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27.余良媛示好
皇后行至翠微宫正殿,突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凝神望着漆金珠贝题字匾额,眸子沉如深潭。
坤仪殿,坤对干。干乃为天、为圜、为君,坤乃为地、为母、为后。坤元始之德,万物始之母,这天下也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承得起这个字!
福么么不满地嘟囔:“翠微宫原是前朝皇后的坤德宫,皇上登基后,只说要留这园子做宫中御苑,却不想怎么就赐给了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废帝之女,还封了她做太子妃!”
皇后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地扫了福么么一眼,道:“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久,怎么也这样不知深浅?”
福么么低了头,悄声道:“奴婢也是想着给她个小教训,没得她越发的张狂!”
皇后默然地朝着坤仪殿里望去,福么么也顺着皇后的目光望去,只见坤仪殿里鸾座几案前供着的正那只引起轩然大波的飞龙。
赵么么立时满头冷汗,悔道:“真是小瞧了她!”
罗良娣已经赶过来,见福么么懊悔,撇了撇嘴道:“她能躲得过一时,难道还躲得过一世不成?”
皇后不耐烦道:“你还要自作聪明!你当她和你一样没脑子么?”
罗良娣不以为然:“她再有脑子,就算事事谨慎,宫里的事情这样繁杂,就不信她没有疏忽的时候!”
皇后冷哼:“再多疏忽,只要有人帮衬,你又能奈何得了么?”
福么么瞬时清明过来,方才发问道:“皇后娘娘,难道今日之事是有人暗中帮她么?”
皇后心中一沉,道:“只怕帮衬着她的人还不只一个,你只看那只飞龙便知道了!”
福么么闻言,这才细细地将坤仪殿供着的飞龙打量一翻,终发现飞龙爪绑着的小黄签儿,当下惊道:“这不是娘娘命奴婢送来的那只!”
皇后颔首道:“只有御用的东西才会用明黄。”
皇后冷笑一声,烦恼不堪,“好手段!引君入瓮啊!”
罗良娣亦惶恐道:“姑母别烦恼!大不了……儿臣去父皇那里请罪,说什么也不会连累姑母的……”
皇后摇头气道:“请罪?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皇上既这样护着她,别说明眼人一看便知你们是蓄意陷害,就算真的事发意外,也只会叫皇上觉得小题大作,越发厌恶!”
罗良娣这才不安道,“难道就这样让她戏耍了不成?那往后她还得更加得意?”
福么么也劝道:“皇上和娘娘夫妻情份深厚,断不会往皇后身上想的,再说这飞龙到底……到底是怎么来的也未可知啊!”
皇后心中烦乱如麻,“还能怎么来的?只怕你们把东西送来,她便明白了,将计就计做好扣只等你们往里钻了!不然还由得你们将事情闹大么?算了,现在多说无益,你们都给本宫记住了,今天翠微宫里的事你们谁都不许再提!”
罗良娣忍怒道:“总归会有让她求饶的时候!”
福么么低应了声“是”。
待皇后一行人都出了翠微宫,赵么么和碧彤才将内殿收拾妥当。
余良媛只是拘谨,碧彤斟了茶上来,谦恭道:“余良媛请用茶。”
余良媛并不喝茶,只是默默望着凤临不做声。
凤临淡笑,拉过她的手道:“良媛有什么话尽管说,今日之事我自知与良媛无关,良媛明里暗里也帮衬了不少,该谢谢你才是!”
余良媛眼圈微微一热,低头道:“太子妃说的妾身惭愧,罗良娣的性子您可能多少也有耳闻,妾身人微言轻,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
凤临温言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已经很难得了?你这样敬着她,她回去应该也不会为难你!”
余良媛身侧侍候的莺儿忍不住道:“太子妃有所不知,我们家主子一向待人和气从不与人龌龊,可罗良娣就是容不下她,这本也没什么,但凡东宫里的女子良娣又能容得了谁?可如今我们家主子的日子越发难过了,吃穿用度都时时苛扣!”
凤临温柔打断,“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她的品阶到底是在良媛之上,现在东宫里又是她主事,事多繁杂自然不能事事妥当。”
莺儿愤然道:“我们良媛性子软,只良娣一人也就罢了,现就连她的奴婢都敢欺到我们主子头上去。前些日子良媛第一次到翠微宫来请安,太子妃贵体有恙没有召见良媛,回了东宫我们良媛便被罗良娣当着一众东宫妾侍面前泼茶辱骂。”
凤临闻言皱眉,“你虽位份低于她,可到底不是奴婢,她怎么可以如此待你,便是一般的奴才也不该随意辱骂,难道罗良娣就不怕太子殿下看见吗?”
余良媛微微哽咽道,“太子殿下素来对妾身冷淡,更何况良娣对妾身又是忌惮非常。东宫里妾室虽不少,可能得到殿下恩泽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人,多数都是良娣擡举的。是妾身愚顿不讨喜,即便是太子殿下见到了……太子殿也只会越发讨厌妾身生事。”
凤临心中有些不忍,“她既待你这般刻薄,如今你留在我的宫里,她岂不更加忌讳你了?”
余良媛泣声道:“已经这样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东宫里多少人不是这样过的,妾身也没什么好怕的!”
凤临沉吟顷刻道:“那你就要一直忍下去么?”
余良媛泪盈盈望着凤临道,“不忍又能怎么样呢?妾身留下来是因为妾身的兄长……”说罢她起身跪在了凤临脚边。
凤临扶起她忙道:“你何必这样自轻自贱呢!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只管开口便是。”
余良媛怯怯道,“谢太子妃垂怜!”
凤临顿了顿,方才问道:“提到你的兄长,只不知令兄是……”
余良媛低低地,道:“家兄余卫澜,廉王殿下的副将。家兄再三叮嘱妾身,东宫里唯有太子妃可以倚靠!”
凤临闻言握住余良媛的手,急切道:“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的难处……”
凤临语犹未尽,赵么么上前道:“太子妃,该用药了,奴婢备了蜜饯,良媛也尝尝。”
凤临正点头,却见赵么么定定望着自己,只得叹了口气道:“我也有心帮你,只是我尚未正式册封一时也入不了东宫,远水总归解不了近渴,你容我想想,待来日遇到太子殿怎么与你说和说和。”
碧彤将蜜果盘放在余良媛面前,状似无心道:“只瞧着罗良娣对我们太子妃都那样跋扈,余良媛在东宫的处境可想而知,您怎么也得再忍上一忍!今日的情形您也是看到的,我们太子妃在宫里这日子还不是一样难过!”
凤临微微凝了凝神,方才又道:“我身份尴尬,只是眼下你与我走的越近,反倒越发的让你在东宫里难以立足。就算来日我真的入了东宫,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形!”
余良媛也不觉叹了口气,“太子妃不必过份忧虑,无论如何您是圣上亲指给太子殿下的正妃,太子殿下再怎么样也不会委屈了您的。”
凤临抓着她的手,亦温和道:“皇后娘娘不是教诲过了么,事事须得看通透了,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你我现在都得忍,往后还怕没有扬眉吐气的日子么?”
余良媛点了点头,展颜道:“太子妃所言极是。”她亦反握住凤临的手含笑,又道:“从前都忍下了,今后也没什么不能忍的,妾身是不怕的,只盼着太子妃能容妾身常来翠微宫里请安!
凤临温婉笑道:“好,咱们以后常来常往,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儿,是再欢喜不过的事了!”
余良媛起身依依惜别道:“天色不早了,妾身也得出宫了,太子妃贵体羸弱,好生将养!”
凤临将余良媛送至殿外,略略迟疑道:“罗良娣若真难为你,你也不能一味地忍,如今你们余家多少还是能帮衬一些的。”
余良媛不防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想了想还是感激道:“多谢太子妃,妾身记下了!”然后又谦恭地行了告退礼!
凤临见余良媛带着婢女离去,庭院中唯见斜阳脉脉,天已迟暮,不知不觉便叹了一口气。
赵么么上前扶住她,方才悄悄道:“太子妃可是怪老奴方才阻止您?”
凤临淡然一笑,道:“你做的很好,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人,我总免不了乱了心智。”
赵么么道:“虽然余卫澜是三爷的心腹,可这余良媛咱们毕竟不了解,且又是嫁与太子多年,到底心之所向总归看不透!”
晚风沁凉,凤临望着天边彤红的云霞,心里纷繁杂乱,只是叹道:“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她如此谦卑伏低,又岂知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赵么么沉吟道:“太子妃聪慧过人,有什么事是看不透的?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凤临低低地笑了,淡淡道:“凡人做事,总是有个企图的!我不怕她别有用心,只要她用的心思不是害我,互相利用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