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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夜雪 第103章无法自欺的心

作者:秋刀鱼的猫丫

两个警察追到门前,棍子已举起来:「聚众闹事,都跟我回局里!」

  沈幼筠将林舒月挡在身后:「她们只是学生!」

  「学生?学生就能无法无天了?!」警察一脸凶狠,棍子带着风声挥下。

  「住手。」

  一道沉冷的声音穿透混乱。

  陆承骁带着人快步走来,军靴沉稳踏地,在混乱的街景中显得格外肃杀。警察认出他,立刻收棍立正:「厅长!」

  他看也没看那警察,目光落在沈幼筠身上,上下扫视:「伤着没有?」

  她摇头,手还紧紧护着身后的林舒月。

  「带她们离开。」陆承骁侧头对李铭吩咐,随即转向那几个警察,声音沉肃,「维持秩序即可,不要伤及无辜学生。」

  「是!」警察们收起警棍,转身朝人群更密集处跑去。

  警察刚转身,变故陡生。

  一个原本蹲在街角,情绪激动的男学生突然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嘶喊着:「你们这些狗官!和日本人勾结!我跟你拼了——」

  木棍狠狠砸向陆承骁的后脑。

  一切发生得太快。

  沈幼筠只看见他侧身想挡,却因护在她身前不便躲避。

  「砰」的一声闷响,棍子结结实实落在他头上。

  陆承骁身体一僵,晃了晃,血瞬间从发间涌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身体一晃,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瞬,目光却还固执地落在沈幼筠的脸上。

  见她无恙,他眼底的锐痛似乎缓和了一瞬,随即便被扩散的黑暗完全淹没,然后他便直直倒了下去。

  「陆承骁……!」

  沈幼筠的尖叫淹没在街头的喧嚣里。

  她扑过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手掌按住他后脑,温热的血立刻染红了她整个掌心。

  那个打人的学生愣在原地,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幼筠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抱着他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浑身发颤,只知道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他深色的制服上洇开。

  ——

  圣心医院,急救室外。

  沈幼筠站在门边,指尖冰凉。她看着护士们推着轮床急奔而入,轮床上陆承骁面色苍白,额上纱布已被血浸透。

  她想跟进去,腿却像灌了铅,方才按压他伤口时沾了满手的血,此刻正在不受控地发抖。

  一只戴着医用手套的手轻轻拦住了她。

  「沈医生,」陈医生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让我来。」

  她擡眼,看见陈医生镜片后冷静的目光。

  是了,她现在这样子,拿不了手术刀,甚至握不紧止血钳。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急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时间被拉得漫长。

  沈幼筠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着木棍砸在他头上的闷响,还有他倒下前看向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复杂情绪,像针一样细细密密扎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目光扫过蜷在墙角的沈幼筠,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前几日几个同僚在休息室的闲聊:

  「沈医生和她那位丈夫,怎么看都不像新婚夫妇。」

  「是啊,从没见她戴婚戒,也鲜少提起。」

  那时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不该有的侥幸。

  可此刻,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此刻却脸色惨白,满眼惶然的女人,那些传闻瞬间不攻自破。

  有些感情,不需要宣之于口,一个眼神,一场失态,便已昭然若揭。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沈医生。」

  沈幼筠擡起头,眼睛红肿,眼底是未散的恐惧。

  「陆厅长已经脱离危险了。」

  陈医生温声道:「颅骨没有骨折,是中度脑震荡,伴有少量颅内瘀血。」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解释:

  「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瘀血会自行吸收,暂时不需要手术。只是他现在还在昏迷中,最迟明天应该会醒。」

  每一个字都像救命的绳索,将她从冰冷的深潭里一点点拉上来。

  她嘴唇翕动,终于发出声音:「……谢谢。」

  「应该的。」陈医生站起身,侧身让开通道,「你可以进去看他了。」

  沈幼筠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她推开病房的门,轻轻走进去。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陆承骁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氧气面罩盖住了他下半张脸,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场景……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五年前的襄州。

  一样的惨白灯光,一样的消毒水气味,一样寂静得只剩下仪器滴答声的病房。

  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那时他远在襄州,为了获取证据孤身潜入货栈,却不慎被流弹擦伤。

  她连夜从北平赶到襄州,看见他毫无生气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一块。

  此刻的心情,一如那时。

  那种心脏被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的恐惧叫她无法自持。

  她在床边坐下,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搭在床沿的手。

  那只往日总是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掌,此刻冰凉而无力。

  她心中一片涩然,双手合拢,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陆承骁……」她低声唤他,声音哽咽,「你这次……又吓到我了。」

  她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眼泪滑落,渗进他指缝。

  窗外,夜幕低垂,北平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而这一方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和一个女人压抑的低泣,以及床上男人沉寂的睡颜。

  长夜漫漫,但至少,他还活着。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无论过去有多少怨恨和多少心结,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所有的盔甲都碎成了粉末。

  剩下的,只有这颗为他揪紧的,无法自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