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49.凶多吉少
承德宫中灯火通明,一众太医近侍在殿外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太子、太子妃、廉王,亦是俱跪在殿前静候面圣,乾元殿里寂寂无声……
凤临来到承德宫,便见到了等在此处的碧彤,碧彤见凤临安然无恙地的与太子和廉王一起回来承德宫喜极而泣,她默默地跪到凤临身旁侍候。
这样跪等了许久,也不见殿内出来人通传,凤临不安,低低地问碧彤:“可是程济在里头侍君?”
碧彤点了点头,悄声道:“他从进殿后就再没出来过,余相国也在殿内!”
凤临思忖顷刻,这才又低声道:“余相国进去多久了?”
碧彤回道:“是和程济一起进去的。”
凤临闻言,便不再发问,心中却是越发烦躁,太子与云卿跪在她前面,她悄悄扫看着俩人跪得比直,俱目不斜视地望着乾元殿门。
正在此时,一直侍候在内殿的大内总管李桂匆匆出得殿门,众人瞬时将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
李桂面色肃然,目光巡视着跪在殿前的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凤临身上,亦是半晌方才开腔道:“圣上传太子妃内殿面圣!”
凤临一愣,她没有想到皇太会单独传见她,李桂见她如此神态,不由又唤了声:“太子妃,皇上传太子妃内殿面圣!”
太子和云卿同时过头来看她,凤临见得他们仁人目光沉沉,却又风起云涌,而云卿的目光中又含了一丝期盼。
是的期盼,凤临心上骤然一紧,一时便明白了他在期盼什么,她静静地与他对视,心下中惶然……
太子亦定定地看着她,淡声道:“快去吧,别让父皇久等了!”
凤临这才迟迟起身,随着李桂进了殿去!
她方才进得殿中,突闻乾元殿里间传来杯盏俱裂的声音,皇上嗓音暗哑虚弱却隐不去滔天怒火:“他们想做什么?朕还没有死,一个个的就这样奈不住了么?”
凤临将话听得分明,便见余相国由内室里匆忙而出,见到她恭身行礼,迟疑着道:“太子妃,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桂欲上前阻拦,不想被余相国搪臂一挡,余相国十分恭谦地上前一步,又对凤临道:“皇上怕是……若皇上留下什么话给太子妃,太子妃还请多加斟酌!”
凤临见得余相国眼窝深凹,可一双精利的眸子却格外深沉,凤临不知他此话是何用意,不待她多做探究,余谦至已经退转身出殿。
李桂随在凤临身旁,低叹道:“皇上向来疼爱太子妃,太子妃万事还请多加权衡!”
凤临不语,虽不十分明白余相国和李桂在说些什么,但也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殿里静谧,香鼎里沉烟袅袅,凤临蓦然回头,见李桂已经带着宫人都退了下去,程济侍候在皇上的榻前,深深地看了凤临一眼,也同着众人退出殿去。
凤临被他那样的目光惊得神魂俱散,恍惚间,知何时,皇上竟已从榻上起了身,走到她身前。
皇上虽一副病入膏慌之态,可目光却是十分的清明,瞪着凤临,那目光只瞧得凤临心下慌乱。
凤临跪身下去叩头道:“叩请陛下圣安!”
皇上阴恻恻地看着她,沉喝一声:“凤临你可知罪?”
凤临身上一抖,越发的俯低身,额头触地,道:“儿臣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她话犹未尽,却听皇上冷冷笑道:“只怕你不是不知,而是欺朕不知!”皇上走近凤临,命令道:“擡起头来看着朕!”
凤临艰难地仰起脸,皇上冷脸瞪着她,怒气勃发,“你以为朕不知你心中所向吗?你们都以为朕老了,糊涂得看不清事非了么?”
凤临看到皇上的眼中闪过悲凉,她突然又想到方才入殿时,云卿期盼的眼神,两行热泪滚落她的脸颊,她终于心一横叩首道:“儿臣知罪,事已至此还请舅父成全云卿的心思!”
皇上闻言猝然上前,抓住她的衣襟,怒喝:“你果然是知道的,你们谋算的好啊,那为什么不直接将朕斩杀在五云楼顶?这样你们不就可以称心如意了么?”
四下里一片死寂,凤临看着皇上抓着自己服襟的手苍白无力,心中悲凄,只是不停喃喃道:“望舅父成全云卿!”
她叫的是舅父,而不是皇上,她的眼里闪着盈盈地泪光,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却与当年的冒平长公主无异,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坚毅。
皇上别过头去,踉跄后退扶住江山锦秀屏风,捂着胸口不停的喘息,凤临慌忙起身欲上前扶他。
皇上却推开她的手,半晌才道:“他们都是朕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天命大限已至,江山天下总归是要放手交付出去的,可朕不能看着他们兄弟相残!”
凤临已经泫泪而泣,唤道:“舅父,云卿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即便来日他登基继位,也不会为难太子的!”
皇上听到凤临的话,突然笑了起来,回头望向凤临:“他不心狠手辣?那么今日逼宫大逆之事又是谁做出回来的?”
凤临大惊,忙又跪地辩道:“今日之事,只是云卿为除权臣的计谋,舅父万不可如此猜忌了他啊!”
皇上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嘴然犹挂着冷笑:“计谋?怕是这样的话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罢!这一计他谋划得够久的啊,罗宪宽此人生性多疑,能叫他完全放下戒心,不知费了多少心机与时日!”
凤临冷汗涟涟,一张脸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无言以对。却听皇上叹了口气,神色已经平静许多,他伸手欲扶凤临起来,可凤临却不敢。
只是低低地道:“舅父不能如此想云卿,云卿是冤枉的……”
皇上收回了手,沉吟顷刻方才又道:“今日之事,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朕不想去追究,他的心思朕亦是再明白不过的!”
凤临颤声道:“如今太子必然已对云卿诸多忌讳,若来日太子登基,只怕云卿……”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皇上拦住,皇上冷声道:“你以为今日朕一道圣旨另立太子,就保得住云卿吗?”
皇上这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把太子想的过于简单了,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怎么可能眼看着云卿带兵入京,没有半分的举措?”
凤临霍然擡眸,眼中惊惶无措,低唤了声:“舅父……”
皇上不无怜爱地望着凤临,道:“云卿虽然有勇有谋,心思城府却不及太子,今日他这样容易便一举拿下了罗家军,朕并不意外,因为罗家虽手握重兵,可留守京中的兵力并不多,除佑罗手上的二十万禁军,便只有林允驰手中的三十万护城军。可这二十万禁军的兵符却在太子手上,且禁军副统领上官琳却是太子的心腹,罗家在京中的病力自是难抵云卿的百万雄师……”皇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深邃,半晌方才又道:“罗家既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根基又怎么可能如此薄弱?”
凤临越听心里越慌,眼前一阵阵发花,心上凉了个透,只怕云卿是凶多吉少,她呆呆地望着皇上。
皇上又是一阵咳喘,亦是许久没有说话,凤临几乎有些绝望了,这才听到皇上淡声道:“现在就看你怎么选择了,你是要他的人还是要他的命?你若想要他的人,朕即刻就下旨废太子另立,但太子囤积青云山中的八十万罗家大军,想必眨眼之时便会破城而入,京中还有二十万禁军相输,云卿虽手握百万雄师,但他的副帅余卫澜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太子手中,他的母妃与你都在宫中……”
皇上话至此,突然有步声从外殿传来,凤临蓦然擡首望去,却见竟是衣着整齐的虞贵妃站在屏风处。
虞贵妃面色惶惶,已经扑身跪到皇上跟前,泣声求道:“皇上……云卿虽不懂事,可倒底是臣妾唯一的指望,还望皇上看在臣妾的情面上饶他不死……”
皇上张了张口,看着虞贵妃抓着龙袍的双手骨瘦嶙峋,她削薄的身躯比孩童还要羸弱,枯槁得如同一具空壳。
虞贵妃仰起泪水纵横的脸,哀哀地望着皇上,只是不住地哭泣,“臣妾装疯扮痴这么些年,不过是为着保全这唯一的指望,亦是为着保全皇上,若没有云卿,臣妾怕是早就不在了!”
皇上心中剧痛,不忍多看她的无助哀伤,满心都是她初嫁与他时的风华无双,一颦一笑,俱是昔年模样!
可如今却是眼前张如枯败残花的面容,还哪寻得到从前的半点风姿?他虽知她并不像表面上病的那样重,却也一直以为她是神智错乱,时常是认不得人的,却不想她是如此万般隐忍……
凤临整个人都软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虞贵妃,她亦是没有想到虞贵妃竟然如此的清醒,更是难以想像,往日她是如何能这样清醒地忍奈着那么多非人的侮辱与折磨。
皇上欲亲自扶起虞贵妃,不想他才俯下身,整个人便那样栽倒下去,虞贵妃一声惊呼:“皇上……”皇上已经倒在了她身上。
虞贵妃抱着皇上痛哭失声,皇上声音虚弱,恍若游丝:“风舞……朕倒底是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