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50.先皇驾崩
殿外一片嘈杂,太子与云卿急步而入,见到倒在地上的皇上,云卿先于太子近前去欲扶皇上起来,不想太子稳稳地抓住云卿的手臂,云卿搪臂一格,两人互不相让。
凤临见云卿左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惊唤道:“太子殿下!”
太子并不看她,只是淡笑着对云卿道:“程太医诊了脉,说父皇是血脉拥塞,风邪侵体,现在不宜移动!”
说罢,太子便高声唤道:“来人!”
李桂领着两名内侍进来,程济也一同进殿来,四人合力将皇上平仰着擡到龙榻上去,皇上目光渐渐有些涣散,程济扶着皇上的头,拿了药箱欲施针,可他方才拿了银针出来,手上却犹豫迟迟不肯施针。
云卿见此情形急声道:“程太医可有办法?”
程济看向云卿,又看太子,迟疑道:“办法道是有,只是……”
太子不奈道:“罗嗦什么,有办法你只管使出来,皇上若是大好了,还怕没有的赏赐么?”
他们心急如焚,倒是虞贵妃平静下来,望着程济道:“有什么法子你就用,医好了是你的本事,医不好便是天命!”
程济领命道了声“是”便施针在皇上头,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两根银针施在皇上两侧的经外奇穴上。
皇上的乎息渐渐的平稳下来,涣散的目光也渐次清明起来,他微微地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却是语不成句。
太子急忙起身跪到龙榻前,低声唤道:“皇父,您是有什么话要对儿臣说么?”
皇上静静地望着他,微擡擡手指向云卿,云卿亦快步上前来跪下,握住皇上的手。他只觉父皇的手掌冰冷,枯槁如干枝,心上一窒,有些哽咽道:“父皇是不放心儿臣么?父皇有什么心愿只管告诉儿臣,儿臣一定遵从皇命……”
皇上的目光慈谒,眼中竟氤氲了淡淡的泪意,虞贵妃再忍不下去,扑倒在龙榻前泣不成声,只是喃喃地叫道:“皇上,您一定要撑下去,总归有大好的日子,如今臣妾再不用像从前那般忍奈了,臣妾会日日侍候在陛下身旁的,咱们还会很多好日子等在后头……皇上怎么忍心丢下臣妾一个人,皇上不能这样的,臣妾这么多年,日盼夜盼,盼着皇上来陪臣妾……”
虞贵妃像个孩子般伏在皇上胸口,哭得噎了气,不住的抽泣,眼巴巴儿地望着皇上,只是求他……
皇上挣扎着揽住虞贵妃的肩,抿着嘴眼里尽是焦急心疼,更多的是无助的悲伤。
凤临看得出皇上是有话要嘱咐虞贵妃,却无力开口,她眼前一花,泪水漫涌而出,心中哀冷一片。
舅父纵然拥有天下,九五至尊一言九鼎,可如今身卧病榻,连说句话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连给自己心爱的女子一句安慰也做不到,如何不悲哀?日日被人称做万岁,可这世间又真的有谁能活过百岁?
舅父年刚过不惑,四处流离多年才得以光复王朝,后又被权臣相胁,天下才刚真正大定,他空有满腔的抱负,却没有了时间去实现,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凤临跪上前去,低低地道:“舅父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有太子与廉王在,虞娘娘再不没有不好的道理……”
皇上看着凤临,目光沉沉,凤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遂哽咽道:“舅父的心思凤临知道,凤临在世上也只舅父是至亲,舅父疼爱凤临,凤临心里都知道的,虞娘娘身子不好,凤临日后一定会像孝顺舅父一样孝顺虞娘娘的!”
太子闻言,仿佛突然明白过来,转身便跪到虞贵妃脚边,连连叩头道:“虞娘娘放心,从今日起娘娘便是儿臣的亲生母亲,有儿臣在一日,儿臣定不会叫母亲受半分的委屈!”
虞贵妃听闻太子的话,终于起身上前扶住太子,哽咽道:“晟儿,你母亲死的冤枉,娘娘虽有心护你却又无力,娘娘心里有愧,愧对你死去的母亲……”
太子扑到虞贵妃的怀里,亦哽咽唤了声:“母亲……”
虞贵妃紧紧地搂住太子,泣不成声道:“你父皇和娘娘没有别的企盼,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
她话说至此,皇上拉住她的手臂,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样的紧,她望向皇上,只见得皇上满眼心慰,抿动着苍白干裂的唇角,虞贵妃又不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放开太子,低俯下身去靠进皇上,似乎很认真的分辩皇上模糊的声音,半晌方才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太子与云卿……
虞贵妃凝重道:“你们可想知道皇上的心愿么?”
太子与云卿俱默不作声,跪得笔直!
凤临见虞贵妃神色肃然,一脸正重道:“皇上子嗣稀薄只有你们两位皇子,大晏江山万里,他是不放心你们啊!”
虞贵妃话犹未落,太子与云卿已经同时叩头道:“儿臣势死也要保得大晏江山万代,不辱梁氏先祖创业艰辛……”
皇上目光焦灼,恍若十分忧心地望着虞贵妃,而虞贵妃并不看他,只是迳自又道:“记住你们对皇上的承诺,来日兄弟齐心,总归有四海归一一统天下告慰先祖之日!”
虞贵妃说罢,便淡声道:“皇上累了,你们都退下去罢!”
太子闻言身上一僵,跪在那里迟迟不肯起来,云卿却已起身退了出去。
凤临自明白太子的思心,他虽已精心布局,却也并无十分把握,可这样僵持下去又有什么好处?无非是将一场血雨腥风逼不得不发。
凤临悄悄地靠到太子身旁,伏在他耳畔低低地道:“殿下如此聪明之人,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太子霍然回头,目光莫测的瞪着凤临,凤临只是淡然一笑,而后又轻声道:“殿下可以不信凤临,难道也不信自己么?已是囊中之物,何必急于一时?巧取总好过强取才是!”
太子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这才又看向虞贵妃,虞贵妃也正定定地看着他,凤临方才语声虽低,可大殿里静寂,虞贵妃亦是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恭谦有礼地给皇上和虞贵妃行了叩拜礼,方才低声道:“儿臣心里知道虞娘娘爱重儿臣与云弟无异,自不会厚此薄比!”
他点到即止,可言下之意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凤临凛然一惊,匆匆瞥眼窥探虞贵妃的神情。
虞贵妃面色平静,眼波静如止水,沉沉地打着量着太子,又扫视凤临,凤临低下头并不与她对视。
气氛越发地紧迫,虞贵妃迟迟没有给太子任何的承诺,最后也不过是淡声道:“还望太子成全,皇上定有许多的话想要与本宫叙!”
凤临忙叩头道:“有娘娘陪着皇上,太子殿下再没有不放心的道理!”
虞贵妃不再言语,只是回身又伏在皇上榻旁,紧紧地握住皇上的手,轻声柔语道:“皇上,臣妾许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守在皇上身边了!”
皇上的目光渐渐地又见混浊,双眼布满了血丝!
太子见此,突然起了身欲上前去,不想却被凤临紧紧扯住了手,他回过身去,见得凤临目光清澈反握住她的手,良久才终于低低叹道:“咱们出去罢,让母后好好陪陪父皇!”
他一声母后叫得十分顺遂,皇上混沌的双眼仿佛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定定地望向太子,继而又紧紧地握住虞贵妃的双手。
太子退步,凤临与他一齐退出殿去,他们俱跪在殿前守着,廊下宫灯照不散黑夜凄冷,每个人的神色俱隐在晦暗难辨的光线里。
云卿跪在殿前仰脸望着殿门,太子与云卿亦是如此,他们在等待,凤临同样等待,等待漫长的黑夜逝去,等待破晓,等待希望与未来。
凤临脑中翻来覆去,只有皇上问的那句话,她是要他的人还是要他的命?可现在又如何由得她来选择?
那殿中之人呢?那个忍辱负重才得以偷生至今的虞贵妃,她又会如何选择?是选择江山皇权,还是更看重儿子的性命?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仿佛很快,又似乎像一生一世那样漫长,漫长得人心如煎……
突然,乾元殿里传一声锥心地的哀嚎声,悲恸响彻云霄……
殿门被由内推开,李桂急匆匆地出殿来,“扑嗵”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哀声呼道:“皇帝驾崩了……
众人齐齐行三叩九拜大礼,承德宫里哭声成片,不管是真心亦或是假意,那哭声却是真真切切的悲凉。
凤临泪流满面,只呆呆地望向太子与云卿。
太子眼中有泪隐忍不落,云卿却已纵泪成行,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真的悲伤到了极处,那殿中崩逝之人纵然临去都是防着他,忌讳着他……他是大晏的一代君王。
天家不比寻常百姓,先君后父,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天际泛白终于破了晓,惨淡的光线中钟鼎声沉,哀鸦惊呜扑飞,悲鸣的号角四起,传遍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天下举哀,晏王朝的第四代君王,睿宗皇帝崩殂于承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