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43章盼回信,切切于心
沈幼筠回到陆府后,将那份离别时的不安与怅惘小心地收敛起来。
她每日照常去陆军医院陪伴许母,其余时间大多待在房里看书,或是在花园里安静散步。
日子平静地滑过,转眼陆承骁已走了五六日。
这天午后,她正坐在房间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阳光透过菱格窗棂洒在书页上。
沈幼筠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飘向窗外,不知襄州此刻,是何天气。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陆明薇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挥着一个浅黄色的信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幼筠!」她几步跳到沈幼筠面前,背着手,眨着眼,「猜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幼筠从书本上擡起眼,看到她这模样,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只轻轻摇了摇头:「我猜不到,三小姐。」
「喏,你的信!我二哥从襄州寄来的!」陆明薇将信封往前一递。
说着故意撇了撇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二哥那性子,从前在军校一年半载都不见得往家里捎个只言片语,如今倒好,才去襄州几日就巴巴地给你写信了!」
沈幼筠的脸颊一下子染上了薄红。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右下角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幼筠亲启」几个字,字迹是熟悉的挺拔有力。
她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张,心跳快了几拍。
陆明薇凑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二哥都写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能给我看看?」
沈幼筠只是轻轻摇头,红着脸小声道:「三小姐,不要说笑了。」
她将信拿在手中,并没有立刻要看的意思,仿佛那封信本身就有足够的重量。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陆明薇见她羞窘,哈哈一笑,转而兴致勃勃地提议,「我要带元宝去后园子扑蝴蝶,你去不去?」
沈幼筠想起那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金毛犬,连忙摇头,眼神里带着点真实的怯意:「我……我就不去了,三小姐。」
陆明薇看她那样子,又是一阵清脆的笑声,也不再勉强,转身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静静流淌。
沈幼筠这才低头,仔细地看着手中的信封。
指尖在「幼筠」两个字上轻轻抚过,她走到书桌旁,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边缘。
她展开信纸,陆承骁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的信一如他平日的风格,简洁明了。
信中大致说了襄州的情况,说他已顺利抵达,公务正在着手处理,又说襄州天气比北平燥热,还不忘提醒她注意北平早晚温差。
通篇下来,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公事公办,并无任何暧昧或缠绵的字句。
沈幼筠逐字读着,心情从最初的悸动渐渐平复。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信纸的最后一行时,心尖蓦然一颤。
那一行字笔锋似乎更沉了一些。
「盼回信,切切于心。」
落款处,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陆承骁。
所有的平淡,仿佛都被这最后七个字赋予了温度。
沈幼筠将信纸轻轻合拢,握在手心,然后才缓缓地、郑重地贴向心口的位置。
——
襄州大饭店,独立小院。
晚风微燥。陆承骁处理完手边急件,独坐廊下,就着檐角昏黄的灯,拆开了那封从北平辗转而来的信。
信封上「沈幼筠」三字娟秀清丽。他取出信纸展开,墨香里似乎带着北平夏夜的气息。
信上,她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陆府一切都好。接着详细写了许伯母的病情,因前期用药得当,现已稳定,正安心调养,只等下月约翰博士来北平手术。
信末,她笔锋微顿,添了一句:「襄州暑热,望君珍重。」
陆承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灯影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他仿佛能想见她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
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将信纸依原样仔细折好,收入胸前内袋,贴近心口。
几乎是同时,院门处传来压低的一声:「少爷。」
李铭快步走近,神色凝重。
陆承骁脸上那点微末的柔和已尽数敛去,擡眼时目光锐利如常。
「说。」
李铭上前一步,语速很快:「按您的吩咐,属下以『隆昌洋行』管事的名义,打着替少东家收购前清古董的幌子,搭上了郭永昌手下管帐的刘副官。借着看货的由头进了郭府……」
「在他书房看见一把日本将官佩刀。」
陆承骁眼神一凛。
李铭继续:「属下跟踪刘副官的心腹,摸到城西附近的货栈,那货栈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夜里靠近,从窗缝看见里面堆着统一木箱,箱角磨损,露出军绿色铁皮。」
「证据呢?」
李铭摇头:「对方太谨慎,没敢硬闯,没拿到货单。」
陆承骁站起身,走到廊边,目光投向浓重的夜色。
「等不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
李铭心头一紧,上前急道:「少爷,那地方太危险……」
「我亲自去。」陆承骁打断他,侧过脸,昏黄灯光下眼神锐利如刀,「今夜子时。」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辩,李铭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李铭终究挺直背脊:「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去。
陆承骁依旧立在廊下,望着沉沉黑夜。他知道危险,但有些险必须冒。
他擡手,隔着军装轻轻按了按内袋里那封信。
子夜,城西货栈。
陆承骁带两名手下扮作苦力,潜至货栈矮墙翻入。
内区堆放着目标木箱。
撬开后,尽是步枪部件、手枪、子弹等军械。另一处旧箱内的编号,与青石岭驻军丢失的批号吻合。
角落有个半开的铁皮文件柜。
陆承骁迅速翻检,抽出一份硬质文件夹。里面是军械交易清单,末页不仅有郭永昌的私章,更盖着一个清晰的日文印鉴,旁有手写签名,「铃木一郎」,日军某联队军官。
他抽出关键几页塞进贴身内袋。
「少爷,有人!」李铭急声示警。
脚步声与手电光逼近。「走!」三人疾退。
近矮墙时,口哨骤响!「站住!」枪声几乎同时炸开。
陆承骁正要翻墙,右肩后方猛地一痛,子弹擦过皮肉。他身体一晃,单手扒住墙头硬翻过去。
「少爷!」李铭与手下接应,见他肩后衣物迅速被血浸透,大惊失色。
「没事,擦伤……」陆承骁咬牙,左手死按伤口,鲜血仍不断涌出。剧痛与失血让视线模糊,冷汗浸湿鬓角。
三人搀扶他沿预定路线狂奔。至废弃仓库后的栈桥,接应小船已在。
李铭与手下将陆承骁拖上船。
登船刹那,陆承骁一直紧绷的意志到了极限。他手指微松,染血的证据文件滑落舱底。
「证据……收好……」他用尽力气吐出几字,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少爷!」李铭慌忙接住他瘫软的身体。月光下,陆承骁面色惨白,已昏迷不醒。
小船迅速离岸,滑入江心浓夜。舱内只余血腥味,与那份染血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