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89章 王礼厚葬,面向江南
哗!
伪虞韩王李昭钺此话一出,张定边、赵普胜二人俱是表情一滞,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二人心头。
张定边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人在生死边缘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或是恐惧,或是不甘,或是绝望,但从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此刻的李昭钺这样平静。
这不是赴死之人的平静,而是终于卸下了扛了大半辈子的担子的释然。
下一刻,张定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劝谏道:“殿下,末将斗胆,请殿下同我们一起出城!”
另一边,赵普胜也同时以头触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砰的一声闷响:“殿下,您连平凉府都降了,还有什么不能降的?您给末将留一句话的工夫,末将有话要说:”
“末将在地门关外请降的时候,上位的原话是:归降之将不夺其兵,归顺之臣不削其爵,归心之民不征其税;”
“殿下,上位从不食言,末将求您了,跟我们一起出城!”
张定边和赵普胜,都是韩王李昭钺一手提拔起来的大虞将领,选择归降陈楚言是顺应天下大势,但他们心中对王爷李昭钺同样敬重,自然是不愿意看着王爷赴死的。
所以,二人在察觉到李昭钺的求死之心后,当即跪下来劝谏。
李昭钺背对着张定边和赵普胜,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说道:“归降之将不夺其兵,归顺之臣不削其爵,陈楚言给的条件确实不赖,只可惜——”
说着,李昭钺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孤傲的继续说道:“他陈楚言不是本王的君,本王更不是他的臣;”
“他不夺兵权,本王不稀罕;他给爵位,本王也不想要,尔等,不必再说了!”
说话间,李昭钺擡手制止了还想开口劝谏的张定边,然后转身进了后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线门缝里露出他的背影,没有回头。
张定边跪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进韩王府时,李昭钺站在殿门口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王袍。
现在,他把能交出来的都交出来了,金印、城防、百姓,唯独不交自己这身王袍。
张定边没有起身,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平静的说道:““殿下什么都交代了,却唯独没说自己的身后事;”
“我想,殿下是想在王府里了断,他把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给自己留一道活着出去的门。”
赵普胜还跪在地上,两个眼睛红红的。
他想起十四年前在凉州城外第一次跟着李昭钺打仗,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连刀都握不稳,是李昭钺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兵的人,刀是护百姓的,不是护前程的。
赵普胜把这句话记了十四年。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正一个人坐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后面,等着自己的结局。
赵普胜开口问道:“张将军,我们怎么办?”
张定边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对王府长史刘慎沙说道:“刘长史,殿下最后的命令是把降表交给徐将军,这件事,你去办;”
“殿下还说了,守军天亮前缴械出城,还是劳烦你安排人传令,务必不让一个弟兄枉送性命;”
“至于——”
说着,张定边再一次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神色痛苦的说道:“殿下这边,你给殿下多留几盏灯,最后一程,别让他摸黑走。”
闻言,平凉府长史刘慎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张定边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赵普胜紧跟其后,走出殿门时他头也不回。
赵普胜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会踹开那扇殿门,把那个困在里面的藩王硬架出城。
但,他不能。
因为他很清楚,出了这座城,李昭钺就不再是大虞皇朝的韩王了。
殿下不是怕死,是不想在上位的面前做一个降王。
他不是废帝李璟安,不是自立为帝的李昭胤,他是大虞皇朝的李昭钺,他可以交出平凉府,交出韩王金印,交出守了半辈子的河西。
只是,他不能交出自己,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还能替自己守住的东西。
夜尽天明。
平凉府的守军在天亮前缴械出城,长史刘慎捧着降表走进了徐不归的大营。
张定边和赵普胜并肩站在韩王府后殿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
张定边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发力推开了殿门。
晨光从开启的殿门涌进去,照亮了昏暗的后殿,李昭钺悬在梁上,面朝南方,脚下倒着一把木凳。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竹簪绾得一丝不苟,面容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方空了的酒盏,一盏燃尽了灯油的青铜灯,还有一封压在砚台下的信。
信上没有封缄,只有寥寥数行字:
‘本王李昭钺,大虞先帝第六子。
生于深宫,长于河西。
年少时母妃说江南水软风甜,本王一直想去看看,耽搁了几十年,现在该动身了。
平凉府的百姓,替本王交给陈楚言,他不是本王的君,但他是天下百姓的君,本王不降他,但本王不拦他。
母妃胆小人间风霜,儿臣不敢血溅朝堂惊扰母妃,儿臣此去江南路远,烦请母妃秉烛照儿臣一程。’
见此一幕,赵普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张定边没有哭,只是单膝跪地,对着那具悬在梁上的尸体行了一个军礼,很久没有站起来。
数日后。
西征归来的大干开国皇帝陈楚言的銮驾抵达平凉府城外,徐不归率诸将出营相迎,张定边和赵普胜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方韩王金印和那封没有封缄的遗书。
陈楚言翻身下马,接过遗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李昭钺,朕在西域就听说过,韩王是十四位藩王中最不像藩王的一个,他在平凉府亲自下地扶过犁,在凉州城外替灾民搭过粥棚,朕本以为他会降;”
“但,他没降,他至死都是大虞皇朝的韩王,不是朕的臣子,朕敬他这副骨头。”
说着,陈楚言转身对徐不归吩咐道:“徐不归,传朕的口谕:以王礼厚葬李昭钺,就葬在平凉城外,面向江南!”
“末将得令!”
徐不归当场领命。
张定边,赵普胜,刘慎三人,则是同时跪地行礼,齐声说道:“末将(臣),代韩王殿下,谢上位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