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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二骨面

作者:情何以甚

空空蕩蕩的城衛軍營,大戰驟然爆發。

一方是楓林城城衛軍高層將領,一方是白骨道十二骨面。

兩兩捉對廝殺。

方大鬍子對鼠骨面者。

魏儼戰蛇骨面者。

趙朗直面犬骨面者。

一個重傷的騰龍境巔峰,一個初入騰龍境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天地門都未得見的通天境修士。

而他們的對手,是三位騰龍境巔峰強者。

強弱懸殊,勝機渺茫,但沒有人後退。

……

趙朗最晚切入戰場,但卻最快打出高潮。

以石牆阻住犬骨面者,以火海圍困。

石刺凸起,藤蛇遊動。

他掐訣如飛,盡展複雜多變的道術體系。

火海之中,惡犬魂魄撲出。

石牆之上,犬骨面者從天而降!

“區區一個通天境小子,也敢插手這種程度的戰鬥?”

其人大手一張,犬魂齊齊嘶吼,怪狀猙獰。

有犬吐息,其氣惡臭。

有犬撲擊,其速快絕。

有犬巨大龐然,有犬利齒懸涎。

他彷彿一人成軍,浩浩蕩蕩,直接碾滅了火海!

趙朗縱身疾退,一道道石牆凸起。

在地縫兩側騰躍,不斷製造阻礙。不斷遊走。

他很清楚方大鬍子的傷勢,以他對這漢子的瞭解,若不是實在撐不住,他連那口血都不會吐。

他也明白初入騰龍境的魏儼,很難在短時間內擊敗對手。即使他非常相信魏儼。

而他自己,天地門都未推開,別說戰勝對手,能夠撐下去的機會都渺茫如微星。

但他一定會竭盡全力。

正因為所有人都機會渺茫,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有竭盡全力。

無路可退,只有前行。

即使只是微星,趙朗也很想要觸控。

……

高臺之上,方大鬍子已與鼠骨面者殺成一團。

他畢竟出營不久就被埋伏著的三大白骨面者聯手襲擊,驟遭重創。

此時身體早已告急,全靠一股心氣撐著,不肯放棄。

但他反而佔據攻勢,愈殺愈勇。

招招以命相搏,逼得對手只能一次次迴避。

作為主將,他很清楚魏儼和趙朗的實力。更明白眼下的局面有多危險。

只要他這裡一崩盤,局勢立刻傾覆。

所以他不僅不能崩,反而要贏。要以重傷之軀,將熄之魂,擊敗乃至殺死對手,才能夠逆轉整個戰局,擁有一絲勝機。

但鼠骨面者身經百戰,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目的。穩紮穩打,有時候寧可不攻,也要做好防禦和閃避。不給他搏殺生死一線的機會。

而是要,生生磨死他。

……

地災還在擴大,已經極其嚴重地影響戰鬥。

地龍翻身,山河動搖。

交戰雙方都是高手,這才能在地災中保持激烈攻殺。

然而,這種戰鬥有什麼意義?哪怕拼命殺死對手,又能對楓林城的局勢有半點挽回作用嗎?

魏儼很清楚一切已無可挽回,就像他那次在小林鎮中心,看到迷霧散去,平地空空。

但他此刻已無法考慮這種問題。

再怎麼樣,他也不可能看著方大鬍子和趙朗在他面前戰死。

尤其是在他還有戰力的情況下。

尤其是,他堅定地認為還有機會。他能夠搏殺對手!

帶刀殺入血蛇陣中,魏儼長刀倏忽前後,身進刀轉。

雖只是初入騰龍境,但面對騰龍境巔峰強者也全然無懼。

不僅不後退,不僅不避讓,反而前突,反而始終保持攻勢!

這就是天才的自信,是在無數次戰鬥中累積起來的信心。

魏儼自信長刀在手,無物不可斬,無人不可敵。

然而蛇骨面者又豈是弱小?她在險惡的白骨道中掙扎至今,身列十二面者,絕非溫室小花。騰龍境巔峰修為,是在一次次兇狠的廝殺中成長起來。

此時被斬出兇性,櫻唇頓張,長舌吐出,霎時化為寒光一道,已近魏儼面門。

白骨法器,劍名蛇信!

鏘!

快雪於不可能之機豎起,攔於蛇信劍正中。

蛇骨面者手指一動,蛇信劍瞬間軟化,順著快雪便往前遊。

然而就在此時,她的動作忽然一滯。整個人被卡在一道突兀出現的石牆之中!

她完全沒有想到,那個區區通天境的小副將,居然能在騰龍境巔峰修士的壓力下率先騰出手來。

這怎麼可能?

石牆只能束縛她不到一息的時間。

然而對於魏儼來說,要定生死,一息也太漫長!

他手上一抖,快雪帶著纏住刀身的蛇信呼嘯遠去。而他整個人已經出現在那堵石牆之前,右拳回縮,前轟!

帶著幾乎無窮無盡,幾乎刺破眼睛的金光,向前轟去!

轟!

一道身影突兀出現。

金光散去。

犬骨面者掛在魏儼的手臂之上,整個胸腹部都被洞穿。他只來得及艱難回頭,看了蛇骨面者一眼,便垂下頭顱,氣息全無。

秘寶,移形換影符!

一者持陰符、一者持陽符。使用時乾坤翻轉,移形換影,乃是團隊配合作戰的絕佳秘寶。

十二面者之中,犬骨與蛇骨是情侶。

或者不能算情侶,應該說是“姘頭”。

至少蛇骨面者一直是這麼想的。

她很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這一生,沒有相信過任何人,應當也不會被任何人相信。

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別人的錯。

而是這個世界本就如此。

她認定她早已知曉世界的真相。

她和十一,只是從小認識罷了。甚至所謂的從小認識,也只是在各自去試煉之前,遠遠地對視了一眼。

再相見,已同為十二骨面。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如果當初他們被分配到一起。那麼唯一能活下去的那個人,是誰呢?

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

到了十二骨面這種層次,白骨道不會允許他們互相殘殺。

她跟犬骨面者在一起,也並沒有圖什麼,只是單純的為了愉悅自己。

她相信犬骨面者也是。

他們相互慰藉,但絕不相愛。

他們同食同行,但絕不相守。

這套移形換影符是犬骨面者找來的,在過去的時間裡,他們藉著這套秘寶的突然性,完成了不少高難度的任務。

一套移形換影符,只能使用十次。他們的這一套,已經是最後一次使用機會。

她從來沒有想過,像她這樣生來放蕩、水性楊花的女人,也會有人為她奮不顧身。

蛇骨面者愣愣地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本該是狡詐、兇狠,卻意外的在最後一刻,充滿柔情。

也意外的,黯了下去。

“啊!”

她仰頭嘶吼!

束縛她的石牆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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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勝在我!

時間回到十息之前。

回到趙朗於犬骨面者的戰鬥中。

趙朗道法層出不窮,變幻多端,不停地構築防禦和陷阱。

然而犬骨面者以力壓人,橫衝直撞。

遇到石牆撞碎石牆,迎至藤蛇撕碎藤蛇。

就是憑藉修為,以勢強壓,不給趙朗一丁點機會。

這種應對方式無疑老辣,尤其他同時還控制著惡犬之魂包抄夾擊,切除趙朗的逃生空間。

這是常年廝殺在生死線上的強者,才能夠擁有的戰局把握能力。

面對如此老辣的對手,趙朗始終保持冷靜。

燃燒無用,恐懼更無用。

唯有冷靜能夠尋覓那越來越渺小的微星。

強大敵人帶來的壓迫,令他將一身所學用到極致。

他從來沒有這麼快地釋放過道術,從來沒有這麼精準完美。

因為他沒有選擇。

只要慢一息或者錯一式,就有可能死去。

而那將直接引發整個城衛軍駐地戰局的崩盤。

修為上的絕對差距,代表他沒有任何容錯的空間。

對於一個修行者來說,困頓於天地門之前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遲遲看不到天地門,更是每年都逼得不少修士發瘋。

趙朗用強大的心理素質,度過了那種艱難。

境界上難於提升,他就專注於術。

用點點滴滴的汗水,來鑄就另一種形式的強大。

整個莊國範圍內,從道院到軍中,所有能夠學習到的初階道術,他幾乎全部熟練掌握。

就靠著這些不被太多人重視的初階道術組合,在一個騰龍境巔峰強者面前,支撐到了現在。

已經到了極限。

他明白已經到了極限。

複雜多變的道術體系,是他一直以來的標誌。常年在戰鬥中切換道術組合,他比犬骨面者更清楚自己的情況。

一旦紛繁的道術銜接被適應,基本就已經宣告戰鬥結束。

而從犬骨面者越來越從容的突進來看,這一刻很快就要來臨。

但趙朗面色不改。

他只有冷靜。

面對狂暴撕咬過來的惡犬之魂,面對須臾迫近的犬骨面者。

趙朗以右手抱左手,僅伸出左手尾指。而後半蹲下來,就以那根尾指,貼住地面!

砰砰砰砰!

在地災蔓延的轟隆聲中,一道道石牆縱橫延伸,將犬骨面者和那些惡犬魂魄全部隔開。

這是他自己獨創的道術——石牆迷宮。

在先前的戰鬥中已經預設樁點。此時驟然引發,瞬間就分割戰場。也將一次必死的危機消弭。

“不錯的道術,如果任由你成長,將來或許是個威脅。”犬骨面者啞著聲音道:“但是……你現在太弱了!”

話音落地,道決已畢,他猛然張嘴。“吼!”

一頭雙眸漆黑如墨的魂犬,自他身後躍出,彷彿撕破陰陽界限而來。個頭雖小,卻實力可怖。只一個衝刺,就將身前範圍內所有的石牆全部撞碎!

受限於修為,石牆本身不夠堅固,就是這門道術最大的問題。

在同階戰鬥中,趙朗可以依靠快速的補充來完成變化。但面對犬骨面者這等級別的強者,他根本來不及補充。

不過,他本來也沒指望這一記道術能夠困住騰龍境強者。

石牆崩碎,召出冥犬的犬骨面者目光一凝。

因為他在原地根本沒有看見趙朗的身影。

趙朗不見了!

會在哪裡?

犬骨面者拔地而起,直接衝向前方那條正在擴張的地縫。

他篤信趙朗不可能從他眼皮底下遁走。

那麼此地唯一的藏匿處,就只有這道地縫。

從犬骨面者所在之處,趕到那道地縫,甚至不需要一息時間。但為了防備偷襲,他放緩速度提高警惕,耗時兩息。

他絕不肯給這小子機會。

逐漸擴大的地縫中,滾滾巖漿之上,他果然看到那個滑溜的小子。

彼時幾條藤蛇首尾相咬,橫貫地縫。城衛軍副將趙朗,就站在藤蛇身上,雙手掐訣已畢。

而他的目標,竟是方大鬍子與鼠骨面者的戰場!

數不清的藤蛇自方大鬍子腳下生起,迅速糾纏,形成堅實壁障。擋下了鼠骨面者的兇狠一擊!

如此這般的戰局把控,不能不令人驚歎,也不能不令他的對手憤怒。

“找死!”犬骨面者勃然大怒,這螻蟻一般的小子,竟還敢在與他的戰鬥中分心!

這是對他赤裸裸的侮辱。

鼠骨指不定又要怎麼編排他了。

犬骨面者怒氣勃發,道元洶湧。

澎湃的力量將同時撲近的惡犬魂魄們都推開了一段距離。

而他凌空撲下。

轟!

趙朗腳下的巖漿忽然被引動,瘋狂上湧。

這無疑是他玉石俱焚的手段。

看著趙朗平靜的眼神,犬骨面者忽然心生寒意。他當然不肯與趙朗同歸於盡,立即止住身形,倒躍出地縫。

而在巖漿衝出之前,趙朗也緊跟其後,落到了地縫的另一邊。

“吼!”

犬骨面者也不是毫無準備,那條冥犬就在地縫的另一邊蓄勢已久。

此時剛好撞上趙朗,只一張嘴,便咬掉了趙朗的半條大腿!

那噴起的巖漿失去道術支援,迅速落下。

犬骨面者瞬間便已經穿過地縫,貼近趙朗身前。以一個半蹲的姿勢,豎掌如刀,直插心臟。

但就在他穿破對手心臟,泯滅其生機之時,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道元波動。

這個瀕死的小子……他居然還在使用道術!

而且目標……不是自己。

犬骨面者驟然回頭!

正好看到那一記絕妙的石牆術,將猝不及防的蛇骨面者桎梏。

正好看到魏儼當機立斷,甩刀前突。

最開始的那道石牆迷宮,趙朗不僅僅是為了挽救危局、分割戰場。更是為了遮掩另外兩處戰場中,鼠骨面者與蛇骨面者的視線!

他躍下地縫不是為了逃生,而是為了捕捉戰機,插手另外兩處戰場。

從一開始,從一開始,他就明白自己沒有戰勝對手的可能。但是他還有可能,憑藉他精準的戰機把握,為另外兩個人創造勝機!

殺他區區一個通天境修士,犬骨面者想要無傷完成擊殺。

這就是他唯一的騰挪空間。

而他把握得如此充分、完美。

……

犬骨面者衝到蛇骨面者身前替死時,其實什麼也沒想。

在那種生死一線的情況下,根本來不及想些什麼。移形換影純粹是下意識的選擇。

他還沒有開始思考,身體就已經動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樣的一種情感,竟然扼殺了他求生的本能。

但是蛇兒活下來了。

蛇兒活下來了。

明明整個胸腹要害都被打穿,他竟不覺痛苦。

最後留給她的眼神,很柔軟。

犬骨面者捨身相救,蛇骨面者才得逃一死。

生死早已見慣,可她從來沒有如此暴怒、如此心痛。

噴湧的道元將石牆震碎,她毫無保留地撲向魏儼,這一次徹徹底底要以命相搏。

但適才還氣勢如虹、殺機如刀的魏儼,卻毫不猶豫抽身而退。

他想做什麼?

又有陷阱?想殺回馬槍?

剛剛死裡逃生的蛇骨面者心中一驚,腳下不由得慢了半分。

……

卻說趙朗那道藤蛇纏壁突兀出現,恰到好處的為方大鬍子擋下致死一擊。

但其實說“致死”也不那麼準確。

因為以方大鬍子此時的傷勢,怎麼樣也應該已經死去了。

他身上致死的傷勢不止一處,但他竟然還活著。

竟然還在戰鬥。

以至於鼠骨面者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靠什麼撐著。

一道藤蛇纏壁不算什麼,令鼠骨面者在意的是它所代表的意義。

他不太滿意地瞥了犬骨面者那邊一眼。

面對區區一個通天境修士,居然還能讓對方騰出手來。十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冷冷想著,隨手一拳,將藤蛇纏壁轟散。

正要再進,卻忽然感覺身上一緊。

方大鬍子以一個極為親密的姿勢,熊抱住了他!

垂死掙扎!

鼠骨面者腦海中轉過這樣不屑的念頭,一層黑霧自身體內部溢位,貼著他身上形成薄薄一層。

是為魂甲。

在這種極限近身中,他自然要先保證安全,防止對方有自毀類的手段。

但方大鬍子粗壯的手臂只是一震,其人僅剩的全部道元都灌注在這兩條手臂之上。

轟!

他竟然完完全全放棄防禦,而選擇將鼠骨面者的魂甲震散!

為什麼?

這有什麼意義?

鼠骨面者剛想到這個問題,就已經聽到了尖嘯聲。

那是快雪刀裹挾著纏於刀身的蛇信劍,急速撞來的聲音。

魏儼之前的那一記甩刀,並非隨手,而是有目的、有意識地插入這個戰場!

而多年袍澤的方大鬍子便藉助趙朗的藤蛇纏壁,抱住了鼠骨面者,而後震破他的防禦,帶著他一起撞上了魏儼的快雪刀!

嗤!

那是長刀切入肉體的聲音。

鼠骨面者在吐血,他也感受到方大鬍子的血噴在他身上。

“這種大優局勢,我怎麼可能受傷?這太荒謬了……”

他鼓盪道元,就要將方大鬍子震開。

而此時一道倏忽而至的身影,已落至他的身後。

魏儼握住快雪刀柄,道元狂摧。

刷刷刷刷!

彷彿無邊碎雪炸開。

漫天雪光是刀光。

無窮無盡的刀光,就在鼠骨面者身體裡爆開,將他和方大鬍子一起,切割成無數碎肉。

碎肉飛落,鮮血飄灑。

分不清哪一塊肉屬於方大鬍子,哪一塊屬於鼠骨面者。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蛇信劍彈射而出,被急速追來的蛇骨面者接到手上。

但鼠骨面者已經戰死。

魏儼握刀回身,直視此人。

血肉碎片落在他的身上,堆砌得他如同惡鬼。

但他渾然不覺。

只剩最後一個對手了。

這是城衛軍營裡最後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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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看到天才的世界

轟!隆隆!

地災還在繼續,霧氣漸漸重了。

蛇骨面者握著蛇信劍的手緊了又緊。

面對著連殺兩大白骨面者的魏儼,終於一個轉身,抱起犬骨面者的屍體,飛遁遠去。

她不得不承認,面對只是初入騰龍境的魏儼,她怯懦了。

準確的說,她被楓林城衛軍這幾個人的瘋狂嚇住了。

怯懦這樣的詞彙本不該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她向來視人命如草芥,不僅僅不在乎對手的性命,也不曾在乎過自己的。

今天遭遇的這幾個視死如歸的人不是理由。

面前這個她沒有一丁點把握、如殺神般的對手,也不是理由。

真正怯懦的原因,在她看到犬骨那樣的眼神之後。

她發現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恐懼的感覺。

她竟然恐懼死亡。

她竟然開始留戀這個世界。

……

魏儼看著蛇骨面者離去,沒有追擊。

戰鬥已經結束了。

面對將死的趙朗和蛇骨面者,他毫不猶豫選擇先殺死對手。

面對暴怒的蛇骨面者和已經生機微弱的趙朗,他毫不猶豫的轉進戰場。

面對抱在一起的方大鬍子和鼠骨面者,他毫不猶豫攪動刀光。

是的。他毫不猶豫。

他沒有猶豫過。

他每一步都是最好、最恰當、最精準的選擇。

或者說,正是因為知道他能夠做到這樣的選擇,所以無論是趙朗還是方大鬍子,都把勝機寄託在他身上。

這是一次精妙絕倫的配合!

以他們多年軍旅情誼、多年袍澤默契的名義。

三個人各自為戰,卻又以死並肩。

代價,是趙朗之死,方大鬍子之死。

此時那些惡犬之魂已隨著主人散去,冥犬也已消失。地縫還在擴大,霧氣還在蔓延。

城衛軍營裡的這一切,突然的發生,又凌厲地結束了。

楓林城域的災難遠未結束,而城衛軍營裡為楓林城而戰的人,已經死去。

魏儼走到趙朗身邊,將丟了一條大腿、心臟被洞穿、道元也已經枯竭的趙朗半抱起來。

他笨拙地用籠著木行元氣的手,捂住趙朗心口。

他專注於長刀和金行道術,實在不擅長救治手段。而且他也很清楚的明白——沒救了。

有時候理智這種事情的可怕正在於此。

因為你如此明確的知道結果,所以你徒勞的努力竟不能夠安慰自己一星半點。

“周天境殺騰龍境,我這也算是越境殺敵了吧?只有很厲害的天才,才能夠辦到這種事情啊。”趙朗艱難地喘息著,說道:“原來這就是天才的世界。我看見了……”

“你騙我了。”魏儼臉上都是血跡,看不清表情,但是他說:“你說我的選擇才是對的。你說你也會那麼選的。”

他重複道:“你騙我了。”

三名白骨面者現身的時候,沒有人注意這個通天境的小修士。趙朗本已經離去。但他選擇回來,選擇戰鬥。

選擇戰鬥幾乎等同於選擇送死。但他還是這樣選擇了。

“誰都知道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可不是誰都能夠做得到啊,魏儼。”趙朗笑了起來,用那雙無力的眼睛看著魏儼道:“你是真正的天才,你的性命比我重要。活下去,為楓林城報仇。”

原來,他對楓林城結局的判斷也與魏儼一致,但之前還是支援了方大鬍子的愚蠢選擇。

或許,那不能夠叫做“愚蠢”吧?

魏儼抓著他的手,嘴唇翕動了幾下,大概想要說些什麼。

但趙朗已經閉上眼睛,永遠也聽不到了。

……

不知過了多久,地縫開裂的聲音打破沉默。

魏儼抱起趙朗的屍體,將他投進地縫下湧動的巖漿中。

看著沸騰的巖漿將其吞噬。

人們說入土為安。

或許能安,或許不能。

魏儼倒提快雪,轉身走向楓林城。

……

……

西山腳下,姜望一手牽著姜安安,一手牽著宋清芷,回望楓林城,心中既悲且憤,既怒且痛。

董阿在哪裡?

早在牛頭山那一次,他就已經向董阿報告了白骨道的事情。

為什麼楓林城方面仍然對今日的災禍沒有一丁點的準備?

董阿說,“此事我自有安排。”

董阿說,“我會親自與魏去疾溝通。”

董阿說,“我會聯絡莊庭。”

可如今。

安排在哪裡?

後手在哪裡?

董阿啊!在哪裡?

逃出楓林城的時候,他一直在等待董阿所說的後手。

兩次告警,他一直確信董阿已經足夠重視此事,

可是……沒有反應!滿城的百姓都要死絕了,莊庭依然沒有反應!

董阿何在?

最痛苦的不是災禍如此無情,而是這一切本可以避免!

董阿到底在幹什麼?

忽然,一道劇烈的水行元力波動被他所感知。

姜望來不及收斂情緒,把兩個女孩往身後一帶,手上焰花已生。

一團水汽從空中墜落,又在姜望面前,顯化出身形。

這是一個面容猥瑣,身形佝僂的老人。

“桂老?”姜望神情一鬆,知道是來接宋清芷的。

“桂爺爺!”宋清芷蹦了過去,有些驚慌道:“楓林城怎麼了?好可怕啊!”

桂老依然弓著背,臉上的焦急終於散去。

他撫了撫清芷的額頭,對姜望道:“我晚去一步,在明德堂沒有找到公主的蹤跡,心急如焚。一路追蹤至此,沒想到是小友救了她。老夫代表清河水府感激不盡!”

清河水府?

原來這個滿頭小辮子的女孩,是清河府君的女兒!

姜望激動起來,立即說道:“桂老,能否請您立刻聯絡府君?楓林城大難當頭,正需要他老人家的援手!”

桂老看著姜望渴盼的眼神,沉默了半晌,緩緩搖頭。

宋橫江的確很強,但年老體衰,已經不起幾場大戰。

尤其他心裡很清楚,宋橫江不會再為莊庭拼命。

“清河水府可以庇護你和你妹妹。但楓林城……恕老朽無能為力。”

“桂老,莊國與水府盟約數百年。”姜望急道:“人族水族親如一家啊!”

“小友,有些事情你並不知情。莊庭配不上我清河水府流的血。”桂老道:“別的不說,莊庭明知公主在楓林城。此等劇變之前,竟然沒有任何人知會我們一聲。險些令公主遭厄!親如一家是這麼個親法嗎?”

姜望還想說今日之災劫,莊庭方面或許也並不知情。然而是他親口向董阿做的報告,這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莊庭是莊庭,楓林城是楓林城,請您老看在……”

“不是老朽不幫忙。水府也有水府的難處。”桂老打斷他,很是誠懇地道:“小友,跟我回清江吧。老朽為你在水府裡謀一個職司,定不比你在陸上差。”

“……不必了。”

姜望明白求助清河水府已經不可能,牽著姜安安轉身。

“您帶清芷回去吧。”

“小友要去哪裡?”

姜望沒有回頭。“水族不幫人族。人族總會幫人族。”

桂老沒有說話,眼神複雜。

“安安!”宋清芷叫道。

待安安轉過頭來,她跑過去將自己的項墜解下,要往姜安安脖子上掛。

“這個可以保護你的喲!”她說。

這項墜呈水滴狀,光華流轉,其形不凡。一看就知絕非俗物。

但桂老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

姜安安抬頭看了姜望一眼,見哥哥沒有拒絕,便低了頭,讓宋清芷為自己戴上項墜。

“清芷再見!”

“安安再見!”

兩個小姑娘都紅了眼睛,而後就此分離。

一個往西,貼著祁昌山脈,轉去清江。

一個往南,貼著楓林城域外圍,往三山城去。

如果說還有誰能救楓林城,姜望能夠想到的,也就是身負拔山神通的竇月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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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切來不及的告別

地裂發生之前,趙汝成還在府內飲酒。

他向來得過且過,能歇則歇,能懶則懶。

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

主動或被動的,整個天下兜兜轉轉,也算是一生。

他不想為難自己。

酒至半酣,人已醺醺。

鄧叔忽然出現,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對勁,楓林城要完了,我們必須立刻走!”

轟隆隆!

地裂的聲音在此時炸響。

“等等!”趙汝成一個激靈,頓時酒醒。他絕不會懷疑鄧叔的判斷,也來不及問什麼原因、什麼事由,只是立刻道:“去明德堂接安安!”

姜望和淩河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唯有姜安安還是個孩子,最為危險。

鄧叔也不囉嗦,抓著趙汝成直接撞破屋頂,如一道長虹經天。降臨明德堂。

眸光略略一掃,他便再次拎起趙汝成,沖天而去。“那個小女孩不在了。”

“救姜望!救淩河!”趙汝成在空中掙扎。

“地災太突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能夠感覺到,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危險一旦降臨,連我都護不住你。”鄧叔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灌入他耳朵:“來不及了。”

大地在下方開裂,房屋在崩塌。

奔逃的、跌倒的、正在死去的人們,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渺小如螻蟻。

趙汝成能夠感覺到鄧叔手上鋼鐵般的力量,這隻手抓著他瞬息遠去。

他什麼也做不了。

什麼也做不到。

狂風刺得眼睛生疼,刺得淚流滿面。

……

城道院中。

修士們當然要比普通百姓更早察覺危險。

閉關的、誦經的、演道的,一下子全都混亂起來。到處都是拔身亂縱的人影。

有同窗拉了他一把:“快逃啊淩河!”

有人在大喊:“往城外撤!留待有用之身!”

也有人在高呼:“大家快去救人!我輩修士……”

“救誰啊?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院長、副院長全都不在,除了他們之外,也就只有蕭鐵面有組織全院弟子的威望,但他此時也未出現。

整個城道院裡群龍無首,混囂一片。

淩河一躍而起,站在道祖雕像頭頂。

他從來規規矩矩,不肯絲毫逾禮。此時卻情急踩在了道祖雕像頭上,全不顧這種褻瀆的行為會給他帶來什麼懲罰。

“我們的一生,是漫長一生!”

他高聲喊道:“我們在城道院修行超凡,已經沐浴光榮!是把這份光榮踩在腳下、丟在身後,還是伸手接住它,你們自己決定!”

說罷,他也不停留。

徑自翻牆越屋,以最快的速度往明德堂方向衝去。

……

三山城,城主府內。

竇月眉靜坐不語。

不得不說白骨道準備周全,整個楓林城域幾乎天翻地覆,然而一出楓林城域,居然風輕雲淡,一片安寧。

所有的混亂、災禍,都被約束在楓林城域裡。

外界無從知曉。

無生無滅陣像一個巨大的罩子,將它要毀滅的一切都罩在其中。

然而對身負搬山神通的竇月眉來說,那地龍翻身、山崩地裂的動靜,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瞞得過。

楓林城域太遠且不去說,她作為三山城主也不太可能在危機四伏的時候離開本城域。

但飛來峰的動搖,卻清晰地反應在她的神通種子上。

搬山神通者,不可能不察山事。

然而,她更能清楚地感知到,就在三山城外,有超過五名騰龍境修為的白骨道中人坐守。

對方的行蹤完全沒有掩飾。

就是赤裸裸地威懾,白骨道表明態度,願意用五名騰龍境強者陪她坐守。

這樣一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對莊庭交代得過去。

這幾位白骨面者當然不可能是她的對手,但是攔住她一段時間卻不算難。

而且,傾覆飛來峰,難道不是她之所願嗎?

什麼大局,什麼冠冕堂皇的未來,又真的及得上她治下活生生的百姓,及得上亡夫的遺願嗎?

她被莊庭傷透了心。

她的父親、丈夫、兄弟,全都為莊國而戰死了。

莊庭又有什麼理由,再讓她一個寡婦拼命?

“傳令下去。”竇月眉道:“封閉城門!”

統領小聲道:“城主,外面……”

“如果真有什麼大事,朝廷會傳令下來的。既然我們沒有接到命令,那就說明沒有大事。”竇月眉淡淡道:“我們只是不動。不算違命。”

“……是!”

在轟鳴聲中,三山城大門緊閉。

……

楓林城,城主府中,魏去疾再一次站起。

他這一生,眼中只有功業,腳下只看前途。

放棄了很多東西,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是無論如何,今日沒有選擇了。

這是他的城。

這是他的榮譽,他的勳章。

是他一生奮鬥過的證明。

如果楓林城沒了,他犧牲過的一切,他的妻子、他的戰友、他的兒子……他所放棄過的那一切,意義何在?

他早已經準備好將一生交付於此。

老死楓林城是一種交付。

戰死未嘗不是。

白骨道陸琰是積年老魔,相較於白骨道大長老歐陽烈,或許名聲不顯。

然而只有真正接觸過的人才清楚,那一雙幽冥之眼的可怕。

外樓境錨定四方星域,接引九天星光。舉手投足,都帶有星穹偉力。

尤其對面還是陸琰這樣的強者。

魏去疾在楓林城經營這麼久才勾連上的九天罡風,都被打散了。

他連燃三支紅信,但整個楓林城都被大陣籠罩,訊息根本傳不出去。

此時他只能寄希望於鄰城可以及時察覺楓林城域的危局,趕來參戰的同時,聯絡莊庭。

這次的襲擊是他始料未及的,爆發之前甚至沒有一丁點預兆。

毫無疑問他對楓林城的掌控出了問題,但這會不是考慮此事之時。

他必須要拖住對手。

無論如何。

不惜一切。

將血嚥下,他注意到一個青年修士走來。

餘光一瞥,他當然認得出城道院的俊才張臨川。

“張臨川,這裡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魏去疾直接強硬地說道:“去城外軍營聯絡主將方大鬍子,讓他散開軍隊,搜尋禍源!”

“城主,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張臨川邊走邊說。

魏去疾緊緊盯著空中的陸琰,再次拔地而起。

只將聲音丟在身後:“這話換董阿來說還差不多,你還太嫩了!去城外!”

雖然董阿還未出現,但魏去疾絕不認為董阿這樣的人會棄城而逃。

他必然也在什麼地方做著他的努力。

越緘默,越艱難。

唯一的好訊息是,白骨道大長老歐陽烈之前在雲國鬧事,被凌霄閣主打得重傷瀕死。白骨道里,應該沒有誰能碾壓董阿了。

狂嘯的颶風在空中,魏去疾豎掌成刀,自下而上,如要斬破天穹。

陸琰只得再一次中止引導大陣,眸光掃過,雙手抱錘,帶著整個人往下砸落。

清光與白光相撞。

掌刀與抱錘一觸即分。

有著天外星力的加持,魏去疾再一次被轟落。

“魏城主!”張臨川縱身躍起,似乎想要接住他。

以通天境的修為根本沒可能承受這種程度的餘波,瞬間就會被碾碎。

“滾開!”魏去疾又怒又急,董阿怎麼教出這麼沒腦子的學員?

勉起餘力,在空中一折。

但張臨川竟然凌空一踏,再次追上了他!

“不對!”

沒有開啟天地門,怎麼可能踏虛而行?

魏去疾腦海中剛剛轉過這個念頭,就已經聽到,雷的嘯鳴。

甲等中品道術,雷光爆鳴。

光的速度,遠勝聲音。

因而在他聽到這個聲音之前,他的整個胸腹要害,就已經被爆裂的雷光所撕裂!

狂暴的風行元力湧來,在最後的關頭他還想要做些什麼。

但張臨川只是手上一震,雷光乍現而斂,魏去疾的整個身體,就已經無力墜落。

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墜入他的城主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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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人心

張臨川突然出手,襲殺魏去疾。

陸琰毫不驚訝,只是桀桀怪笑:“好小子。”

冥眼轉動,重掌大陣。

但目睹這一幕的方澤厚等人,卻陷於深深的震驚中。

不僅震驚於張臨川的行動,更震驚於他的實力。

此時他踏空靜立,氣息悠然,又哪裡只是通天境的修為?

分明早已經推開天地門,道脈騰龍,甚至……叩開了內府。

如果不是內府境強者,哪怕是偷襲,哪怕魏去疾已經傷重如此,也不可能被一擊殺死。

都是假的。

三城論道上力戰而敗,靜等一年,以待明年的三城論道,直入國道院……

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是要留在楓林城裡,為今時今日做準備。

他根本就是白骨道的人!

方鶴翎終於明白,張臨川之前為什麼問董阿在哪,而不關心其他。

因為在身份暴露的這一刻,襲殺董阿就是最優的選擇。

不是董阿,就是魏去疾。

“走!”方澤厚緊趕兩步,抓著方鶴翎道:“快走!”

“不,爹。”方鶴翎再一次掙脫,他笑了起來:“我賭對了!我的機會來了!”

他大步往前,招呼道:“張世兄!原來你也加入了白骨道!有什麼小弟能夠幫忙的嗎?”

張臨川沒有去看魏去疾的屍體,更加沒有看方鶴翎,而是抬頭看向陸琰,淡淡道:“長老安心做事。”

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張面具,輕輕按在臉上。

那張面具,竟是白骨所制。

而他驟然轉頭!

南門的方向,站著一個倒提長刀的修士。

黑髮如墨染,長刀似雪鑄。

正是魏儼。

從時間看,他應該恰好看到了魏去疾被襲殺的一幕。

表情很奇怪。

好像沒有憤怒。

又好像,只有憤怒。

魏儼從來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所以他的腳步開始移動,他開始向前衝。

向著城主府的方向,向著張臨川的方向,發起衝鋒!

……

“白骨使者!”親眼看著張臨川戴上白骨面具,方鶴翎激動起來:“原來你就是白骨使者!原來是張世兄你拉我入的教!”

早在還沒有接觸白骨道之前,他就與張臨川保持著良好的私人關係。此時知道其人就是白骨使者,心中更是親近。

方澤厚攔在他身前,壓低聲音喝道:“別說話了!這裡太危險,咱們快跟著你李叔離開。”

“危險什麼?現在這裡,白骨道做主!”方鶴翎為父親的膽怯感到不耐,但畢竟是自己的父親,他又對著張臨川喊道:“張世兄,我爹在這裡,現在城裡這麼亂,我怕教友誤傷他。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幫忙?”

“有沒有什麼身份證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看到一團雷光炸在方澤厚身上。

而方澤厚只來得及重重後退一步,就在自己的兒子眼前,抽搐著焦化,再無聲息。

誰也不知道,一個沒有修行的普通人,是怎麼在強大雷法中移動的這一步。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他,在死亡之前的瞬間,做出遠離兒子的反應。

絕大部分通天境以下超凡修者,都會在這一記雷光下被瞬殺。

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來不及。

而方澤厚掙扎出了一步的距離。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而他死去了。

“不知所謂。”

張臨川甩了甩青煙仍在的手,一轉身,撲向了挾刀而來的魏儼!

沒有戰前的言語,更不存在對峙僵持。

只在雙方接近的瞬間,激烈的戰鬥便已經爆發。

……

方鶴翎張大了嘴,想要喊些什麼,但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張臨川的確幫他解決了他父親的安全問題,不過是以他絕對不願接受的方式。

他的父親在他面前被隨手殺死,比殺一隻雞還要簡單隨意。但因為屍身上猶在咆哮的雷光,他甚至連伸手觸控一下都不敢。

他想不通為什麼。

他也是白骨道教內的人啊?他為白骨道做了很多事情!

難道白骨道引發今天這種程度的地災,發起這樣強大周密的行動,沒有他方家全力幫忙的掩護嗎?

為了白骨道,他去緝刑司受審多少次?他冒著多麼大的風險?他犧牲了多少?

難道沒人在乎嗎?

為什麼。

為什麼?

“走!”

李供奉一把抓住方鶴翎,轉身便往城外奔去。

他心中憤怒,卻牢牢抑制。

無論如何,方澤厚對他有恩。保不住方澤厚,至少要保住他的兒子。

即使這個小子,這樣的愚蠢!

方澤厚一眼就看出來了,而方鶴翎根本就看不明白,從頭到尾,他完全不在張臨川的眼中。

他的表忠心,表決心,表功勞,除了惹人厭煩外,什麼也收穫不到。

或許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

他才認清楚了自己,但這已經是多麼晚的時間。

……

張臨川與魏儼電光火石般一觸。

一觸即分。

魏儼吐血而退,張臨川身纏電光,有如天神。

白骨面具下看不到張臨川的表情,但他聲音冷漠:“居然敢對我拔刀。看來我真是讓你們誤會太久了。你真以為祝老大,你老二?”

楓林城道院的道勳榜排名,從來都是祝唯我、魏儼、張臨川,這樣排下去。

哪怕這三甲揮霍了大量道勳,在他們之後的修士,也都會自覺的控制道勳數量,跟著下降排名。這是對強者的尊重。

但誰也不曾想到,真正的最強者,是張臨川。

他不僅強過楓林城道院所有學子,還強出偌大一截,強成天壤之別。

他這樣強,但彷彿對於魏儼來說毫無影響。

快雪要飲血,無論對手有多強。

魏儼血跡也不去抹,而是踩碎青磚,提刀再上。

快雪如天邊驚虹一抹,起自魏儼,落至張臨川。

鐺!

張臨川屈指一彈,正在快雪刀身。

雷光自指尖乍起,順著快雪而上。

魏儼飛快地鬆手再握緊,避過雷電之後,拔刀反撩!

他斬進一團雷光中。

他很快,但張臨川更快。

轟!

雷光爆開。

魏儼強忍著麻痺將刀握緊,但人已經再次被炸退。

張臨川一步踏進,探手,又驀地後撤!

幾無窮盡的金光在瞬間將他淹沒。

那是魏儼以自身為引,在原地佈下的甲等下品道術,金光殺陣。

這一套與張臨川在三城論道上直面林正仁的戰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預判。

而在金光殺陣爆發的同時,有難以計數的金光箭忽然出現在半空,呼嘯著攢射入金光殺陣中。

所有金光箭的目標,都是張臨川。

此時此刻的楓林城,只有一個人能將金光箭使出這樣的效果。曾經的道勳榜第五,沈南七!

他不知何時趕到的戰場,但這一次攻擊顯然蓄勢已久。

兩下交疊,頓成絕殺之勢。

……

金光散去,原地一個巨大的骷髏骨架緩緩站起。

一對手骨攤開,張臨川從手骨上走下,毫髮無損。

他踏空而行,一步步走下來,巨大骷髏一點點消散。

雷法只是他在城道院時的掩飾。他真正最強大的,還是白骨道的幽冥道法。

“不錯,沈南七。你終於也推開了天地門。”

嘴裡表示欣慰,張臨川面具下的眼睛卻殊無笑意。

雙手驟然外拉,一道白骨之門在高空嗤嗤成型。

隱隱有什麼聲音在咆哮,咆哮在虛空間。

“滾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魏儼一把抓住沈南七,將他往後甩的同時,持刀前衝。

他的確沒有想到沈南七的出現。

更沒有想到沈南七會出手幫他。

當年他選擇放棄了兩個人共同的朋友,等同於放棄了他們三人的友情。

他不後悔。

如果當初那個遭遇危險的人是沈南七,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因為那是對的。

與其一起死,不如少死一個是一個。

他完全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所以他也有被沈南七仇恨到死的覺悟。

所以,倘若沈南七今天看到這一幕,選擇轉身離去,他絕不意外。也絕不失望。

關於割捨與被割捨,這樣的事情他完全能夠理解。

畢竟這樣的張臨川太強了。

騰龍境與內府境的差距不必多說,他甚至還不知道張臨川有沒有自己的神通種子,他沒能把張臨川逼到那一步。

因而其實,看到魏去疾被襲殺的那一瞬間,他就應該轉身逃跑。那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因為隨著魏去疾的戰死,整個楓林城域最後一絲機會也已經泯滅。

他本該做出那種選擇的。

他從來都是那樣的選擇著。

他深恨著魏去疾,卻又不自覺地,被他所影響。

他恨著他,又好像在成為他。

但今日他竟然拔刀了。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送死不是他會做的事情。

但這次如果不拔刀,快雪就好像再也無法出鞘。

這次如果不送死,他好像比死更難受。

他心裡明明知道應該怎麼做,但他無法自控了。

他斜垂快雪,拖刀前衝。

他在心裡默默說道:

對不起。或許我的選擇總是太冷酷。

但這就是我所學到的選擇方式。

我就是被這樣選擇著,我母親也死於這樣的選擇。

終於這一次,我做出了可笑的選擇。

但是很奇怪,我沒有笑。

我沒有笑。

他想。

他猛地拉起刀光,如一道匹練,如一輪弦月,橫掛長空!

這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追到他耳邊。

“你管得著老子?”

沈南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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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上白骨門

高空之中,有一扇白骨鑄就的門戶。

彷彿溝通了幽冥,有什麼邪惡存在孕育著。

而魏儼已至。

刀光如月光,月上白骨門。

刷!鏘!

快雪斬上白骨之門,又發出金鐵之聲。

張臨川一手支撐著白骨門,一手翻掌前按。

嗖嗖嗖!

一排金光箭不講理般直射面門。

沈南七也至。

上次隊友慘死之後,他沒有沉淪下去,反倒破而後立,一舉推開了天地門。

還是金光箭,殺力卻已不可同日而語。

張臨川只得將攻擊魏儼的手掌收回,橫在面前。

他的手上籠著一團黑霧,雖然只是小小一團,卻將那些襲來的金光箭盡數吞噬。

而與此同時。

咔嚓!

白骨之門裂開了。

它終於承受不住魏儼連續不斷的斬擊,分解成碎裂骸骨,紛紛墜落。

這門道術還沒來得及發揮威能,便毀於魏儼和沈南七的配合。

沈南七眼中一亮,縱身穿過墜落的碎骨,躍至張臨川身前,一掌按下!

金光暴起。

又是一道金光殺陣!

魏儼以身合刀,身如銀河掛落,直直斬入金光中。

鐺!

如鐘鳴之聲。

金光散去。

張臨川右手握成拳,拳上纏著瑩潤白光,與快雪相抵。

而另一隻手成爪,按在沈南七的天靈上。

他的整個身體,都被瑩潤白光所籠罩,在這金光殺陣中,毫毛無損。

“你們以為有轉機,有希望,有曙光?”

他淡漠地道:“不,什麼都沒有。”

左手稍一用力。

砰!

沈南七整個腦袋就此爆開。

紅的白的,四處飛濺。

魏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在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悶哼。

他收刀,再斬。

收刀,再斬!

再收刀,再斬!

這個瞬間他爆發了肉身極限,一息內斬擊三百多刀!

虎口裂了,血管爆了。

在斬到張臨川之前,他自己已先遍體鱗傷。

但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鐺!

那是如鐘響的,無比冷漠,無比絕望的聲音。

他極限狀態下的每一刀,都被張臨川擋住了。

“如果拼命就可以抓住希望,如果努力就能擁有奇蹟……”

張臨川目光平靜,聲音冷漠。

“那我們潛伏的這麼多年,準備的這麼多年。又算什麼?”

“我有今天的實力,比你們拼過更多次命,比你們努力得更早,更長久!”

魏儼斬出多少刀,他就用拳頭擋住多少次。

攔到最後,他甚至拳頭一翻,一把抓住了快雪刀!

魏儼立即提膝而撞。

但在那之前,張臨川的另一隻拳頭,已經轟碎了他的胸口。

“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有奇蹟,奇蹟也只應該發生在強者身上。”

張臨川這樣說著,一甩手。

魏儼整個人後仰,下墜。

他從來,從來是一個堅定的人,一個自私的人,一個冷漠的人。

他只會做最合理、最正確的選擇。

他眼裡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刀。

他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對的。

沈南七始終在否定他,並親身詮釋了自己的選擇。

趙朗從未否定過他。只是最後以自己的行動,給了他相反的答案。

甚至於魏去疾……甚至冷漠如他,也為楓林城而死。

在生命的最後,魏儼感到了一絲迷茫。

他試圖回想自己的母親,回想自己永遠遺留在那片荒野中的童年。

但他發現,他竟已記不起母親的樣子。

如果再來一次,他會怎麼選擇呢?

如果重來一次,你會如何選擇?

魏儼重重墜地。

那柄快雪,仍緊緊攥在他手上。

……

姜望揹著姜安安一路疾行,如此顛簸自然很不舒服,但安安很乖,一聲也不吭。

穿梭在山林間,姜望忽然腳步一頓,一個後縱拉開距離。

反手將安安輕輕放下,另一隻手按於劍柄。

就在身前的位置,一個黑紗遮面的女人緩緩飄落。

她看著姜望,眼神很複雜:“原來你不是道子。”

“是或不是,有什麼區別?”姜望沉聲道:“我從來不想做什麼白骨道的道子。”

“區別很大。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能夠吞噬我的白骨之種,為什麼你可以掌握肉生魂回術,還有你現在……”她上下打量著姜望:“原來我遍尋不見的冥燭,在你這裡。”

冥燭?

姜望立即便想到了通天宮內的那支黑燭,想到了很多很多。

但他最終只是握緊了劍:“斬開我的通天宮,它就在裡面。”

她忽然笑了笑:“沒想到幾天不見,你就老了。”

“拜你所賜。”姜望說。

“你是要去三山城找丈母孃嗎?忘了告訴你,就在半柱香前,三山城城門已閉。竇月眉宣佈閉關。”

姜望沉默。

他知道對方不需要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他。

可天下雖大,他還能去哪裡求援?又怎麼來得及?

太絕望了!

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的走向深淵。

但至少此時,他還不能夠放任自己心中的情緒。

最終只是冷冷道:“又如了你的意。”

她的笑聲有些勉強了:“那麼,你不打算束手就擒麼?你可欠我兩條命。”

“現在是你欠我的了。”姜望看著她,那眼神中只有恨:“楓林城數不清的人命。”

她沉默一陣。

忽然道:“好。”

她手上一抹,整個人轉了一圈。

夜紗揭去,面具褪卻,黑袍飄飛,紅裙及地。

出現在姜望眼前的,是一張美豔而熟悉的臉。

黑紗翻紅裙,白蓮即妙玉。

她身穿紅裳,曲線婀娜,聲音卻清清冷冷的,再無魅惑。

“記住你仇人的樣子,永遠也不要忘記。”

“我記得了!”姜望咬牙道。

“好樣的。”妙玉輕輕鼓掌:“好少年!”

“你待如何?”姜望橫劍相問。

“命就算不欠了。你總該記得,欠我三件事吧?”妙玉屈起手指,說道:“第一件事,傾倒玉衡峰。第二件事,救下無辜水族。那麼現在是第三件事……”

她看著姜望道:“帶著你妹妹,離開這裡。永遠別回來。”

姜望握劍的手始終沒有放鬆,也從頭到尾將安安置於身後。“不要你的冥燭了?”

“給你一點成長的時間,不然也太無趣。”妙玉狀似無聊地捂了捂嘴,一放手,眉眼如鉤:“下次見面,我就殺了你!”

姜望沒有再說話。

妙玉也一擺裙角,消失在原地。

……

竇月眉封鎖城門,那麼三山城已經沒有再去的意義了。

清河水府的態度也很明確。

姜望再一次背起姜安安,卻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姜安安怯生生問道:“哥哥,剛才那個人是誰呀?”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姜望才說道:“一個迷路的女人。”

……

……

ps:都知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是愛之美景。

可月上白骨門呢?

只能相約生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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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數十年來如一夢

楓林城道院。

地裂發生之前,董阿正在宋其方的煉丹房中。

正副兩位院長,因為一張艱澀的古丹方爭論不休。

在煉丹一道,宋其方當然更為淵博精深。但董阿境界高深,也能看到宋其方看不到的風景。

故而兩人意見相左時,竟誰也說服不了誰。

“無論如何,決不允許用道院弟子試藥。”董阿強硬道。

今天宋其方特意請他過來,就是為了討論這張古丹方的可行性,並且提出安排弟子試藥。卻遭到董阿果斷的拒絕。

“這張丹方若是復原成功,對我們整個道院都好處無盡!”宋其方說道:“此丹絕無毒性,老夫可以保證,就算錯服,最多也就是腹瀉幾日。”

“你拿什麼保證?”

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受到質疑,慣來好脾氣的宋其方也吹鬍子瞪眼睛:“憑老夫這麼多年的煉丹經驗!憑老夫……”

恰在這時,第一道地裂發生。

兩人同時驚覺。

轟!

房間裡,煉丹爐下,那一直溫吞燃燒著的爐火卻也在此時忽然蓬出,化作一條烈焰之虎,直撲董阿!

時機如此恰當,一切早有籌謀。

宋其方臉上不再見半點憤怒焦躁,人也無老朽之態。手中拂塵甩出,千絲萬縷,如蛛網密佈,瞬間便封住整個煉丹房。

他的氣勢,也絕非通天境修為,而分明也早已經推開天地門!

董阿卻絲毫不見訝色,手上籠著碧光,單手將那條烈焰之虎摁住,直接塞回爐中。

木行本被火行剋制,但在絕對的實力壓制下,一切都是虛幻。

另一隻手同樣纏著碧光,只輕輕一劃,便斬破絲網。而後探手,扼住了宋其方的脖頸,將他體內聚集的道元全部震散。

“你怎麼會沒中我的香毒?”宋其方驚駭莫名:“你對我早有防備?”

他請董阿過來坐了半天,可不是僅僅只為了偷襲。

煉丹房裡早已燃了毒香,毒性之烈足夠將一般內府境強者腐蝕,

就這麼一根毒香,已經價值連城。也是宋其方最大的倚仗。

然而董阿哪有半點中毒的樣子?

其人輕鬆制服宋其方,冷冷說道:“就憑你,需要我怎麼防備?”

“咳咳!你以為我願意嗎?”宋其方掙扎著咳了幾聲,忽然激動起來:“我為莊國奉獻了一輩子!為什麼不給我應有的資源?要讓我徘徊在天地門前,日日夜夜年年!我……!”

喉管被捏碎,連帶著未及發出的聲音。

董阿隨手掀開煉丹爐蓋子,將他的屍體扔了進去。

宋其方大概還想傾訴他的憤怒,不甘,說他為什麼選擇白骨道,為什麼背叛莊國……那其中必然有他一生的糾結與煎熬。

但董阿根本不想聽。

輕鬆解決宋其方,董阿的臉色卻依然凝重。

他完全能夠想象得到,此時的楓林城,是什麼樣的慘像。

他也清楚地聽得到,道院中弟子們的驚慌失措。

他聽到有人喊:

“救命!”

“快去救人啊!”

還有聲音哭喊:

“院長!院長!院長你在哪裡啊?”

他了解道院裡的每一個學員和教習,清楚他們的實力和性格。

他甚至在想象,面對這種災禍,姜望會怎麼做,淩河會怎麼做,黃阿湛會怎麼做,蕭鐵面會怎麼做……

他當然也聽得到魏去疾的怒喝,感受得到整座城市的絕望。

但他卻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始終沒有出去。

……

楓林城西北方向,杜家鎮再往西,終於到了楓林城域的邊界。

李供奉奮起餘力,一把將方鶴翎推出域外。

在之前的突圍中,他們遭遇了白骨道的攔截。李供奉拼得重傷才解決對手。

全憑一口氣吊到此時,終於完成了故友的交代,他一下子癱軟在地。

“李叔!”方鶴翎跪在地上,隔著愈來愈清晰的陣紋大喊。

甚至流下真實的眼淚來。

倒不是他原來對李供奉有多深的感情,然而此時此刻,李供奉已經是他唯一的依靠。僅剩的心理支撐。

他的父親死了,方家沒了,整個楓林城都沒了,他什麼也沒有了。

然而他的嚎啕,只換來一口濃痰。

“呸!”

李供奉破口大罵:“你這個沒卵的東西!終於要死了,老子終於能罵你了。你爹不讓我罵。說什麼你禁不起打擊了,讓我把髒話帶到棺材裡去。”

他喘著粗氣,聲音越來越弱:“媽的,你這個蠢材,白痴,廢物點心……”

唾罵終至無聞。

但卻一句一句,如刀似錘,砸至心間。

……

楓林城高空。

魏儼、沈南七雙雙戰死,在張臨川戰力全開的情況下,陸琰得以不受幹擾地控制大陣。

白骨道為這一天已經準備數十年,早在魏去疾未至楓林城之前就開始準備。

當然少不了宋其方的幫助,一切都進行得悄無聲息。

布種多年,如今便到了收穫之時。

歐陽烈在雲國鬧得沸沸揚揚只是一個幌子,讓人暫時忽視白骨道的威脅。

任何人都知道,白骨道絕無可能在最強戰力缺席的情況下進行什麼大動作,所以白骨道方面故意製造的這起事件,反而成了最佳時機。

因為白骨道的最強戰力,從來沒有缺席。

在行動開始之前,連教內高層都沒能盡知,很多人都真以為歐陽烈重傷瀕死。

所以他才能夠在飛來峰困住杜如晦。

整個莊國,身懷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是最大變數。困住他,整個計劃的最大幹擾就被抹去了。

為了今天這一幕,白骨道幾乎已經傾盡一切,傾盡數百年銷聲匿跡的積累。

他們也勢要取得數百年未有之成功。

早在之前還真觀就是一次預演,但被突然逃到那裡爆發大戰的左光烈所破壞。

李一一劍西來,無人敢近。

那一次只得放棄。

然後才有了規模更大的小林鎮行動。

現在,在陸琰的操縱之下,數不清的魂靈、有如實質的負面情緒,都往同一個地方匯聚。

那地方,正是小林鎮!

震動冥燭,讓姜望感到驚懼的小林鎮。

當初白骨道的那一次小林鎮行動,明面上是為了凝聚鬼門關虛影,事實上也的確鑄就了這件幽冥寶物。

但對白骨道來說,其間還有更深一層的目的。

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注到鬼門關虛影上,傾注於白骨道時,卻忽略了小林鎮本身。

之所以選擇在小林鎮凝聚鬼門關虛影,根本目的,其實是為了錨定現世位置,以從九幽至人間。

那個自九幽歸來的存在,自然只有、也只可能是,白骨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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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最後的時刻

白骨道佈局數十年,心機費盡,所圖自然不小。

他們為的是開啟幽冥通道,讓沉寂於忘川之底的白骨尊神回返人間、登臨現世!

那些天地生成的霧氣就是明證,那是隔絕陰陽之霧,此地將陷於幽冥。

……

淩河趕到明德堂的時候,這裡已經塌了。

即使幸運的沒有被白骨道修士所幹擾,周天境的修為也並不足夠保全自身。

這種程度的災難,不是他所能夠對付。

但他不想逃跑。

這時他聽到微弱的哭喊聲,在倒塌的明德堂中。

他不顧一切地將磚瓦刨開,將倒塌的房梁掀起。

房梁下壓著一個小男孩,已經哭得嗓子都啞了,左腿大約已經被壓斷。

淩河將他抱起來,安置在還算完整的街面上。

或許還有人,或許還有孩子!

他這樣想著,又一頭鑽進了明德堂。

因為並不確定是否有幸存的孩子,又被埋在什麼地方,他不敢太隨意的使用道術,以免造成二次傷害。

大部分地方只能用手去搬,去扒,在確定不會傷到人的情況下,才會使用道術輔助。

沒過多久,雙手便已鮮血淋漓。

幸運的是,他又救出了一個孩子。

這是一個女孩,扎著羊角小辮,雖然已經昏迷了,但是呼吸仍在。

淩河小心翼翼地抱起這個孩子,正要把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轟隆隆!

他驀然回首!

就在之前他安置那個小男孩的街道,裂開了一條新的地縫!

淩河抱著懷裡的孩子,以最快的速度撲了過去,卻只能在地縫邊上,眼睜睜看著巖漿流淌。

小男孩墜落之處,只濺起一個小小的浪花。

淩河跪倒在地。

人力有盡時。

心性堅韌如他,一時也仰望天穹,感到了絕望。

……

此時若有人能從高空俯瞰。

褐色的大地開裂,赤色的巖漿奔湧,房屋傾塌,人類奔逃……

而在這一切之上,無數的生魂如潮湧動。

那遮天蔽日的魂海,湧動著無數不甘的一生。

或許只是一個賣餅的攤販,或者只是一個教書的先生,或者才出生沒多久,或者是一個母親……

他們或者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壞事。

或者做過點小偷小摸的事情,或者也跟鄰居起過爭執。

或者是一個酒鬼,或者是一個善人……

但全部都,全部都。

無論善惡、無論老幼。

都突然的在這一天,被災難所吞噬。

屍骨無存,魂魄也無法保留。

荒棄的小林鎮彷彿變成了一個無底深譚,容納著所有,也吞噬著所有。

所有楓林城域的故事、榮辱、愛恨。

一切的一切。

……

楓林城東去七里地,一隊城衛軍戰士冒險至此。

因為地裂的緣故,整個地底空間都暴露在視線內。那些陣紋透出的幽光,就連土石也無法遮掩。

“我們找到了!找到了禍源了!快去回稟將軍!”為首的小隊長大喊。

隨即便被噴湧而出的地底巖漿所吞噬。

而他的隊員繼續往外狂奔,繼續大喊:“禍源在城東!禍源在城東!”

“禍源在城東!”

“在城東!”

“城東!”

一個個城衛軍戰士在災難中死去了,而這個聲音始終在傳遞。

口耳相傳,人人接力。

但他們始終沒有等來他們的主將來處理禍源。

最後一位城衛軍的戰士跌跌撞撞,衝回了軍營駐地。

“將軍!將軍!”他啞嗓子喊:“城東!在城東!”

但只看到一堆碎甲,一團血肉,一片廢墟。

那是將軍的甲,那是將軍,那是他們的軍營。

他們的將軍,早已先於他們死去。

這位鐵骨錚錚的戰士,一下子就崩潰了。

“啊!”

他跳進了地縫中。

讓他崩潰的不是這些災難,不是可怕的敵人,難以戰勝的目標。

而是他們所做的一切,似乎全都沒有意義。

……

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

白骨道二長老陸琰用那雙冥眼溝通兩界,掌控生魂,操縱無生無滅陣。

白骨使者張臨川默然立於一旁,為他護法。

天災、人禍,皆有劫氣。

無數的生魂與充足的劫氣全部聚於小林鎮原址。

此地早已被白骨尊神的意志所錨定。

來自幽冥的陰影,從這裡開始籠罩現世。

而在此時,一個寧定的身影,緩步而行。

踏過橫屍,踏過廢墟,走過地縫,走過鮮血流經的地方。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他是王長吉,或許是王氏僅剩的族人。

因為一直離群索居的關係,就連張臨川也不太認識他。

他的修為看起來並不太強,但生魂繞他而走,劫氣避他而行。

無論是白骨道二長老還是白骨使者,都保持了緘默。因為他們都意識到了什麼。

王長吉緩步走去,沒有回頭一次,沒有移轉半分目光。

他的步子在視覺上明明很慢,但偏偏很快就走到了小林鎮。

這是一個堪稱矛盾的感受,令觀者幾乎要煩惡吐血。

只有陸琰看得最清楚,他每一步都行走在陰陽兩界的交點上。

那並不是一條直線,也不說明平面或立體,兩界交點不在現實的意義中。

陸琰的面前懸起一張似由白骨磨製的鏡子,鏡面不斷變幻,追蹤著王長吉的身影。

若不是在無生無滅陣中,即使這骨鏡非常珍貴,也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在陸琰和張臨川的注視下。

王長吉終於走到了小林鎮原址。

此時的小林鎮,已經只剩一團混沌的黑暗,就連廢墟都已不存在。

他站在黑暗外,伸手探入“黑暗”中。

他抽出手來。

他從黑暗之中,拔出了一隻白骨鑄成的小鼎。

一個強大而可怕的存在,從幽冥深處,將這隻小鼎“遞”了過來。

而王長吉完成了交接。

他將這鼎往天上一扔!

白骨小鼎滴溜溜旋轉起來,迎風便漲。

須臾便恢復全貌。

有一人高低、三人合抱大小。鼎耳是兩隻手骨,鼎身浮雕著一些古老的畫面。

令人想要深究,但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

當白骨小鼎出現時,所有的生魂與劫氣就都已經沸騰,像煮沸了的開水一樣,發出奇怪的嘯聲。

待白骨小鼎變成大鼎,那些生魂與劫氣瞬間湧入,形成一道龍吸水般的可怕洪流。

而那些怨念、不甘、恐懼……飄蕩在整個楓林城域的負面情緒,被王長吉一把抓來,像抓一條長蛇般,蛇頭部分已經塞進鼎下,蛇身還在不斷的往前。

這些負面情緒,燃於白骨鼎下,成為了最好的柴薪。

而王長吉站在白骨鼎旁,整個人的氣勢節節暴漲。

他的皮膚徹底變成慘白之色,但在這慘白之中,又隱隱散發聖潔的神性之光。

這是白骨道典中的最高追求,只存在於記載中的白骨聖軀。

而王長吉就是真正的白骨道子,已經覺醒的白骨道子!

在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都是白骨道絕對的核心,必然的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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