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0.永宁宫(一)
凤临出了永寿宫,周德新已备下了辇轿,正恭敬地候着。见凤临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太子妃贵体有恙,皇后娘娘吩咐奴才备辇送太子妃过去永宁宫。”
碧彤扶着凤临上了辇,凤临颔首,道:“有劳周公公!”
周德新垂首躬身,道:“太子妃客气了!”言罢,叫了声“起轿!”遂跟了辇轿一路护送着往永宁宫去了。
碧彤心下疑惑,来的时候主子并没有说过要去永宁宫,她又猜不出凤临在永寿宫里出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要到永宁宫去,可也不敢多问。只偷偷打量了辇娇上的凤临,见她神色倦怠正闭目养神,十分虚弱的样子。于是擡头看着日头,已近正午,眼瞧着临了午膳,主子早上进的就不香,在皇后那里又折腾了小半日。碧彤心下担忧,只怕主子受不住!
辇轿没有抄近路而是走的后宫甬道,绕着翠微宫向西走,颇费时日。
到了永宁宫,碧彤扶着凤临下了辇,周德新又上前来,行礼道:“奴才就送太妃到这里了!”
凤临点了点头道:“回去替我向皇后娘娘谢恩,谢娘娘体恤之恩。”
周德新又躬身道:“太子妃感恩之情,奴才必尽心向皇后娘娘转呈。”
凤临微微一笑,道:“那多谢周公公!”
周德新亦笑道:“太子妃严重了!奴才不敢当!”
凤临向碧彤使了眼色,她便恭敬道:“周公公谦虚了,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以后少不得麻烦公公多多照拂。”
说罢,碧彤便从袖口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偷偷塞到周德新手中。
周德新推辞,只觉骑虎难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若是收下,万一来日这太子妃要他做背主之事,那他是万万不敢的。若不收下,日后她真成了这后宫之主,必定会视他为异己。
凤临自然看出了他的为难,只淡淡地道:“公公不必客气,皇后娘娘鸾驾前的差事不好当,必定不会叫公公为难的!”
碧彤也谦卑地解释道:“太子妃只是见公公辛苦,没有别的意思,您且放心的收着便是!”
周德新闻言,这才迟疑地收下了那五十两的银票,然后谢了恩便带着皇后宫里的人回去了。
待他们走远了,碧彤才不解的问:“主子,您为何这样擡举他呢?他对皇后的忠心可不是五十两银票就能买得来的。”
凤临淡然一笑:“小恩小惠自不足收买人心,但怕只怕是天长日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碧彤皱了皱眉,道:“么么说过,宦官都是没根儿的东西,是指望不得的。”
凤临点点头,“正是这话,咱们指望不上,别人也未必就指望得上。”
碧彤怱然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是,咱们不指望他,只要别人也指望不上他就成了,是这个意思么?”
凤临戳了戳她的头,还不去通禀永宁宫里的人去?
碧彤答了声“是!”便去扣永宁宫的宫门,可她扣了半晌也没人应。这才轻轻一推,不想永宁宫的宫门竟是开着的,也没有侍卫守着。
碧彤扶着凤临进了永宁宫,一阵阴风袭来,令人感到周身都泛起了寒意,碧彤奇怪道:“明明天气睛好,这永宁宫里怎么这样的冷呢?”
凤临也不由打起冷战,见状,碧彤忙将搭在臂弯的金雀披风取了,罩在她身上,道:“主子还是披上些,仔细着了风寒,回头又该闹头痛了!”
凤临微微一笑,“你总是这样妥贴!”
碧彤细心地将披风拢紧,“主子待奴婢这样好,奴婢不心疼主子,还能心疼谁去?”
凤临瞥了她一眼,只见得永宁宫里冷清得连人影都是聊聊无几,叹了口气。
心忧地拉了碧彤道:“你心疼我,我如何不心疼你们呢?好容易带你们出了那不见天日地方,可如今又要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
碧彤忙惊慌道:“主子这是什么话?奴婢打小儿跟在主子身边,这辈子生是主子的人,死也是主子的鬼,生死都是要随着主子的。”
凤临望着她,眼中有着淡淡的湿意:“好丫头!原是不该趟这混水的,可我既帮不得他,又怎么能不护住他母妃的周全呢!”
碧彤心头一酸,眼里也有了薄泪,“主子如此煞费苦心,只盼着他能够明白!”
凤临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能不能明白又有什么关系?若没有他当日犯险守着咱们这么些年,又何来今日?”
碧彤这才听出她话里有疑,心下一惊,脸都白了,轻呼道:“主子!难不成……难不成……”
凤临心中悲恸,紧紧地握住手掌,蔻丹深陷皮肉犹不知痛,“我知道,他不会负我,他定然不会!”
碧彤再问不下去了,执手掰开她的手掌。只想着那人不畏杀身之祸,隐匿宫中只为护得她们安好。
凤临与碧彤两人行至永宁宫正殿前,仍不见有宫人内侍出来通禀。
永宁宫虽不及永寿宫奢华,却也是潢潢贵胄天家气派,许是人气稀薄疏于打理的关系,无端地萧索。
凤临正拾正殿的阶梯而上,忽然感到不远处竹林处有隐隐的骚动,竹林郁郁修劲。朝着那源头探去,却不料猛然间一片血红映眼,惊得凤临冷汗涟涟滚落,耳中已传来癫狂女子的尖叫!
“有鬼!有鬼啊……他们都是鬼,他们害我,想杀我!”
一蓬头垢面的女子,正发了狂的尖叫着蹿出竹林,朝着凤临飞奔过来。
那女子湿透的宫衣褴褛不堪,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渍!
凤临惊得一身冷汗,只怕她会不管不顾扑上身来,这时已有大群的宫人尾随着那疯癫女子悉数而出,不停地唤着:“贵妃娘娘,小心,小心别跌了!”
碧彤亦是被吓得张口结舌,越发的搀紧凤临,忙急切问道:“主子,您有没有怎么样!”
凤临只怔在那里,看着众宫人口中的贵妃娘娘,身上泛起阵阵颤束,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前的秦王嫡妃,扶余国皇帝的掌上明珠!千里和亲而来,艳绝天下的风舞公主!她如何会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若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如今竟沦落至此,不知该是怎么样的饮恨揪心!
这样想着,凤临亦是十分揪心,半晌方才回过神,悲叹道:“是受了些惊,没什么了不得的!”
凤临正欲上前去,虞贵妃已经被两名内侍按住,只怕她发了疯症伤人。
有宫婢上前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碧彤提点道:“太子妃,是来给贵妃娘娘请安的。”
一时间,永宁宫里的宫婢内侍倶跪下去给凤临见礼,请安道:“太子妃,万安!”
凤临并不理会,只看着那两名仍旧押着虞贵妃的内侍,蹙了眉头,轻呵道:“放开她!她是皇上的妃子,你们这些奴才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吗?”
那两名内侍却并不放手,仍旧从两侧死死地按住虞贵妃的双肩,道:“太子妃,不是奴才们不敬主子,只是现下贵妃娘娘正在发作,放了手怕会伤到人!”
凤临心下悲凉万分,爱乌及乌不无心疼,愤然道:“胡说,她一介弱女子,又有这么多人看护着,如何伤得了人?”
内侍们见凤临的语气泠然,也不敢违逆,这才迟迟地放开了虞贵妃。那虞贵妃也没再像之前般发癫发狂,反倒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凤临再次将眸光投向那癫狂的身影上,不料,竟意外对上虞贵妃如利箭般射过来的瞳光,尖锐而冰冷,只是那神色绝非是一个疯癫之人该有的。
凤临心下骇然,恍惚感到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亦也不避讳,只是与虞贵妃对视良久,方才缓缓地向她伸过手去,轻声缓语道:“舅母不要怕!是凤临来了,我是凤临!”
虞贵妃立在那里,眼中的凛冽早已不见,反倒是十分的迷茫,喃喃自语般唤着凤临的名字,“凤临!凤临!”
那样的呼唤听在凤临的耳中,忽然就令她想起了母亲被缢杀的最后时刻,也是这样唤她:“凤临……凤临……”直至再发不得半点声音,一张胀紫了的脸,眼角流淌不尽的血泪。
凤临只觉锥心刺骨,眼里已经模糊一片,她朝着虞贵妃微微地近身过去一些。
碧彤惊慌地伸手就拉住了她,哀求道:“主子,您不能过去,贵妃娘娘神智不清,没得伤了主子也不自知啊!”
凤临拨开碧彤的手,仍是不管不顾地向虞贵妃移步,碧彤心急却也拦不住,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虞贵妃,怕她突然发作,也好抢先挡在主子前头。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凤临上前一步,那虞贵妃反倒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才突然就蹲下了身蜷缩成一团。
嘴里不停地叨念着:“不要杀我,我会听话的,不要杀我,求你们不要杀我!”
凤临再无顾忌,忙赶上前去扶她,虞贵妃竟顺势瘫倒在了凤临的怀里,仰起的脸上竟是泪水纵横,哀哀地求道:“凤临,救救我,你救救我!”
她的声音哽咽颤抖,眼神是那样无助,那样卑微地乞求着!
凤临心疼地抱住她,执着衣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却听到虞贵妃咝咝直吸冷气,在她怀里不住地扭动。
凤临这才低头去看,这一看整个人便怒气勃发,厉声大喝:“谁?是谁对她做了这样枉顾尊卑,悖逆人伦之事?”
她话犹未尽,虞贵妃已经晕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