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51.新皇继位
天际泛白,终于破了晓,惨淡的光线中钟鼎声沉,哀鸦惊呜扑飞,悲鸣的号角四起,传遍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天下举哀,晏王朝的第四代君王,睿宗皇帝崩殂于承德宫。
宫门开启,卯时正,白衣服丧,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后宫嫔妃皆跪于乾元殿前。
先皇在世勤于朝政,从来是亲批各省部上传的奏章,常常由退朝一直熬到深夜,一日里最多歇上两三个时辰,因此后宫极少。
就这么不过聊聊几人,凤临亦不能认得全,凤临一身重孝与太子跪在殿前,云卿跪在他们身后。
辰时,百官已至宫中,自打闻得虞贵妃一声悲恸的哀嚎,李桂出殿传了哀诏,乾元殿便一片死寂。
离皇上驾崩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虞贵妃始终没有出殿来,一切准备妥当,大钦天监择大殓的时辰就要到了,李桂急得团团转,最终奈不住走到太子跟前恭身请示道:“殿下,是该大殓的时候了!”
太子擡起头淡淡地瞥了李桂一眼并未做声,李桂又低声劝道:“殿下仁孝,皇上已经去了,还请殿下节哀!”
凤临侧目瞧着太子面色沉沉,眼中布满血丝,心知他在等什么,先皇驾崩却未传遗诏,他虽为太子继位是理所当然,却也还是不能冒半分风险。
李桂见了太子的神色,便再不敢多劝,云卿亦是默默地跪着没有一点反应。后宫的嫔妃声嘶力歇地哀哭声,越发叫人心如油煎。
正在此时,乾元殿门突然一声轻响,众人寻声望去,正是面容憔悴的虞贵妃走出殿来。
哀恸的哭声渐次低弱下去,直至最后只能偶尔一两声低低的抽噎声,虞贵妃已经换了孝服,白色的宫衣更衬得她一张脸透着铁青色,暗淡无光。
不过一夜间,仿佛又衰弱老去了十年的光景,她站在殿前,晨风吹着她的宫猎猎,她整个人目光呆滞,如同一俱没有灵魂的躯壳。
太子见虞贵妃终于出了殿,起身迎上去,他拾阶而上,虞贵妃恍惚间后退了一步,踉跄地扶住殿前的廊柱,太子已经到了她跟前,跪下身去哀声道:“虞娘娘节哀,若伤了自己的身子,您叫儿臣如何是好?”
说罢,他便抱住了虞贵妃的腿,虞贵妃只僵直的站着,并不看他,反倒是将目光投向云卿。
云卿擡头,望见母妃呆滞眸光里殷殷怜爱,心上窒疼,眼泪又欲溢眶而出。
虞贵妃只是看着云卿,凤临急如焚,只怕她再犹豫下去,就要在灵前横生事端。凤临亦忍不住回头望向云卿,恰好见到云卿朝着虞贵妃轻轻地点了下头。
虞贵妃眼里突然闪过凌利的光芒,转瞬又恢复了寂寥哀伤,迟迟地伸手扶起太子,太子起身定定地望着虞贵妃。
只见得虞贵妃抿动着嘴唇地对太子说了些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使得旁人并听不真切。
太子顿在那里半晌,突然又跪身上去,大声道:“儿臣恭听父皇垂训!”
虞贵妃一声哀泣,最后亦沙哑着嗓子高声道:“先皇遗诏,廉亲王智除权臣,加一等侯爵,封镇北侯;加赐千里西凌川为封邑,大丧后即刻前往封地。北军副帅余卫澜护驾功高,封骠骑大将军留京任职。护城军统领林允驰护驾功高,封镇军将军,随廉亲王麾下凭职西凌川……”
虞贵妃似乎是耗尽了最后的心力,整个人一软,便裁倒下去。
有宫人急眼,上前扶住她,她这才强撑着站稳,喘息良久方才又道:“先皇口喻,太子人品贵重,历炼有成,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她语声未落,承德宫里众人俱向太子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尘埃终于落定,凤临跪在人丛里,望着已经成了嗣皇帝的太子,心中麻木!
凤临又看向殿前貌似柔弱的虞贵妃,倍感悲凉与敬佩,这个怎样一位大智若愚大仁大义的女子?
先皇驾崩之前已经中风不语,她静静地守在殿里,揣思着先皇的心意,她在皇权的诱惑面前丝毫没有动摇,她赐千里封邑给自己的儿子,又封谴太子的亲信牵制,她助太子继位,又将廉王的心腹余卫澜封为二品武官留京制约太子,她既保全了云卿,亦避免了一场血染山河的浩劫。
她是心怀天下,心怀子民的真正智者,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堪配母仪天下。
凤临又想到了罗皇后,那个城俯深沉心狠手辣的女人,她是空有皇后名衔,如何能与眼前之人相比?
嗣皇帝起了身,亲自上前扶住虞贵妃道:“儿臣明白父皇的心意,感念娘娘的恩德……”
他话说至此,突然停下,然后回转身站在殿前,沉声道:“母仪正位,仁风诞播于八方,赞襄内治,逮埶目御以加恩,辅佐先皇。兹仰承先皇遗命,封虞太妃为皇太后,赐住慈恩宫!”
嗣皇帝面容淡然,下了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一时间众人向皇太后行礼,只道新皇仁孝,却不知他这一道圣旨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直戳廉王软肋!
他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留下廉王至亲,来日可以更好的牵制廉王。他又将此事做的尽善尽美,可又有几人想不破这其中的玄机?
凤临眼瞧着如今已是太皇太后的虞贵妃,她仿佛并没有丝毫的诧异,默然片刻,叹道:“你这样孝顺,不要辜负你父皇……”
皇太后凝噎难语,嗣皇帝淡淡道:“母后放心!”放眼望去四处白芒芒一片,天空阴霾似有雨意,她顿了顿方才又道:“大殓罢,别让朝臣久候了!”
大殓过后,先皇梓宫被移至敷德殿,文武百官入殿哀悼,嗣皇帝在灵前继了位,百官退出殡宫,然后是嗣皇帝东宫里的女眷入殿,按品阶依跪在先皇梓宫前哭灵,皆是由凤临率领。
国之大丧,嗣皇帝自然不能时时守在后宫之中,只有夜间的时候过来守灵,太皇太后由于过于悲伤卧病不起,后宫里大小的事情一应落在了凤临的身上。
凤临起身叩首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这样的情景她是经历过的,多年前外祖母孝懿仁先皇后薨逝时,她懵懂地随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跪在人群里。
而这一次,却是她领着众人跪在这最后一位至亲的梓宫前,她不是不悲伤的,可是她知道再悲伤,父也醒不来了,虽然自打她被接出那荒宫残殿,她与舅父并不算亲近,可她知道舅父心里是疼她的。
即使她为了云卿那样忤逆了舅父,可他非旦没有降罪于她,还是替她的将来做了打算,不然她如今也不能有这样安然无恙地跪在舅父的梓宫前哭灵。
想到这里,凤临不由越发的悲恸,呜呜咽咽犹为可怜,忽然,身后微微有些骚动,只听得有人惊呼道:“娘娘,您醒醒……”
凤临回头去看,正是自逼宫事发之后一直没有见到的罗良娣,已经昏倒在地上。
她正吩咐人将罗良娣扶出殿去,却听得人丛中有低低嘲讽的声音,“娘娘?还真是恬不知耻!”
虽然那人的声音很低,可凤临还是听得真切,寻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抹泪,凤临觉得那人实在些眼熟,可也想不起她是谁。
凤临遂蹙了蹙眉,盯着那人看,不想那人突然就擡脸来,凤临一时便认出了是谁,正是那日在御苑里挑衅非薄她的林承徽。
林承徽丝毫没有畏惧地瞪着凤临看,国丧之日,凤临自知轻重缓急,她也不欲理会,只淡声吩咐跪在罗良娣身旁侍候左右的腊月道:“先将你们主子扶出去,找个偏殿休息一下,若是还不见好便着人去传太医!”
腊月闻言,怔愣地望着凤临半晌,直到凤临不奈道:“傻在那里做什么?”她才慌心地去扶地上的罗良娣,临出殿去之前,匆匆偷窥了一眼凤临,却见她已经继续带着众人行叩拜礼哭灵。
一整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凤临始终守在灵前,米水未进,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碧彤心疼劝道:“主子,别人都回去了,您也去偏殿歇歇再来罢!”
凤临只一味摇头也不说话,碧彤劝了几次,见她仍旧还是那副样子,最后也只有默默地陪着,直至深夜。
殡宫大殿的门始终大开着,夜飞吹进来,白色的帐幔飘飞,烛火怱明怱暗,越显阴冷,碧彤身上一阵阵地起凛,靠近凤临。
凤临回头看她,见她额际出了许多的冷汗,心知她是害怕了,低声道:“要是累了,你先回去罢,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就行!”
碧彤紧紧地挨到凤临身上,颤声道:“主子,咱们一起回罢,您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明儿一早还得领着大家哭灵,主子这身体怎么撑得住啊!”
凤临拿由帕子替碧彤擦了擦汗道:“再撑不住也得撑到皇上来守灵,她们都在偏殿里,守在这里离着她们也近……”
碧彤听得凤临提到她们,当下就明白了凤临话中的意味,白天罗娘娣昏倒的时候,那声冷嘲,碧彤当时也是听得真切,如今想来,这样的日子她们倒不敢大闹,哪怕是些小龌龊,总归是对先皇的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