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5.刺客
凤临也一直静静地凝视着那女子,她瘦弱的身体单薄如同纸片。
猛然间,女子怱尔转身,眨眼之时她竟如轻烟般融入竹林。凤临顺势快步追了过去,只见浸血的宫衣衣角飘动。
那女子幽灵一般,穿梭于竹林之中,凤临紧跟其后却追不上她飘浮的脚步。
一抹月光穿透林荫,映在那如鬼魅般的身影上,她蓦然回首,瞬时,几乎可以刺穿耳膜尖厉悲凉的笑声骤然而起,凄厉得令人心颤。
凤临加紧追赶的脚步,月光凄迷,白雾缭绕,弥漫的雾气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虚幻之中。只觉周遭的景物朦胧神秘,血色的身影就在眼前渐渐远去,慢慢地消失在一片暗夜之中……
凤临颓然停下,紧拧着黛眉懊悔,只恨自己身子赢弱无能,到底是追赶不及!
唯有一点是令凤临心慰,她可以断定,那骇人的魅影绝非什么鬼怪,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女子!
凤临这样想着,才蓦然发觉自己竟置身何处?
无所不在的树木、杂草、藤蔓和荆棘,遮天蔽日。处处充满着空虚。孤寂和恐惧的气息令人胆战心惊,各种各样的植物由于无人打理,纠结缠绕。令人感觉仿佛是走入一片森寒的死亡地带。
凤临从不知道,在这皇宫内院还有如此一处荒凉凄冷的地界。
曲折逶迤的小径已被杂草完全淹没,月光下偶尔有一两颗鹅卵闪闪发着淡然的光芒,寻着那细微的光,穿行于恐怖荒凉之地,越发地感到所通之处的幽蔽,诱得人不禁浮想连翩,那竟会是怎样不为人知的密秘之处?
会不会比当下眼中的影像更加的荒凉与诡秘呢?
凤临深吸了口气,断续朝深处探去。
穿过密蔽的林荫,眼前豁然开朗。微波荡漾,漫漫无边,眼前银黛飘渺直通湖心,白玉石桥在漫天清寒的月光中,虚无幻逸,似云、像雾,仿佛只要一踏上去就会立刻消失,飘如丝似带。
远远望去,火树银花、珠光碧影、那不是宫中御苑翠微宫又是哪里?
凤临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诡异离奇的梦境,她记得自己并未走出过永宁宫里的任何一道宫门,更没有穿过紫极洞,如何会回到了翠微宫?
上苑华丽,氤氤氲氲的水气,朦朦胧胧罩着流光溢彩的翠微宫,恍若琼楼仙阁。
凤临不由自主地踏上白玉桥,哪怕一迈下去即会堕入无底深渊,却仍止不住那脚下的步子!
她心下只疑惑那如鬼魅般的女子到底隐身何处?难不成竟是她所居的翠微宫么?
凤临刚踏上那白玉桥,怱然,就听到身侧不远处的树影中,传来“嘶!”地一声,那声音极轻,可凤临还是听得真切。
有人?是什么人?
她心里有些后怕起来,这样独身一人,如果那鬼魅女子若有同伙,她这样赢弱的女子如何斗得过呢?
凤临轻蹙了眉,犹豫着是该快些离去还是一探究竟,这时那细小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她听得真切,那是一种近似呻吟般虚弱的声音。
她握紧手中的琵琶,终于决定举步靠近,她的步履极轻盈,越发地靠近那片光无法触及的阴影。
蓦然,只听到有人低喝了声:“不要再靠近……”
如玉碎般清亮的嗓音骤起,仿佛是一道魔咒般将凤临困住。却也还是来不及,她已经擡了手臂拨开隐避的树枝,猛然射入的光线竟唬得那声音的主人一愣。
清浅的光线包容下,超凡俊逸的男子华衣锦袍,鬓如裁,眉如画,幽深的眸子泛着黑曜石般的光彩。
凤临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无尽的欢喜与悲伤齐涌上心头,热泪盈睫欲出。
那男子周身散发着煞人的杀气,冷傲的气息咄咄逼人。可当他看清凤临的脸时,整个人仿佛霍然放松下来。
他的身体斜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体虚无力,正以手用力地捂着胸口,玄青色的衣襟血渍接连成片,鲜红的血滴顺着他白晰修长的手指流下,又沾染了堆秀螭龙纹络的袖口。
凤临与他对视良久,猝然扑身过去……
那男子却仿佛用尽了力气,侧身躲闪,低呼道:“不要过来!”
汗水从他的额际渗出,濡湿了鸦鬓淋漓如雨。
他极力忍耐着,喘息着,一股股殷红血液以惊人之势翻涌出他单薄的唇畔。
轰然一响!
凤临感觉头都要炸开来,他唇畔的鲜血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直蹿入她的胸口,灼烧着她疼得撕心裂肺,他却不叫她靠近,她只能低低地唤他,“云卿!”
他亦是有气无地唤她:“凤临!”
那样轻,缠绵悱恻如同在梦里一般,无尽的思念与期盼,也终不过是两个字,化不开的悲伤!
远方火光通明,人声嘈杂,正在渐渐逼近!
她周身一凛,这才看清他的打扮,一身玄色衣袍,遮面的青纱落于他的肩侧。
凤临大惊:“你疯了么?”
而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若不是疯了,就不会这样回来!不会置你于险地而顾不得!”最后仿佛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可到底还是走露了风声!”
凤临只觉得五内俱焚,他们竟胆敢对他下这样的毒手,胆敢……不,不论是谁伤了他,她定要那人千倍万倍的偿还回来。
凤临握紧手中的琵琶转身便上了那玉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时之间,琵琶之音乍起,如流云、似溅洪,竟与那片嘈杂相辅相成,别有一翻辉宏气势。
湖水环绕长亭,长亭之中有佳人,犹抱琵琶半掩颜!
数十个举着火把的人已经上了桥,将水榭围得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人扯着沙哑的嗓音道:“喂……弹琵琶的!方才你可曾见到一个身穿玄青袍子胸口中箭的人?”
凤临恍若未闻,只径自弹着琵琶。说话之人见她目中无人,一时恼火,竟夺了她手中的琵琶,猛然朝地上掷去。
一声脆响……
名贵的琵琶从中而断,凤临这才缓缓起身,擡眸冷颜厉色,直逼视那摔了她琵琶的男子,神色中闪过凌厉的寒光。
那男子突然狂笑,猛不丁地又停止,跨步来到凤临的跟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擡起她的脸,“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没听到爷在问话么?”
凤临瞪视着他,眼中尽是厌恶,目光如刀直劈向他,她猛地一擡手挥开那人扣在自己下颌上的手,而那人却反手捉住了她纤弱的手臂,“想躲?没那么容易,回答我的话。”
凤临奋力挣扎,怎奈他的手扣得太紧。
正在争执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喝道:“罗佑,你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只见有人急步而至,他身着一袭杏黄色锦袍,双目温润如珠雅人致深,身姿挺拔劲如修竹,只是淡淡地看了凤临一眼。
太子愤怒地瞪视罗佑,呵斥道:“还不放开太子妃!”
闻言,罗佑放开了抓着凤临的大掌,却没有半分惊慌的神色,上前行了礼,“太子殿下,属下分明看到刺客朝这里来了!”
太子神色淡然地望着凤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凤临亦是笑得云淡风轻,“这里是翠微宫,臣妾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太子看了眼地上被摔断的琵琶,轻叹道:“可惜了这么把名贵的琵琶!”说着遂上前去,俯身执起凤临的手又道:“竟不知道你弹得这样一手好琵琶!”
凤临起身欲行礼,“太子殿下谬赞!”
太子扶住她,抚了抚她的发鬓,温言道:“何必行此大礼,夜寒露重的,你身子又弱还是早些回去是正紧。”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面颊,那种冰冷如同能够渗入人的骨血。
凤临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要破胸而出!面上却是盈盈地笑意,伸手揽住他的手臂,柔婉道:“谢太子殿下关爱!不如殿下送臣妾回去如何?”
月华如炼,银光碎洒,只映得凤临姿容似雪绝代倾城,再叫人无法移开目光去。
她一双眸子清澈澄净,静静地望着太子
隐隐有风吹过来,戈地的雪裙衣袂飘飘,笼着清冽的幽香惑人心智。她又低低地唤了声:“二哥!”
太子这才怱然回了神,终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道:“穿得这样单薄,当心受了风寒。”
凤临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仍立在太子身后的罗佑,然后淡淡地道:“罗将军是要跟着一同去么?”
她不待罗佑答话,又笑语嫣然地对太子道:“虽然琵琶断了,翠微宫里还有一把上好的古琴!”
太子不防一怔,看着凤临的目光复杂且晦暗难明,道:“凤临今夜好雅兴!”
凤临仍是笑得淡淡地道:“凤临的琴艺原不精通,迟迟未动那琴,只怕是弹得不好,白白糟蹋了二哥哥的一片心意!”
太子忽然笑了起来:“哪里,那琴虽好,也不过是为讨佳人一笑,你喜欢便好!”
凤临点头道:“琴固然好,也要有瑟来合鸣,方才静好!”
她一翻话尽,太子略略地思忖片刻,这才向罗佑吩咐道:“带人都退出翠微宫去,既是进得了皇宫的刺客,当时没有拿下,现在再追怕是早就为时以晚!何况太子妃不是好好儿地在这里么?可见刺客并没有往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