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14章近水楼台,有没有动心?
「挺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淡,「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像我,」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桌上堆积的卷宗,「整日困在这些文书里,没完没了的报告、计划、会议纪要。」
贺云川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看了他一眼:「承骁,陆司令让你在军务处,是稳扎稳打给你铺路。现在看着是案牍劳形,可军政脉络、人员调度,哪样不是实打实的根基?」
陆承骁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又划了根火柴,点燃一支新的烟。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脸庞。
贺云川看他这样,也不再深说,转而想起什么,眼里重新浮起促狭的笑意:「对了,我这一回来就听说,府上住了位南方来的妹妹?长得怎么样?」
陆承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指尖明灭的烟头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模样……还算清秀。」
他说得克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南方的姑娘啊,」贺云川拉长了语调,笑得不怀好意,「那肯定是温柔得像水一样。怎么,近水楼台……你老兄有没有动心?」
陆承骁沉默了片刻,烟雾后的神色有些复杂。「没有。」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平静。
贺云川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棵铁树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开花。」
陆承骁没有接话,只是指间的香烟又送到唇边。
贺云川那句「温柔得像水一样」在耳边打了个转,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张总是低垂、看似柔顺,实则藏着倔强,甚至偶尔流露出疏冷神色的脸。
贺云川看他再次沉默,便笑道:「得,我不问了。不过过两天家里给我接风,你带她来认个门总行吧?」
陆承骁这次连停顿都没有:「她性子静,怕生,不习惯那种场合。」
「见见光也好嘛。」贺云川坚持。
「再说吧。」陆承骁截断话头,语气不容再议,将烟蒂按进烟灰缸。
贺云川了解他脾气,耸耸肩笑道:「成,听你的。不过我可记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午后的光影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书房的门被推开,陆明薇带着微凉的空气走进来:「二哥,贺云川是不是回来了?」
陆承骁正批阅文件,笔尖未停:「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陆明薇走到书桌前,语气有些涩然,「他今天下午在我们圣玛丽门口晃悠呢,穿得像个花孔雀,专程来钓女学生。」
「瞧见我了才过来打招呼,没两句就拐弯抹角问起幼筠,说你要带幼筠去他的接风宴?」
陆承骁放下钢笔:「这是幼筠自己的事,你该去问她。」
陆明薇狐疑地看着他:「我干嘛不直接问你?请帖是你的,带不带人你还能不知道?」她觉得二哥提起幼筠时有些古怪。
陆承骁沉默了一瞬。他总不能说,察觉到沈幼筠近来似乎在回避与他同处,连他在书房时,她都宁可在花厅消磨时光。
「……你自己去问她便是。」他重新拿起文件,不欲多谈。
陆明薇轻哼一声:「问就问!」转身出了书房。
——
花厅里,沈幼筠正临摹字帖,侧影沉静。
「幼筠!考完了还这么用功?」陆明薇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字纸又放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些:「贺云川回来了,就是二哥那个学飞行的发小……家里给他办接风宴。」
「你陪我一起去吧?」
沈幼筠笔尖微顿,轻声拒绝:「三小姐,我不认识贺公子,贸然前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陆明薇语气急切,心里却发虚。
她实在不想在贺云川面前露怯。「就当陪我去玩玩,嗯?」她拉住沈幼筠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我一个人去多没劲,那些应酬烦得很。」
沈幼筠被她晃得无奈:「我真的……」
「好幼筠,答应我吧?我都跟人夸口了……」陆明薇继续央求。
僵持片刻,沈幼筠轻叹一声:「……好吧。只是陪你去略坐坐。」
「太好了!」陆明薇喜笑颜开,「放心,跟着我就行!」
——
赴宴那日,陆明薇早早将沈幼筠按在妆台前,拿出那件鹅黄洋装让她换上,又亲手将她长发松松挽起,用珍珠发卡固定。
镜中的人影让沈幼筠有些无措。鲜亮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润泽,盘起的头发露出整张清秀的脸和纤细的脖颈。
「三小姐,这太招摇了……」
「好看极了!」陆明薇满意地拉着她往外走,「别让二哥等急了。」
廊下,陆承骁已等在车旁。他今日一身深灰西服,身姿笔挺。听到脚步声擡眼,目光落在沈幼筠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鹅黄的裙子在暮春光线下柔和鲜妍,衬得她如玉的肤色格外莹润,平日里总低垂的眉眼此刻清晰沉静。
陆明薇笑嘻嘻问:「二哥,好看吧?」
陆承骁收回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沈幼筠脸颊微热,偏开了视线。
上车时,陆明薇抢先钻进后座:「幼筠你坐前面,我在后面补个觉。」
沈幼筠只得坐上副驾。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鸣。她脊背挺直目视前方,陆承骁专注开车,两人一路无话。
贺师长宅邸灯火通明。
陆承骁很快被人拉去寒暄,临走前嘱咐陆明薇:「照看好她。」
陆明薇满口答应,可没多久就被舞池吸引,将沈幼筠安置在角落沙发后便翩然离去。
沈幼筠独自坐着,捧着一杯果汁。一位穿白西装的男子过来邀舞,她局促拒绝:「抱歉,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
「真的不用……」
娇脆的讥诮声插了进来:「我当是谁,原来是陆三小姐新认的那位『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也是,这种场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适应的。」
正是汪佩珊。她一身玫红洋装,眼神轻蔑地打量着沈幼筠:「这裙子……穿着倒像个丫鬟充小姐。」
沈幼筠脸色白了白。
「汪四小姐,话何必说得这么难听。」贺云川适时走来,手里晃着香槟,笑容爽朗地挡在沈幼筠身前,「这位是我的客人。给个面子?」
汪佩珊哼了一声,正要离开……
「道歉。」
陆承骁沉步走来,脸色微沉,目光直直落在汪佩珊脸上。他一直以为沈幼筠近日疏远自己,是因之前受了汪佩珊的羞辱。
汪佩珊对上他的视线,脸色变了:「承骁哥,我……」
「道歉。」陆承骁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周围目光悄悄聚集。汪佩珊咬着唇,在陆承骁冰冷的目光和贺云川带笑的注视下,终究扭过头,含混地对沈幼筠说:「……对不住。」说完便挤开人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