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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88章 百姓可降,本王不可(下)

作者:码字农民黄三戒

这一次,张定边没有在开口辩解。

一旁的赵普胜接过话茬,语气生硬的回道:“殿下,末将十四年前跟着您守凉州的时候,您跟末将说过一句话,您说我们当兵的人,手里这把刀是用来护百姓的,不是用来护自己的前程的,这句话,末将一直谨记在心;”

“可当多逻斯把百姓赶到阵前当盾牌的那天,末将问了自己一句,末将手中的这把刀,到底在护谁?”

“护大虞的皇帝?可正是大虞的皇帝在长安引回纥入关,才造成了多逻斯残害河西百姓的这一幕!”

“护韩王府?可韩王府也没有拦回纥人掳掠河西百姓!”

说到这儿时,赵普胜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悲凉,继续开口道:“末将手中的这把刀,到头来只能护面前这几个人,所以末将降了;”

“末将不是降给陈楚言,是降给那个能亲自带着三千骑兵冲在最前面,大破十万回纥铁骑的大干皇帝!”

哗!

此话一出,王府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李昭钺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但这一次,那发抖不是因为愤怒。

张定边和赵普胜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大干皇朝先帝膝下的十四位皇子中,李昭钺排行第六,母妃只是个从江南选上来的秀女,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得力的外戚,在深宫中熬了一辈子,熬到死也只封了个嫔位。

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钺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你回江南看看。

他问道:母妃,江南是什么样子?娘笑了笑,说:江南的水是软的,风是甜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在唱歌。

从那以后,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卸下这身王袍,回到那个他从未去过却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江南水乡。

值此天下动乱之际,李昭钺不是没有机会争当皇帝,四哥在长安称帝,五哥在开封称帝,他是先帝第六子,论齿序、论封地、论麾下兵马,他哪一样都不比五哥差。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

李昭钺深知自己没有那份雄心,也没有那份狠心,四哥能为了当皇帝把儿子推上战场,五哥能为了当皇帝向高句丽借兵,杀父之仇都能放到一边,他哪一点都做不到。

他只想把河西这片土地守好,等天下太平了,放下这身王袍,买一叶扁舟沿黄河而下,去江南看看母妃说的那种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可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大虞没有给他江南,四哥没有给他江南,五哥也没有给他江南,陈楚言那个盐贩子出身的乱臣贼子,灭了回纥,打通了西域,重新把丝绸之路攥在了中原汉人的手里,被西域三十六国尊为天可汗。

大虞三代皇帝做不到的事,他一个篡位的逆贼,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全做成了。

这一刻,李昭钺忽然觉得手中的剑重得握不住,也没有继续握剑的意义。

他有什么资格杀这两个人?

张定边和赵普胜是降了,但他们降的是谁?降的是一个能亲自带着三千骑兵冲在最前面的皇帝,降的是一个能把回纥汗国连根拔起的天可汗,降的是一个能给河西百姓盖新房、免税赋、发安家银子的君主。

他李昭钺能给他们什么,他连自己做梦都想回去的江南都还没去过。

哐铛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李昭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看着那把剑,那是父皇赐给他的韩王剑,剑身上刻着‘永镇河西’四个字。

但,他却没能守住河西。

不对,李昭钺突然反应过来,河西也许不需要他守了,陈楚言比他更适合守这片土地。

不只是因为陈楚言更强,更是因为陈楚言敢在战场上亲自冲在最前面,也敢给百姓发真金白银。

他李昭钺给不了的东西,陈楚言给了;

他李昭钺做不到的事,陈楚言做到了;

既然如此,这河西他还有什么可守的?

良久。

李昭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无力的说道:“张定边,赵普胜,本王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杀你们祭旗,本王是有想过要杀了你们,可本王杀不动了!”

说着,李昭钺重新走到案前端起最后一盏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四哥死了,他在太原城下自刎的时候,本王不在他身边;”

“他把本王留在河西,是想让本王替他守住这座城,本王没守住,城外十五万大军,城内只有一万残兵,这仗没法打了。”

这时,李昭钺把手中的酒盏轻轻放在案桌上,一脸苦笑的说道:“本王不降,四哥自刎了,五哥还在开封当皇帝,他让我固守待援,本王等了他三个月,他没来;”

“但,不管怎么样,大虞的藩王也不能排着队投降。”

李昭钺转过身,走到张定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用黄绫包裹的印信,递了过去,说道:“这是韩王金印,平凉府的城防图在刘慎那里,城里的府库还存着最后一批粮草,够城中百姓撑到新粮下来;”

“这些百姓本王守了几十年,现在守不住了,全部交给你们!”

见状,张定边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金印。

李昭钺把金印塞进他手里,一字一顿的说道:“平凉府,降了,但有一件事你们得答应本王,善待城中百姓,你们在城外围了本王三个月,本王的百姓在城中饿了三个月;”

“破城之后一粒米都不许抢,一户人家都不许惊扰,这是本王最后的要求,不是以大虞韩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守了这座城十几年的人的身份!”

“末将代平凉府数万百姓,谢韩王殿下!”

下一刻,张定边双手捧住金印,单膝跪地。

一旁的赵普胜也跪了下来。

李昭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当年他俩在凉州跟着他杀马贼的时候还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现在一个个须发花白,满身伤疤。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说道:“平凉府的降表已经写好了,刘慎会交给你们,守军明天天亮前缴械出城,去吧!”

“那殿下您——”

张定边猛地擡头,他已经听出了李昭钺话里咽下去的那个意思,这位大虞藩王从头到尾只说了‘平凉府降了’,却从没说过‘本王降了’!

“张定边!”

李昭钺没有回头,打断了张定边的话,开口说道:“你替本王给陈楚言带句话,告诉他,他灭了回纥,打通了西域,本王佩服他,但不羡慕他,更不会降他;”

“他陈楚言有天命在身,可你也让他记住,乾坤未定,他今日夺了大虞的江山,来日也会有人夺他的江山,这是轮回,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