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09.非池中物
皇后微微敛容道:“是该将她挪去个清静地方才利于休养!但她是贵妃,又只是病着并无过错。皇上不忍心,本宫亦不忍!”
凤临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扶着椅子站起身,强撑镇定,道:“虞贵妃住在永宁宫其实也并无不妥,离得近了才好方便照拂。母后若嫌她闹人,想叫她安份也并非无法,只需差使几名得力的奴才好生侍候着,不叫她出去永宁宫便是!”
罗良娣看向凤临,心里恼恨她处处与自己做对,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下,“不出永宁宫的门难道她就不闹了么?你管的了她的脚,还能管得了她的嘴么?她整日疯疯癫癫胡吵乱嚷,没得坏了母后贤德的名节……”
罗良娣话犹未尽,皇后的脸色已经变了颜色,隐怒道:“胡话,她嚷她的,关本宫什么事?”
凤临思忖顷许,方才上前去低低地道:“母后若信得过儿臣,儿臣自有办法叫虞贵妃不再闹事!”
皇后半晌不语,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凤临,凤临也由她打量,面上淡淡的,太子也在看她,眼中波澜起浮。
太子嘴角微微牵起一抹冷笑,不疾不徐道:“你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还懂医术,能治得了虞贵妃的疯魔症不成?”
凤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皇后,恭顺非常。
皇后沉思许久,方才迟疑道:“你要清楚,她是有所出的贵妃,虽然病着也是皇上极爱重的。三皇子骁勇善战,是开国将军,如今人还在西北平叛。虞贵妃若有半分闪失,就算本宫有心,亦辟佑不得!”
罗良娣也瞪着凤临,眼里尽是冷笑,一副作壁上观等看好戏的模样。
太子这时突然走上前来,朝着凤临泠然道:“你一个尚未行册封礼的太子妃,名不正言不顺,既便是侍疾也轮不到你头上!”
皇后不以为忤,点了点头,道:“太子的话也有道理……”
凤临见皇后有了顾虑,心里虽急,但面上还是从容不迫地道:“儿臣虽未行太子妃的册封礼,但儿臣仍是护国公主,亦是虞贵妃的晚辈,并非名不正言不顺!”说到这里凤临顿了一下,这才又迟迟道:“儿臣只是想尽份孝心罢了!”
皇后闻言,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既有这份孝心,本宫自然成全!”
太子还欲阻止,罗良娣已经忍不住笑道:“是啊,太子妃这样孝顺,臣妾瞧着也是万分感动的!”
太子见事已至此,遂亦笑得云淡风轻,却是对罗良娣不咸不淡地道:“你既如此感动,不如随着凤临一齐去罢,也尽尽孝道!”
罗良娣闻言心下一慌,不敢至信地望着太子,太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平静如止水,可罗良娣却十分清楚,他现在正是怒气勃发。
皇后蹙了蹙眉,转而一笑,道:“本宫瞧着凤临是个稳妥的孩子,太子不必担心!”
太子亦莞尔笑道:“儿臣有什么可担心的?凤临又不是紫怡!”
皇后这才悦然道:“正是这话呢!”
凤临听得分明,太子表面是赞许,言语间不无亲疏有别之意,她只是微垂头不语。
皇后扶了扶鬓边九羽凤钗,每一羽上都浮镶有硕大的东珠,凤眸点翠栩栩如生,十分华美。
罗良娣也盯着那钗出了神,皇后并不理会她,只擡了手,福么么会意,奉了黄缎锦盒递到她手上。
皇后若有所思的抚摸着那柔软缎面,触手生滑。顷刻方才微笑着对凤临道:“这物件备下许久了,多少年也没寻到个合适的主人,如今给了你哀家甚是心慰!”说罢,便将那黄缎锦盒交与凤临,又道:“开启来看看罢!”
凤临双手接过锦盒,开启来一看,立时便跪下身去谢恩:“谢母后赏赐!”
那是一支与皇后鬓边的九羽凤一模一样的钗,一样的精美华贵,只是略小一些,名为雏凤!
凤临自然识得此物,九羽凤钗乃晏国传国之宝,共有两羽,一羽正是皇后鬓旁的,另一只略小的便是凤临手中的。
这两羽钗还是凤临幼年时见过的,当时一羽戴在外祖母头上,一羽则始终佩于大舅母怀安太子妃头上。凤有九羽,意喻凤凰九死涅磐永生之吉!
皇后微微一笑,对太子道:“还不替凤临戴上?”
太子怔了一怔,终是走过去,从凤临手上拿起那只钗,轻轻地插入她如云发鬓。
罗良娣见此景,恨得银牙咬碎,双目赤红!
太子却看也不看她,眼中只有凤临螓首低垂,露出那一小截的脖颈肤若凝脂,怜人娇态不由神往。
皇后慈眉善目,满含欣慰道:“甚好,甚好!”
福么么也恭维道:“太子妃美貌无双,也只有您才配得起这钗,这钗落于您的发间越发显得贵气逼人,相得益彰。”
凤临柔婉含羞,低声道:“么么说笑了,皇宫之中美丽女子比比皆是,她们只是没有凤临的好福气,有母后这样疼爱着!”
皇后听罢只是淡淡地笑着,太子回了神,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凤临又叩了头才起身,道:“母后身染时疾想必也累了,凤临多有叨扰,也该去永宁宫那里请安了!”
皇后颔首,又叹道:“她也怪可怜的,你好生看顾她便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来回本宫!”
凤临自然明白皇后的意思,便恭敬地答了声“是”,缓缓地退步至屏风处,方才转了身。待她出了内殿,心口似负压千金重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春日正好,风和煦暖,红墙碧瓦金壁辉煌,有闲来无事的宫人在放飞纸鸢。晴空万里湛蓝如洗,那青鸾纸鸢在天上飘飘荡荡,一线所牵终飞不出这万道宫墙。
凤临这样想着,身上不由一抖,碧彤等在阶梯之下,见她出来,脸色又极差,忙欲上前来。
正待此刻,凤临只觉腕间巨痛,有人生生扯了她一趔趄,碧彤惊呼一声便跪了下去,颤声道:“太子殿下,千岁金安!”
凤临这才回过头去看,却见太子正抓着她的手腕,面色平静,双眸冰冷,嘴角却浮着淡淡地笑意。
他稍稍俯身,伏在她耳畔,那声音仍是如春风拂过般的温和:“就这般奈不住么?你若想知道他的讯息直接来问便是,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何必非要置身于那狼虎之地?”
凤临只是定定地望着太子,仿佛从不曾识得眼前之人。
太子依旧笑得淡然,“你以为永宁宫里就方便得到他的讯息么?若当真如此,虞贵妃也不至于终日癫狂,行同疯魔!你想知道我便告知与你,你那心心念念之人,怕是一时半时也回不来了!”
凤临只觉万箭穿心,脑中转过诸多念头,最后恍若醍醐灌顶,霎时清明:原来是你,原来竟是如此!
太子也不多言,缓缓放开了她的手腕,只低低地道了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碧彤来扶她,只疑惑地问道:“主子,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凤临紧紧地抓着碧彤的手臂,如同是要从碧彤的身上获取力量,才能够得以支撑住身体,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永宁宫,碧彤我们去永宁宫。”
凤临缓缓地步下台阶,渐行渐远……
皇后站在窗边,唇边这才淡淡地泛起意味不明的笑。福么么擎着手臂,让皇后将手搭在上面,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原不是说要给她个下马威的么?可今日却这样给她脸,连九羽凤钗都赏了!不过她倒也乖觉,从始至终都是恭恭敬敬的模样,想来往后有您镇着,她也掀不得什么风浪。”
皇后转眼看了看她,沉吟道:“威自然要立,脸也必须得给!你当她真的是没有主意的人么?从前的护国公主天之骄女,亲眼看着母亲缢杀而亡,又被父亲幽禁于形同冷宫的荒院之中。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都能熬得过来!只凭今日她自动请缨去永宁宫侍疾,便可知她非池中之物!”
福么么迟疑道:“皇后娘娘是说,她是假意伏低吗?看着也不像啊?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要去永宁宫趟这混水呢?”
皇后道:“本宫也很疑惑,如论如何她是不该显露锋芒的,可她偏又这样做了,且还是为了向本宫示好,难道只是为了依附本宫求一己荣华富贵么?”
福么么叹道:“这也不无可能,只是娘娘若容了她,岂不是委屈了良娣么?”
罗良娣站在外间,只望着凤临离去的方向,心里醋意翻滚,她并未闻得太子方才与凤临之间的交谈,只看到太子拉着凤临的手与之耳鬓厮磨的亲密光景。
皇后想到了罗良娣,不由得恨其不强,怒其不争。
“也该磨磨她的性子了,除了儿女情长,整日里就知道使强耍横。在东宫里也就罢了,来日如何做得了这后宫之主!”
福么么恍然大悟:“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好剑须得好石磨,十年磨一剑也未尝不可?”
皇后舒眉一笑,道:“太子对她未必无意,新鲜的物件总是有些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