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29.性命之忧

作者:倾尽妖娆

灯火通明的永寿宫里,皇后娘娘微微瞌眸倚在鸾榻上,罗良娣安静地为皇后捶肩,福么么挑了挑烛火。

有宫婢急步而入通禀:“皇后娘娘,周公公候在殿外,说是有要事回禀。”

皇后突然睁了眼,道:“传进殿来。”

福么么奉了茶,皇后接过茶拂了拂盖碗,罗良娣扶正了迎枕。周德新已经进殿来给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擡眸望了他一眼,只见他额际都是汗,淡然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周德新恭身回话道:“承德宫里出事了!”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怔忡了片刻,方才又道:“怎么回事?”

周德新近前细禀道:“娘娘谴奴才去乾元殿送补药,奴才刚进承德宫,远远就见李公公和程太医打乾元殿暖阁里出来,程太医神色凝重,李公公面上更是少见的惶然,奴才见事不对,便没有前去通禀,只私下里问了乾元殿御前侍候的小林子,才知圣上旧疾复发,服了丹药后呕血不止,怕是……”

皇后闻言,霍然将茶碗掼在地上,骂道:“放肆!圣上龙身康健,岂容你一介贱奴妖言惑众?”

周德新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娘息怒,奴才罪该万死……”

皇后的脸色青瓷般泛着冷光,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罢!”

福么么急切道:“娘娘可是要去承德宫走一趟?”

皇后微微凝神道:“只怕皇上并不想人知到今日之事,不然也不会悄悄地传了程济。”

罗良娣亦是焦急道:“姑母若是不去,倘若有个万一……”

皇后冷笑,将手重重地落在榻上,掐金护甲扣得木榻嗤啦啦作响:“他倒底是防着本宫,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还是要瞒着本宫!”

福么么犹豫,最终还是忧心道:“皇后娘娘!事已至此,娘娘多想无益,只是万一皇上有个不好,再事发突然,许多的事情便越发棘手!”

皇后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转眸看向罗良娣。

罗良娣被皇后的眸光激得浑身一颤,忙跪下身去低低道:“姑母再不能犹豫了,若此时不下手,时机一过便是无力回天!”

皇后眸光沉沉,最后摆了摆手道:“紫怡,你是罗家的女儿,往后你与本宫一心,这后宫里再无人能越得过你去!”

罗良娣叩头道:“紫怡年轻不懂事,往后这后宫里还是姑母做主!”

皇后淡淡地笑道:“你这孩子!除去性子浮燥了些,做事倒也处处妥贴!”

说罢,皇后便递了眼色给福么么,福么么上前扶起罗良娣,道:“良娣心思向来缜密,只是过份看重与太子殿下的小儿女情长了。”

罗良娣微微红了脸:“儿臣这一辈子没有旁的奢望,只盼着能与太子殿下夫唱妇随,一同在姑母膝前承欢进孝!”

皇后拉过罗良娣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道:“有姑母在,你只管放心!”

翌日,皇后懿旨,太子妃身染疫疾须隔离静养,没有旨意不得出翠微宫,宫中众人无旨亦不得入翠微宫请安探病。皇后又特指派了新入太医院的王敬诚替换了程太医为凤临医治疫疾。

时光流水飞逝,转眼间已然入了夏,凤临的病情渐渐有些好转,却仍就多有梦魇惊悸之状。

凤临总是在谧静辗转时意识模糊,脑海中走马灯一样轮翻上演那些可怕的过往……

幼年时惨绝人寰的哭喊,宫陷时漫天荒地流淌成河的鲜血,废帝皇嗣被扑杀时装入麻袋反复摔打传出的尖锐叫喊声,以及天寒地冻被幽禁在冷宫残殿里的屈辱。

纷乱交叠的片段之中,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公公请进……罪妾已明圣意,公公不必为难。”

凤临看到母亲已起身走至一间空旷的宫殿门前拉开门,寒光如溅,一位容长脸并不年轻的公公立于殿门口,身后随行有数十人。

她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记忆的门口,看着记忆中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一个小女孩,那正是幼年时的自己,目光冰冷地站在母亲身后的栖梧殿里,隔着门板只听得母亲悲凉的声音越发的凄惶:“凤临呢?……他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品行败坏之人所出之女?他待如何……”

母尖声厉吼,可眼中却已泪如泉涌,“说,他待如何?”

“即日起,凤临公主不得离开祥曦宫半步,贬为庶民,废后梁氏赐缢杀,娘娘谢恩罢!”

凤临看着幼年时的自己蜷缩在空旷的寝殿中,突然起身,用尽全力推门跑了出去,不顾一切地赤裸着小脚狂奔寻找母亲的身影。

她听到自己脆弱地大声哭喊,看着母亲被缢杀时血泪横流的脸庞,声声不甘的叮嘱。

凤临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中,整个皇宫火光冲天,鲜血流成了河,她静静地站乾元殿暖阁里,隔着明黄纱帐,年迈的男子长身而立,撩开纱缦朝她望来……

她看见那人朝着她招手,“凤临……”声音低哑,目光悲悯:“到父皇这里来……”

凤临缓缓地朝那人走去,只听到他说:“凤临!为父的知道你恨……是为父对不住你们娘俩儿,你可曾知道……知道为父心中的愧疚……”

那人话到一半,便听那低哑的声音中竟加杂着哽咽。

“愧疚?”凤临听到自己尖利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武器划破人心,“父皇为了篡夺皇权,杀死发妻,还地龌龊冠给母亲一个不忠的罪名,父皇为了稳定皇权不惜将亲生女儿囚于荒宫残殿之中,如今父皇又来同凤临讲愧疚么?眼下国已倾,宫已淊,父皇付出了那么多,这皇权天下终究还是得拱手让人。”

“不,你错了,他们逼宫造反,可他们仍就没有得到……”说着,夏宸帝突然伸手紧紧抓着凤临,“你该想到,即使你帮他们谋得了天下,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他们会屠净所有皇嗣……”

“不,不会的,他们不会杀我的,我姓梁,我是大晏的护国公主……”凤临听到自己疯狂狰狞的嘶吼。

“他们不会?他们若真想保你无虞,为何要将你于晏熙宗留下的血书送出宫闱之事公诸于众?”夏宸帝冷笑嘲讽:“凤临,你是这样的傻,你以为梁云卿潜在宫中这么多年,朕真的无知无觉么?他们叫你背上叛父逆国的罪名,想置你于何地?朕死了,那梁云卿将来也未必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罗氏既能助他们逼宫,自不会放权于他们,父皇的今日,便是他们的来日!梁云卿非罗氏所出,却智勇双全,罗氏一族必定视他为异已!待你舅父登基,只怕这太子之位非罗氏所出的梁晟莫属,到时你与那梁云卿会是什么结果?”

凤临竟见两行浊泪溢位那人的眼眶,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下去,“无论如何,朕不能眼看着你也死在他们手里!”

夏宸帝将一个硕大的锦缎包裹交于她的手中,“凤临,将它藏好,只要他们一日找不到这传国玉玺,便不敢对你下毒手,他们也就不是这天朝的君王,而你才是……”

说罢,他便提剑冲出了乾元殿,与数千名羽林死士并肩而战,口咆哮:“吾女乃真命天女,吾殷氏血脉一息尚存,哪怕只剩下一个女子,日后也必将报此大仇,灭尔等乱臣贼子……”

凤临从惊悸中清醒,见得碧彤守在榻旁,满脸焦灼:“主子,您方才是不是又发恶梦了?”

凤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只听由殿外通传道:“王太医来给太子妃请脉!”

霎时,凤临只觉得身上阵阵地泛起薄凉,手心里湿濡濡地沁满了冷汗,凤临很清楚自己早已病愈,可这王太医仍旧一日两次地过来请脉。

翠微宫的宫婢已经引着王敬诚进了内殿,这是皇后的旨意,凤临自不能抗旨,因此她便没有反抗静观其变,待要看看这皇后娘娘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王敬诚只是例行公事般,给凤临诊了一回脉,便将亲自煎好的汤药承了上来,方才开口道:“太子妃……此症已经郁积太久,虽有好转仍然不能停止进药……”

凤临并不接药,慵懒卧在榻上不言不语,一旁伺候的碧彤听了王敬诚的话,冷声问道:“王太医只说我们主子到底是得的什么症疾?日日喝这么些苦药为何还不大好?不知是王太医诊断有误还是没有尽心尽力?”

碧彤接过那药碗便掼在地上,药汁飞溅得王敬诚的袍角湿了一片。

那王太医也不恼,只是淡笑道:“碧彤姑娘,心急也没有办法,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到了好的时候太子妃自然就会大好了!”

王敬诚轻轻撩开隔着他与凤临的纱幔,故做姿态地又观了凤临的面色,复道:“太子妃何苦如此?若太子妃不肯吃药,怕是再高明的神医也对此症无能为力……”

凤临心里一阵冷笑,笑眼前这道貌岸然的王敬诚,他终究说到了要点上,唯恐这才是皇后派他来的目的。

王敬诚振振有词,“太子妃若觉得这药过于苦口,那么老臣也只能再换一副方子,还是得请太子妃每日按时进药,千万不要耽搁,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凤临平静无波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可王敬诚并不害怕,起身告退道:“唯臣这就去为太子妃换个方子,再煎一副药来,太子妃静候!”

王敬诚行了礼匆匆告退,走的那样急,怕是急赶着给皇后娘娘复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