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36.凄凉入骨
四下静寂,只有窗外的风裹着雨沙沙做响,搅得人心乱如麻。云卿抱着凤临,只想这样静静地抱着她,再不愿放手,这样的念头一起,便再也压派不住。
凤临亦是静静地依偎着他,清冽的幽香加杂着馥郁的沉麝,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氤氤氲氲的气息越发的灼热。
云卿意乱情迷情难自禁,凤临却猛地推开了。仿佛十分的惊诧,怔愣是望着他泪水簌簌滚落,胸口起起浮浮,嫣红的唇瓣微颤,只是喃喃道:“不……不是真的!”
只见得凤临紧紧地捂住嘴,蜷缩成一团,呜咽哭泣,烛光笼着暖色,缕缕晕黄的光线映在她雪白的宫衣上,越显她弱态伶仃惹人怜心。
云卿缓缓上前欲拥她入怀,凤临挣扎躲避,仰起脸终于痛哭失声:“你不要命了么?为什么要回来?走,现在就走……”
云卿痛心,再顾不得太多,狠狠揽过她捧住她的脸,凤临瑟瑟颤抖,唇色发白,颊上却是透着潮红。他轻抚她的脸,细细凝望着掩不去的病态。
她眼下泛青,羽睫扑闪,只别过脸去不要看他,却终究逃不过,所有的倔强通通在他唇下瓦解。
他的薄唇温软,噬急而霸道,带了淡淡的一点甘香,只一味地攻城掠池。仿佛是发了狂欲囫囵吞咽,不给她任何抵御的机会,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凤临紧抵在榻围上,坚硬的紫檀木硌到她背上的鞭伤,疼得她冷汗夹背,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泪珠滚滚坠下,如同窗外的夜雨弥散着悲凄痛楚,亦如云卿的心。
四目相对,恨不能就此白头,一生一世。
云卿温柔疼惜地吻去凤临脸上的泪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再不离开你了,明日我便带兵入京!”
凤临一惊,骤然扶住他的头,眼里满是不舍,却不得不狠心冷语:“收回去,收回你的话,我不要你这样为我!”
云卿哀伤悲痛地低吼:“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推开?”
凤临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眶灼痛却倔强地咬唇不语。
云卿恼恨又心疼,失魂地道:“若是没有了你,就算是万里河山尽握掌中,又有什么意思?你怎么就不懂?为什么这样不懂我?”
凤临并不妥协,咬牙恨道:“那你又懂不懂得舅父的苦心?懂不懂我的心?舅父只想护你周全,我亦只盼你一切安好!”
她只觉悲恸,声音渐渐地低弱了下去,整个人偎进他的怀里,哀泣道:“我自然不在乎什么万里江山皇权天下,罗氏必除,可现在不是时机,你羽翼未丰,回来又有何用呢?不过是任人宰割,绝了舅父的期盼,断送了祖宗的基业!一旦祸端挑起,便会血染山河,民不聊生,最无辜是大晏千万万子民!这九宫上下又有谁能逃出生天?到时你又如何护我周全?即使你做得到,可你忍心看着舅父身首异处暴尸城楼,看着你母妃饮鸠自裁么?舅父隐忍半生,我母亲以命坚守,我揹着不孝叛父的罪名才得以复辟夺回江山,你甘心就这样拱手相让么?你又岂是那等为了儿女私情弃天下不顾的男子?若真是,便是我看错了你,错付了你!”
凤临仰起脸笃定地望着云卿,低声悲叹道:“云卿,不要自欺其人,你不是没有抱负的男子,你是大晏的勇士,热血男儿,与其看着你将来悔恨终生,我宁可立即死在你眼前,断了你的念想!”
说罢,凤临将头深深地埋入云卿的怀里,云卿悲切哽咽道:“我唯愿你自私只看眼前,可你为何……”他再说不下去了,只能越发抱紧她。
凤临回抱住他,窝在他怀里哀哀地求着:“云卿你走,现在就走好不好?”她口里说着违心的话,抱着他却不肯放手。
云卿亦是不舍,俩人谁也不再说话,相依相偎!
最终,还是凤临先放了手,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静静地凝望着他,脸上再无悲伤的神色,嘴角反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婉劝道:“总归有回来的日子,你信我,我会等你回来,一直等着!”
“凤临。”云卿低低开口,语意寂寥,“你一心为我,我如何会不信你呢?”
他侧过脸去,容颜如寒玉,目光清寂,只望着那仙鹤衔芝紫铜灯架上滟滟烛火出了神。
薄如烟罗的鲛绡帐,丝绦珠络华美非常,凤临扶住拢帐的一弯玉钩,裹着层层绷带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轻轻地道:“我知你心中的顾忌,若你想要,现在我便给你,让你安心!”
“晏国臣民心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得,又有什么资格要你守身如玉?”云卿看着她,语声变得很轻,几不可闻,“凤临,你要好好儿的。”
话音未落,云卿猝然起身,再没有回头,就此急步而去。望着那黯然的背影消失在屏风深处,凤临扑倒在榻上,将脸深深地埋入锦衾,床榻间依然飘荡着属于他的气息。
碧彤见廉王出来,忙上前欲行礼,可他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出了殿门,碧彤只闻得暖阁里头隐约有低微的声响,似泣非泣,如受伤的幼兽呜呜咽咽,雨夜时分听来格外凄凉入骨。
酸涩滋味涌上心头,碧彤潸然泪下,却没有进去暖阁,她知道这样的时候,凤临只想自己一个人!
凤临辗转在鸾帐锦衾之间,所有的悲伤堵在心口,仿佛是连哭泣也不能够舒解,只觉得快要窒息,又恨不能就此去了,脑中却反反复复都是云卿最后的叮嘱……
他要她好好儿的,她再不能叫他挂心!
凤临骤然停止了哭泣,双眸像冻结的深潭,心中唯念,云卿你也要好好儿的,一定要好好儿的!
晨起十分,凤临呆呆地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宫婢七手八脚地为自己梳洗上妆,心里不知做何滋味。
她原本以为自己定是没有勇气的,无法承受亲眼去目睹那惨忍的一幕,赵么么自她年幼追随于她,情同母女,亦是她信赖之人,如今她却保全不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即便如此,她更要亲自送她上路,亲眼看着她的痛她的苦,方能永世不望今时之辱!
凤临心头紧紧地抽搐着,双眼却如枯竭的深井,再流不出半滴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地平抚着心中悲恸,嗓音暗哑地指着头上的金玉花钿道:“把这些累人的捞什子都给我摘了……”
近身侍候的宫婢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怕只怕一个不留神触怒了主子,凤临无心理会旁人,只信手捏来一支白银镶珠的发簪,螓首微垂插入乌盈云鬓间,如水的银色流苏微波荡漾,荡得人心里涟漪阵阵。
晨光里那样的侧影是极美的,凤临感到有细微响动,蓦然回首,有宫婢半撩着翠碧的珠帘,她便望见太子李怔忡立在殿门处。
凤临没作声,回过头只继续上妆,太子敛神已翩然来至她身后,迟疑问道:“真的要去吗?”
凤临没有答话,只透过铜镜久久地凝视着他!
太子轻蹙了眉,劝慰道:“这是何苦?凭你们主仆一起那么些的日子,她岂能不知你对她是怎么样的心思,若有什么话,只管说与我听,我传与她知道便是了,何必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了她……”
凤临终于转过头,一双寒澈流冰的眸子望着太子,却是淡淡地笑问:“没法子带我出去吗?”
她的笑容却仿佛是支冷箭,生生射向人的心头,太子只想到她被幽禁的十年光景,没人疼她没人怜她,自生自灭的日子里,她无不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唯有两个宫人与她相依,如今一个竟这样生生地被人毁了,岂不是刮心割肺的难受么。
她虽笑着,又如何不悲凉?她一心要去观刑,她可知道凌迟处死竟是怎么样血腥的刑法,那样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连他这样的男子看着都觉毛骨悚然,更怎奈她个弱女子!
他这样拦着她,是出于好心,不过是怕接受不了伤到自己,如今这情形去了又有何用,既救不得,何苦徒添痛苦,折磨自己。
凤临又是如此的倔强,恨只恨他为何一点办法也没有,更是无从拒绝。
车驾备在翠微宫门前,魏明贤候在那里,见太子与太子妃出来忙迎上前,只见得太子妃被宫人搀着,披帛拽地,风帽低压,面容苍白似雪,显然身体虚弱。
魏明贤叩拜,只说时辰就要到了,要去得趁早。便退身在一旁等着太子示下,太子驻足沉默片刻,似有些踯躅又问了凤临一句:“你当真要去么?”
凤临未答话,只轻轻地点了头,太子便没有多言,亲自扶了凤临上了车辇!
两列精甲骑卫簇拥车驾,车轮滚滚直奔正阳门的方向而去,太子与凤临同车而座,只觉得她面色沉静,双眸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