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47.生死相随
凤临回到大殿,殿中空无一人,宫灯明亮,珍馐佳肴酒未冷,她愣愣地站在殿门处。
碧彤探头探脑怪道:“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这宴席就散了么?”
凤临忧心忡忡,却听暖阁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凤临望去,竟是内侍总管李桂,他双手正捧着明黄的披风,看到凤临站在门口,也奇怪道:“太子妃怎么还在这里?”
碧彤忙回话道:“方才在席上太子妃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这才到后庭纳了会子凉,回来竟散了席?”
李桂闻言笑道:“太子妃回来的正是时候,廉亲王打西边带回来了新花样的焰火,皇上带着众人蹬楼去了,楼顶风凉,老奴下来给皇上取件披风。”
凤临一怔,提起宫衣裙摆便跑出殿去,碧彤忙跟着跑出去,李桂急唤道:“太子妃慢着些,仔细跌了!”
李桂腿脚慢,待他出得殿去的时候,早就不见了人影,他不由叹了口气,心下却是明白凤临为何如此着急。
五云楼名副其实高耸入云,是整座皇城里最高的楼阁,即使在京城数里之外依然遥遥可见,尽显皇城恢弘气魄,是晏熙宗时期皇宫之中最为雄浑磅礴的神来之笔,哪怕后来废帝篡位,大兴扩建皇城,亦再没有超过它的宫宇楼阁。
五云楼阶梯陡立,凤临心急两步并做一步的向上攀去,几次险些滑脚跌下去,碧彤跟在她身后气喘嘘嘘却被落得远远,想扶也扶不得,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夜间轻雾弥漫,碧彤眼看着凤临越攀越快,最后竟连影子也瞧不见了,仿佛是入云而去了。
凤临隐约看到了阁顶的瑞兽嘲风口衔赤金铃,叮叮有声。她顾不上歇口气,只想着快些,不想正这此时,突然有人从她身后拉住了她。
凤临不及回过头去,那人已经扯着她用力一转,她被人死死地压在雕龙刻凤的白玉围栏上,他身上有着浓浓的酒气,晦暗的光线里,明亮的眸子氤氲着淡淡的雾气,紧紧地抱着她,“凤临你太聪明了,原是不想叫你跟着我冒险的,可我又盼着你能亲眼看着……”
凤临心慌意乱,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只哽咽问道:“可有万全的把握?”
云卿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很轻,“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今日无论成败我都会保你无虞!”
凤临泪流满面,死死地回抱住他,泣声道:“说什么胡话,云卿你不能扔下我不管,你答应我!”
云卿擡起脸,眼中亦有泪意,他抚着凤临的脸将她按在胸口,不言不语,只是不愿放手。
凤临感觉到他的心跳急促,知他前路凶险,她轻轻地抚着他的背,窝在他的怀里,闷声道:“这世间若没有了云卿,还要凤临来做什么?上穷碧落,红颜白骨,终究是要随着你去的!”
云卿越发地拥紧她,只听天空中隐约传来沉闷“嘭”的一声,一朵硕大无比的烟花盛开在五云楼的上空,那样华光绚彩簌簌纷纷,照亮了整个夜空。
一朵烟花犹未凋落,又是沉闷的一响,接着此起彼伏,一朵接着一朵。缤纷飐滟地绽放,璀璨夺目,炫得人眼花缭乱,姹紫嫣红倾世的绝美,在凋零的一瞬间仿若满天的星斗颗颗坠落,如同天宫里仙子衣裙上的宝石脱坠人间。
一次次的绽放,华光贵丽,滟潋绮丽生姿。绽放,凋零周而复使的交替着。明亮的紫,瑰丽的红,优雅的蓝、清冷的银,奢华的金,那样一朵一朵地绽放在夜空中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凤临静静地凝望着天空,如此绚丽的焰火,她是见过的,她幼年岁的时候,是母亲的生辰,父亲她曾经为母亲点燃一次这样的烟火,也是这样,在宫中的每一个角落点燃。依稀记得那时母亲的笑容,欢喜又幸福,仿佛那瞬间的华彩已经凝结成了一生一世。
那时她并不是很懂事,天真地问云卿,问他会不会像父亲那样也给她燃放一场漂亮的焰火,云卿十分认真地告诉他,他会给她比那更绚烂最华美,照亮全世界的花火!从此后她只是想这一生,有他唯有他才能为她点燃幸福!
可惜她当时并不能深刻体会烟火瞬间美丽的那种忧伤,更不知道自己多么的愚蠢,点燃了焰火并不等于点燃了幸福!
凤临望着漫天交替绽放的绝滟倾城,金粉碎玉,她的心剧痛,他注定只能为她点燃烟火,注定了此生仅此一次么?
泪水如注涌出,凤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卿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额头上,他的声音温柔中透着忧伤,像是在梦里的一般:“这样的焰火,今生我只为你点燃,今生我只为你!”
凤临只觉眼中热辣辣疼痛,声音都是颤抖的,“云卿我要你好好的?你答应我,以后还会为我放焰火!”
云卿却突然放开了紧紧拥着她双臂,低唤了一声:“林仲!”
凤临见到有人从阶梯的拐角处走出来,正是云卿的随身侍卫上前恭前道:“属下在。”
云卿不再看凤临,只淡声吩咐道:“护好了太子妃,若有万一,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本王!”
凤临大惊,云卿言罢,林仲已经走上前来,凤临轻呼:“我要陪着你,你让我陪着你!”
林仲恭身行礼:“太子妃请随属下一起下楼!”
这时,突然听得楼阁顶上有人狂笑,嘈杂无章的脚步伴着铿锵的兵器声音,云卿匆匆地看了一眼凤临,转身便冲上楼去。
林仲上前欲拉凤临下楼,不想凤临猛然跃到围栏上,碧彤紧赶慢赶终于赶上楼来,正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凤临站在围栏上,夜风吹得她雪缎宫衣飘飞,林仲吓得满头冷汗,急呼道:“太子妃,危险……”
碧彤扑通一声跪在声上,泣声唤她:“主子,您下来,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凤临却不怕,脸上竟是淡淡地笑意,她低头看向脚下的万丈深渊,只是轻轻地道:“林仲,你若再敢逼我下楼,我便就此跳下去……”
林仲惶然无措,颤声劝道:“太子妃,廉王只是不想您有闪失,你这样叫奴才怎么向廉王交代?”
凤临厉声道:“我管不了那样许多,只想要与他同生共死,你若不按我说的去做,我便跳了下去,到时你又如何交代?”
她微错了错脚,整个人摇摇欲坠,恍若就此一阵微风便会将她刮卷下去。
碧彤已经被凤临的举动吓的魂飞魄散,跪爬到林仲脚前,哭着磕头求道:“林大人,您就成全了我们主子吧,不然她……”她话说了一半便再说不下去了,只是一迳地哭泣。
林仲被逼无奈,只得惊叹道:“太子妃赤子之心,奴才再无拦着的道理!”
凤临怕他只是为了诓她下来,冷声警告:“你不要骗我,就算你把我骗下来,我也一样有法子叫你无法复命!”
还不待林仲出言保证,碧彤已经不叠声道:“林大人不会骗主子的,林大人不会的……”
林仲这才迟迟开口道:“太子妃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马难追!”
凤临这才缓缓地从白玉围栏下跳下来,碧彤和林仲俱扑上前去,碧彤大哭着抱住凤临:“主子,您怎么可以这样吓奴婢呢!万一有个好歹,您叫奴婢怎么办?”
好在凤临安然无样,凤临并不理会碧彤,只冷冷地凝视着林仲,道:“送我上楼去!”
林仲不得不从,只得护送着凤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