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105章许砚辞是时候出来了
她前脚刚走,在门外已等候多时的李铭后脚便轻轻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正想汇报,却见陆承骁已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目光锐利地扫过版面。
哪还有半分看不清的样子?
李铭:「……」
陆承骁擡眼:「说。」
李铭低声道:「厅长,这几日民意越来越激烈,北平几所大学都在准备联合请愿。汪家放话,谁敢闹事,就按煽动叛乱论处。」
陆承骁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汪家越是压,火就烧得越旺。」
他指尖在报纸标题上轻轻一点:「再加把柴。让声浪再高一些。」
顿了顿,他擡眼看李铭,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许砚辞……是时候让他出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李铭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厅长,您的眼睛……」
陆承骁瞥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李铭立刻噤声,退了出去。
陆承骁不再理他,低头继续看文件,额角的纱布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凌厉。
——
监狱门口,晨雾未散。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许砚辞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天光。他瘦了许多,身上的旧长衫空荡荡的,但脊背依旧挺直。
门口,林舒月领着几个学生正焦急张望,见他出来,立刻红了眼眶,快步迎上。
几个学生依着老规矩,用柚子叶沾了清水,轻轻在他肩头拂扫,嘴里念念有词,为他祛除牢狱的晦气。
许砚辞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
没有沈幼筠的身影。
林舒月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解释:「幼筠姐她……医院事务忙,脱不开身。」
其实她去找过沈幼筠,但官邸的门卫客气而坚决地挡了驾。
许砚辞眼神黯了黯,没说什么,只道:「有劳你们了。」
回到他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公寓。
学生们七手八脚做了顿简单的饭菜,围坐着,气氛却有些沉重。
林舒月小心地给他夹菜,忍不住问:「先生,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外面现在……」
「我知道。」许砚辞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有力,「舒月,你把最近的形势,详细同我说说。」
林舒月便将这一个多月来的风起云涌、学生游行、总理府与日方谈判的传闻、以及日益沸腾的民怨,一一细述。
末了,她忧心忡忡:「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写文章。」许砚辞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用笔做刀,把真相剖开给世人看。」
「可是您才刚出来!」林舒月急了,「万一他们再……」
「这种时候,」许砚辞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脸,「个人的安危生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国家。」
林舒月望着他清瘦却坚毅的侧脸,心口滚烫,那股混合著崇敬与爱慕的热流,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用力点头:「先生,我跟着您!」
饭后,许砚辞婉拒了学生们再多休息的劝告,径直赶回《北平醒报》。
《北平醒报》早已恢复正常运营,报馆依旧忙碌而杂乱。
助理小李迎上来,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许先生,刚才有人塞到门房的,指名给您。没有落款。」
许砚辞接过,信封很薄。
他回到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和稿纸的小办公室,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清晰的照片和文件影印件。
汪世杰与日本商社代表秘密会面的照片,往来帐目的影印,甚至还有几封涉及铁路权益转让的密信抄本。
铁证如山。
他拿着那叠纸,在昏暗的台灯下沉默了许久。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最终,一个冷峻沉默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只有他,有能力拿到这些东西,也有理由,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交给他。
许砚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豁然起身,推开办公室门,对忙碌的同事们扬了扬手中的证据:「诸位!手上的活先停一停!」
报馆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这里,」他将证据拍在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是汪家勾结日寇、出卖国权的铁证!现在,我要把它们印在明天的头版头条上!这可能意味着报馆被封,我们所有人都有危险——」
「许先生!」一位老排字工猛地站起,花白的头发颤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干新闻的,不就是要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话吗?!」
「对!我们不怕!」
「印!大不了再进去蹲几天!」
「许先生,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群情激昂。许砚辞环视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燃烧着热血与良知的面孔,重重抱拳:「好!那我们就干他一场!」
他亲自提笔,熬了一个通宵,写就了那篇后来震动全国的《卖国者言——汪氏罪证实录》。
文章与罪证照片一经刊载,犹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报纸被抢购一空,号外传遍大街小巷。
不仅北平各校再次罢课,天津、沪上乃至南京、武汉的学生纷纷响应。
工人们走出工厂,商人们关闭店铺,罢课、罢工、罢市的浪潮席卷南北。
「严惩卖国贼!」「废除卖国协议!」的怒吼响彻云霄。
面对如此滔天民愤,政府内部也发生了剧烈震动。
为平息事态,安抚民意,数日后,一纸通电发布:汪总理「因病请辞」,即日下野。
其子汪世杰等人,因「勾结外邦,损害国权」,被正式批捕,锒铛入狱。
一场牵动无数人心的风波,看似以民意的胜利暂告段落。但许砚辞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站在报馆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挥舞报纸、激动议论的人群,握紧了手中那支几乎被磨平了尖的钢笔。
而此刻,圣心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陆承骁放下手中的报纸,头版正是许砚辞那篇力透纸背的文章。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