儿!”
李昭胤自言自语道:“父皇看见她了,她比你强,可父皇还是要替你打这一仗!”
“皇上!”
这时,李昭胤麾下的禁军统领扑通跪地,神色焦急的说道:“太原叛军的骑兵,距离中军龙纛已不足三百步;
“北门的叛军骑兵也绕到了后阵,正在焚烧我军粮道,前军已经开始溃散,谢将军的中军也在后退;”
“末将奏请皇上速速移驾!”
然而,面对麾下禁军统领的劝谏,李昭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道越来越近的银色身影上,他最看不起的侄女,现在正骑着马、提着枪,来砍他的大纛。
“皇上,末将求您了,移驾吧!”
眼见皇帝无动于衷,禁军统领只得再次开口劝谏。
可伪帝李昭胤仍旧没有回答,他早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又怎可能移驾?
下一刻,只见李昭胤缓缓拔出天子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见状,禁军统领嘶喊着扑上来想夺剑,却被李昭胤一脚踹开。
这一脚,踹得很重,禁军统领跌出去好几步,爬起来还想再扑,却对上了李昭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平静。
“够了!”
李昭胤喝退了禁军统领,语气冷峻的说道:“朕的命,朕自己了结。”
这时,李青衣已经策马冲到中军高台之下,二人之间不过相隔数十步。
李青衣也已经勒住了战马,正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四皇叔。
四目相对,李昭胤收起了脸上苦涩的笑容,保持着帝王最后的尊严,一字一句的说道:“李青衣,你替朕转告陈楚言——”
“朕,不是输给了他,朕是输给了天命,天命让他几千骑兵就能冲垮十万大军,天命让朕的儿子死在他手上,天命让朕的侄女替他来杀朕。”
说着,李昭胤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带着那压抑已久的不甘和绝望,继续说道:“朕五岁启蒙,十岁读兵法,十五岁随先帝南征北战;
“朕在长安城登基的时候,以为自己能中兴大虞,能再造一个盛世;”
“朕以为朕能掌控一切,把回纥人当棋子,把各地藩王当棋子,可到头来,朕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李昭胤擡起头,望着天边那抹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层,再次开口道:“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朕引回纥入关,割让三州,把百姓推到战场上当炮灰;
“朕不是个好皇帝,这朕知道,但是,朕至少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鸾儿死了,朕来替他报仇,报不了仇,朕就去陪他。”
说到这儿时,李昭胤终于低下头,目光再一次和高台下的李青衣对视。
他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这一仗,你赢了,陈楚言也赢了,可这天下从来不缺想争天命的人,替朕转告他,就说朕在黄泉路上等着他,等着看他的天命能撑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李昭胤手中的剑锋划过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下一刻,天子剑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伪虞中兴一朝的皇帝李昭胤晃了晃,仰面朝天,轰然倒下。
“皇上——”
一旁的伪虞禁军统领扑通跪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高台下方,李青衣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破霄寒婴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进硬邦邦的土地里,枪杆微微震颤。
她没有立刻走上高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高台边缘那面还在晨风中孤零零飘着的‘虞’字大纛,看着高台上那个倒下的身影。
霍无忌策马赶到她身边,翻身下马,想要跟上,被她擡手制止。
他站在马旁,看着李青衣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走到李昭胤的尸体前,亲手替死不瞑目的四叔合上眼睛。
然后,单膝跪地,对着倒下的四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紧接着,李青衣猛地站起身,走到那面‘虞’字大纛前,握住纛杆,用力一扯。
哗的一声,大纛从中间裂开,缓缓飘落在高台上。
她转过身,面向高台下那片狼藉的战场,厉声怒吼道:“伪虞皇帝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哗!
此话一出,战场上一片死寂。
霍无忌接下话茬,怒吼附和:“伪虞皇帝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伪虞皇帝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紧接着,是随行冲阵的大干禁军骑兵将士齐声怒吼,将伪虞中兴皇帝李昭胤的死讯,传遍太原城外战场之上的每一个角落。
再然后,伪虞朝廷的大军军阵中,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刀,咣当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连成了一片。
刀剑落地的声音从高台附近向外扩散,像一圈涟漪,越扩越远。
东门战场上,伪虞征东大元帅谢危楼跪在乱军之中,手中的环首刀掉落在脚边。
他身上的铠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唐王府一路打到长安禁军主将,到头来,效忠的皇帝死在了他面前,死在了他力主东征的太原城下。
谢危楼把脸埋在双手中,肩膀剧烈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终于,降旗从伪虞大营中陆续升起。
一面,两面,然后连成了一片。
五万伪虞大军战死者不过数千,余者尽数归降。
霍无忌站在高台下,仰头望着高台上那个银甲身影。
晨光落在她的银白鎏金细鳞软甲上,落在破霄寒婴枪寒光凛冽的枪锋上,落在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
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把她高束的长发吹得像一面旗;
她的身后,那面明黄色的‘虞’字大纛已经被扯落,取而代之的,是从太原城头升起的猩红‘干’字龙纛,猎猎飘扬,遮天蔽日。
这时,霍无忌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发自内心的参拜高台之上的李青衣。
“末将霍无忌,叩见皇后娘娘!”
接下来,是跟随李青衣策马破阵的一万大干禁军骑兵将士,由衷的齐声怒吼:“末将,叩见皇后娘娘!”
再然后,城墙上守城的禁军将士齐齐跪倒;
城外,数万降卒接连跪倒;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太原城内外,如旱地拔葱般直冲云霄。
李青衣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方,那是地门关的方向,也是陈楚言所在的方向,那张清冷而英气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一声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是李青衣二十年来听过最为动听的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