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6.交心
太子将凤临送至翠微宫的坤仪殿,已近丑时。
翠微宫里仍是灯火辉煌,这是宫中特例,翠微宫别称长明宫。顾名思义,是宫中唯一长夜不息灯火的宫殿。
翠微宫的首领内侍魏明贤等在殿前,见到太子携着凤临归来,他带着嚯啦啦一群奴才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千岁金安。”复同凤临见礼。
太子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半晌也没叫起,魏明贤的额际已经冒出隐隐的冷汗,身子都在发抖。
凤临不知太子这般是何用意,她正疑惑,却听太子终于开了腔,声音清冷道:“你们可知罪么?”
众人听闻,皆是低伏下身叩首,魏明贤更是诚惶诚恐道:“奴才们知罪!”
太子一声冷哼,“你的差事当的好啊!这样的深夜,主子跟前竟一个侍候的人也没有么?”他言罢,突然喝道:“谁是太子妃近身的女官?”
他这一声大喝来的意外,凤临俱是一震,方才瞧见跪在魏明贤身后,不知何时也回到翠微宫的碧彤。
碧彤脸色青白,正惊慌无措的望向凤临。
这时,赵么么怱然从碧彤身旁微微起身快步到太子跟前,复又跪在地上叩首回道:“是奴婢!”
太子眯了眼打量着她,冷笑道:“你是管事么么?”
碧闻言大惊,刚欲起身上前回话,赵么么却又回话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原是另有两名近身宫婢的,因今日太子妃去永宁宫侍疾,见虞贵妃处实在没有得力的奴婢,便将那两名宫婢留在了永宁宫!”
太子面色波澜不惊,这才缓和了声音,问的却是凤临:“是这样么?”
凤临心里突突地打鼓,面上却也是淡淡地,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若成心不叫他们跟着,谁又奈何得了我?
说罢,她眸光一转,竟似是赌气了一般,松了挽着太子的手臂,道:“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头回来了翠微宫就要发落奴才们立规距,竟是在恼火谁?”
太子不由一怔,只见得她欲拂袖而去,小女儿态甚显亲暱。这才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上前伸手就拉住了她的皓腕。
凤临没转身,只是回头望了他一眼,水亮的眸子娇嗔含媚:“耍你的太子威风去,拉着我来做什么?难不成要连着我也一同发落么?”
太子见她这般无礼还一脸的若无其事,忍不住一个用力已将她拉入怀中。
凤临身上一僵,却也没有挣扎,她身子单薄,是异常的柔软,淡淡的冷香像无数带翅的小虫子钻进人的心窝子里去,太子不禁神情一荡,低声道:“我那里还有一把上好的瑟,只等着与你那琴合鸣!”
她微微一挣,低呼道:“说什么胡话,人家不善抚琴!”
太子“唔”了一声,遂擡了擡手,一众的宫人内侍已经悄悄地起身退了下去。
他这才伏在她耳畔,悄声道:“你是答应了我的,别以为耍赖就能了事!”
凤临只觉心跳得越来越急,挣扎道:“答应你什么了?我不知道……”
太子蹙了眉,声音已经冷淡了下去,“他……此时应该还在翠微宫里!”
凤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太子不由嗤笑道:“你以为我今日为什么赶来?我若不来,只怕他早已落入罗佑之手!”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微微张了口,他的手心滚烫,紧抓着她的腕子,有些细微的疼痛。
凤临却再不敢挣扎,只是问:“为什么?”
太子“唔”了一声,重复着她的话,仿佛亦是在自问:“是啊,为什么呢?”可他手上了已松了力道,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语气里含着莫明地孤独与悲伤,“凤临,二哥在你心中竟是如此的不甚么?他是我的亲手足,你与他亲厚,二哥与他就不亲厚么?”
凤临只觉一口憋在胸口的怨气吐了出来,僵硬的身子已经渐渐地软了下去,虽有疑惑却也无从反驳,是啊,他们如何不亲厚呢?
彼时他们还都年幼,那时大哥还在,大哥比他们大很多,所以并不爱理会他们。反倒是二哥,虽然也大他们不少,却终日陪着他们一起胡闹。
可每次一犯了错惹了祸,他又总着护着他们两个小的,一力自己担着。为着这些,没少挨舅父的责打。
小时候她是被教养宫中的,除了回驸马府,最多不过是跟着云卿与二哥去秦王府小住几日,从未出过门。
每次出宫的时候,她撩着车帘,看着京城的繁华,新鲜又向往。总是盼着有一日自己也可以像普通的孩子般,在这城里无拘无束地好好逛上一逛,尝一尝那些从未吃过,也未见过的吃食。
后来她把这样的想法说与了云卿听,云卿最是个宠着她闹事儿的主儿。听了她的话便记在心里,终于有一日得了机会,趁人不备摸了二哥的钱袋,便带着她,俩人儿偷偷溜出府去。
当时他们还那样小,偌大的京城里多的是好吃好玩儿的,看的他们眼花缭乱,他们疯玩得忘记了时辰,等到王府里发现他们不见了的时候,是二哥先于别人悄悄来寻他们的。寻到他们带他们回来的路上就被舅父逮了个正着。
待回了秦王府,他们全傻了!整个王府的人都跪在院子里,皇外祖父正在厅堂里来回地踱步,母亲站在那里哭的泪人儿一样,见他们回来了,忙扑上前来抱了她。
外祖父震怒非常,连舅父都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却对她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只是气咻咻地骂舅父,说他没教养好哥哥们,撺掇着她学坏!
舅父无法,只得拿了家法发落了两个哥哥,云卿比她只大了几岁,长的又小怎么受得起杖打?二哥护在云卿身前,只说是他带着他们出去的,打他一个人便是。
秦王府里的家法是杖刑,执刑所用的并不是宫中常见的廷杖,要比宫杖长许多也粗许多,却也是栗木所制,一端包了铁皮,铁皮上有倒勾,一杖下去便可皮开肉绽。
舅父气得手都在抖,嘴里不住地呼喝着实了打,不打死了不算完。家丁不忍下手,舅父便抢过那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一声声闷响之下,二哥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没呼一声疼,咬得嘴角都破了,她哭着求外祖父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外祖父才算消了气,舅父才住了手,可那时二哥已经被打昏在了杖下!
如此舍命护着幼弟的兄长,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加害自己的手足?
凤临终究是忍不住哽咽着低低地唤道:“二哥!”
太子抚摸着她的发鬓,捧起她的脸,“凤临,不是二哥心狠!父皇不准他回京,二哥也没有办法?”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太子心疼地替她拭着,却是越拭越多,只能安慰地道:“只要他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凤临泣不成声:“荒漠戈壁风餐露宿,怎么能好?若有人害他,离得那样远可怎么好?二哥我们帮帮他,想办法帮帮他!”
她巴巴儿地望着太子,眼里的哀求让人不忍拒绝!
太子深深地叹息着,道:“你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父皇将他撂在那里也是为了着他好!”
凤临不住地摇头,“怎么会?怎么会?”
太子板住凤临的肩,与她对视着,一脸的肃容,道:“父皇的确是为着他好,你当呆在这京里是好事么?若能离了这个事非之地,哪怕不要这太子之位,我也在所不惜!”太子又温言劝道:“他在漠北虽然艰苦,却不用像咱们这样活得提心吊胆,有什么不好?你要知道大漠的那头是哪里,是扶余!他不止是大晏的皇子,更是扶余的皇储!
凤临被他的话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通道:“扶余皇储?他怎么会是扶余皇储?”
太子深深地凝视着她,“他没有告诉过你么?被废帝追杀的这么多年里,你以为我们是藏在哪里?扶余,我们一直在扶余!”
太子握了凤临的手,便伸手到腰间摸索,只见他的手顿了顿,摸到了腰间那块浸凉滑润的羊脂佩玉,金色的穗子无风自舞,他将那玉佩塞入凤临的手中,“这个东西你是认得的吧!”
凤临呆滞地点了点头,这是扶余的传国之宝,她是见过的。
扶余原是晏国的属国,每岁有大的节庆都要谴使臣来晏朝贺,当年扶余相较其它属国根基薄弱,常常被周边小国侵犯,因此特别依附大晏。扶余王为表臣服之诚,特送了扶余王室的风舞公主和云绮公主来和亲,同时也将太子送往晏京做为质子。
当时晏国权贵鄙夷他们是荒蛮之地小国出身,晏皇的王子们都不愿与之联姻,只有秦王尚未娶妻,便娶了风舞公主为王妃,纳了云绮公主为侧妃,扶余的储君也就住在了秦王府。
凤临幼年时常常见他,那亦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与太子年纪相仿,他们私交甚笃。
扶余王室一脉单传,扶余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又统统送来了晏国。却不料晏国正置盛世繁荣之时,突然云风变色,改朝换代。而扶余的王储亦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
可既便如此,这像征着扶余皇室身份的龙佩为什么会在太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