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如山上雪 第172章一树一菩提
舒晚孤痴痴站在门口,看着他幽深漆黑的眼眸,是如何荡漾温润的波纹,如何似清风明月,俊美得无与伦比。
这也是第一次,她在他眼底看见除了锋锐痞气,还有权谋阴沉。
「我去台里加了个班。」舒晚错开视线,走进去,站在窗边,望着远方,「楼下来了好多议事的,侯先生也来了。」
孟淮津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自喉咙里滚出个「嗯」字,没有离开的意思。
几个月前的某天,舒晚听阿姨说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种菩提树能消除业障,能结善缘。
她不信神佛的,从来都不信。
但她还是从网上买了株菩提种在院儿里,几个月过去,树没长多高,倒是叶子全掉,现在,细小的枝丫被白雪压弯了腰。
意识到孟淮津还在,舒晚回眸看过去,眉间带着浅浅笑意,「他们在等你,快去咯。」
「不急。」他依然望着她,清冷淡白的日光洒落在他的脸孔,是那般晓色朦胧,胜过打磨雕琢的璞玉。
她也没再出声,接住他悠长的目光。
四目相撞,电闪火花,气氛早变了样,与往日你侬我侬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了然一切的锋芒,绞着舒晚的每一寸骨头和筋脉,苍穹一般的视线牢牢揪住她的五脏六腑,让人窒息。
谁都不是一无所知,谁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想试探什么,在伺机什么?他心知肚明。
从十七八岁起,她自以为隐瞒得滴水不漏的心思,就没逃过他这双眼睛。
和他比手段,比烈,比运筹,完全就是个笑话。
「你有话要说。」孟淮津主动撕破了她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属于彼此的最后一丝体面。
舒晚深呼吸,如同被扔在荒漠的鱼,干涸,窒息,「外人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你先忙。」
他说:「他们能等。」
又是很久一场沉默,流逝的每一秒时间,都如同刀子割她心肠那般酸涩。
舒晚透过日光,看清他逐渐凌厉的眉目,看清他棱角刚毅的脸廓。
「周泽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她顾左右而言他。
他说:「或许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有被激活。」
还记得在医院那次,周泽说过一句让舒晚记忆深刻的话。
他说:说出来你别不信,没干这行之前,我也曾雄心壮志,觉得自己或许能效仿古代,不求青史留名,但求为民除害。可是最近,我发现我的想法太可笑。
一起长大,他明明是那样的阳光,那样的明朗,可为什么,他最终会变成这样?
他到底遇见了谁,是谁带他走上了那条路?
「他……错得多吗?」舒晚颤声问,「还有没有机会回头?」
孟淮津平静道:「看他自己,想回头,任何时候都不晚。」
是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两无言。
「只问这个吗?」孟淮津再次撕开最后的屏障。
是了,该来的总会来,舒晚终是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千方百计要阻止我见丁一?」
「因为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什么事情?」她目不转睛望着他。
他轻轻一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没有急言令色,甚至是温和,可这副模样,却让她觉得陌生无比,比当初他拒绝她时说过的每一句难听的话,都让人喘不过气。
舒晚往前走了两步,逼问:「你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昨天在酒楼,为什么不直接上去抓人?而是接到我的电话后,要故意配合我。」
男人淡淡一笑:「你知道策划,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信任为自己谋取机会,这样的晚晚,将来不论身处何处,必定能绝处逢生。」
舒晚扯嘴一笑:「所以,你在教我生存,为了你自己好抽身?」
「但你做得还不够,不够狠,」孟淮津答非所问,朝她这边跨了半步,「丁一说录音不在身上,只是缓兵之计,你当时就应该用枪抵住他的脑袋,逼他交代清楚。你要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心口滚烫,像轰然倒塌的堡垒,碎裂瓦解,舒晚望着他的眼睛:「可我还是知道了。」
他目不斜视,等她下文。
舒晚拿出手机,打开了那段录音,点播放时,手颤如风中落叶。
「老板,电话几毛钱打一次?」
「两块。」
哐当一声响,硬币被扔到桌上的声音,「不用找零了。」
滴滴滴……几声,摁键拨号。
两三秒后,电话接通。响铃几声后,有人接,有呼吸声,但谁都没先说话。
又过了小片刻,孟淮津先开的口:「寒刃。」
「寒刃,你那边天气如何?」孟娴的声音很平静。
那头略顿,说:「山雨欲来,雷电交加。」
孟娴也停顿须臾,「要怎么才能避开雷电?」
那头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响起沙哑一句:「砍掉冒头的树枝。」
孟娴只顿了两秒,「归雁和星燧明白,寒刃继续前行。」
之后便是冗长一段呼吸,直至电话挂断。
录音就到这里。空气里充满诡异的寂静,又好似弥漫着满屋的瓦斯,只需要一丁点星火,就会被引爆。
舒晚直勾勾望着孟淮津,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丝微妙变化,「打电话的人,是你吗?」
他供认不讳:「是。」
虽然已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是他,她会是什么心境,可当亲耳听见他说出口的这一秒,舒晚还是感到心尖一阵抽搐。
良久,她苍白无力地笑了一声,「那么孟参,作为当年那次任务的领头羊,您能解释一下这些术语吗?」
孟淮津垂眸,将女人的模样包裹进自己的视野,「你母亲问,他们被龙家怀疑,有没有可能暴露我们整个卧底团队。」
「事实是,有可能。」她愣愣地接话。
「嗯。」
「她问怎么能避免损失?」她继续说。
他点头。
舒晚捂着胸口喘息,视线定住,一动不动,「所以,你说砍掉冒头的树枝,意思是……对他们下了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