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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二骨面

作者:情何以甚

空空荡荡的城卫军营,大战骤然爆发。

一方是枫林城城卫军高层将领,一方是白骨道十二骨面。

两两捉对厮杀。

方大胡子对鼠骨面者。

魏俨战蛇骨面者。

赵朗直面犬骨面者。

一个重伤的腾龙境巅峰,一个初入腾龙境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天地门都未得见的通天境修士。

而他们的对手,是三位腾龙境巅峰强者。

强弱悬殊,胜机渺茫,但没有人后退。

……

赵朗最晚切入战场,但却最快打出高潮。

以石墙阻住犬骨面者,以火海围困。

石刺凸起,藤蛇游动。

他掐诀如飞,尽展复杂多变的道术体系。

火海之中,恶犬魂魄扑出。

石墙之上,犬骨面者从天而降!

“区区一个通天境小子,也敢插手这种程度的战斗?”

其人大手一张,犬魂齐齐嘶吼,怪状狰狞。

有犬吐息,其气恶臭。

有犬扑击,其速快绝。

有犬巨大庞然,有犬利齿悬涎。

他仿佛一人成军,浩浩荡荡,直接碾灭了火海!

赵朗纵身疾退,一道道石墙凸起。

在地缝两侧腾跃,不断制造阻碍。不断游走。

他很清楚方大胡子的伤势,以他对这汉子的了解,若不是实在撑不住,他连那口血都不会吐。

他也明白初入腾龙境的魏俨,很难在短时间内击败对手。即使他非常相信魏俨。

而他自己,天地门都未推开,别说战胜对手,能够撑下去的机会都渺茫如微星。

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

正因为所有人都机会渺茫,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有竭尽全力。

无路可退,只有前行。

即使只是微星,赵朗也很想要触控。

……

高台之上,方大胡子已与鼠骨面者杀成一团。

他毕竟出营不久就被埋伏着的三大白骨面者联手袭击,骤遭重创。

此时身体早已告急,全靠一股心气撑着,不肯放弃。

但他反而占据攻势,愈杀愈勇。

招招以命相搏,逼得对手只能一次次回避。

作为主将,他很清楚魏俨和赵朗的实力。更明白眼下的局面有多危险。

只要他这里一崩盘,局势立刻倾覆。

所以他不仅不能崩,反而要赢。要以重伤之躯,将熄之魂,击败乃至杀死对手,才能够逆转整个战局,拥有一丝胜机。

但鼠骨面者身经百战,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目的。稳扎稳打,有时候宁可不攻,也要做好防御和闪避。不给他搏杀生死一线的机会。

而是要,生生磨死他。

……

地灾还在扩大,已经极其严重地影响战斗。

地龙翻身,山河动摇。

交战双方都是高手,这才能在地灾中保持激烈攻杀。

然而,这种战斗有什么意义?哪怕拼命杀死对手,又能对枫林城的局势有半点挽回作用吗?

魏俨很清楚一切已无可挽回,就像他那次在小林镇中心,看到迷雾散去,平地空空。

但他此刻已无法考虑这种问题。

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看着方大胡子和赵朗在他面前战死。

尤其是在他还有战力的情况下。

尤其是,他坚定地认为还有机会。他能够搏杀对手!

带刀杀入血蛇阵中,魏俨长刀倏忽前后,身进刀转。

虽只是初入腾龙境,但面对腾龙境巅峰强者也全然无惧。

不仅不后退,不仅不避让,反而前突,反而始终保持攻势!

这就是天才的自信,是在无数次战斗中累积起来的信心。

魏俨自信长刀在手,无物不可斩,无人不可敌。

然而蛇骨面者又岂是弱小?她在险恶的白骨道中挣扎至今,身列十二面者,绝非温室小花。腾龙境巅峰修为,是在一次次凶狠的厮杀中成长起来。

此时被斩出凶性,樱唇顿张,长舌吐出,霎时化为寒光一道,已近魏俨面门。

白骨法器,剑名蛇信!

锵!

快雪于不可能之机竖起,拦于蛇信剑正中。

蛇骨面者手指一动,蛇信剑瞬间软化,顺着快雪便往前游。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动作忽然一滞。整个人被卡在一道突兀出现的石墙之中!

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区区通天境的小副将,居然能在腾龙境巅峰修士的压力下率先腾出手来。

这怎么可能?

石墙只能束缚她不到一息的时间。

然而对于魏俨来说,要定生死,一息也太漫长!

他手上一抖,快雪带着缠住刀身的蛇信呼啸远去。而他整个人已经出现在那堵石墙之前,右拳回缩,前轰!

带着几乎无穷无尽,几乎刺破眼睛的金光,向前轰去!

轰!

一道身影突兀出现。

金光散去。

犬骨面者挂在魏俨的手臂之上,整个胸腹部都被洞穿。他只来得及艰难回头,看了蛇骨面者一眼,便垂下头颅,气息全无。

秘宝,移形换影符!

一者持阴符、一者持阳符。使用时乾坤翻转,移形换影,乃是团队配合作战的绝佳秘宝。

十二面者之中,犬骨与蛇骨是情侣。

或者不能算情侣,应该说是“姘头”。

至少蛇骨面者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很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一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应当也不会被任何人相信。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

而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

她认定她早已知晓世界的真相。

她和十一,只是从小认识罢了。甚至所谓的从小认识,也只是在各自去试炼之前,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再相见,已同为十二骨面。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初他们被分配到一起。那么唯一能活下去的那个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到了十二骨面这种层次,白骨道不会允许他们互相残杀。

她跟犬骨面者在一起,也并没有图什么,只是单纯的为了愉悦自己。

她相信犬骨面者也是。

他们相互慰藉,但绝不相爱。

他们同食同行,但绝不相守。

这套移形换影符是犬骨面者找来的,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借着这套秘宝的突然性,完成了不少高难度的任务。

一套移形换影符,只能使用十次。他们的这一套,已经是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她从来没有想过,像她这样生来放荡、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会有人为她奋不顾身。

蛇骨面者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本该是狡诈、凶狠,却意外的在最后一刻,充满柔情。

也意外的,黯了下去。

“啊!”

她仰头嘶吼!

束缚她的石墙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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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胜在我!

时间回到十息之前。

回到赵朗于犬骨面者的战斗中。

赵朗道法层出不穷,变幻多端,不停地构筑防御和陷阱。

然而犬骨面者以力压人,横冲直撞。

遇到石墙撞碎石墙,迎至藤蛇撕碎藤蛇。

就是凭借修为,以势强压,不给赵朗一丁点机会。

这种应对方式无疑老辣,尤其他同时还控制着恶犬之魂包抄夹击,切除赵朗的逃生空间。

这是常年厮杀在生死线上的强者,才能够拥有的战局把握能力。

面对如此老辣的对手,赵朗始终保持冷静。

燃烧无用,恐惧更无用。

唯有冷静能够寻觅那越来越渺小的微星。

强大敌人带来的压迫,令他将一身所学用到极致。

他从来没有这么快地释放过道术,从来没有这么精准完美。

因为他没有选择。

只要慢一息或者错一式,就有可能死去。

而那将直接引发整个城卫军驻地战局的崩盘。

修为上的绝对差距,代表他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

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困顿于天地门之前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迟迟看不到天地门,更是每年都逼得不少修士发疯。

赵朗用强大的心理素质,度过了那种艰难。

境界上难于提升,他就专注于术。

用点点滴滴的汗水,来铸就另一种形式的强大。

整个庄国范围内,从道院到军中,所有能够学习到的初阶道术,他几乎全部熟练掌握。

就靠着这些不被太多人重视的初阶道术组合,在一个腾龙境巅峰强者面前,支撑到了现在。

已经到了极限。

他明白已经到了极限。

复杂多变的道术体系,是他一直以来的标志。常年在战斗中切换道术组合,他比犬骨面者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一旦纷繁的道术衔接被适应,基本就已经宣告战斗结束。

而从犬骨面者越来越从容的突进来看,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但赵朗面色不改。

他只有冷静。

面对狂暴撕咬过来的恶犬之魂,面对须臾迫近的犬骨面者。

赵朗以右手抱左手,仅伸出左手尾指。而后半蹲下来,就以那根尾指,贴住地面!

砰砰砰砰!

在地灾蔓延的轰隆声中,一道道石墙纵横延伸,将犬骨面者和那些恶犬魂魄全部隔开。

这是他自己独创的道术——石墙迷宫。

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预设桩点。此时骤然引发,瞬间就分割战场。也将一次必死的危机消弭。

“不错的道术,如果任由你成长,将来或许是个威胁。”犬骨面者哑着声音道:“但是……你现在太弱了!”

话音落地,道决已毕,他猛然张嘴。“吼!”

一头双眸漆黑如墨的魂犬,自他身后跃出,仿佛撕破阴阳界限而来。个头虽小,却实力可怖。只一个冲刺,就将身前范围内所有的石墙全部撞碎!

受限于修为,石墙本身不够坚固,就是这门道术最大的问题。

在同阶战斗中,赵朗可以依靠快速的补充来完成变化。但面对犬骨面者这等级别的强者,他根本来不及补充。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一记道术能够困住腾龙境强者。

石墙崩碎,召出冥犬的犬骨面者目光一凝。

因为他在原地根本没有看见赵朗的身影。

赵朗不见了!

会在哪里?

犬骨面者拔地而起,直接冲向前方那条正在扩张的地缝。

他笃信赵朗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遁走。

那么此地唯一的藏匿处,就只有这道地缝。

从犬骨面者所在之处,赶到那道地缝,甚至不需要一息时间。但为了防备偷袭,他放缓速度提高警惕,耗时两息。

他绝不肯给这小子机会。

逐渐扩大的地缝中,滚滚岩浆之上,他果然看到那个滑溜的小子。

彼时几条藤蛇首尾相咬,横贯地缝。城卫军副将赵朗,就站在藤蛇身上,双手掐诀已毕。

而他的目标,竟是方大胡子与鼠骨面者的战场!

数不清的藤蛇自方大胡子脚下生起,迅速纠缠,形成坚实壁障。挡下了鼠骨面者的凶狠一击!

如此这般的战局把控,不能不令人惊叹,也不能不令他的对手愤怒。

“找死!”犬骨面者勃然大怒,这蝼蚁一般的小子,竟还敢在与他的战斗中分心!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鼠骨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他了。

犬骨面者怒气勃发,道元汹涌。

澎湃的力量将同时扑近的恶犬魂魄们都推开了一段距离。

而他凌空扑下。

轰!

赵朗脚下的岩浆忽然被引动,疯狂上涌。

这无疑是他玉石俱焚的手段。

看着赵朗平静的眼神,犬骨面者忽然心生寒意。他当然不肯与赵朗同归于尽,立即止住身形,倒跃出地缝。

而在岩浆冲出之前,赵朗也紧跟其后,落到了地缝的另一边。

“吼!”

犬骨面者也不是毫无准备,那条冥犬就在地缝的另一边蓄势已久。

此时刚好撞上赵朗,只一张嘴,便咬掉了赵朗的半条大腿!

那喷起的岩浆失去道术支援,迅速落下。

犬骨面者瞬间便已经穿过地缝,贴近赵朗身前。以一个半蹲的姿势,竖掌如刀,直插心脏。

但就在他穿破对手心脏,泯灭其生机之时,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道元波动。

这个濒死的小子……他居然还在使用道术!

而且目标……不是自己。

犬骨面者骤然回头!

正好看到那一记绝妙的石墙术,将猝不及防的蛇骨面者桎梏。

正好看到魏俨当机立断,甩刀前突。

最开始的那道石墙迷宫,赵朗不仅仅是为了挽救危局、分割战场。更是为了遮掩另外两处战场中,鼠骨面者与蛇骨面者的视线!

他跃下地缝不是为了逃生,而是为了捕捉战机,插手另外两处战场。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没有战胜对手的可能。但是他还有可能,凭借他精准的战机把握,为另外两个人创造胜机!

杀他区区一个通天境修士,犬骨面者想要无伤完成击杀。

这就是他唯一的腾挪空间。

而他把握得如此充分、完美。

……

犬骨面者冲到蛇骨面者身前替死时,其实什么也没想。

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想些什么。移形换影纯粹是下意识的选择。

他还没有开始思考,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样的一种情感,竟然扼杀了他求生的本能。

但是蛇儿活下来了。

蛇儿活下来了。

明明整个胸腹要害都被打穿,他竟不觉痛苦。

最后留给她的眼神,很柔软。

犬骨面者舍身相救,蛇骨面者才得逃一死。

生死早已见惯,可她从来没有如此暴怒、如此心痛。

喷涌的道元将石墙震碎,她毫无保留地扑向魏俨,这一次彻彻底底要以命相搏。

但适才还气势如虹、杀机如刀的魏俨,却毫不犹豫抽身而退。

他想做什么?

又有陷阱?想杀回马枪?

刚刚死里逃生的蛇骨面者心中一惊,脚下不由得慢了半分。

……

却说赵朗那道藤蛇缠壁突兀出现,恰到好处的为方大胡子挡下致死一击。

但其实说“致死”也不那么准确。

因为以方大胡子此时的伤势,怎么样也应该已经死去了。

他身上致死的伤势不止一处,但他竟然还活着。

竟然还在战斗。

以至于鼠骨面者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靠什么撑着。

一道藤蛇缠壁不算什么,令鼠骨面者在意的是它所代表的意义。

他不太满意地瞥了犬骨面者那边一眼。

面对区区一个通天境修士,居然还能让对方腾出手来。十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冷冷想着,随手一拳,将藤蛇缠壁轰散。

正要再进,却忽然感觉身上一紧。

方大胡子以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熊抱住了他!

垂死挣扎!

鼠骨面者脑海中转过这样不屑的念头,一层黑雾自身体内部溢位,贴着他身上形成薄薄一层。

是为魂甲。

在这种极限近身中,他自然要先保证安全,防止对方有自毁类的手段。

但方大胡子粗壮的手臂只是一震,其人仅剩的全部道元都灌注在这两条手臂之上。

轰!

他竟然完完全全放弃防御,而选择将鼠骨面者的魂甲震散!

为什么?

这有什么意义?

鼠骨面者刚想到这个问题,就已经听到了尖啸声。

那是快雪刀裹挟着缠于刀身的蛇信剑,急速撞来的声音。

魏俨之前的那一记甩刀,并非随手,而是有目的、有意识地插入这个战场!

而多年袍泽的方大胡子便借助赵朗的藤蛇缠壁,抱住了鼠骨面者,而后震破他的防御,带着他一起撞上了魏俨的快雪刀!

嗤!

那是长刀切入肉体的声音。

鼠骨面者在吐血,他也感受到方大胡子的血喷在他身上。

“这种大优局势,我怎么可能受伤?这太荒谬了……”

他鼓荡道元,就要将方大胡子震开。

而此时一道倏忽而至的身影,已落至他的身后。

魏俨握住快雪刀柄,道元狂摧。

刷刷刷刷!

仿佛无边碎雪炸开。

漫天雪光是刀光。

无穷无尽的刀光,就在鼠骨面者身体里爆开,将他和方大胡子一起,切割成无数碎肉。

碎肉飞落,鲜血飘洒。

分不清哪一块肉属于方大胡子,哪一块属于鼠骨面者。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蛇信剑弹射而出,被急速追来的蛇骨面者接到手上。

但鼠骨面者已经战死。

魏俨握刀回身,直视此人。

血肉碎片落在他的身上,堆砌得他如同恶鬼。

但他浑然不觉。

只剩最后一个对手了。

这是城卫军营里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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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看到天才的世界

轰!隆隆!

地灾还在继续,雾气渐渐重了。

蛇骨面者握着蛇信剑的手紧了又紧。

面对着连杀两大白骨面者的魏俨,终于一个转身,抱起犬骨面者的尸体,飞遁远去。

她不得不承认,面对只是初入腾龙境的魏俨,她怯懦了。

准确的说,她被枫林城卫军这几个人的疯狂吓住了。

怯懦这样的词汇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向来视人命如草芥,不仅仅不在乎对手的性命,也不曾在乎过自己的。

今天遭遇的这几个视死如归的人不是理由。

面前这个她没有一丁点把握、如杀神般的对手,也不是理由。

真正怯懦的原因,在她看到犬骨那样的眼神之后。

她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

她竟然恐惧死亡。

她竟然开始留恋这个世界。

……

魏俨看着蛇骨面者离去,没有追击。

战斗已经结束了。

面对将死的赵朗和蛇骨面者,他毫不犹豫选择先杀死对手。

面对暴怒的蛇骨面者和已经生机微弱的赵朗,他毫不犹豫的转进战场。

面对抱在一起的方大胡子和鼠骨面者,他毫不犹豫搅动刀光。

是的。他毫不犹豫。

他没有犹豫过。

他每一步都是最好、最恰当、最精准的选择。

或者说,正是因为知道他能够做到这样的选择,所以无论是赵朗还是方大胡子,都把胜机寄托在他身上。

这是一次精妙绝伦的配合!

以他们多年军旅情谊、多年袍泽默契的名义。

三个人各自为战,却又以死并肩。

代价,是赵朗之死,方大胡子之死。

此时那些恶犬之魂已随着主人散去,冥犬也已消失。地缝还在扩大,雾气还在蔓延。

城卫军营里的这一切,突然的发生,又凌厉地结束了。

枫林城域的灾难远未结束,而城卫军营里为枫林城而战的人,已经死去。

魏俨走到赵朗身边,将丢了一条大腿、心脏被洞穿、道元也已经枯竭的赵朗半抱起来。

他笨拙地用笼着木行元气的手,捂住赵朗心口。

他专注于长刀和金行道术,实在不擅长救治手段。而且他也很清楚的明白——没救了。

有时候理智这种事情的可怕正在于此。

因为你如此明确的知道结果,所以你徒劳的努力竟不能够安慰自己一星半点。

“周天境杀腾龙境,我这也算是越境杀敌了吧?只有很厉害的天才,才能够办到这种事情啊。”赵朗艰难地喘息着,说道:“原来这就是天才的世界。我看见了……”

“你骗我了。”魏俨脸上都是血迹,看不清表情,但是他说:“你说我的选择才是对的。你说你也会那么选的。”

他重复道:“你骗我了。”

三名白骨面者现身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这个通天境的小修士。赵朗本已经离去。但他选择回来,选择战斗。

选择战斗几乎等同于选择送死。但他还是这样选择了。

“谁都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可不是谁都能够做得到啊,魏俨。”赵朗笑了起来,用那双无力的眼睛看着魏俨道:“你是真正的天才,你的性命比我重要。活下去,为枫林城报仇。”

原来,他对枫林城结局的判断也与魏俨一致,但之前还是支援了方大胡子的愚蠢选择。

或许,那不能够叫做“愚蠢”吧?

魏俨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想要说些什么。

但赵朗已经闭上眼睛,永远也听不到了。

……

不知过了多久,地缝开裂的声音打破沉默。

魏俨抱起赵朗的尸体,将他投进地缝下涌动的岩浆中。

看着沸腾的岩浆将其吞噬。

人们说入土为安。

或许能安,或许不能。

魏俨倒提快雪,转身走向枫林城。

……

……

西山脚下,姜望一手牵着姜安安,一手牵着宋清芷,回望枫林城,心中既悲且愤,既怒且痛。

董阿在哪里?

早在牛头山那一次,他就已经向董阿报告了白骨道的事情。

为什么枫林城方面仍然对今日的灾祸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董阿说,“此事我自有安排。”

董阿说,“我会亲自与魏去疾沟通。”

董阿说,“我会联络庄庭。”

可如今。

安排在哪里?

后手在哪里?

董阿啊!在哪里?

逃出枫林城的时候,他一直在等待董阿所说的后手。

两次告警,他一直确信董阿已经足够重视此事,

可是……没有反应!满城的百姓都要死绝了,庄庭依然没有反应!

董阿何在?

最痛苦的不是灾祸如此无情,而是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董阿到底在干什么?

忽然,一道剧烈的水行元力波动被他所感知。

姜望来不及收敛情绪,把两个女孩往身后一带,手上焰花已生。

一团水汽从空中坠落,又在姜望面前,显化出身形。

这是一个面容猥琐,身形佝偻的老人。

“桂老?”姜望神情一松,知道是来接宋清芷的。

“桂爷爷!”宋清芷蹦了过去,有些惊慌道:“枫林城怎么了?好可怕啊!”

桂老依然弓着背,脸上的焦急终于散去。

他抚了抚清芷的额头,对姜望道:“我晚去一步,在明德堂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心急如焚。一路追踪至此,没想到是小友救了她。老夫代表清河水府感激不尽!”

清河水府?

原来这个满头小辫子的女孩,是清河府君的女儿!

姜望激动起来,立即说道:“桂老,能否请您立刻联络府君?枫林城大难当头,正需要他老人家的援手!”

桂老看着姜望渴盼的眼神,沉默了半晌,缓缓摇头。

宋横江的确很强,但年老体衰,已经不起几场大战。

尤其他心里很清楚,宋横江不会再为庄庭拼命。

“清河水府可以庇护你和你妹妹。但枫林城……恕老朽无能为力。”

“桂老,庄国与水府盟约数百年。”姜望急道:“人族水族亲如一家啊!”

“小友,有些事情你并不知情。庄庭配不上我清河水府流的血。”桂老道:“别的不说,庄庭明知公主在枫林城。此等剧变之前,竟然没有任何人知会我们一声。险些令公主遭厄!亲如一家是这么个亲法吗?”

姜望还想说今日之灾劫,庄庭方面或许也并不知情。然而是他亲口向董阿做的报告,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庄庭是庄庭,枫林城是枫林城,请您老看在……”

“不是老朽不帮忙。水府也有水府的难处。”桂老打断他,很是诚恳地道:“小友,跟我回清江吧。老朽为你在水府里谋一个职司,定不比你在陆上差。”

“……不必了。”

姜望明白求助清河水府已经不可能,牵着姜安安转身。

“您带清芷回去吧。”

“小友要去哪里?”

姜望没有回头。“水族不帮人族。人族总会帮人族。”

桂老没有说话,眼神复杂。

“安安!”宋清芷叫道。

待安安转过头来,她跑过去将自己的项坠解下,要往姜安安脖子上挂。

“这个可以保护你的哟!”她说。

这项坠呈水滴状,光华流转,其形不凡。一看就知绝非俗物。

但桂老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姜安安擡头看了姜望一眼,见哥哥没有拒绝,便低了头,让宋清芷为自己戴上项坠。

“清芷再见!”

“安安再见!”

两个小姑娘都红了眼睛,而后就此分离。

一个往西,贴着祁昌山脉,转去清江。

一个往南,贴着枫林城域外围,往三山城去。

如果说还有谁能救枫林城,姜望能够想到的,也就是身负拔山神通的窦月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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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切来不及的告别

地裂发生之前,赵汝成还在府内饮酒。

他向来得过且过,能歇则歇,能懒则懒。

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主动或被动的,整个天下兜兜转转,也算是一生。

他不想为难自己。

酒至半酣,人已醺醺。

邓叔忽然出现,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对劲,枫林城要完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轰隆隆!

地裂的声音在此时炸响。

“等等!”赵汝成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他绝不会怀疑邓叔的判断,也来不及问什么原因、什么事由,只是立刻道:“去明德堂接安安!”

姜望和凌河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唯有姜安安还是个孩子,最为危险。

邓叔也不啰嗦,抓着赵汝成直接撞破屋顶,如一道长虹经天。降临明德堂。

眸光略略一扫,他便再次拎起赵汝成,冲天而去。“那个小女孩不在了。”

“救姜望!救凌河!”赵汝成在空中挣扎。

“地灾太突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到,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一旦降临,连我都护不住你。”邓叔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灌入他耳朵:“来不及了。”

大地在下方开裂,房屋在崩塌。

奔逃的、跌倒的、正在死去的人们,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渺小如蝼蚁。

赵汝成能够感觉到邓叔手上钢铁般的力量,这只手抓着他瞬息远去。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到。

狂风刺得眼睛生疼,刺得泪流满面。

……

城道院中。

修士们当然要比普通百姓更早察觉危险。

闭关的、诵经的、演道的,一下子全都混乱起来。到处都是拔身乱纵的人影。

有同窗拉了他一把:“快逃啊凌河!”

有人在大喊:“往城外撤!留待有用之身!”

也有人在高呼:“大家快去救人!我辈修士……”

“救谁啊?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院长、副院长全都不在,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萧铁面有组织全院弟子的威望,但他此时也未出现。

整个城道院里群龙无首,混嚣一片。

凌河一跃而起,站在道祖雕像头顶。

他从来规规矩矩,不肯丝毫逾礼。此时却情急踩在了道祖雕像头上,全不顾这种亵渎的行为会给他带来什么惩罚。

“我们的一生,是漫长一生!”

他高声喊道:“我们在城道院修行超凡,已经沐浴光荣!是把这份光荣踩在脚下、丢在身后,还是伸手接住它,你们自己决定!”

说罢,他也不停留。

径自翻墙越屋,以最快的速度往明德堂方向冲去。

……

三山城,城主府内。

窦月眉静坐不语。

不得不说白骨道准备周全,整个枫林城域几乎天翻地覆,然而一出枫林城域,居然风轻云淡,一片安宁。

所有的混乱、灾祸,都被约束在枫林城域里。

外界无从知晓。

无生无灭阵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它要毁灭的一切都罩在其中。

然而对身负搬山神通的窦月眉来说,那地龙翻身、山崩地裂的动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瞒得过。

枫林城域太远且不去说,她作为三山城主也不太可能在危机四伏的时候离开本城域。

但飞来峰的动摇,却清晰地反应在她的神通种子上。

搬山神通者,不可能不察山事。

然而,她更能清楚地感知到,就在三山城外,有超过五名腾龙境修为的白骨道中人坐守。

对方的行踪完全没有掩饰。

就是赤裸裸地威慑,白骨道表明态度,愿意用五名腾龙境强者陪她坐守。

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对庄庭交代得过去。

这几位白骨面者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是拦住她一段时间却不算难。

而且,倾覆飞来峰,难道不是她之所愿吗?

什么大局,什么冠冕堂皇的未来,又真的及得上她治下活生生的百姓,及得上亡夫的遗愿吗?

她被庄庭伤透了心。

她的父亲、丈夫、兄弟,全都为庄国而战死了。

庄庭又有什么理由,再让她一个寡妇拼命?

“传令下去。”窦月眉道:“封闭城门!”

统领小声道:“城主,外面……”

“如果真有什么大事,朝廷会传令下来的。既然我们没有接到命令,那就说明没有大事。”窦月眉淡淡道:“我们只是不动。不算违命。”

“……是!”

在轰鸣声中,三山城大门紧闭。

……

枫林城,城主府中,魏去疾再一次站起。

他这一生,眼中只有功业,脚下只看前途。

放弃了很多东西,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是无论如何,今日没有选择了。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荣誉,他的勋章。

是他一生奋斗过的证明。

如果枫林城没了,他牺牲过的一切,他的妻子、他的战友、他的儿子……他所放弃过的那一切,意义何在?

他早已经准备好将一生交付于此。

老死枫林城是一种交付。

战死未尝不是。

白骨道陆琰是积年老魔,相较于白骨道大长老欧阳烈,或许名声不显。

然而只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清楚,那一双幽冥之眼的可怕。

外楼境锚定四方星域,接引九天星光。举手投足,都带有星穹伟力。

尤其对面还是陆琰这样的强者。

魏去疾在枫林城经营这么久才勾连上的九天罡风,都被打散了。

他连燃三支红信,但整个枫林城都被大阵笼罩,讯息根本传不出去。

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邻城可以及时察觉枫林城域的危局,赶来参战的同时,联络庄庭。

这次的袭击是他始料未及的,爆发之前甚至没有一丁点预兆。

毫无疑问他对枫林城的掌控出了问题,但这会不是考虑此事之时。

他必须要拖住对手。

无论如何。

不惜一切。

将血咽下,他注意到一个青年修士走来。

余光一瞥,他当然认得出城道院的俊才张临川。

“张临川,这里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魏去疾直接强硬地说道:“去城外军营联络主将方大胡子,让他散开军队,搜寻祸源!”

“城主,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张临川边走边说。

魏去疾紧紧盯着空中的陆琰,再次拔地而起。

只将声音丢在身后:“这话换董阿来说还差不多,你还太嫩了!去城外!”

虽然董阿还未出现,但魏去疾绝不认为董阿这样的人会弃城而逃。

他必然也在什么地方做着他的努力。

越缄默,越艰难。

唯一的好讯息是,白骨道大长老欧阳烈之前在云国闹事,被凌霄阁主打得重伤濒死。白骨道里,应该没有谁能碾压董阿了。

狂啸的飓风在空中,魏去疾竖掌成刀,自下而上,如要斩破天穹。

陆琰只得再一次中止引导大阵,眸光扫过,双手抱锤,带着整个人往下砸落。

清光与白光相撞。

掌刀与抱锤一触即分。

有着天外星力的加持,魏去疾再一次被轰落。

“魏城主!”张临川纵身跃起,似乎想要接住他。

以通天境的修为根本没可能承受这种程度的余波,瞬间就会被碾碎。

“滚开!”魏去疾又怒又急,董阿怎么教出这么没脑子的学员?

勉起余力,在空中一折。

但张临川竟然凌空一踏,再次追上了他!

“不对!”

没有开启天地门,怎么可能踏虚而行?

魏去疾脑海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已经听到,雷的啸鸣。

甲等中品道术,雷光爆鸣。

光的速度,远胜声音。

因而在他听到这个声音之前,他的整个胸腹要害,就已经被爆裂的雷光所撕裂!

狂暴的风行元力涌来,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想要做些什么。

但张临川只是手上一震,雷光乍现而敛,魏去疾的整个身体,就已经无力坠落。

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坠入他的城主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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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人心

张临川突然出手,袭杀魏去疾。

陆琰毫不惊讶,只是桀桀怪笑:“好小子。”

冥眼转动,重掌大阵。

但目睹这一幕的方泽厚等人,却陷于深深的震惊中。

不仅震惊于张临川的行动,更震惊于他的实力。

此时他踏空静立,气息悠然,又哪里只是通天境的修为?

分明早已经推开天地门,道脉腾龙,甚至……叩开了内府。

如果不是内府境强者,哪怕是偷袭,哪怕魏去疾已经伤重如此,也不可能被一击杀死。

都是假的。

三城论道上力战而败,静等一年,以待明年的三城论道,直入国道院……

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是要留在枫林城里,为今时今日做准备。

他根本就是白骨道的人!

方鹤翎终于明白,张临川之前为什么问董阿在哪,而不关心其他。

因为在身份暴露的这一刻,袭杀董阿就是最优的选择。

不是董阿,就是魏去疾。

“走!”方泽厚紧赶两步,抓着方鹤翎道:“快走!”

“不,爹。”方鹤翎再一次挣脱,他笑了起来:“我赌对了!我的机会来了!”

他大步往前,招呼道:“张世兄!原来你也加入了白骨道!有什么小弟能够帮忙的吗?”

张临川没有去看魏去疾的尸体,更加没有看方鹤翎,而是擡头看向陆琰,淡淡道:“长老安心做事。”

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面具,轻轻按在脸上。

那张面具,竟是白骨所制。

而他骤然转头!

南门的方向,站着一个倒提长刀的修士。

黑发如墨染,长刀似雪铸。

正是魏俨。

从时间看,他应该恰好看到了魏去疾被袭杀的一幕。

表情很奇怪。

好像没有愤怒。

又好像,只有愤怒。

魏俨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所以他的脚步开始移动,他开始向前冲。

向着城主府的方向,向着张临川的方向,发起冲锋!

……

“白骨使者!”亲眼看着张临川戴上白骨面具,方鹤翎激动起来:“原来你就是白骨使者!原来是张世兄你拉我入的教!”

早在还没有接触白骨道之前,他就与张临川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此时知道其人就是白骨使者,心中更是亲近。

方泽厚拦在他身前,压低声音喝道:“别说话了!这里太危险,咱们快跟着你李叔离开。”

“危险什么?现在这里,白骨道做主!”方鹤翎为父亲的胆怯感到不耐,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又对着张临川喊道:“张世兄,我爹在这里,现在城里这么乱,我怕教友误伤他。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忙?”

“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看到一团雷光炸在方泽厚身上。

而方泽厚只来得及重重后退一步,就在自己的儿子眼前,抽搐着焦化,再无声息。

谁也不知道,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是怎么在强大雷法中移动的这一步。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在死亡之前的瞬间,做出远离儿子的反应。

绝大部分通天境以下超凡修者,都会在这一记雷光下被瞬杀。

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来不及。

而方泽厚挣扎出了一步的距离。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而他死去了。

“不知所谓。”

张临川甩了甩青烟仍在的手,一转身,扑向了挟刀而来的魏俨!

没有战前的言语,更不存在对峙僵持。

只在双方接近的瞬间,激烈的战斗便已经爆发。

……

方鹤翎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张临川的确帮他解决了他父亲的安全问题,不过是以他绝对不愿接受的方式。

他的父亲在他面前被随手杀死,比杀一只鸡还要简单随意。但因为尸身上犹在咆哮的雷光,他甚至连伸手触控一下都不敢。

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也是白骨道教内的人啊?他为白骨道做了很多事情!

难道白骨道引发今天这种程度的地灾,发起这样强大周密的行动,没有他方家全力帮忙的掩护吗?

为了白骨道,他去缉刑司受审多少次?他冒着多么大的风险?他牺牲了多少?

难道没人在乎吗?

为什么。

为什么?

“走!”

李供奉一把抓住方鹤翎,转身便往城外奔去。

他心中愤怒,却牢牢抑制。

无论如何,方泽厚对他有恩。保不住方泽厚,至少要保住他的儿子。

即使这个小子,这样的愚蠢!

方泽厚一眼就看出来了,而方鹤翎根本就看不明白,从头到尾,他完全不在张临川的眼中。

他的表忠心,表决心,表功劳,除了惹人厌烦外,什么也收获不到。

或许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

他才认清楚了自己,但这已经是多么晚的时间。

……

张临川与魏俨电光火石般一触。

一触即分。

魏俨吐血而退,张临川身缠电光,有如天神。

白骨面具下看不到张临川的表情,但他声音冷漠:“居然敢对我拔刀。看来我真是让你们误会太久了。你真以为祝老大,你老二?”

枫林城道院的道勋榜排名,从来都是祝唯我、魏俨、张临川,这样排下去。

哪怕这三甲挥霍了大量道勋,在他们之后的修士,也都会自觉的控制道勋数量,跟着下降排名。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但谁也不曾想到,真正的最强者,是张临川。

他不仅强过枫林城道院所有学子,还强出偌大一截,强成天壤之别。

他这样强,但仿佛对于魏俨来说毫无影响。

快雪要饮血,无论对手有多强。

魏俨血迹也不去抹,而是踩碎青砖,提刀再上。

快雪如天边惊虹一抹,起自魏俨,落至张临川。

铛!

张临川屈指一弹,正在快雪刀身。

雷光自指尖乍起,顺着快雪而上。

魏俨飞快地松手再握紧,避过雷电之后,拔刀反撩!

他斩进一团雷光中。

他很快,但张临川更快。

轰!

雷光爆开。

魏俨强忍着麻痹将刀握紧,但人已经再次被炸退。

张临川一步踏进,探手,又蓦地后撤!

几无穷尽的金光在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魏俨以自身为引,在原地布下的甲等下品道术,金光杀阵。

这一套与张临川在三城论道上直面林正仁的战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预判。

而在金光杀阵爆发的同时,有难以计数的金光箭忽然出现在半空,呼啸着攒射入金光杀阵中。

所有金光箭的目标,都是张临川。

此时此刻的枫林城,只有一个人能将金光箭使出这样的效果。曾经的道勋榜第五,沈南七!

他不知何时赶到的战场,但这一次攻击显然蓄势已久。

两下交叠,顿成绝杀之势。

……

金光散去,原地一个巨大的骷髅骨架缓缓站起。

一对手骨摊开,张临川从手骨上走下,毫发无损。

他踏空而行,一步步走下来,巨大骷髅一点点消散。

雷法只是他在城道院时的掩饰。他真正最强大的,还是白骨道的幽冥道法。

“不错,沈南七。你终于也推开了天地门。”

嘴里表示欣慰,张临川面具下的眼睛却殊无笑意。

双手骤然外拉,一道白骨之门在高空嗤嗤成型。

隐隐有什么声音在咆哮,咆哮在虚空间。

“滚开!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魏俨一把抓住沈南七,将他往后甩的同时,持刀前冲。

他的确没有想到沈南七的出现。

更没有想到沈南七会出手帮他。

当年他选择放弃了两个人共同的朋友,等同于放弃了他们三人的友情。

他不后悔。

如果当初那个遭遇危险的人是沈南七,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对的。

与其一起死,不如少死一个是一个。

他完全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也有被沈南七仇恨到死的觉悟。

所以,倘若沈南七今天看到这一幕,选择转身离去,他绝不意外。也绝不失望。

关于割舍与被割舍,这样的事情他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这样的张临川太强了。

腾龙境与内府境的差距不必多说,他甚至还不知道张临川有没有自己的神通种子,他没能把张临川逼到那一步。

因而其实,看到魏去疾被袭杀的那一瞬间,他就应该转身逃跑。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随着魏去疾的战死,整个枫林城域最后一丝机会也已经泯灭。

他本该做出那种选择的。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选择着。

他深恨着魏去疾,却又不自觉地,被他所影响。

他恨着他,又好像在成为他。

但今日他竟然拔刀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送死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但这次如果不拔刀,快雪就好像再也无法出鞘。

这次如果不送死,他好像比死更难受。

他心里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他无法自控了。

他斜垂快雪,拖刀前冲。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对不起。或许我的选择总是太冷酷。

但这就是我所学到的选择方式。

我就是被这样选择着,我母亲也死于这样的选择。

终于这一次,我做出了可笑的选择。

但是很奇怪,我没有笑。

我没有笑。

他想。

他猛地拉起刀光,如一道匹练,如一轮弦月,横挂长空!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追到他耳边。

“你管得着老子?”

沈南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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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上白骨门

高空之中,有一扇白骨铸就的门户。

仿佛沟通了幽冥,有什么邪恶存在孕育着。

而魏俨已至。

刀光如月光,月上白骨门。

刷!锵!

快雪斩上白骨之门,又发出金铁之声。

张临川一手支撑著白骨门,一手翻掌前按。

嗖嗖嗖!

一排金光箭不讲理般直射面门。

沈南七也至。

上次队友惨死之后,他没有沉沦下去,反倒破而后立,一举推开了天地门。

还是金光箭,杀力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张临川只得将攻击魏俨的手掌收回,横在面前。

他的手上笼着一团黑雾,虽然只是小小一团,却将那些袭来的金光箭尽数吞噬。

而与此同时。

咔嚓!

白骨之门裂开了。

它终于承受不住魏俨连续不断的斩击,分解成碎裂骸骨,纷纷坠落。

这门道术还没来得及发挥威能,便毁于魏俨和沈南七的配合。

沈南七眼中一亮,纵身穿过坠落的碎骨,跃至张临川身前,一掌按下!

金光暴起。

又是一道金光杀阵!

魏俨以身合刀,身如银河挂落,直直斩入金光中。

铛!

如钟鸣之声。

金光散去。

张临川右手握成拳,拳上缠着莹润白光,与快雪相抵。

而另一只手成爪,按在沈南七的天灵上。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莹润白光所笼罩,在这金光杀阵中,毫毛无损。

“你们以为有转机,有希望,有曙光?”

他淡漠地道:“不,什么都没有。”

左手稍一用力。

砰!

沈南七整个脑袋就此爆开。

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魏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

他收刀,再斩。

收刀,再斩!

再收刀,再斩!

这个瞬间他爆发了肉身极限,一息内斩击三百多刀!

虎口裂了,血管爆了。

在斩到张临川之前,他自己已先遍体鳞伤。

但回应他的,始终只有——铛!

那是如钟响的,无比冷漠,无比绝望的声音。

他极限状态下的每一刀,都被张临川挡住了。

“如果拼命就可以抓住希望,如果努力就能拥有奇迹……”

张临川目光平静,声音冷漠。

“那我们潜伏的这么多年,准备的这么多年。又算什么?”

“我有今天的实力,比你们拼过更多次命,比你们努力得更早,更长久!”

魏俨斩出多少刀,他就用拳头挡住多少次。

拦到最后,他甚至拳头一翻,一把抓住了快雪刀!

魏俨立即提膝而撞。

但在那之前,张临川的另一只拳头,已经轰碎了他的胸口。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奇迹,奇迹也只应该发生在强者身上。”

张临川这样说着,一甩手。

魏俨整个人后仰,下坠。

他从来,从来是一个坚定的人,一个自私的人,一个冷漠的人。

他只会做最合理、最正确的选择。

他眼里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刀。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沈南七始终在否定他,并亲身诠释了自己的选择。

赵朗从未否定过他。只是最后以自己的行动,给了他相反的答案。

甚至于魏去疾……甚至冷漠如他,也为枫林城而死。

在生命的最后,魏俨感到了一丝迷茫。

他试图回想自己的母亲,回想自己永远遗留在那片荒野中的童年。

但他发现,他竟已记不起母亲的样子。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怎么选择呢?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如何选择?

魏俨重重坠地。

那柄快雪,仍紧紧攥在他手上。

……

姜望揹着姜安安一路疾行,如此颠簸自然很不舒服,但安安很乖,一声也不吭。

穿梭在山林间,姜望忽然脚步一顿,一个后纵拉开距离。

反手将安安轻轻放下,另一只手按于剑柄。

就在身前的位置,一个黑纱遮面的女人缓缓飘落。

她看着姜望,眼神很复杂:“原来你不是道子。”

“是或不是,有什么区别?”姜望沉声道:“我从来不想做什么白骨道的道子。”

“区别很大。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能够吞噬我的白骨之种,为什么你可以掌握肉生魂回术,还有你现在……”她上下打量着姜望:“原来我遍寻不见的冥烛,在你这里。”

冥烛?

姜望立即便想到了通天宫内的那支黑烛,想到了很多很多。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剑:“斩开我的通天宫,它就在里面。”

她忽然笑了笑:“没想到几天不见,你就老了。”

“拜你所赐。”姜望说。

“你是要去三山城找丈母娘吗?忘了告诉你,就在半柱香前,三山城城门已闭。窦月眉宣布闭关。”

姜望沉默。

他知道对方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

可天下虽大,他还能去哪里求援?又怎么来得及?

太绝望了!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走向深渊。

但至少此时,他还不能够放任自己心中的情绪。

最终只是冷冷道:“又如了你的意。”

她的笑声有些勉强了:“那么,你不打算束手就擒么?你可欠我两条命。”

“现在是你欠我的了。”姜望看着她,那眼神中只有恨:“枫林城数不清的人命。”

她沉默一阵。

忽然道:“好。”

她手上一抹,整个人转了一圈。

夜纱揭去,面具褪却,黑袍飘飞,红裙及地。

出现在姜望眼前的,是一张美艳而熟悉的脸。

黑纱翻红裙,白莲即妙玉。

她身穿红裳,曲线婀娜,声音却清清冷冷的,再无魅惑。

“记住你仇人的样子,永远也不要忘记。”

“我记得了!”姜望咬牙道。

“好样的。”妙玉轻轻鼓掌:“好少年!”

“你待如何?”姜望横剑相问。

“命就算不欠了。你总该记得,欠我三件事吧?”妙玉屈起手指,说道:“第一件事,倾倒玉衡峰。第二件事,救下无辜水族。那么现在是第三件事……”

她看着姜望道:“带着你妹妹,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姜望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也从头到尾将安安置于身后。“不要你的冥烛了?”

“给你一点成长的时间,不然也太无趣。”妙玉状似无聊地捂了捂嘴,一放手,眉眼如钩:“下次见面,我就杀了你!”

姜望没有再说话。

妙玉也一摆裙角,消失在原地。

……

窦月眉封锁城门,那么三山城已经没有再去的意义了。

清河水府的态度也很明确。

姜望再一次背起姜安安,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姜安安怯生生问道:“哥哥,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姜望才说道:“一个迷路的女人。”

……

……

ps:都知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爱之美景。

可月上白骨门呢?

只能相约生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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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数十年来如一梦

枫林城道院。

地裂发生之前,董阿正在宋其方的炼丹房中。

正副两位院长,因为一张艰涩的古丹方争论不休。

在炼丹一道,宋其方当然更为渊博精深。但董阿境界高深,也能看到宋其方看不到的风景。

故而两人意见相左时,竟谁也说服不了谁。

“无论如何,决不允许用道院弟子试药。”董阿强硬道。

今天宋其方特意请他过来,就是为了讨论这张古丹方的可行性,并且提出安排弟子试药。却遭到董阿果断的拒绝。

“这张丹方若是复原成功,对我们整个道院都好处无尽!”宋其方说道:“此丹绝无毒性,老夫可以保证,就算错服,最多也就是腹泻几日。”

“你拿什么保证?”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受到质疑,惯来好脾气的宋其方也吹胡子瞪眼睛:“凭老夫这么多年的炼丹经验!凭老夫……”

恰在这时,第一道地裂发生。

两人同时惊觉。

轰!

房间里,炼丹炉下,那一直温吞燃烧着的炉火却也在此时忽然蓬出,化作一条烈焰之虎,直扑董阿!

时机如此恰当,一切早有筹谋。

宋其方脸上不再见半点愤怒焦躁,人也无老朽之态。手中拂尘甩出,千丝万缕,如蛛网密布,瞬间便封住整个炼丹房。

他的气势,也绝非通天境修为,而分明也早已经推开天地门!

董阿却丝毫不见讶色,手上笼着碧光,单手将那条烈焰之虎摁住,直接塞回炉中。

木行本被火行克制,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一切都是虚幻。

另一只手同样缠着碧光,只轻轻一划,便斩破丝网。而后探手,扼住了宋其方的脖颈,将他体内聚集的道元全部震散。

“你怎么会没中我的香毒?”宋其方惊骇莫名:“你对我早有防备?”

他请董阿过来坐了半天,可不是仅仅只为了偷袭。

炼丹房里早已燃了毒香,毒性之烈足够将一般内府境强者腐蚀,

就这么一根毒香,已经价值连城。也是宋其方最大的倚仗。

然而董阿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其人轻松制服宋其方,冷冷说道:“就凭你,需要我怎么防备?”

“咳咳!你以为我愿意吗?”宋其方挣扎着咳了几声,忽然激动起来:“我为庄国奉献了一辈子!为什么不给我应有的资源?要让我徘徊在天地门前,日日夜夜年年!我……!”

喉管被捏碎,连带着未及发出的声音。

董阿随手掀开炼丹炉盖子,将他的尸体扔了进去。

宋其方大概还想倾诉他的愤怒,不甘,说他为什么选择白骨道,为什么背叛庄国……那其中必然有他一生的纠结与煎熬。

但董阿根本不想听。

轻松解决宋其方,董阿的脸色却依然凝重。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此时的枫林城,是什么样的惨像。

他也清楚地听得到,道院中弟子们的惊慌失措。

他听到有人喊:

“救命!”

“快去救人啊!”

还有声音哭喊:

“院长!院长!院长你在哪里啊?”

他了解道院里的每一个学员和教习,清楚他们的实力和性格。

他甚至在想象,面对这种灾祸,姜望会怎么做,凌河会怎么做,黄阿湛会怎么做,萧铁面会怎么做……

他当然也听得到魏去疾的怒喝,感受得到整座城市的绝望。

但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始终没有出去。

……

枫林城西北方向,杜家镇再往西,终于到了枫林城域的边界。

李供奉奋起余力,一把将方鹤翎推出域外。

在之前的突围中,他们遭遇了白骨道的拦截。李供奉拼得重伤才解决对手。

全凭一口气吊到此时,终于完成了故友的交代,他一下子瘫软在地。

“李叔!”方鹤翎跪在地上,隔着愈来愈清晰的阵纹大喊。

甚至流下真实的眼泪来。

倒不是他原来对李供奉有多深的感情,然而此时此刻,李供奉已经是他唯一的依靠。仅剩的心理支撑。

他的父亲死了,方家没了,整个枫林城都没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然而他的嚎啕,只换来一口浓痰。

“呸!”

李供奉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卵的东西!终于要死了,老子终于能骂你了。你爹不让我骂。说什么你禁不起打击了,让我把脏话带到棺材里去。”

他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妈的,你这个蠢材,白痴,废物点心……”

唾骂终至无闻。

但却一句一句,如刀似锤,砸至心间。

……

枫林城高空。

魏俨、沈南七双双战死,在张临川战力全开的情况下,陆琰得以不受干扰地控制大阵。

白骨道为这一天已经准备数十年,早在魏去疾未至枫林城之前就开始准备。

当然少不了宋其方的帮助,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布种多年,如今便到了收获之时。

欧阳烈在云国闹得沸沸扬扬只是一个幌子,让人暂时忽视白骨道的威胁。

任何人都知道,白骨道绝无可能在最强战力缺席的情况下进行什么大动作,所以白骨道方面故意制造的这起事件,反而成了最佳时机。

因为白骨道的最强战力,从来没有缺席。

在行动开始之前,连教内高层都没能尽知,很多人都真以为欧阳烈重伤濒死。

所以他才能够在飞来峰困住杜如晦。

整个庄国,身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是最大变数。困住他,整个计划的最大干扰就被抹去了。

为了今天这一幕,白骨道几乎已经倾尽一切,倾尽数百年销声匿迹的积累。

他们也势要取得数百年未有之成功。

早在之前还真观就是一次预演,但被突然逃到那里爆发大战的左光烈所破坏。

李一一剑西来,无人敢近。

那一次只得放弃。

然后才有了规模更大的小林镇行动。

现在,在陆琰的操纵之下,数不清的魂灵、有如实质的负面情绪,都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那地方,正是小林镇!

震动冥烛,让姜望感到惊惧的小林镇。

当初白骨道的那一次小林镇行动,明面上是为了凝聚鬼门关虚影,事实上也的确铸就了这件幽冥宝物。

但对白骨道来说,其间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注到鬼门关虚影上,倾注于白骨道时,却忽略了小林镇本身。

之所以选择在小林镇凝聚鬼门关虚影,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锚定现世位置,以从九幽至人间。

那个自九幽归来的存在,自然只有、也只可能是,白骨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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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最后的时刻

白骨道布局数十年,心机费尽,所图自然不小。

他们为的是开启幽冥通道,让沉寂于忘川之底的白骨尊神回返人间、登临现世!

那些天地生成的雾气就是明证,那是隔绝阴阳之雾,此地将陷于幽冥。

……

凌河赶到明德堂的时候,这里已经塌了。

即使幸运的没有被白骨道修士所干扰,周天境的修为也并不足够保全自身。

这种程度的灾难,不是他所能够对付。

但他不想逃跑。

这时他听到微弱的哭喊声,在倒塌的明德堂中。

他不顾一切地将砖瓦刨开,将倒塌的房梁掀起。

房梁下压着一个小男孩,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左腿大约已经被压断。

凌河将他抱起来,安置在还算完整的街面上。

或许还有人,或许还有孩子!

他这样想着,又一头钻进了明德堂。

因为并不确定是否有幸存的孩子,又被埋在什么地方,他不敢太随意的使用道术,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大部分地方只能用手去搬,去扒,在确定不会伤到人的情况下,才会使用道术辅助。

没过多久,双手便已鲜血淋漓。

幸运的是,他又救出了一个孩子。

这是一个女孩,扎着羊角小辫,虽然已经昏迷了,但是呼吸仍在。

凌河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孩子,正要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轰隆隆!

他蓦然回首!

就在之前他安置那个小男孩的街道,裂开了一条新的地缝!

凌河抱着怀里的孩子,以最快的速度扑了过去,却只能在地缝边上,眼睁睁看着岩浆流淌。

小男孩坠落之处,只溅起一个小小的浪花。

凌河跪倒在地。

人力有尽时。

心性坚韧如他,一时也仰望天穹,感到了绝望。

……

此时若有人能从高空俯瞰。

褐色的大地开裂,赤色的岩浆奔涌,房屋倾塌,人类奔逃……

而在这一切之上,无数的生魂如潮涌动。

那遮天蔽日的魂海,涌动着无数不甘的一生。

或许只是一个卖饼的摊贩,或者只是一个教书的先生,或者才出生没多久,或者是一个母亲……

他们或者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或者做过点小偷小摸的事情,或者也跟邻居起过争执。

或者是一个酒鬼,或者是一个善人……

但全部都,全部都。

无论善恶、无论老幼。

都突然的在这一天,被灾难所吞噬。

尸骨无存,魂魄也无法保留。

荒弃的小林镇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深谭,容纳着所有,也吞噬着所有。

所有枫林城域的故事、荣辱、爱恨。

一切的一切。

……

枫林城东去七里地,一队城卫军战士冒险至此。

因为地裂的缘故,整个地底空间都暴露在视线内。那些阵纹透出的幽光,就连土石也无法遮掩。

“我们找到了!找到了祸源了!快去回禀将军!”为首的小队长大喊。

随即便被喷涌而出的地底岩浆所吞噬。

而他的队员继续往外狂奔,继续大喊:“祸源在城东!祸源在城东!”

“祸源在城东!”

“在城东!”

“城东!”

一个个城卫军战士在灾难中死去了,而这个声音始终在传递。

口耳相传,人人接力。

但他们始终没有等来他们的主将来处理祸源。

最后一位城卫军的战士跌跌撞撞,冲回了军营驻地。

“将军!将军!”他哑嗓子喊:“城东!在城东!”

但只看到一堆碎甲,一团血肉,一片废墟。

那是将军的甲,那是将军,那是他们的军营。

他们的将军,早已先于他们死去。

这位铁骨铮铮的战士,一下子就崩溃了。

“啊!”

他跳进了地缝中。

让他崩溃的不是这些灾难,不是可怕的敌人,难以战胜的目标。

而是他们所做的一切,似乎全都没有意义。

……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白骨道二长老陆琰用那双冥眼沟通两界,掌控生魂,操纵无生无灭阵。

白骨使者张临川默然立于一旁,为他护法。

天灾、人祸,皆有劫气。

无数的生魂与充足的劫气全部聚于小林镇原址。

此地早已被白骨尊神的意志所锚定。

来自幽冥的阴影,从这里开始笼罩现世。

而在此时,一个宁定的身影,缓步而行。

踏过横尸,踏过废墟,走过地缝,走过鲜血流经的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是王长吉,或许是王氏仅剩的族人。

因为一直离群索居的关系,就连张临川也不太认识他。

他的修为看起来并不太强,但生魂绕他而走,劫气避他而行。

无论是白骨道二长老还是白骨使者,都保持了缄默。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

王长吉缓步走去,没有回头一次,没有移转半分目光。

他的步子在视觉上明明很慢,但偏偏很快就走到了小林镇。

这是一个堪称矛盾的感受,令观者几乎要烦恶吐血。

只有陆琰看得最清楚,他每一步都行走在阴阳两界的交点上。

那并不是一条直线,也不说明平面或立体,两界交点不在现实的意义中。

陆琰的面前悬起一张似由白骨磨制的镜子,镜面不断变幻,追踪着王长吉的身影。

若不是在无生无灭阵中,即使这骨镜非常珍贵,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在陆琰和张临川的注视下。

王长吉终于走到了小林镇原址。

此时的小林镇,已经只剩一团混沌的黑暗,就连废墟都已不存在。

他站在黑暗外,伸手探入“黑暗”中。

他抽出手来。

他从黑暗之中,拔出了一只白骨铸成的小鼎。

一个强大而可怕的存在,从幽冥深处,将这只小鼎“递”了过来。

而王长吉完成了交接。

他将这鼎往天上一扔!

白骨小鼎滴溜溜旋转起来,迎风便涨。

须臾便恢复全貌。

有一人高低、三人合抱大小。鼎耳是两只手骨,鼎身浮雕着一些古老的画面。

令人想要深究,但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当白骨小鼎出现时,所有的生魂与劫气就都已经沸腾,像煮沸了的开水一样,发出奇怪的啸声。

待白骨小鼎变成大鼎,那些生魂与劫气瞬间涌入,形成一道龙吸水般的可怕洪流。

而那些怨念、不甘、恐惧……飘荡在整个枫林城域的负面情绪,被王长吉一把抓来,像抓一条长蛇般,蛇头部分已经塞进鼎下,蛇身还在不断的往前。

这些负面情绪,燃于白骨鼎下,成为了最好的柴薪。

而王长吉站在白骨鼎旁,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暴涨。

他的皮肤彻底变成惨白之色,但在这惨白之中,又隐隐散发圣洁的神性之光。

这是白骨道典中的最高追求,只存在于记载中的白骨圣躯。

而王长吉就是真正的白骨道子,已经觉醒的白骨道子!

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都是白骨道绝对的核心,必然的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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