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35.犹在梦中
衣袍窸窣有人到了殿门口,凤临扭头望去,见得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余良媛,便连忙欲起身相迎。
余良媛顾不上行礼,快步上前扶住凤临,一时红了眼眶道:“太子妃何苦这样,快躺下别动!”
凤临虽心有疑惑,只是淡然地看着余良媛,余良媛痛心道:“伤的这样重可怎么好!”言语间倒是情真意切。
且不论余良媛是否别有用心,能在这样的时候毫不避嫌地来探望,实属难得。
凤临心头荡起了波澜,有几分动容,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凤临叹息道:“我这里如今事非多,何必这个时候来呢!”
余良媛见凤临动容,忙殷切捧起她的手,恨声道:“他们竟是这样的狠毒,妾身已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始终都不认同太子妃会做出那样大逆不到的事情!”
说罢,余良媛轻轻地放下凤临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关切地道:“太子妃身上一定是疼得紧,家兄从漠北给妾身捎回来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太子妃若不嫌弃不防试上一试!”
凤临点头道:“你这样有心,我又如何不感激呢!”她轻轻抿了抿唇。
余良媛低下头,好半晌才道:“妾身心里急,可是到底帮不上太子妃……”
凤临淡淡一笑道:“如今有我一个人遭难就够了,你只顾好自己便是,今日你既然来了也就罢了,往后还是不要再请安!”
余良媛恳切地急道:“太子妃切莫说这样的话,巫蛊与女鬼之事已查得水落石出了,陷害太子妃之人已经招认,那人正是太子妃宫里的撑事么么,皇上已经下旨赐了凌迟处死,明日午时三刻正阳门前行刑!”
余良媛语犹未落,凤临惊呼道:“不,不是她,这是诬陷!”
凤临头痛欲裂,身上的伤更似是灼烧般得钻心地疼,泪水已经漫出了眼眶,挣扎着要起身,口中似是喃喃自语:“不是么么,不是她,我要去见皇上,去求皇上!”
余良媛亦悲切哽咽劝道:“太子妃,您伤的这样重,万不可过于悲伤!”
凤临停止了挣扎,眼泪簌簌而下,空荡荡的寝殿里异样的静寂,她纤弱的娇躯紧抵着雕花烫金的榻围,哭得无声无息,身体都在颤抖。
外面的雨越发的急了起来,雨水漫过琉璃雕瓦,顺檐如注而下,碧彤捧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而入,便见得凤临悲怆无助的样子。
碧彤急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凤临霍然擡起脸,双眼通红,悲恸万分道:“碧彤,你瞒的好啊……瞒的真好啊……”
碧彤心头一颤,当下就明白过来,转头看向余良媛,冷声道:“良媛到底想做什么?”
余良媛面有难色,凤临却突然一声厉喝:“跪下!”
碧彤“扑通”跪在地上,只听到凤临低吼:“放肆,你眼里还有主子吗?若不是良媛今日相告,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余良媛见凤临动了怒,忙又劝道:“太子妃不要为难碧彤姑娘,姑娘一心向主,也是怕太子妃为此事伤神,才自作主张瞒了下来。”
碧彤低着头,一言不发。
凤临突然大声冷笑,“为我好,都是为着我好是么?你们曾可想过,我要不要你们这样为我?赵么么如此,你也是这样?”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最终哀声道:“是我无能连累了你们,我连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这样苟且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碧彤闻言一惊,仰起脸,泪水纵横地低唤了声“主子!”已然泣不成:“奴婢知道错了,要打要骂凭主子高兴,主子万不能有这样的念头!”
余良媛亦是大惊道:“太子妃!赵么么既如此舍命救主,只为护得您的周全,就算是为着么么的一片苦心,您也应当珍重自己啊!难道您忍心让她就此白白地牺牲么?”
凤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倒了下去,悲哀道:“还能怎么样呢?我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无所依靠……”
余良媛由袖中拿出丝帕替凤临拭去凤临脸上的泪痕,沉吟道:“太子妃何出此言,宫里有皇上,朝中有太子,况且……”她说到这里便顿了下来,只将手中的帕子在凤临眼前展开。
凄然一声呜咽,凤临眼里又滚下两行新泪,怱然起了身,低呼了声“云卿!”
碧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那一声“云卿”脸都吓得变得色,扑身前去。
凤临却似痴了一般,不顾手伤夺过余良媛手中的帕子,定定凝视着那方帕子,碧彤也看那帕子,方才见得似雪的缎面上聊聊一行小字“忍字心头一把刀”
碧彤防备地看着余良媛,凤临回过神来,亦直勾勾看她,双眸明亮,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余良媛从容不迫道:“还望太子妃不要辜负廉王的苦心!”
一语道醒梦中人,凤临瞬时清醒,原来她从不是独身一人,他一直都在,她的云卿一直在!
碧彤终于明白过来,转身跪到余良媛跟前,请罪道:“良媛恕奴婢无礼,是奴婢有眼无珠……”
余良媛伸手扶起她:“若不是廉王,我父兄何来今日仕途坦荡,我们余家誓死不负主子知遇之恩!”
碧彤嗫嚅问道:“廉王已经知道我们主子的情形了吗?”
余良媛点头叹了口气,“没有圣旨他是不能入京的,即使他人不在,又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的?若非他的授意,赵么么虽然忠心,亦不敢如此善做主张!没有万分的把握,即便赵么么舍命,却也未必救得了太子妃不是么?”
凤临渐渐平静了下来,不无疑惑地望着余良媛,余良媛淡淡地笑了,半晌方才又低声道:“太子殿下虽系罗氏所出,亦是大晏未来的君主,怎能任由外戚干政,拥兵自恃危及国本?”
雨势渐弱,阴沉的天空开始放晴,余良媛起身行礼告退,凤临不便起身,吩咐碧彤相送。
碧彤送余良媛回来,服侍凤临服了温好的药,有些担忧:“余家忠于廉王自不必说,只是这余良媛到底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凤临思忖顷刻,道:“她今日的话说的很明白,太子虽忌惮云卿,却也容不得罗家的狼子野心!”
碧彤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后来程太医又来给凤临诊了一回脉,凤临脉像平稳,说是已无大碍,可以进一些补汤。
程太医又特地配了药膳,叮嘱了碧彤些注意事项,便告退去了承德宫回话。
碧彤照着程济配的方子亲自为凤临熬了药粥,凤临没有食欲,碧彤好说歹说哄劝着她进了一些。
入了夜又下起雨来,殿里阴冷湿气又重,凤临有些倦了,半阖上眼朦朦胧胧睡意渐浓,碧彤退了出去,她想着凤临身上有伤,便打算去准备个火盆驱驱寒。
细雨绵绵,碧彤才出了殿门,只觉有人猛地打她身后揽住了她。她惊慌回首,只见得那人一身寒洁的白色羽缎披风,浅灰色凌罗长衫,白光闪闪的匕首抵在她的纤颈上。
碧彤惊得差点尖叫,那男子白纱遮面,无法看清他的容貌。男子已经移步到她身前,捂住她的嘴,闪电般转身将她拖入殿内,他的指冰冰凉凉的,带着冰雪般的清爽气息。
望着他幽深如夜的眸子,碧彤感到一种莫明的熟悉,锦袍玉带,熠熠夺目。
男子四下打量,见殿内无人,伸手扯下了面纱,碧彤终于得以看个真切,一时间喜极而泣低唤了声:“廉王!”
梁云卿并未多言,闪身便隐入内殿暖阁,昏暗光影里,他身姿英挺,急步如风。他来到凤临的床榻前,看到遍体鳞伤的凤临,似有利刃破膛而入,锥心刺骨。
凤临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呓语连连。她的声音含糊低弱,他俯下身去,半晌方才听清,原来她竟是在梦中唤着他的名字。
梁云卿腔中闷痛,只后悔若宫倾当日直接将她带走,便不会有如今的祸患……
凤临只觉有人轻抚她的脸颊,蓦然地睁开了眼,望着眼日夜思念的人,以为犹在梦中,伸臂便揽住他的脖颈,扑入他的怀中,软软地伏在云卿胸口,泣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云卿轻轻地抱住她,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只觉得她双肩微微颤抖,衣襟已是一片濡湿。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要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有几分说不出的哽咽,她在他的怀里突然仰起脸,眼中仍然泛着迷迷朦朦的水雾,樱唇不停的颤抖着,一张一合,哀哀可怜道:“云卿,真的是你么?你又来我的梦里了,真希望再也不要醒……”
云卿不敢用力抱她,只怕碰到她的伤处,心痛万分:“凤临,不是梦,是我,你的云卿真的回来了!”
凤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盈盈闪动,温热溅落脸颊,却不是她的泪水。
云卿糊糢的视线里,唯见她不知所措的悲怆,他心中狠狠地掀起狂澜,巨痛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