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04.东宫女眷(二)
余良媛望了林氏一眼没作声,遂进了阁内,只见罗良娣正倚在塌上逗弄着怀里的狸奴,也未擡头正眼看人,不紧不慢地问:“见到人了?天下尽传,辟佑江山的凤临神女风华绝代!言可当真?”
余良媛听闻她如此问,只觉掌心微汗。还不待答话,快嘴的林承徽已经一声嗤笑,抢先回道:“什么神女艳骨倾城,想来多半是讹传,没准就是个丑婆娘,不然何必这样羞于见人!”
罗良娣骤然擡头,灯下一张明艳的脸孔隐隐含怒:“怎么?你们去了这半日的功夫,竟连人都没见到么?”随着她的动作,她怀里的狸奴似乎是受了惊,一下蹿了出去。
罗良娣急呼了一声:“墨雪!”
眨眼之时,那狸奴就不见了踪影,罗良娣恼喝道:“快给我找!”
一屋子的婢女乱作一团,连林承徽也跟着一起找。狸奴顽劣狡诈,暖阁里地方大,它藏得结结实实,众人找了半晌也寻不到它。
罗良娣气极发作,对着一屋子的婢女冷言怒斥:“一群无用的东西,枉我平日里还觉得你们够灵俐,擡举着留在身边伺候,岂不料都是些个蠢材废物!”
余良媛听得分明她是话中有话,不自觉地手攥成拳,艳红的蔻丹扎入掌心,疼痛使她更加清醒。她缓缓地又伸开了手掌,遂捧过了茶碗近身奉上。
却不料那罗良娣见她恭敬的样子,非但没有消气反倒发作的越发厉害。拂手一扫,便打翻了茶碗,茶水滚烫,尽泼在她合欢缠枝的衣襟上。碎碗声脆,众人寻声望来,只见新茶碧绿粘在那刺绣精致的合欢花上,越显得余氏狼狈不堪。
余氏的贴身婢女见主子受辱,忙执着帕子上前来为她擦拭。余氏只轻轻的推开她,面上并无丝毫不悦,仍然轻声缓语地劝道:“姐姐莫要生气,奴婢们不中用,打发了出去再寻好的便是,气大伤身!”
罗良娣冷哼一声:“是该近早打发了去,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来日免不得坏了大事!”
余氏低着头再不言语,忽闻得林承徽“呀!”了一声,然后笑道:“主子,当真不用再气了,那狡猾的畜生已经寻到了,它正躲在屏风后面呢!”
林氏和腊月一样,原是自幼服侍罗良娣的婢女,因有几分姿色,后被太子收了房,自然在服侍方面细致入微。她于太子跟前虽称不上有多得宠,但碍于罗良娣的情面,东宫里上下对她也是颇为忌惮。
可这林氏却也乖觉,知道自己出身低微需要庇护,便始终不改对罗氏称呼主子!
罗良娣听说寻到了狸奴,只淡淡地道:“那还不快把它给我逮回来!”
林氏得了令便绕到屏风后面,又唤:“腊月,你来帮我!”
腊月原本站在罗良娣的身旁为她捶肩,只那么一转身,不知怎地衣袖竟刮带了罗良娣鬓旁的步摇,大约是腊月转身太急,扯痛了罗良娣。
只闻罗良娣一声低呼,待腊月回头来看,一记耳光已掴在了她的脸上。
罗良娣厉声大骂:“不知死活的下作东西,昨儿才做了通房,今儿就摆起主子的款儿来给谁看?”说着,抽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腊月的脸上,然后才指着屏风冷笑:“就你也配做主子梦?学学那后面的人,她是成了主子多少年的人,也没像你这么轻狂!别人都在找狸奴,独你站在我身后闲看热闹!”
腊月抖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一迳磕头哭着求饶:“奴婢罪该万死,是奴婢下贱轻狂,还求主子饶了奴婢这一遭!奴婢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罗良娣擡手还欲打她,却闻瑞应阁外面的小厮传话:“太子殿下回府了!”
只是那话音余犹未尽,男子清朗的笑声已经传了进来,“是谁啊!又惹得我们紫怡这样不快活?”
罗良娣闻声慌忙起身,理了理鬓发迎去。果然太子已经进来了,擡眼便看到了立在那里一身狼狈的余良媛,和仍就跪在地上的腊月。
余良媛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也不看她,只擡了擡手,蹙了眉问罗良娣:“什么事,竟动了这样大的肝火?”
罗良娣怱然身子一恍,再不见方才的凛利盛气,反而是一副羸弱非常的模样。
太子轻轻地揽过她的肩:“你这是何苦,奴才不得力,叫旁人去调教便是。你身子本就不好,倒来生这等闲气!”
罗良娣眸光一闪,更深地依偎进他怀里,双眼柔情满溢:“妾身无能,调教无方!这腊月是被妾身给宠的越发没了规距,今儿竟然泼了良媛妹妹一身的滚茶。若再不严惩,来日指不定要给妾身惹出什么乱子来!”
太子温声道:“就为这么点子小事么?腊月是你的陪嫁丫头,最是胆小!想来今日也是无心之失……”
余良媛听到太子这样说,于是介面道:“姐姐不必自责,腊月不过是被突然窜出来的狸奴给惊到了,这才手上一滑将茶泼在妹妹身上的!”
太子扶了扶罗良娣坠下来的步摇,笑道:“连婉如都这样说了,你还气什么?”
罗良娣这才娇嗔道:“倒是妾身有小题大作之嫌了!”眼波一转看向跪在地上的腊月:“怎么还不起来?你二爷这样怜你,再跪下去没得叫人白白地心疼!”
太子大笑起来,拾手就捏住了她的下颔,“促狭的机灵鬼儿,这东宫里属你最会捻酸吃醋!”
罗良娣掩口微笑,语气里还真真儿透出酸味:“二爷惯会取笑妾身,如今二爷得了金枝玉叶儿,咱们这些花儿花儿草儿草儿的,自然再入不得您的法眼!”
今上子嗣稀薄,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英年早逝,二皇子便是太子,还有一位骁勇善战的三皇子。罗氏嫁与太子的时候尚早,那时大皇子还在世,府里的人都叫他二爷。
如今天朝得以复辟,他虽贵为太子,因着情份不同,她仍然唤他二爷。
太子嘴角的笑意并未隐去,然而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已然凝结。“你素来聪慧,该知道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
罗良娣吓得花容失色,忙软着嗓子道:“妾身只是害怕!”
太子不再看她,淡淡地道:“你有什么可怕的?我瞧着倒是她们更怕你一些才是!”说着,便望向垂首立在屏风前的林承徽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你们主子怕是受了什么惊吓,还不去弄碗安神汤来?”
林承徽闻言忙答应“是。”便匆匆退出了瑞应阁。
余良媛也给太子行了礼,朝着腊月摆了摆手,腊月带着众婢女便随着她们一起退出阁去。
罗良娣嗫嚅:“殿下!”
太子怱然转而又笑了,“怎么不叫二爷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吱”地一声,竟是那只掀起了轩然大波的狸奴,那东西通身雪白,唯有四爪与尾尖乌黑。正从榻下伸出头来,两丸鸳鸯眼,一只如翠碧绿,一只似海幽蓝,正溜溜儿地望着俩人。
罗良娣“啊!”了一声,太子也看见了它,唤道:“墨雪,你这调皮的东西,惹了祸藏起来装可怜就能了事么?”
那狸奴仿佛听得懂话,“嗖”地缩回头又藏了起来!
此时,罗良娣整个人都僵住了,心下忐忑!
只不知这太子殿下何时回的府,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瑞应阁的,竟对事情的始末知晓多少?怕只怕连她打发人去翠微宫请安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的了!
太子并未多言,只是又搂过她,似是关切的问道:“脸色怎么这样差?心悸的毛病还未缓和些么?”
罗良娣强扯出一抹笑意:“倒是缓和了些许,只是身子还是不大爽利。”
太子拍拍她的手,“你就是整日忧虑过甚。”携着她在榻上坐下,“明白你心里头的不舒坦,这不是早早回来陪你了么!”
罗良娣低低地唤了声:“二爷!”便乖顺地歪身投入了他的怀里。
余良媛出了瑞应阁,晚风微凉,她的衣襟又湿了大片,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的贴身婢女莺儿见状不由心疼,替主子不平道:“主子为何这般忍耐?您又不是林承徽或是东宫里的其他妾室,您是太子殿下下聘娶回来的良媛!虽然品阶在她之下,那也大可不必听她这样指桑骂槐!”
回了延福阁,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上,莺儿说话越发的没了顾忌,越说越气,越气又越想说:“主子性子好,总是忍让!如今看看,连林承徽都敢欺到您的头上,跟着她那主子一唱一喝地挤兑您呢!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左不过就是个揹着主子勾引殿下的贱人!也配在您面前捻三挑四的……”
余良媛心里也有气,起初莺儿牢骚,她只当是为自己宣泄了,不想这丫头气愤起来什么话都敢冒!
便忍不住轻喝道:“住口!你也知道林氏是什么身份,那是新晋位的五品承徽!更何况是良娣,她是仅次于皇太子妃的正二品诰命。连我都不敢背论,你一个小小的奴婢竟敢私议?”
莺儿委屈地小声嘟囔:“您做什么这样小心?从前咱们余氏不如她们罗氏门楣显赫也就罢了!如今咱们家老爷已是左相,咱们四爷更是抚远大将军廉亲王的副将,哪一点比不得她罗家?要被她们主子奴婢伙着一齐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