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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作者:情何以甚

易家两兄弟,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古板,一个狡黠。

易星辰人物风流,年轻时候就是与李正书齐名的天骄,一帆风顺到现在,已然列名政事堂,成为齐国最顶层的大人物。

他的两个儿子都不过中人之姿,很多人都为他可惜。

但姜望却觉得,易氏兄弟都是很不错的人。

当然,来往归来往,易怀民想用这种小伎俩来确认“嫌犯”,饱经风浪如他姜侯爷,自是不可能上当。

他绝不会承认,那什么枯荣院余孽,与他有关。

开玩笑。谁不知道他姜某人与佛宗泾渭分明?

苦觉大师哭着喊着要他剃度,他可都没有去。

再者说,都城巡检府那边早就查过了。他姜老爷清清白白的呀!

易怀民恶意揣测,属实可恶!

倒是鲍仲清特意带着妻子来拜祭,这会他倒是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

这位朔方伯世子,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伯爷世子存在,而是要开始在各个领域接过鲍氏大旗,拓展他自己的影响力。

在博望侯府的此行,更多是一种提醒,于鲍氏内部,于外界各方,于他妻子的娘家……

鲍氏与重玄氏相争多年。

如今重玄遵已经是军功侯爷,重玄胜都马上就要袭爵了,他这个同辈论交的伯爷世子,又将为人父,也是理所应当该有更多承担的。

如若姜望所料不差,接下来无论齐国有什么大事,这位麻子兄都是会插一脚,显视讯记忆体在感的。

不过这是鲍氏家事,与他姜某人不相干。

鲍仲清走后没多久,高哲又代表静海高氏而来。

虽则无论姜望还是重玄胜,都早和这人玩不到一块去了,但重玄家和高家的关系,毕竟还在维持。

且今时今日重玄胜已经是重玄家之主,再不能以年轻为借口,很多事情再不可只凭自身喜恶了。

高哲登门拜祭,只有迎,没有赶的道理。

姜望于是又勉强客套了一番。

这些迎来送往的把式,他平日最是不喜。佛宗所言“八苦”,有一苦便是“怨憎会”,说的就是不得不和自己讨厌的人待在一起的苦楚。

他向来爱憎分明,合则来,不合则去。但随着地位的拔升,经历的增长,反倒不如最初自由随性。人在红尘中越是打滚,顾虑越是增多。

好比官道走到最后要超脱,其中一点,便是要斩去那些纠葛。

当然,若是放在自己的武安侯府,他动不动就闭关修行,谁都不搭理,谁也挑不着他的理。今日为重玄家迎宾客,也只能按捺住。

重玄氏顶级豪门的人脉,是非同一般。老爷子一生戎马,麾下旧部无数。此次葬礼虽然一再低调,登门拜祭者仍是络绎不绝,且都不是等闲身份。

三日停灵,姜望只觉得自己几乎把齐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了个遍。

待得重玄胜扶棺回重玄氏族地下葬,他便没有再跟着,只有十四随重玄胜同行——重玄氏以外的人,这时候都不能去重玄氏族地。

按照规矩,重玄胜须得先在家老的见证下,于族地继承重玄氏家主之位。而后再回临淄,再承爵名。这也是重玄家老很有地位的原因,他们少涉朝政,是为家族托底的存在。

老爷子生前安排得妥当,又有重玄褚良随行,想来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令姜望略感意外的是,重玄遵也没有去重玄氏族地。

在已经走得不剩几个人的博望侯府中,齐国当代最年轻的两位军功侯爷,难得地有了一番对话。

彼时姜望正待在他陪重玄胜坐了一整夜的院子里。院中有一方小池,池中有凉亭一座,凉亭以石桥连岸。

姜望便站在石桥上,静静看着水影,想起了一些过去很久的事情。

重玄遵也走了过来。

“你怎么没去秋阳郡?”姜望回过神来,出声问道。

重玄遵额上还绑着孝带,将额发略作规整,似是抹去了朦胧烟雨,使得他远山般的眉眼,明朗起来。

尽管是在这么伤感的时候,也让人觉得青山明媚。

“族地那里……支援我的人有很多。”他很平静地说道:“没有必要让我那个胖弟弟再想起这些,也没有必要让那些不该多想的人再多想。”

这当然是实在话,并无什么炫耀的成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重玄氏家主之位不二的人选。

往前看几年,重玄胜还在到处吃闭门羹。

现在想起来,真个恍惚如梦。

姜望沉默着。

重玄遵同样看着水面,又说道:“况且,这本是新任博望侯的事情。”

清澈的池水,映照着两个同样一身缟素的身影。在微漾的波光里,各自有各自的风姿,各自有各自寂寞的心情。

姜望大约能够明白。冠军侯府和博望侯府,自今日起,就正式分家了。

老爷子已经离世,这本也是正常的事情。

并且越早分清楚越好,不然就如重玄遵所说,总有些人会“多想”。

无他,重玄遵太优秀了,天然就是一条大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多的是人想往上挤。

姜望问道:“听说你拒绝了血河宗的邀请?”

这件事情他在南疆自是有所听闻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搬山真人彭崇简已经正式继任血河宗主,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讯息。

后续关于齐廷的态度,他为了不再牵扯其中,被东指西派,故而并没有再关心。老山别府的闭门修行,并不是托辞而已,是真个不问俗事。

面对这个问题,重玄遵只淡声道:“捷径是给那些才具不足的人走的,我有大道直行,何须绕路?”

姜望回想着在血河宗的见闻,若有所思:“你就是这么回寇真人的?”

重玄遵道:“比这更直接一些。”

“怎么回的?”姜望饶有兴致。

重玄遵的衣角在风中静静飘卷,他只道了声:“没兴趣。”

姜望赞许地点了点头:“很有冠军侯的风格。”

“我听说伱去剑阁横行霸道,扬言要三个月推平天目峰的事情了。”重玄遵平静地说道:“也很有武安侯的风格。”

是谁这么多嘴多舌?

定是那个叫俞孝臣的,回头须不能放过他!当然,也有可能是司空景霄,一并不可放过。

总不至于会是阮真君或者司真君吧?衍道强者,不可能那么无聊。

“是嘛。”姜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边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我先回去,下回得空再聊。”

一边说一边已经往外走。

“不送。”重玄遵依然是看着池水,没有回头。

武安侯的脚步声渐远了。

像很多离开的人和事一样,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

这处院子,他是很熟悉的。

通常是在一个阳光合适的时候,老爷子会靠坐在那张躺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他的老爹,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殷勤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老爹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家主之位展开。三句不离继承权,一个劲地撺掇老爷子退位让贤。最贤者首先当然是他这个重玄氏长子,次贤者就是他的儿子,重玄氏长孙。叫老爷子从中挑一个,怎都不会出错。

老爷子通常是连骂带踹。

而他重玄遵,常常是坐在那小桥连岸的石阶上,静静地看一本闲书,很少干涉那对父子的话题。

曾经是那么平常的时光。

现在想起来,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啊。”

重玄遵独自一个人在这院中,在这石桥上,轻轻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很少叹息。

就像很多次看落叶,从来不觉得忧伤。

安静地听很多曲子,也未曾有过感怀。

却在某一天,这么平常的午后,突然想起来很多过往。

于是这一池秋水,便如此的让人惆怅。

……

走下石桥,又走上石桥。

在那石阶上来回走了几遍,才终于是不回头地离开。

重玄遵离开这处院落,走到了自家老爹休息的房间外,想了想,推门而入。

重玄大爷正仰躺在摇步床上,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顶帐发呆。

“爷爷已经送去族地归葬,丧礼结束了。”重玄遵走近床头,轻声说道。

重玄明光嗯了一声。有气无力。

“走吧。”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眼珠子动了动:“去哪?”

“你不是自己有房子么?”重玄遵道:“去我那里也行。”

重玄明光闭上了眼睛:“这就是我家,我小时候就住这儿……我住很多年了。”

“行了行了。”重玄遵道:“我帮你把东边邻居的院子也买下来,一并给你打通。再请徐大匠出手设计,徐大匠你知道?天香云阁就是他的手笔。一应花费我全负责,包准让你那房子成为城北第一豪宅。”

“这不是房子的问题!”重玄明光坐了起来,一边找鞋一边嘟囔:“主要是太不习惯了。”

重玄遵半蹲下来,一边帮他穿靴子,一边道:“小胖说了,你的房间,他还是会给你留着,随便你什么时候回来住,住多久都可以。但我想着,父亲是何等人物,生平最是讲究,哪里会分家之后,再赖在侄儿家里?”

“就是。”重玄明光很用力地点了头,还嗤道:“我堂堂重玄贤长,生意做得不知多好,难道会缺房子住?小小胖侄,可笑可笑。忒操心!”

这时候靴子已经穿好了,重玄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于是站起身来,但是起得太猛,一时目眩,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脸上的意气风发顿时又没了,有些哀伤地看着重玄遵:“我是不是老了?”

重玄遵认真地打量着他:“父亲还很英俊。”

重玄明光眼睑微垂:“父亲以后没有父亲了。”

重玄遵道:“爷爷一生所系,唯有家族。我那个胖弟弟还是有些本事的,不会辱没了重玄家名。”

他的声音很平缓,自然有抚平情绪的力量。

“也就有一些小聪明。”重玄明光哼了一声:“别说跟我比了,照你都还差一点,我真替家族未来操心!”

“是是是。”重玄遵附和道:“但既然木已成舟,父亲卖儿子一个面,就不再与他计较。”

重玄明光瞪了他一眼:“我岂会与一个小辈计较?你爹是那等空有好皮囊却无好肚量的人吗?”

顿了顿,又问道:“但你说……你爷爷能放心吗?”

重玄遵语气认真地道:“小胖差的只是武力,我毫无保留地教了他三个月。爷爷是知道的。”

重玄明光有些惆怅:“就怕你教得不行。他又太蠢笨。”

重玄遵无奈道:“那回头等您有空了,您亲自指导一下。”

“罢了,罢了。”重玄明光摆摆手:“我也是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爷爷生前……”

他说到这里,忽地止住话头,想到了什么似的,长叹一口气。

重玄遵不解:“您这是?”

重玄明光不说话。

“您有事直说。”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直愣愣地看着他:“我爹没了,你爹以后也会没的。”

重玄遵听着像是自己挨了骂,一时没有吭声。

“爹在想啊。”重玄明光长吁短叹起来:“等爹以后也走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世上,可怎么办?”

“这个好办。”重玄遵道:“您只要修到神临境界,寿限就会到达五百一十八岁,日子长着呢。”

重玄明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缓了一阵才道:“爹倒也不是修不成,主要志不在此。”

“前几天看您大半夜地自己在那里修炼,我还以为您壮志满怀呢。”重玄遵道。

“那不是你爷爷走了,我说发愤图强一下,让他安心地去嘛……结果你也看到了,天妒英才,老天不敢使我功成。再者说,修行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要看缘分的。有人一辈子苦修,成就不过尔尔。又有先贤皓首穷经,却是一步衍道。你爹差在哪里?爹明年开始读书,也未必不成。你现在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道理。等以后有空了,再说此事。”

重玄明光说着说着,拍了一下大腿:“爹主要是愁啊……”

他偷眼瞥着重玄遵的表情,暗示得很明显:“等你以后也老了,谁来照顾你呢?”

重玄遵平静地道:“您多虑了。我是神临修士,至死方老。另外我洞真不是问题,最少也能活一千两百九十六岁。”

“哦,那没事了。”明光大爷起身就走。

琪琪大佬的留言我都有看,但是我的回复大佬是不是没看到啊。

欠债太多,排了一百多章欠更,又写得太慢,还有欠秦总的番外没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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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这周一定给琪琪大佬加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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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杳无音信

这世上的人,百种千般各不同。

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有的人拿不起,但也放得下。

明光大爷便是后一种。

总之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去做点什么,努力一下。一旦没结果,就马上算了。

姜望当然是跟着重玄胜的感官走,长期看明光大爷非常顺眼。要不是明光大爷,德盛商行能够发展得这么快吗?

用重玄胜的话说,吃水哪能忘了挖井人啊。

武安侯府中,姜望正在督促褚么练拳。

他最近其实一直在犹豫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把安安接到齐国来。

并不是说,让姜安安就此脱离凌霄阁。

他早就没有了这样的念头。

姜安安在凌霄阁已经呆了四年,对凌霄阁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不可能说脱离就脱离。而且她的修行,从一开始搭建就在凌霄阁的体系中,是在当世真人叶凌霄的指导下进行。现在再更改,等于之前的苦功都已经浪费了。

再者说,无论他动用多大的人情,为姜安安请多么厉害的师父,都很难比现在的叶凌霄对姜安安更好。

他非常感谢凌霄阁对安安的照顾,他对安安在凌霄阁的生活也很是放心。

因而他犹豫的是……要不要现在让姜安安来分享他的荣耀,分享他辛苦奋斗的成果,分享他今日所收获的一切。

他要不要让全世界知道,大齐武安侯姜望,有一个视如生命、珍若瑰宝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叫姜安安?

他很愿意这么做,他很想同妹妹分享。

每当他取得一点什么成绩,他都很想看到妹妹崇拜的眼神。

可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这样做。

他现在可以安心地让妹妹行走在阳光之下,他可以完全地护住妹妹周全吗?

他永远忘不了,枫林城陷的那一天,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他所经历的痛苦。

那种痛苦,让他至今害怕失去。

即便是已经成为齐国最年轻军功侯的现在,对于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仍然是缺乏安全感的。

“师父!您在想什么?”

褚么穿着黑色的皮甲衣,正在练拳,像一条黑泥鳅窜来窜去。

这种皮甲是专门请优秀匠师量身定做,充分考虑了褚么的体能,让他练得非常累,又不至于伤身。

他窜着窜着,就忽地转到姜望面前,仰着脑袋,很是好奇地问。

彼时姜望正负手望着西方的晚霞,霞光映着他眼中的神光。眉目清澈疏朗,温和之中不乏棱角,淡然之下亦有威仪。

“哦,我在想你大师兄。”他如是说。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褚么兴致勃勃地问。

“他是一个很合格的徒弟。就像我刚才教你的这套拳,他不练足一百遍,是不会开口跟我讲废话的。”姜望幽幽地道。

褚么默默地又挥着拳招,踩着步法,转啊转啊转开了。

说起唐敦来。

一开始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弟子。

毕竟那时候的姜望,自己都很弱小。而且唐敦年纪已经很大,他只是见此人质朴诚恳,才答应指点一下武艺,帮助对方准备枫林城道院的外门考试。

后来姜安安一口一个唐敦大师弟,唐敦也一口一个安安师姐,天天接送姜安安上下学。

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唐敦虽然资质平平、出身平平,也谈不上有什么文化。但是与他相处久了,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有纯心的人。

憨厚但不愚笨,踏实而且清醒。

有自己并不宏大的理想,也愿意为之付出不懈的努力。

他只是想要修炼出一些本事,等到“像姜先生一样厉害的时候”,再回唐舍镇去当捕快,真正护佑唐舍镇的安宁,让妖人灭门的惨案不再发生。

他不明白,这世上的祸患风云突变,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不在乎蝼蚁的性命。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野心家,总是可以轻易地把人命当做筹码。即便他真个在枫林城道院学出本事来,在更大的危险降临时,也只如微尘。

他想不了那么远。

他也的确如微尘零落了。

后来整个枫林城域都沉陷,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唐舍镇,当然也在其中。

枫林城出事的那一天,他正好和姜望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正计划着,把朋友们聚到一起,找一个极好的馆子,在年前热闹热闹。

下一刻便是地裂城陷。

在大地裂隙之间,在滚滚的岩浆之上,他想到的是“安安师姐”。他让姜望去救姜安安。

唐敦是一个愚蠢的人吗?

他其实有非常通透的内心。

他知道谁待他好,谁真心对他,他也知道谁是假意虚情。

比如他曾经就跟姜望说过——“张师兄虽然很客气,但是不亲近人。”

如果姜望当时能够重视这句话,或许就能提早发现张临川的不对劲。

当然,提早发现张临川的问题,也改变不了枫林城的结局。因为真正有能力、有责任去改变那结局的,反而正期待悲剧的发生……

姜望认唐敦这个徒弟。

他永远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大弟子。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弟子而骄傲,也为自己没能保护这样的弟子而惭愧。

这就是他跟褚么说过的,会让他觉得丢脸的事情之一。

他从来没有详细地跟褚么说过,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等到某一天,带褚么去枫林城,再慢慢讲述唐敦的故事。

他相信那一天,已经不会很远。

“侯爷。”

褚么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管家谢平走进院子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又退回来了。”

姜望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先写给林有邪的信,透过齐国的渠道送往天刑崖,竟原封不动被退回来了。

因为只是一封不怎么着急的信,谢平也没有想法子联络已经身在南疆的他。

这次回到临淄他才知道此事,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便让谢平又寄了一次。没想到还是被退回……

他心中隐有不安。

“小人这次专门让传信官问过了。”谢平解释道:“三刑宫那边的回复说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姜望眉头拧成了川字:“林有邪就是去三刑宫进修,怎么会查无此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谢平试探着道:“是不是林大人她,后来又改了主意,不去三刑宫了?”

“确定是送到了三刑宫正式弟子手里,而不是在天刑崖外就被谁拦下了?”姜望问道。

谢平道:“侯爷,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咱们府里寄出去的信,通讯官不会不重视,三刑宫也不会随便就打发了的。”

“那就奇怪了……”

姜望越想越是不对劲,三刑宫的行事风格,他在血河宗已经有深刻见识了。断也不至于说随便找个借口就封回他的信。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而林有邪若是根本没打算去三刑宫,又有什么必要骗他?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拿我的名刺,去都城巡检府,让他们帮忙查一查林有邪的行踪。另外,以我的名义,让三刑宫那边帮忙再确认一下,是规天宫、矩地宫、刑人宫,这三大法宫里,全部没有林有邪这个人吗?”

谢平立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事。

“等等。”姜望又叫住了他:“都城巡检府那边我自己去,你就让三刑宫帮忙确认讯息就是了。拿点金子,让通讯官加急办。”

“好。我让人去给您备车。”

这边风风火火决定了事情。

那边褚么顿时眼睛一亮,期待地看了过来:“师父!”

都城巡检府,听起来就是好威风的衙门。他也好想去瞧瞧。

姜望只伸手一指:“在家练伱的拳。”

这皮猴儿便老老实实地低眉顺眼,摆好架势,又虎虎生风地打了起来。

……

武安侯许久没来都城巡检府,但车驾一到,还是得到了殷切的欢迎。

这位腰悬三品青牌的军功侯爷,实属于齐国青牌的骄傲。从青牌捕头到军功侯爷的华丽转身,不知惊煞了多少人。

近几个月来,齐廷有几项人事变动,是让姜望比较注意的。

一个是笃侯曹皆卸任了春死军统帅一职,替换军神,代天子执掌天覆之军。

名义上来说,姜梦熊手下已无强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失势。因为他仍是兵事堂之首,大齐镇国大元帅。且春死军的新任统帅,正是军神大弟子陈泽青。

这次军职的更替,在政治层面当然或多或少有一些交换存在,但在姜望看来,这件事情背后更重要的意义,或许在于军神自身。

他猜测,军神姜梦熊或许正在向另一个层次迈进。

正如晏平在退任国相之后,将伟力归于自身,才真正成就衍道真君。如今军神放开了所有军权,又将走到什么样的境界?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则是原北衙都尉郑世已经去职,放开了压抑许久的修为,轻松成就神临,而后空降斩雨军中任职,在斩雨军八正将中排名第一。摆明了是冲着空悬的斩雨军统帅位置去。

阎途受剐而死,斩雨军统帅之位,便是空缺出来的巨大肥肉。

若是在齐夏战争中,田安平手下部队死伤没有那般惨重,不是那么地让部卒离心。以他赢得的功勋、加上足以匹配九卒统帅的修为,这个位置其实很有可能是他的。

田氏若是能够执掌一支九卒强军,声势必然大振。

可惜田安平是这样地让人难以放心。

郑世执掌北衙多年,功劳资历都不缺,只是修为有所不足,空降九卒统帅难以服众。但眼下看来,那个位置应该已经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当初重玄褚良能够以顶级神临的修为执掌秋杀,他虽不能跟重玄褚良相比,但甫成神临,也已是神临境中强者,洞真不是无望。

虽然说不是每一个北衙都尉都能走到高处,在这个位置上不得善终的从来不在少数。

但一个能够坐得足够久、足够稳的北衙都尉,必然是天子心腹,也必然有足够的才能。

只是不知新任的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杨未同,是哪一种。

是的,当初朝野瞩目,积极竞争北衙都尉的两个人里,姜望自辞其任已不必说,陈符之门生张卫雨,也是未能得偿所愿。

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是易星辰的门生,那个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杨未同。

原巡检副使杨未同是易星辰有意传承政纲的人物,才能自是不会差。

姜望早先与他有过接触,印象很是不错。但也仅止于初步印象。在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之后,才有了更多的交集。

他这番过来北衙,事先未跟任何人打招呼,不过还是很巧地碰到了郑商鸣。

“侯爷!”郑商鸣很是惊喜的样子,大步走近前来:“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作为前任北衙都尉的公子,他并没有如姜望所想的那样,直接得到一个巡检副使的职务。腰间挂着的,仍只是五品青牌。

细一想,这反倒是更聪明的选择。他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将来接回北衙都尉之职,阻力会小很多。

“商鸣兄。”姜望淡笑着说道:“仍是如前称呼吧,你这样叫我颇不习惯。”

早前在临淄认识的一些人,后来渐行渐远渐是不同。

他与重玄胜是同荣共辱、同舟共济。

与晏抚、李龙川是求同存异、肝胆相照。

与高哲则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剩下表面的客套,利益的牵扯。

与郑商鸣同样是不同道路,人各有志,成不了挚友,但也剩着几分情面在。现在因为易星辰这一条线的关系,还可以稍稍亲近几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被太多的因素影响。正是这千丝万缕,纠葛成滚滚红尘。姜望一直在前行,也一直在感受。

“你现在到哪里都是侯爷,我是怕自己突然来一句姜兄,反倒让你不习惯。”郑商鸣笑着把话茬接了过去,又很自然地道:“怎么着,今天是来视察工作呢,还是心系百姓,要亲自办几桩案子?”

他这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似当初。

“倒也没有别的事情。”姜望直接说道:“就是我一个朋友,最近不知怎的没有讯息了,我想着借助青牌的渠道,帮忙查检视她去了哪里。”

“找人我们衙门很拿手。”郑商鸣听着是这样的事情,便先应下了,然后才道:“你这个朋友是?”

“林有邪。”姜望说话的时候,看着郑商鸣的眼睛。

郑商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收紧,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抚平。

“林捕头失联了?”他如是道:“我马上吩咐下去,全力调查这件事情。”

感谢书友“红尘有幸识丹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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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秋日的缘故

林有邪身份特殊。

她是四大青牌家族仅剩的传人。

曾经煊赫一时的四大青牌世家,是青牌体系最早的核心。执青牌横飞东域,缉拿不法,尽擒齐贼,声名远扬!

到了今日,都城巡检府才是青牌体系绝对的核心。北衙都尉上受天子亲命,下掌诸郡捕头,一言一行,真正代表整个青牌体系的意志。也以不高的官阶,成为临淄城的权力核心。

林、厉、乌、程,这四个辉煌的姓氏,在历史的洪流里已然黯去。

仅存的神临境强者,乌列和厉有疚相继身死。

前者死去,尚有荣名弥补。后者死去,却是负罪受剐。

青牌世家最后的余晖,便随之散尽了。

作为一代名捕林况的遗孤,林有邪在冯顾案后也选择离开齐国,去到三刑宫深造。

对于她的失联,姜望没办法不多想。

所以为什么他要亲自来一趟北衙,为什么他要看着郑商鸣的眼睛。

他当然明白,以当今齐天子的格局,完全可以容得下一个弃国而去的林有邪。哪怕青牌世家传人如厉有疚,已是深恨齐廷,认为姜氏皇朝有负青牌世家。哪怕林有邪这仅剩的青牌世家传人,很有机会成为别国的舆论武器。

齐天子既然给予了林况和乌列以荣名,就不会再对林有邪做什么。他落的是倾山之子,不会纠结这边边角角的狠辣。

但姜望对那位大齐皇后,没有信心。

那毕竟是一位敢于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凶,动手掐灭一切过往线索的大人物。她毕竟做得出来,把一个父亲的尸体,丢在他年幼的女儿面前。

说是果决也好,狠辣也好,以姜望心中所想,是‘望之不似国母’。

当然,当今皇后能够在大齐宫廷坐稳后宫之首的位置,多少年来屹立不倒,得到天子的尊重,在朝野间极受敬爱,自非寻常。

姜望所见所察,不过冰山一角。

只是恰恰这一角,让他心底发凉……

郑商鸣很快把清查林有邪的行踪列为巡检府要务,在诸多失踪案中,优先顺序提到最高。

然后才对姜望道:“去我的房间坐坐,具体聊聊这件事。”

从郑商鸣的表现来看,对于林有邪的失踪,他应当是不知情的,甚至于他本人也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测。

但青牌捕快都是一群敏觉察微的家伙,郑商鸣更是家学渊源。姜望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

所以他只是波澜不惊地道了声:“好。”

两人很快离开北衙大厅,来到了郑商鸣独立办公的房间里。

房间布设很简单。

一卷法兽獬豸的画像,挂在正面的墙壁上,笔锋鲜活,气息威严。

在这张巨幅画像之前,是一张堆满了卷宗的书案。十六步见方的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摆在书案前,一张摆在书案后。

书案右侧的墙壁是完全空白的,左侧的墙壁上,则是贴满了各种图纸。有的画的是人,有的画的是犯罪现场,全都纤毫毕现,如临其境。

说起来画师一道,在当世显学中亦有偏向。譬如道儒两派画师,就大多注重写意。兵法墨的画师,则是更重写实。释家画师则没有一个固定的印象,杂七杂八,画什么的都有。

当然这也并不绝对,只是主流的风格大致如此。

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当年一幅《一溪初入千花明》的长卷,千花不同,各尽妍态,至今仍被视为写实风的巅峰作品。

但青崖书院的画师,向来可都是出写意大家的。

说回郑商鸣。

他的画工中规中矩,谈不上好坏,至少姜某人是赏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得到一笔一笔里的用心,画幅边角,还贴着一张张纸条,写满了注释。

其人在办案上所费的工夫,在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里,体现得非常清楚。

郑商鸣把门窗都关上了,伸手引道:“坐。”

自己大步走到书案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卷宗。分门别类,细致规整。

很难想象,他曾经是那么讨厌青牌的工作。

现在他在那张很长的书案前坐下,收拢了所有卷宗之后,眉宇间有不加掩饰的沉重。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姜兄,你最后一次见到林有邪,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在鹿霜郡。”姜望清晰地说道:“那时候她说她要去三刑宫进修。后来就没有再联络过。直到前一阵子,我出使草原回来,写信到三刑宫,问她一些问题。结果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

“三刑宫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是说,她有没有可能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进修,或者说普通三刑宫弟子并不知道她去了三刑宫?”郑商鸣继续问道。

“应该不会。不过我已经让人再去确认了。”姜望道。

郑商鸣道:“好的。我会抽调精干青牌追查行踪,也会着重从鹿霜郡开始寻找,青牌体系的情报网,不会保留。不过你还是需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鹿霜郡那边也很难有办法追踪到痕迹。这大概是个长期的过程……”

姜望只是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郑商鸣摆了摆手,欲言又止。

姜望道:“商鸣兄有话不妨直言。”

郑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如果……”

又犹豫了一阵,才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说“如果”什么,但双方都懂得。

毕竟在长生宫展开的总管太监冯顾身死案,就是他们两个和林有邪一同开启的调查。

其间发生的种种变故,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案件中的重要线索,他们都有把握。也正是在此案里,确定了彼此道不相同,并不能够成为挚友。

那片巨大的阴影,从来不止笼罩林有邪一人。

只是有的人死去,有的人缄默,有的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林有邪真的是被当今皇后杀死了,如她死去的父亲,死去的乌列爷爷一样,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

这才是郑商鸣未能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严肃,也太重了。

因而姜望也认真地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在那个结果得到确定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他或许心里有另外的回答,只是不必对郑商鸣说,也不会对对郑商鸣说。

但即便只是如此的答案,也依然叫郑商鸣沉默了。

面对那么恐怖庞然的阴影,你的回答,怎么能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是说还存在很大的冲动的可能。

然而面对那样的存在,你怎么能冲动?若说天子是天横大日,那皇后就是明月经天,其余尔尔,再耀眼也只是星辰。你就是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又能如何?!

可是郑商鸣也明白。

这就是姜望与他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勉强镇定了情绪:“想来不会如此。现在只是联络不上而已。这件事情有太多的可能性存在,我想我们没那么容易遇到最坏的可能。”

姜望道:“是啊。她也许只是厌倦了齐国的同时,也想要疏远我这个老朋友,所以闷声不响地浪迹天涯去了。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个可能性很大。”郑商鸣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我认识的林捕头,就是那种外表不显,但心里很有主意的人。说不定负笈远游,历天下而修法。”

腰悬青牌的人,实在不太适合做乐观的揣测。因为他们往往都是从最坏的情况出发。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片刻。

“商鸣。”姜望忽地道。

“你说。”郑商鸣看着他。

姜望的声音异常认真:“可以没有结果,但是不能骗我。”

郑商鸣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非常清楚,如果这一次他欺骗了姜望,那么以后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表现得很慎重。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的。

这个“有必要”,指的是当今齐天子的意志。

这是他早就选定的路。

除此之外,他都愿意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非得在这种限定下才说什么朋友本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悲哀。

然而一直在做一个庸才的努力的他,哪里有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的资格?他与姜望不相同。他必须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必须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些必须,不是生而为人的必须。

但却是【北衙都尉】这个位置所必须。

郑世多年屹立不倒,离任后所传心得,不过“忠君”二字。

……

……

光转如梭,日影飞移。

自都城巡检府一行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刑宫那边已经再次得到确认,规天宫、矩地宫、刑人宫,三大法宫全部没有林有邪这个人。林有邪从来就没有去过天刑崖。

甚至于三刑宫那边有一个矩地宫真传名叫卓清如的,还亲自回了一封信,来与姜望确认此事。

信中同样确认的,是矩地宫的确有一个真传名额,曾经许了大齐名捕乌列,以表彰他对验尸方法的革新。后来这个名额,也却是被乌列转给了一个叫林有邪的人。

但林有邪从未去三刑宫报到过。

对姜望来说,这个讯息所确认的,是林有邪的确有去三刑宫的可能,符合当初分开时,林有邪所描述的计划。

由此可以推及,林有邪的消失,极大可能是违揹她自身意愿的。

换而言之,林有邪很可能出事了……

而北衙那边,调查了整整三天,半点有用的讯息都没有传来。

以齐国青牌强大的情报能力,竟然完全找不到林有邪的踪迹。自五月之后,她好像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码头、边郡、海外。我们都派人去查过……如果说,林捕头是铁了心地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以她的本事,是可以做到的。”

武安侯府里,郑商鸣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我是说,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

“好,我知道了,这两天麻烦你了。”姜望起身道。

郑商鸣只得也站起来:“北衙不会放弃追踪的,有讯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辛苦。”姜望语气平静。

郑商鸣看了看他,终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就此辞别。

具体在这件事情里,郑商鸣有没有用心找人?肯定是用心寻找了,甚至都把网铺到了海外。

但即便是姜望这样办案技巧拙劣的青牌,也知道要调查一个失踪的人,要从两方面的线索着手。

一个是失踪者的行动轨迹,一个是失踪者的社会关系。

码头、边郡、海外,郑商鸣都去查了。

有着巨大嫌疑的田家那里,他敢不敢查?皇后那里,他敢不敢查?

别说彻查了,往那个方向稍微延伸一些,郑商鸣都做不到。

姜望并不是要苛求郑商鸣往那个恐怖的阴影里探索,他只是在三天的等待之后已然明白,郑商鸣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诚然林有邪失踪的事情,未必就和当今皇后有关,迄今没有任何一点线索,能够将她们联络到一起。但是有这样一堵天然的黑墙伫立,郑商鸣甚至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如此注定不可能查出什么结果。

所以他只是道谢,不说其它。

对于青牌力量的借助,就到此为止了。

哪怕去找杨未同这个新任的北衙都尉,也不会跟郑商鸣出面有什么不同。

姜望没有给自己犹豫和失落的时间,前脚送别了郑商鸣,后脚便独自出了门。

并无遮掩,自往鹿霜郡飞去。

在齐国境内他很难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索性直接彰明他自己的态度——他要亲自去寻找林有邪。

诚然他寻踪觅迹的本事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是除了他,在有可能触及的黑墙之前,还会有谁去找林有邪呢?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敢认真对待,敢为此尽力?

与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鹿霜郡内,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中。那时候是因为寻找十四,而来到了这里。

他为了重玄胜而请林有邪帮忙,林有邪二话没说便应下了,也果然是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最先找到了人,将险些崩溃的重玄胜拉出苦海。

现在林有邪失踪了,又是谁能够找到她呢?

穿行密林,惊起飞鸟一阵阵。

叫声干哑而聒噪。

今日故地重游,见瘦树黄叶,颇不似旧日。

那处林间空地仍在,两根相对的横枝仍在。

只是空地堆满残叶,横枝光秃老瘦……

都显得寂寞。

姜望心想,是秋日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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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

曾经盘坐修行的那根横枝,姜望又坐了上去。

睁开干阳赤瞳,细细察看四周,试图寻找一丁点有可能的蛛丝马迹······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飞身落下,回想当时林有邪离开的方向,顺着依稀还有印象的轨迹往外走。

每一步走出,他都要仔细地察看四周。如同直面生死大战,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枯竹落叶,走出了这片密林,走到了最近的城池,也都是毫无收获。

姜望心里对此是有预期的,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表现得平静。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就算本有痕迹,也早该被大自然无声化去。何况他又及不上巡检府的那些青牌专业。

便是多一份用心,又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只剩山风明月?

本无踪影,何处寻觅?

他决定去探另一个方面的线索,去面对那堵黑墙。

上午离开的武安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高天。

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说是虚掷。

然而这徒劳之中砺出来的心情,唯他自己悉知。

在侯府中,却是遇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朔方伯世子鲍仲清。

这一次他好歹是没有带上他的娇妻,没有那副令人讨厌的招摇姿态。豪华的车驾停在府外,其人独自坐在客厅,据门子说,是下午就开始等。

姜望今日实在没有心情虚与委蛇,见到他便皱起了眉头:“鲍兄这是?”

“姜兄奔波一天,辛苦了!”鲍仲清脸上的亲热却是很自然,迎上前道:“我听说姜兄的朋友失踪了,姜兄正在为此忧虑······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找我帮忙呢?我鲍氏车马行驿运天下,找个人,搜罗一点情报什么的,最是拿手!”

姜望还确实没有想到可以借助鲍氏车马行的力量。

一来他跟鲍家根本没有关系,和鲍仲清更谈不上交情。

二来······他早就在鲍氏车马行的不欢迎名单里,都多久没有坐过鲍氏的马车了,这叫他怎么想得起?

他没有问鲍仲清是怎么知道的讯息,只是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线索,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鲍仲清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嘴上却道:“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太见外了!

咱们是旧相识,一起上过战场,又同一批在稷下学宫进修,既是战友,又是同窗,咱们是什么关系?”

他用力地拍了拍胸膛:“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姜望抿了抿唇:“那麻烦鲍兄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朋友本分!就像你朋友失踪了,你也心急如焚地去找她一般。”鲍仲清说着便告辞:“我知兄弟你心忧朋友,便不叨扰。且等我讯息!”

等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不管其人本意如何,至少这表面上的诚意,已是十足。

姜望亲自把鲍仲清送到门口,沉默了良久,然后才独自回到书房里。

时至今日,他早不是那个很容易就付出信任的少年。且对于鲍仲清,他一直是心有警惕的。是本就有什么关于林有邪的情报,在此做个顺水人情?还是说鲍氏对当今皇后有什么想法,闻着味道就想往前走,反正有他姜望这个莽夫在前面顶着?

姜望不知道答案。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林有邪的行踪,他愿意被鲍仲清利用一次。

武安侯府的书房最早设计得非常简约,后来经过重玄胜的调整,多了几分威严华贵。

雕刻着河山万里的书桌,有着令人舒适的莹润光泽。书桌后面,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

里面堆着的各类书籍,都是临淄贵公子常读的名本。

当然是重玄胜帮忙给配齐的,所费甚巨。

但无论法兵名篇,又或道儒经典,

在这里都只能算是装饰品。

因为姜望一本也没有翻开过,买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也不是说武安侯不爱看书······确实是《史刀凿海》还没有背完,分身乏术。

此刻他就坐在很有文化品位的书架前,半靠在椅子上,静静梳理着与林有邪相关的线索,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应该从何处入手。

手里有两个

刀钱。请余真人帮忙卦算?还是去请阮真君?

卦道讲究酬算相抵,事关友人安危,他自问也是舍得付出价码的。

林有邪的失踪如若真的和当今皇后有关,那还是请余真人帮忙卦算合适一些。

不对。

还是请阮真君更合适。

阮真君若是答应了,找一个人应该说不上难。

阮真君若是拒绝得干脆,岂不本身就是一种验证?

姜望一边思考着,一边下意识地跳动着手指,指尖有青烟一缕,自在漂浮。

他向来有随手演练道术的习惯。

这追思秘术,亦是经过了余北斗的改良。

青烟小草葱郁,虚悬指尖,寂寞摇曳。

而后小草低头,如在追思。“嗯?”

姜望恍过神来,发现追思草竟似寻到了目标一般,在缓缓地转动。

不由得屏气凝神,注视着这根青烟小草的方向。但见它转了几圈,倏然停住,指向

······后方。

姜望蓦地起身回转,看向那面书架,但追思草的指向,也跟着在移动。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一根追思草,指的是自己。

经余北斗重新演化后的追思之术,是在自己的神魂层面,刻印下对追踪目标的认知,从而形成神魂层面的感应。

它是有一定的时效性存在的。想要在三个多月后,再凭此术去追索目标,哪怕再是熟悉,也没有可能做到。

姜望只是在思索寻找林有邪的办法时,不断想起有关于她的点滴,下意识地凝出了追思草,本未想过,能凭此术找到什么。

但现在追思草竟然回指!

自己身上是有什么会同自己于神魂层面认知的那个林有邪,发生感应呢?

姜望坐了下来,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三个储物匣全都取出,指甲盖大小的匣子铺在书桌上,迅速膨胀开来,像是三本木纹封面的厚书。

将匣盖抽离,可以看到其间整齐细小的方格,以及方格内缩小了许多倍的各种物件。

装得最多的是财物,有元石、万元石、道元石······还有几颗生魂石。它们既是超凡世界的货币,也能够随时作为战斗消耗的补充。

此外金、银、刀币、环钱,也都有一些。

再就是经游天下,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吃食······

目光慎重地梭巡着,最终在一本薄册上停驻-

这是林有邪曾经赠予他的无名之书。

是名捕林况关于验尸的一生心血,由死后追封地网伯的乌列补完全本。

彼时林有邪决意赴死,在所有实质性证据全被抹去的情况下,试图以死留证,为多年以前的雷贵妃案、林况案翻案。

因而将这一本记录了如何捕捉尸身线索的奇书,送给了姜望。

作为青牌世家的传家之学,这本书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可以这么说——它若是流传开来,注定可以成为法家刑名一道的又一部经典!

姜望怔忪地拿起这本薄册,追思草上传来的感应,便是直指此书。

果是不可能凭此捕捉林有邪的踪迹然而这是一本记录验尸之术的秘

籍,林有邪却至今还未知生死。

这本薄册对于眼下的情况并无帮助,姜望更是希望它永远不能够体现作用。

只是······现在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书桌上摊开的这本薄册,想着杳无音讯的朋友,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那是林有邪啊。

四大青牌世家唯一的传人。

在五月初就已经失去了行踪,但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的父亲林况,死在元凤三十八年。把她养大的乌列,死在元凤五十五年。同年,同为四大青牌世家的厉有疚,也死于刑杀······

这世上就算再平凡的人,一旦消失在人海,也自有亲朋为之牵挂。

可是林有邪已经无亲无故。

因为青牌世家这颗大树已经倒塌,也因为她自己对律法的执拗,办案不近人情。故也没有什么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关心她,再没有人会过问她。

是以一直到现在,在姜望寄往三刑宫的信件被原封返回之后,人们才知道,那个青牌年轻一辈第一人,曾以腾龙修为佩戴五品青牌、被许为破案天才的林有邪,竟然失去了行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微风吹散在阵风里。

好像她从来就不存在一般!

可是过往二十几年的经历,还清清楚楚地停留在那里。她破过的案,经的事情, 在都城巡检府都还有清晰的轨迹存留。

纵然这一切也全都可以抹去。

但是在姜望的记忆里,与她接触的一幕幕,从碧梧郡到海门岛,从那条风雨飘摇的小船,到月明星稀的衡阳郡···

··一切都还清晰地停在那里,又怎么能说她没有存在过呢?

“笃笃笃!”

在这个夜晚,伴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管家谢平的轻唤:“侯爷,博望侯府来人,说要见您。”

姜望回过神来,将桌上的储物匣重新握小,收进怀里,用平常的语气说道:“让他进来。”

吱~呀~

推门而入的,是重玄胜的影卫,姜望也很熟悉的那个青砖。

他将房门带上了,才对姜望行礼:“侯爷,我家公子让我星夜来找您,是有些话叫我传达。”

“你家公子明天就要继承国侯之位了,今晚还操那么多不相干的心呢?”姜望故意打趣了一句,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然后才道:“说说看,他又有什么么蛾子?”

青砖低着头:“我家公子才回临淄,听说了您这边的事情,便赶紧叫小的过来传话。若非明日就是大礼,今天离不得门,他就亲自过来了····.”

“我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姜望轻笑两声,才道:“说吧,他有何高见?”

青砖道:“我家公子说,您正在追索的这件事情,可能没有您想得那么复杂!他让您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轻信鲍仲清之徒,给予可乘之机。明日承爵之后,他会亲自来跟您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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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系之舟

林有邪当初竟然在这本记录验尸之术的薄册最后,留下了《念尘》的修炼方法。

由此可见,当时她的确已经存有必死之志。

把林氏传家的秘法,交予姜望的那一天,她想的是什么呢?

彼时她处在那黑云盖顶的阴翳之下,彼时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去,彼时她最后的亲人浮尸于海。彼时……与许多年前那起案件相关的所有人,无一人可靠,无一人不存疑!

四大青牌世家,从齐武帝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虽说声渐弱、势渐衰,但人脉何广?可彼时环顾齐国上下,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

强权之下,人心诡谲。

杜防是林况的半个弟子,却亲手把林况的尸体扔到年幼的林有邪面前。

四大青牌世家,在齐国经营了多少年。

彻底烟消云散之时,又有谁给了一声叹息?

正如那天林有邪问——

“天下可信者有几人?我能信者又几人?”

唯有姜望。

当时她把这一切交给姜望,是给出了她最后的信任。除了是相信姜望能够好好利用她死去之后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大约也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留下一份传承。

最后是姜望打晕了她,站出来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而后远走楚地。

但是到最后姜望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呢,还是不负她的信任?

他没有问过,林有邪也没有说过。

而且时过境迁后,林有邪也再没有提及当时送出的这本无名之书。

遗憾的是,姜望直到今天才将它翻开。

林有邪啊林有邪,你去了哪里?

……

武安侯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晚。

管家谢平清晨起床安排府里一天的事宜,特意吩咐经过书房附近的下人,都要悄声。后院里养着的那一班据说出身楚地的舞女,也被提前叫停了排演。

说起来侯爷自草原把这班美人收回来后,竟也未欣赏过一次,便只是养着。

莫非是不好此道?

当然这个问题谢平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甚至于有一个嘴上没把门的侍女,真个将这样的疑问宣之于口,当天便被他赶出了侯府。

褚么早晨起床练拳的时候,师父还在书房中,他便悄声的没有打扰,自己仍练昨天的拳路。

他是个不怕吃苦的乡下孩子,叫他读书他是头疼,但流汗的事儿他不怕,早几年就会干活挣钱哩。

是知道师父待自己很好,才敢偶尔任性贪玩。

整个武安侯府安静与否,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此时的姜望,他完全沉浸在念尘之术的世界里。

起初只是突发奇想,想着如果修成“念尘”,是不是能够透过这门秘术,寻找到林有邪留下的踪迹。

念尘之术的原理,他大致上看得明白。乃是从人的“念头”着手,以“分念”在追踪目标的身上留下印记,无形无质无踪。

而又从己身的主念出发,随时可以与分念产生感应,以此捕捉痕迹。

这念尘不仅可以留在目标人物的念头里,还能够寄托于物。当初他和林有邪联手抓捕武一愈,就是依靠林有邪的念尘寄于翠芳萝。

若是自己修成念尘之术,念尘和念尘之间,是否能够产生联络?自己的主念,是否能够感应林有邪的主念?

这本无名之书翻到最后,姜望隐隐感觉,念尘之术,或许就是那把他忽略了的钥匙。

等到真个投入到这门秘术的研修中,才愈发能够感受得到念尘之术的珍贵。

林况无愧盛名,他这一套独门秘术,真是天才独具。在姜望的认知里,完全不逊于焰花焚城。对“念头”的开发,其意义难以估量。

如果说左光烈的【焰花】,是革新了火行基础道术的最高标准,并以此作为自身道术体系的地基。林况的【念尘】,则几近于另拓新途。

人之一心,瞬有千念。古往今来,自情思杂绪入手的修行者,不在少数。但林况的念尘,是第一个把念头析分出来,并加以应用的。

这样的人物,当年若是没有卷入雷贵妃案,现在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在永恒流动的历史长河里,多少本该伟大的故事,都夭折半途,并未延续。历史之残酷,正在于此。历史之厚重,也在于此。

沉浸在道术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头偏移,不知不觉已到了黄昏。肥头大耳的大齐新任博望侯匆匆到府,推门而入,一下子就让书房显得不那么空阔了。

他身上还套着国侯的华贵礼服,头上还带着特制的公侯玉冠——仅在行头上,同样的爵位,他就是能够比旁人多赚几块朝廷的元石去。

紧随其后,小步连走的,正是一身诰命礼服的易十四。

身披重甲的她,冷硬坚固如雕塑。卸下重甲的她,却是瘦弱纤柔怯生生。如今芳名已列朝议大夫家的族谱,又嫁入国侯之家的她,也终是养出了两分雍容来。

唯独是这跟在重玄胖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还能瞧见些许往日。

这对夫妻,眼见着是继爵典礼才结束,便匆匆上门了。

姜望站起身来相迎,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重玄胜已经摆了摆手,很有领导风格地道:“你坐,坐下说。”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在招呼等在家里的局促的穷亲戚。

相当自然地走到自己那张特制的大椅前,舒舒服服地靠坐下来,嘴里埋怨道:“这个侯爷我是真不想当,什么世袭罔替,意思不就是要我子子孙孙都为朝廷卖命吗?说什么能者多劳,你说气人不气人?”

有些不耐烦地将头顶玉冠扯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忒累赘!这冠太大,我那边收礼太多,一时放不下,先在你这里放几天。”

姜望默默地坐了下来,眼皮跳了挑。

以前的时候他都并未察觉,重玄胜今天这么大马金刀地一坐,他才发现,重玄胜所坐的位置,竟然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位。

当锦衣华服的博望侯在那里坐下来,两侧镂刻着龙争虎斗的石屏风,赫是活过来了一般。坐在这边书桌前的自己,很像是一个文书!

换做平时,他岂肯给好脸?

但今天人家毕竟是过来帮忙的。

想了又想,终只是嘬了嘬牙花子,陪着话道:“我一定保管好。”

重玄胜摆了摆手:“也不用太在意,这冠啊,有意思的也不过世袭罔替四个字,不值什么钱。平常心,小姜啊,平常心对待。”

姜望如若未闻,只笑眯眯地对十四道:“妹子你也坐,坐下来说话。”

当初他请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其中一个砝码,说的是他姜望以十四为至交好友。

不过易怀民后来到处说武安侯是易十四的义兄,是他易怀民的亲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换算的关系。

但姜望并不介意在重玄胖面前过兄长的瘾。尤其是十四和重玄胖年纪都比他大,更是格外有占了便宜的快乐。

卸下盔甲之后,十四也不是以前那般缄默了,还笑着回了一句:“好的,姜大哥。”

“行了别寒暄了。”重玄胜一见场面不对,立即转入正题,脸色极臭地看着姜望:“林有邪失踪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望解释道:“想着只是找人,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被重玄胜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

他只好叹了口气,实话道:“不想连累你。”

重玄胜斜眼看着他:“你就那么确定,林有邪的失踪,跟当今皇后有关?”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那么确定,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可能。”

重玄胜眯着眼睛道:“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鲍仲清,还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呢……我把他赶走了。”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一个鲍仲清而责怪重玄胜,只是问道:“怎么赶的?”

“让他滚喽。”重玄胜道:“我爷爷过世,他来府里表演,我也尽陪着他。有必要的话,跟他上演一场世仇和解,给他面子里子,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还乱动心思。我没工夫跟他勾心斗角,索性选择最简单的方式。”

姜望想了想,说道:“他昨天过来,只是跟我说要用鲍氏车马行的力量帮我找人,我说如果找到了林有邪的踪迹,我会记他一个人情。”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一牵扯到朋友就犯浑呢?我麻烦你稍微认真想一想,鲍仲清能给你什么线索,他会给你什么线索?”

姜望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想着便是让他利用一下,也便利用了。线索是真是假,我总能分得清。”

重玄胜这次叹得更重:“我不知道你是太高看自己的智慧,还是太小看鲍仲清的城府。连我都不敢说,能够在他的局里分得清线索真假,你怎么敢这么说?再者说,真的线索,就一定能够指向真正的真相吗?”

姜望皱眉不解:“他能够在这件事情里获得什么?”

“他能够获得的东西太多了!他这样的人,你要是把机会给到他,他一定不会浪费你的价格。”重玄胜道:“你是一枚好棋子,一柄好锋利的剑,而你并不自知。姜望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鲍仲清和他背后的鲍家,是想要把皇后掀下来呢?他如果是想扳倒现在的太子呢?你做好涉足皇储之争的准备了吗?”

姜望眼皮跳了挑:“我哪里能做得到?”

“你当然做不到,但是你会成为一个号角,一个象征,而且你会作为新齐人的旗帜死得很惨!”重玄胜有些难抑怒气:“而且你的死,本身又会成为一件更锋利的武器!你的价值大了去了!姜望啊,林有邪身份这么敏感,你在这种事情上还敢轻易就踩人家的坑,你觉得你能够承担所有后果吗?你是把你的头颅双手奉上!”

姜望当然不会怀疑重玄胜的判断,他只是怔了怔:“他会这么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些情报,一个早就放在他旁边的人。”重玄胜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还有用这里思考。”

姜望道:“看来我的确是小看了鲍仲清。”

“小看鲍麻子的何止是你呢?”重玄胜叹道:“我和他境遇相同,小时候都不受待见,但我一直觉得,有朝一日我执掌重玄氏,他就是我的对手。所以才会很早就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以为我对他已经很了解,我始终觉得他心机有余、魄力不足。直到伐夏战争里……他让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的事情,我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但是对鲍仲清这样的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并不为过。你现在焦头烂额,我也庶务缠身,没有时间陪他慢慢拆招,索性直接叫他滚开。以他的城府,只会笑一笑忍过去,不会再纠缠。”

姜望只是说道:“虽然鲍仲清只是想利用我,但如果林有邪的事情,真的跟当今皇后有关呢?”

重玄胜按了按脑门,实在头疼。

他太了解姜望了,这家伙其实并不愚蠢,对鲍仲清也不是全无戒备,但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仍是一脚踩进了陷阱去。他相信这家伙心里面,甚至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可怕的准备……

不然何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既没有联络他,也没有联络李龙川、晏抚他们,却接受了鲍仲清的帮忙?

在那个最可怕的结果之前,他怕连累自己,却肯同鲍仲清一起,一条道走到黑!

重玄胜深吸一口气,有些感动,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不会是那位做的,你对她有偏见,而且你把一国之母想得也太愚蠢了!”

这位新任博望侯语气相当笃定:“天子当时那一句‘国士不可轻’,态度早就已经表明。皇后就算再恨林况,再不能容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违背天子意愿。试问,处理一个林有邪,对她有什么必要?对现太子的东宫尊位,可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在储位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不会无事生非!”

“我的确很难忘记她做过的事情。”姜望顿了顿,又问:“但如果不是那位的话……林有邪好端端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恩怨在身,谁会对付她呢?”

“首先她只是失踪,未必是死了。其次,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是仇杀。

她父辈的恩仇,早就跟四大青牌世家一起烟消云散。厉有疚被剐死后,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四大青牌世家断得干干净净,除了你,谁愿意惹这个麻烦?她的关系网其实是非常清晰的,一眼看得到头。”

重玄胜平静地说道:“与林有邪有牵扯的势力里……皇后和太子肯定不存在问题。这件事也应该跟田家没有关系,既缺乏利益驱动,也缺乏情感驱动。”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田家有个田安平在。他会怎么做,实在无从判断。”

田安平这个人太疯了,做人做事都太自我,根本无法从利益或者情感的逻辑去推测他。

姜望又想起,当时从田常嘴里得到确认的情报——

乌列就是田安平亲手所杀,然后又抛尸于海,故意留下一些线索。

当时他还问田常,田安平这样做的目的。

田常的回答是——“你觉得田安平的行为如果能够用逻辑来推导,他还会这么疯吗?”

无论是田家内部,还是田家外部,没有人能够洞察田安平的想法。

正因为他是一个如此疯癫的人,以至于聪明如重玄胜,也根本不知能不能将他排除事外。

姜望说道:“其实在七星楼秘境那一次,我有意外的收获。在隐星世界里,我撞破了田安平的计划,夺得那朵补充寿元的花。过程中跟田家一个叫田常的……”

当下,他便把他在隐星世界里与田常、田和的接触和利用,与重玄胜讲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他后来从田常那里得到的讯息,即田安平亲手杀死乌列一事。

重玄胜沉思片刻,擡头说道:“田常这真的是一步好棋,你运气好,才在七星秘境里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联络他了,这样的棋,只应该在一锤定音的时候用。”

“你对田安平有想法?”姜望问。

一锤定音这四个字,让他有些敏感。

重玄胜摇了摇头:“只要他不冲咱们发疯,我有什么必要对他有想法……不。”

他忽然果断地道:“不会是田安平。”

姜望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把乌列的尸体扔到海上,就是证明。”重玄胜喃声道:“那本身就是一种昭示,他在透过乌列的尸体,告知能够看到线索的人,他就是凶手。田家在雷贵妃案里做下的事情,他一并负责。他等待复仇的人上门,他期待一场精彩的复仇!”

姜望本来想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但想到这个人叫田安平,便又觉得很合理了。因而道:“他等林有邪做好准备去杀他,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林有邪?”

重玄胜从那张异常宽大的椅子里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手掌:“答对。”

“那林有邪的事情……要着落在哪里?”姜望的声音,终是有些苦涩。重玄胜当然是比他聪明得多,也抽丝剥茧,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现在是所有的线索都被排除了,那还能去哪里寻找林有邪?

重玄胜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让青砖告诉过你,这件事情也许并不复杂。其实鲍仲清已经给了你答案。”

姜望眉头紧皱:“鲍仲清?”

“还记得我跟你聊过,鲍伯昭是怎么死的吗?”重玄胜问。

姜望摇了摇头:“那只是你私下里的揣测,并没有证据。”

“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重玄胜说道:“哪怕是死在万军之中,被踏成肉泥,也是可以找出一点痕迹来的,不会无声无息。涉山一战,太寅拨动道则,杀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有人证存留。鲍伯昭的死有什么?午阳城兵马,然后人就没有了。若是被太寅逐杀,首级何在?尸身何在?夏国军勋记录何在?什么都没有,死得那么干净,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当然,只要鲍仲清咬死不松口,谁也不能按着他认罪。回到林有邪失踪这件事情上来,你不觉得,她也失踪得太干净了吗?”

他在‘干净’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姜望似有所思,神情黯然。

“所以林姑娘的失踪,是鲍仲清干的!”默默旁听了许久的十四恍然大悟。

重玄胜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累地道:“答案应该还在鹿霜郡。”

他走到书架前,胖手一招,抽出了一卷大齐疆域图,回过身来,在书桌上铺开。

用肥大的手指,沿着鹿霜郡的边界,画了一大圈。

“这几天郑商鸣应该把该查的地方都已经查过了,各处边郡都找不到踪迹,完全没有她通行的记录……”他看了十四一眼:“很眼熟,对吗?”

这胖子用手指头敲了两下舆图,对姜望道:“你有没有想过,林有邪可能也根本就没有离开鹿霜郡?”

十四当时离家出走,重玄胜便是太过心急,忽略了灯下黑的情况,愣是没想到,十四根本没有走出齐国。

但十四是路痴,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林有邪可不是。

作为一名优秀的青牌,追踪擒贼的好手,无论从哪个方向讲,她都没有迷路的可能。

姜望缓慢地说道:“但是巡检府去查过,我也去查过。鹿霜郡那里没有任何线索。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就算本来有线索,现在也……”

“你先别着急。”重玄胜看着他道:“我们找到十四那天,就是你和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此后你们没有任何联络,对吗?”

“是。”

“她跟你说的,她要去三刑宫?”

“是。”

“除此之外,你好好想想,她有什么异常吗?”

“你是想说,她有没有可能匿迹藏行,悄悄去调查田家?”姜望摇了摇头:“她是一个很执拗、很有原则的人,但是并不愚蠢。”

鹿霜毗邻大泽,的确很难避免这样的猜想。

不过当年的那起案件,于皇后来说已经结束。于田安平来说,他并不介意被仇恨。于林有邪而言,她已求得她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恢复了她父亲和乌爷爷的名誉。

便算是真个把田家查个底朝天,也不可能获得更多。

笼罩齐国的最高意志,早就已经用目光划定了红线,林有邪不会不懂。更不会蠢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后,再去挑战已成当世真人的田安平。

“那么结果已经很清晰了。”重玄胜缓慢地说道:“我现在非常确定,林有邪根本没有离开鹿霜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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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言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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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更,为大盟“我爱琪琪888”加(1/5)。

写得太慢,对不住大家。

周末还会有加更。

虽然没有存稿,但是先把话放在这里,倒逼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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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人生风雨折故枝

姜望并不清楚,重玄胜为什么能够那么笃定,林有邪一定还在鹿霜郡。

难道是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剩下那个就是唯一的真相?

但他完全相信重玄胜的判断。

因而只是缓声道:“但是鹿霜郡那边,巡检府已经筛查过一遍……如果有线索,他们不至于会错过。”

只要这件事情不牵扯到皇后,郑商鸣的能力和态度都是可以信任的。

林有邪如果真的从未离开鹿霜郡,青牌那边怎会一点讯息都没有?

“郑商鸣和你一样,在这件事情上,都不能够跳出事情看事情。”重玄胜说道:“他因为王夷吾的事情,对权力有了全新的认知,后来弃军职回青牌,想要接他老子的班,做一任北衙都尉。北衙都尉的权力来自于谁?”

“他要跟他爹一样做北衙都尉,那他就要跟他爹一样,对天子绝对忠诚。”

“林有邪失踪,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他也是如此。因为你们都知道,当年林况那件事的真相,也都知道林有邪为什么会得惊惧症。你们对当今皇后的认知,其实是一样的,你们感受到了相同的压抑,以及恐惧。只不过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

“但是你们的认知都不正确。”

重玄胜的声音很平静:“就如同你一开始就陷在愤怒的情绪里,热血沸腾地想着什么正义、公理,险些掉进鲍仲清的局里。从一开始就在恐惧的郑商鸣,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真相?愤怒会蒙蔽你的眼睛,恐惧也会让他失去敏锐。”

他并未就郑商鸣多说,转道:“林有邪失踪,我现在更倾向于是一个意外。鹿霜郡算是雷家的地盘,此事或许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你同雷占干后来还有联络吗?”

姜望和雷占干的矛盾,起于七星秘境。那一次他是借助炙火骨莲吸纳的星力,在浮陆生死棋中,将雷占干斩出局外。在七星谷的时候,两个人险些又打起来,被戴着孽镣出场的田安平镇住。

后来的两次交手,一次在无敌演武场,一次在大师之礼,两次都打得雷占干颜面尽失。

但后来姜无弃结为秋霜,死前还遗命缓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姜望和雷占干之间,其实已经没有矛盾可言。

在姜无弃死后,长生宫自此孤门深锁,雷占干几乎是一蹶不振。那个往日心高气傲,言必独占乾坤的天才人物,后来心灰意冷,终日以酒浇愁。

看在姜无弃的份上,姜望早将旧事抹去,甚至是想过要去宽慰其人的。

这些事情重玄胜也都知道,故有此问。

姜望摇了摇头:“因为十一皇子的关系,有过去拜访的念头,但一直没有成行。行程紧张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四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在鹿霜郡的那天,我遇到过那个雷占干。”

重玄胜拧眉问道:“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忘记了……而且我们只是遇到了,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十四有些茫然地道:“那时候我还担心他要跟我打架呢,但是他看了我一眼,直接就走了。”

重玄胜和姜望对视了一眼。

“会跟雷家有关吗?”姜望问。

“鹿霜郡范围内,离得近的,谁都有可能。但是雷家为什么要对付林有邪?”重玄胜道:“请现在帮我想一个理由。”

姜望想了一阵,摇了摇头:“想不到。”

重玄胜沉吟道:“我也想不到。于情于理于利,都确实没有这样的理由。”

林况当年就是为了调查雷贵妃案而死,林家对雷家只有恩,没有仇。而雷占干与林有邪,几乎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

倒是姜无弃还在世的时候,很肯给林有邪机会——他不仅仅是愿意给青牌世家传人机会,对凤仙张氏一类的破落世家亦是如此。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才给了平等国可乘之机,有了张咏哭祠。也同样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故而在死后,得到人们长久的悼念。

无论从雷家自身出发,还是从姜无弃出发,雷氏与林有邪都是友非敌。

“但是雷占干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姜望不解地道:“虽然是鹿霜郡的地盘,但是那处密林人迹罕至,雷占干不是个会到处乱逛的人。”

“不妨直接去问问?”重玄胜没有急着下判断,只是道:“他也许知道一点什么。”

……

林有邪失踪一事,显然不是重玄胜所说的那么简单。他说简单,更多是为了遏制姜望的冲动,抚平姜望的愤怒,让他不至于莽撞地对上那堵黑墙。

抽丝剥茧之后,似乎仍然是所有的线索都无用。

若重玄胜的判断是对的,林有邪真的未有离开鹿霜郡,那么她人在哪里,又是什么状态?难道非要把整个鹿霜郡,翻个底朝天?

哪怕他和重玄胜两位国侯在此,要彻查一郡之地,也不是多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他们要搜找的那个人,已经卸下青牌,再非齐人,对齐国来说不再重要。

他们能够以什么样的名目,做这样的事情?

林有邪已经失踪了很久,不能够再拖延。

重玄胜和十四自去他们的院子里简单换了一身常服,便与姜望一同出发,再赴鹿霜郡。

“雷氏与十一皇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不过十一皇子已经死去,他们的情况倒不会太坏。因为对于另外几位宫主来说,雷氏已经没有威胁,他们也并不介意对雷氏展现仁慈。但失去了长生宫的支援后,雷家的衰败已是不可避免。先前吃的、拿的,现在都要吐出去。”

疾驰在官道上的马车里,重玄胜慢条斯理地讲述道:“雷家上一辈没什么出彩人物。年轻一辈,算得上优秀的,也就一个雷占干、一个雷一坤。后者大不如前者,但前者也是锐气挫尽。若无其它变化,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便是在鹿霜郡,他们雷家说话也未必响亮了。”

姜望客观地说道:“雷占干的天赋绝对不差,若能振作,未见得不能担起雷家未来。”

强者之心,在逆境比顺境更能彰显。

以雷占干失败后表现出来的心性来看,他曾经一度与王夷吾并称的威风,多半是长生宫主给他撑起来的。

但他能够手握雷玺,印慑天地,甚至进入黄河之会的预选名单里,也绝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天赋再好,荒废太久,也就真个废了。所以我说,最重要是看接下来十年,他是怎么度过。”重玄胜淡然道:“拭目以待吧。”

……

在青砖的驭使下,武安侯的马车,径直驶到了鹿霜郡雷家宗地。

族长所住的雷氏老宅大开中门,雷氏族长雷宗贤亲自迎在门外,高呼两位侯爷的尊号,一揖到底。雷占干、雷一坤等一众家族晚辈,亦是在其后恭敬行礼。

从过往经历来看,这位雷宗贤才能平平,之所以能够坐稳族长之位,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曾经极受天子恩宠的雷贵妃,就是他的亲妹妹。

想必与静海高氏的现任族长高显昌,很有共同话题。

当然雷宗贤还生了一个摘下雷玺神通的雷占干,曾一度号称雷氏未来五百年的希望,这使得他在家族里完全有说一不二的资格。

所以为什么说世事难料,人海浮沉。

真要往前推个一年,姜无弃若是还在世,哪怕姜望和重玄胜同样以国侯之尊登门,也须是用不着雷宗贤亲出门外相迎,让雷占干代迎已是足够尊重。

人生风雨,非独折倒故枝,淋透故人。

姜望并不摆什么侯爷的架子,赶紧下了马车,先与雷宗贤见礼,再主动托起雷占干。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姜无弃离世未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姜望还是青羊子,今日已为武安侯。

那时候的雷占干颓然丧气,今日的雷占干,颓唐之处更有过之,甚至是眼神都有些麻木了。

仍是当初的那个人,那副五官,仍然是那身打扮,那头披发,但那股独占乾坤、睥睨天下的霸气,已是散得干干净净。

在人群中老老实实地行礼,乍然一看,还远不如站在他旁边的雷一坤惹眼。

雷占干是族长雷宗贤之子,身材矮壮的雷一坤是雷占干堂爷爷的孙子,两人算是隔得稍远些的堂兄弟。

姜无弃与雷占干在血缘上更近一些,他们俩感情也更深。不过姜无弃在的时候,雷一坤也总是随行办事的。

当初在云雾山,性格强硬的雷一坤,对姜望几可说是横眉竖眼。今时今日,再面对姜望投过来的眼神,也只是露出和善的笑容。

重玄胜与十四携手走出马车,直接便道:“雷世伯不要太拘礼,实不相瞒,我与武安侯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不知方不方便让我们和占干兄独处片刻?”

不过是公侯华服披了身,今日之重玄胜,已不与前几日同。

与姜望单独相处时尚且不显,在外人面前,他的变化几乎是脱胎换骨的。

不仅仅是位份的转变,更切实影响到精气神,关乎到个人修为。他那肥胖的躯体内,超凡脱俗的力量正在蓬勃生长。

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并不会让人觉得良善可欺,更多感受到的,是他的威严和亲切。

姜望一直觉得,在他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里,重玄胜是最适合官道的天才,最能够利用官道的优势。如今一朝袭爵,也的确如潜龙跃渊。

他一下马车,一开口,即有一种主导局面的气场。

比更早成为国侯的姜望,更有公侯之威仪。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话语,但雷宗贤竟为其气势所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应。

“当然方便。雷家若是有什么能为两位侯爷效劳的,必无推辞。”雷占干往前一步,接过了话茬,也伸手引道:“三位请跟我往这边来。”

他的眉宇之间,仍是恹恹,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两位突兀到访的国侯。毕竟他已是雷家现在唯一撑得住场面的人。

“那就叨扰了。”姜望表现得很是客气,跟着雷占干往府内走。

重玄胜和十四亦紧跟其后。

青砖则守着马车,等在府外。

这时候,雷一坤忽然也跟了几步,诚恳地接道:“诚如堂兄所言,两位侯爷但有所需,雷家上下一定尽力。”

“好。”重玄胜侧过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坤兄弟且留步。”

雷一坤满脸是笑地停下来:“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吩咐,请随时跟我说。”

雷占干仍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似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又或者说,全不在乎。

走进府内,穿过月门,踏在碎石小径。

姜望走在雷占干的身边,随口道:“以雷兄以前的性格,想是拳头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以前啊……”雷占干稳步走着,声音很平:“我看不到以后,也想不起以前了。”

“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好,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姜望道。

“也许是没有什么不好,但已经不合时宜了。什么样的实力,匹配什么样的脾气,您说对么?”雷占干回过身,认认真真地对姜望弯了腰:“占干以前太膨胀、太自我,虽然说武安侯大度,但我还是要跟您道个歉。”

姜望立即将他扶住:“那些旧事早已抹去,雷兄这是做什么?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雷占干怔了一下,才涩声道:“见谅,雷家现在确实惹不起您。我杯弓蛇影,全在于无能。”

世事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尽管后来都未跟雷占干有什么接触,但仅仅是现在的这几句对话,自姜无弃死去,他和雷家所遭遇、所经历的一切,似都可从中窥见一二。

他的锋芒被砺平了,他的锐气被消磨了。

当初在七星谷秘境,一招龙蛇起陆,主动进攻所有人,完全不顾忌任何人的身份。其中有李凤尧,甚至还有姜无邪!

如今腰这样弯,头这样低。

以往无知无畏,现今杯弓蛇影。

长生宫这颗大树倾倒,作为姜无弃母族的雷氏,是唯一不能逃散的猢狲。

姜望不知怎么说。

重玄胜开口道:“刚才来的路上,我同武安侯还在为雷家的未来担心。现在看到雷兄脱胎换骨,如此稳重,便知是我们多虑了。”

雷占干苦笑一声:“不过是虚长年月,直面风雨,逐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怎么当得起侯爷的赞誉?”

说话间已是来到一处清静院落。

雷占干挥挥手把下人都驱退,便在院中石桌旁,请三人落座。

待得姜望三人都坐下了,他仍是站着,便站着问道:“不知两位今日到访,竟为何事?若有雷某能做的,还请不吝赐教。”

姜望无奈道:“雷兄也请坐下说话吧,你这样,倒显得我们是恶客一般。”

雷占干于是便坐了半边屁股。

重玄胜指着十四道:“这是我妻子。”

雷占干这才认真地看向十四,礼道:“见过博望侯夫人。”

“你之前见过她么?”重玄胜不动声色地问。

雷占干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长叹一声:“见过的。”

他又站起身来,弯腰一礼:“我斗胆相询,两位侯爷今日登门,可是为林有邪林捕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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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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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是一片海(为大盟我爱琪琪888加更,5/5)

姜望认真地看着雷占干。

此时他站在那里,弓着身、披着发,脸上的表情,很是苦涩。

“你确实知道林有邪的事情?”姜望问。

“最近鹿霜郡来了好几拨人,那些青牌捕头,里里外外筛了好几遍。我当然不会一无所知。”雷占干解释道:“今天看到博望侯夫人,我就知道,两位侯爷一定是为林捕头的事情而来……”

他非常无奈地道:“但我确实也不知道,林捕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又在哪里。”

“雷兄,你是一个聪明人。”重玄胜慢吞吞地说道:“但这番话我听着确实不太明白,你不妨坐下来,慢慢解释。”

雷占干又半坐下来,谨慎地说道:“我见到博望侯夫人,是在五月一日。后来听说林捕头也是在那一天失踪,而且就在那片林子……再加上都城巡检府查了这么些天都没有查出结果,我想,武安侯肯定会登门的。”

重玄胜并不说话,只用眼神告诉他,继续。

雷占乾道:“博望侯夫人当时去的那片老林子,叫做野人林,鹿霜很少有人会去那里。不过野人林是秋蓝菇的主产地,所以我们雷家每年都会派人去几趟……哦,秋蓝菇是酿造鹿鸣酒的原材料之一。”

“鹿鸣酒是很珍贵,所以秋蓝菇也价值不菲……”重玄胜问道:“但应该也轮不着伱亲自去采摘?”

“当然,这些事情,往常我从来不过问的。”雷占乾道:“主要是那段时间,野人林里出现了恹魑,我们雷家好几队采菇人,都在山林里失踪了……”

他有些苦涩地道:“实不相瞒,自十一皇子出事后,雷家的供奉走了大半。鹿鸣酒又是我们雷家还能掌握的独门生意,现在几乎是家族的支柱产业了……我只好亲自走一趟。”

“那天在野人林里遇到博望侯夫人,我也很意外。但想着不会有什么交集,也就什么话也没说地离开了。”

齐之《异兽志》有云:“不老泉有恶巨人,名曰恹魑。八臂猿面,黑身长毛,三趾有蹼。怒则大笑如人声,口吞日色,食骨而明。人见之,恹恹欲死。

不老泉是神话之地,且不去说,这恹魑是有明确记载的相当凶恶的异兽。

重玄胜听罢,只是道:“说起来我倒是不知,你们鹿霜郡野人林这地方,为何叫野人林呢?今时今日,难道还有野人藏匿其中?”

雷占干很端正地回答道:“很早以前,这里是瘴疠之地,虫媒猖獗。确实有一些人,为逃避战乱,躲进老林中,繁衍数代下来,几如野人。大齐几经征伐,形成今日之疆域,也囊括此地。今天子登基之初,于内政就专有‘治恶地’一项,楼……七贼曾于此地除瘴,以大法力破天地之恶,才叫这片老林成了今天的样子,无有伤人之恶。但野人林这个名字,却是一直延续下来。”

所谓‘七贼’,在齐国往往指代的是楼兰公。

当年齐天子亲伐楼兰公,列数罪状有七,斥为七恶之贼。

后来人们提及楼兰公,很少直言,皆以此指代。

重玄胜听罢,又道:“恹魑这等异兽,可是非常罕见。我都只在书上见到过,不意想还能够在野人林出现。”

“侯爷说的是,我也很是费解,但想想野人林广阔深老,除了七贼,也没谁真正了解过。有些怪奇,也非是不可能……”雷占乾道:“那头恹魑我已杀了,因为稀罕,尸体也带回来了。现在仍在地库里储存,博望侯可要看一眼?”

这大概只是个客套话。

但重玄胜直接起身:“那就有劳了。”

雷占干怔了一下,便道:“几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于是又随着雷占干转场。

作为鹿霜郡首屈一指的大族,雷氏祖宅占地极广,且是依山傍水,风景独好。

雷占干所言的“地库”,建在一处荷叶连碧的水塘之下,入口则在水塘旁边嶙峋的假山中。

“因为藏酒的关系,我们雷家建了很多地库。这一处地库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独属于我。里面贮存了一些年份特殊的酒,也有很多我个人的藏品,包括恹魑的尸体……”行走在甬道中,雷占干一边带路,一边解说:“地下的气温很低,是特意用法阵控制的……”

地库穹顶每过大约三丈,便嵌有一颗明辉珠,光线并不甚亮,使得整个地库恒定于一种近似于黄昏的状态里。

大约是雷氏贮酒的讲究。

地库两侧打磨得十分光滑,但是在墙壁上高出地面两尺的地方,会有一个个长方形的、干净清爽的石洞,并不会太深,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似挂画一般排开。

而一瓮瓮老酒,就摆在其中。

乍眼看去,如观神龛。

这些酒瓮外表也都十分光滑,几如铜镜一般、可映人影,显然是有专人清洁的。

行走在这种很有些年头的地库里,看着那一瓮瓮如神像般被供奉的酒,也几乎是从另一个角度旁观鹿霜雷氏的历史。

一个最早从事酿酒的小作坊,是如何一步步成长起来,成为帝国大族,到最后族女嫁入深宫,贵妃诞下皇子,流淌着雷氏血液的大齐皇裔,一度坐望龙椅……

这个家族是有希望成长为帝国顶级名门,与国同荣的!

到后来雷贵妃身死,到后来长生宫宫门紧锁。

雷氏一夜之间,由盛而衰,也似这贮藏着老酒的地库一般,慢慢沁出寒意来。

观雷氏,亦是观齐国。

如雷氏这般的世家大族,正是如今这强盛帝国的根基之一。

前日之平民,昨日之名门。

今日之雷氏,又是他日之谁家?

十四哪怕是成了博望侯夫人,卸了重甲,在外人面前仍是不怎么说话的。

姜望在进入地库之后,也是很少讲话,把问题都交给重玄胜。因为重玄胜肯定会问得更关键,更有针对性。他只是用他的一双眼睛,用他的一双耳朵,细细观察。

在一间专门凿出来的石室里。

他们看到了恹魑。

这头恹魑的尸体,被展开了钉在十字木桩上,

高有一丈余,筋骨强健。通体是黑乎乎的,只有嘴里外凸出来的獠牙森白。左边獠牙已是断了半截,只有右边仍算完好。

体外长毛焦卷,乱糟糟的十分难看。

又有许多未经遮掩的伤口,狰狞丑陋。

但它却是非常干净的,没有半点脏污,内脏也被掏空。遍身连一丁点异味都没有,显然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可以长久的储存。

“这头恹魑瞧着不弱。”重玄胜打量着道。

“按照《异兽志》的记载,它在恹魑里应该尚未成熟,所以并没有达到很强的状态。现在只相当于内府境修士的战力。”雷占干解说道:“我倒还能应付。”

“有这一头恹魑在,会不会还有一窝?”重玄胜问。

“这我倒是不清楚。”雷占乾道:“但书上说它性喜独行。”

重玄胜道:“它既然是还没有成熟的小兽,附近应该还有母兽存在才是……”

“这个《异兽志》上没有记载。”雷占干显然被问住了:“恹魑是多大开始独行,博望侯知道么?”

重玄胜只道:“我的认知也全来自于《异兽志》,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本尊。”

在重玄胜与雷占干对话的过程中,姜望已经默默地开始了观察。

自那本无名之书上学得的验尸技巧,于今日便可稍作应用。

他重点观察了这头恹魑的伤口,也分析了它的毛发、肉质。

林氏家传的专业手法,他虽是学得不精,第一次应用,但也获知了一些有用的资讯。

比如这头恹魑具体的死亡时间,的确是在三个月之前,与雷占干的说法对得上。

它也的确是死于雷法。

单从这具恹魑尸体所反应出来的雷占干的力量,其实能够说明,这段时间雷占干仍是精进了许多的。虽然精神有些衰颓,但修为并没有落下。

尤其是恹魑心口处的那一抹锐意……

“雷兄,算起来咱们也交过很多次手了。”姜望忽地开口道:“你好像一直都是空手对敌,可有什么擅长的兵刃么?”

“擅长倒是谈不上。”雷占干眸光一黯,低声回道:“殿下以前教我练过一套刀术。我不太喜欢,没怎么精研。他走以后,我才捡起来……”

姜望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一直只在书中得见,只能脑海观想模样。”重玄胜仍是看着眼前的恹魑,赞叹道:“雷兄今天是让我长了见识了,不虚此行呐。”

雷占干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恭维地道:“能被两位侯爷看这一眼,那它就没有白白现身,也不枉我亲入野人林,与它厮杀一场。”

重玄胜笑了笑,又左右看了两眼,赞道:“这地库建得真是不错,匠心独运。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以此观之,也难怪鹿霜美酒能够天下闻名。”

“得侯爷这声赞,幸何如之?”雷占干始终保持谦卑的姿态:“回头我在这里选两瓮最好的酒出来,亲自送到两位侯爷府上去……只望两位莫要嫌弃才是。”

“不必如此客气!”重玄胜脸上挂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倒像是本侯贪你的酒。”

雷占干缓声道:“酒再好,也需要有识味的人品。不然牛嚼牡丹,岂不让人心碎?我雷氏酿酒为生,三年酿造,十年窖藏,卖与有钱人,赠与知味者。”

“好一个‘卖与有钱人,赠与知味者!’天下之酒垆词状,莫有如此!”重玄胜赞不绝口:“雷兄能够说出这句话,十一皇子当无虑矣!”

这话无非是说高价卖给有钱人,无价赠与当权者,只是稍作美化。内里剥开来看也并不算稀奇,谈不上什么金玉良言。但若不是真正对世情有所洞察,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至少以前的雷占干,是无法有这样的体悟的。

“昔日天府秘境外,俊才云集,我亦旁知,与长生宫门客有过讨论。彼时两位一为远来稚客,一为无势贵子,雷占干生无慧眼,未识璞玉。唯独殿下说,重玄之胖公子,平日山水不显,今朝登台,必有风采,邀客远来,亦绝非俗辈……”

雷占干语带感慨:“但谁能知,今日皆国侯?”

又道:“我当以两位侯爷为榜样。”

“言重了,雷兄。”重玄胜拍了拍他,然后道:“好了,好了。藏酒也看过了,恹魑也看过了,咱们且上去吧。”

雷占干落后半个身位:“我让人拿出秘藏好酒,再备些野味,侯爷不妨在此用过晚宴……”

“晚宴就不必。”重玄胜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又归于严肃:“不过雷兄,我们兄弟这次过来,还真是有事相求。”

“您只管讲,我能够做些什么?”

“今年四月到六月,整个鹿霜郡境内,发生过的所有异于寻常的事情,你一概帮我找出来,整理成册。我明天会派人到府来拿。时间很紧张,有问题吗?”重玄胜边走边道。

雷占干果断应道:“没问题!”

重玄胜又道:“另外我要你们雷家关于野人林的所有记载。当然,这份情报不白拿。按巡检府甲等情报的规格来付账。”

“野人林除了秋蓝菇,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珍材。这些资料没什么稀罕的,我让人整理好,到时候一并给您就是。侯爷谈及钱财,未免有些生分了。”

“诶,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要做长久的生意,就不能要一方白白付出。”重玄胜态度亲和:“这事你听我的。”

雷占干的眼中骤然生出一抹惊喜:“好,我听侯爷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是走出了甬道。

重玄胜停下脚步:“今天就到这里吧,雷兄不必再送。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还要去一趟野人林,还得再去一趟郡守府。”

雷占干也知他们有急事在身,便只立在原地,于萧瑟秋风中拱手:“两位侯爷顾念友人之心,日月可鉴。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林捕头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

……

博望侯和武安侯的车驾,可谓是来去匆匆。

但带给雷氏的忐忑,却忽然变成了惊喜。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比博望侯提出的长久合作更能振奋雷家?

武安侯是帝国新贵,重玄家是顶级名门,若真能与他们攀上关系,雷家可以说衰势立止,未来或有可期。

雷占干把重玄胜的两个要求提出来,雷家上下即刻便行动起来。雷宗贤更是恨不得亲自拿着鞭子,去督促族人,把博望侯要的情报全部整理完备。

而姜望和重玄胜这边,马车已经辚辚远去。

依旧是青砖掌鞭。

车厢里依然只有三个人。

重玄胜靠在车厢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似是在养神。

嘴里却忽然问道:“雷占干的刀法很强?”

姜望答道:“算是不错了,几乎可以追得上那位冬寂军正将朝宇当初在大师之礼的层次。说明这段时间,他也没有虚度。”

“大概吧。”重玄胜说着,又问道:“今天再遇到雷占干,你是什么感受?我是指……你怎么评价他。”

“十一皇子的离去,对他而言是人生的巨大挫折,但也未尝不是他自修羽翼的开始。只是,以前的那个雷占干不会再有了。”姜望有些唏嘘地道:“我想起来第一次跟他对上,的确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我险些因为他提前突破内府……”

“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在内府境击败王夷吾了。”重玄胜很平静地接了一句,又叹道:“雷占干此人,又一个故事书里的角色,历大变而将有大成啊。”

“你会觉得雷占干有问题吗?”姜望问。

重玄胜道:“截止到目前,他为人所见的所有嫌疑都洗清了。”

“还有不为人所见的嫌疑吗?”

“那也难说得紧。鹿霜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说林有邪从未离开鹿霜郡,当地有资格涉及、有能力把事情做得那么干净的,也就那么几家。雷家当然是鹿霜郡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像周家、严家,以前也都辉煌过。现任鹿霜郡郡守骆正川,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姜望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去野人林,是为什么?你已经有线索了?”

重玄胜只道:“巡检府已经在野人林搜查过好几轮,你也亲自去了一趟,现在我又要去一趟……你会怎么想?”

姜望问:“我怎么想?”

“你上一个问题是什么?”重玄胜问。

姜望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道:“所以,你想打草惊蛇?”

重玄胜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转道:“林有邪的失踪,我越来越相信是一场意外。因为所有既定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线索,都不足以导向她失踪的结果。没有人想对付她,没人有必要对付她。而在所有的案件里,意外案件是最难查出真相的。因为说不定只是哪个过路的强者,随手将她掳去……诸如此般,要怎么查?

当然在咱们齐国,没有那么多肆无忌惮的事情发生。本地的强者都有千丝万缕的顾虑,过路的强者都需要报备,没几个人有那么大的胆子,也没几个人能够把痕迹处理得那么干净。我更倾向于,她也许是撞破了什么事情……”

“她能够撞破什么事情?”姜望问。

重玄胜缓声道:“这个国家虽然强大,虽然蒸蒸日上。但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仍然藏着许多暗涌。任何一道暗涌,都足够掀翻几条大船,也足能吞没太多人。

比如当年战败了却死不见尸的楼兰公,比如一度掀起风浪的平等国,比如覆灭多年的枯荣院,比如你已经知晓的雷贵妃案……”

姜望非常明白,以林有邪较真的性格,的确是有可能撞上那些她无法应对的麻烦的。

想了想,他又问道:“她在鹿霜郡失踪,最有可能涉及到哪件事?”

“你不要着急。”重玄胜宽声道:“正确答案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小,我有预感,这次我们或许会触碰到一条大鱼……”

重玄胜说不要着急。

但是姜望怎么可能不着急?

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大鱼不大鱼,他在意的是朋友的安危。

虽则重玄胜一再强调,说林有邪失踪不等于死去。

但他拿鲍伯昭的事情来做对比,本身就是一种倾向。

还有什么能够比死亡让一个人消失得更干净?

从五月一日到今天,林有邪已经失踪了三个多月!

在绝大多数失踪案件里,这个失踪时间,基本已经可以等同于不幸的结果。

但无论心中如何焦躁,他也只能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在寻找林有邪的过程中,提供的是助力,而不是打扰。

马车在夜色中,停在了幽静的野人林外。

间或有几声鸟鸣,让空山更空,远雾更远。

姜望三人连同青砖一起,在这个幽深的夜里,深入了野人林中。踩着枯枝败叶,一路沙沙作响,一直走到了那天他和十四分别的地方。

环顾四周,与白天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需要做什么?”姜望问。

重玄胜反问:“跟林有邪分别的那一天,你在做什么?”

姜望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道:“修炼。”

林有邪失踪了三个多月,才被发现失踪。因为林有邪在齐国,只剩他这一个朋友。

可是在林有邪失踪的那天,他们也什么有意义的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修炼。

重玄胜看了看他,亦只道:“那你继续。”

许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安的情绪,姜望又问道:“鹿霜郡郡守府那边,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过去?”

“在雷家你说的。”

十四这时候取出重剑,随手砍倒了一颗树。也不做别的事情,只默默收了剑,很淑女地在树干上坐下。

“那只是随口一说。”重玄胜一屁股坐在十四旁边,从容地道:“鹿霜郡郡守府,我当然要查,也当然不能亲自去查。在我们去雷家之前,就已经派影卫前去调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我们只要在这里等就行。雷家、周家、严家、郡守府、巡检府,它们所有的情报我都在找。只是说雷占干那天也在野人林,我们才去雷家拜访而已。等这些情报全部交汇到一起,你想要的答案就会浮出水面。”

迎着姜望焦切的眼神,重玄胜宽声道:“等情报,等意外,等变化,等到什么都可以。你且放心,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真相拿给你。”

姜望于是不再说话。

他仰头看了一眼叶隙间的星光,仍是飞身坐上了分别时的那根横枝。

闭上眼睛,继续修习起念尘来。

在这个格外寂寞的夜晚。

青砖不时地会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都会有一大迭最新收集到的情报。在十四的陪伴下,重玄胜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在千头万绪中,寻找线索。

而姜望独坐横枝,孤影垂落。始终修行,始终沉默。

一念之间,百转千回。

人在每一个瞬息,都有千万个念头生而又灭。

对念头的开发当然新奇,但归根结底,对它的应用,也要统合于神魂体系之中。

当初姜望清洗身上的念尘印记,就是直接以强横的神魂力量自我冲刷,把林有邪那脆弱的分念扫荡干净。

他如今的修为,比之当初的林况,绝对不会差,而灵识的强度犹有过之。因此在念尘之术的修炼上,可谓进度极快。

人心是一片海,千意万念是其中游鱼。

五官皆是心海之窗,所见所听即所感。

当你看见一物,听见一声,嗅着一味,心海之中游鱼相竞而跃,涟漪千万点!

其中最为强壮的一些鱼,才能跃出心海,进入主意识层面,为常人所捕捉。

由此生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

心海并不平静,即使是在无知无觉、无听无感之时,也有暗涌激流,河汉相竞。那水中之“鱼”,亦在生灭不休,繁衍无止。

对绝大部分修行者来说,太多的念头,往往都只是对平静心海的“打扰”,是所谓“杂念”。很多修行流派,都把剪除杂念作为修行第一功,斩除杂念的方法更是层出不穷。

如勤苦书院崔一更,以勤苦之念为大鱼,鲸吞四海,吞灭一切杂绪。一心一意一剑,故而锐不可当。

如姜望自己,磨心砺志,道意坚定,从来不为杂念所扰。任尔东西南北风,吾自行遥路。后来摘下赤心神通,更是一经发动,便镇压一切异志他念,使心海千万里无波澜。

林况与人不同。

他便从心海中这些不断生而又灭的杂念入手,勤修念头,系为心尘。可谓天才之举。

人生出杂念容易,要想在浩瀚无垠的心海中,精准捕捉那些未能跃出海面、又足堪任用的“念鱼”,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且这些杂念非常脆弱,心海中一次波澜,碾灭的“念鱼”可能要以千万计。

常规的神魂之力一旦落下,可能就会在心海之中引起海啸。

关于如何挑选合适的念头,如何捕捉,如何帮助它成长,如何修炼……这些在念尘之术里,都有详细的记载。

林况早已打通前路。

后人因循旧迹,总是容易许多。

姜望以赤心神通为总镇,稍一放松,顿有千念竞相跃出。

一时间胡思乱想,情绪激荡。

担忧!焦虑!恐惧!愤怒!

其中最激烈的几个念头,相互碰撞。

怒火道术恰到好处地激发,那颗名为愤怒的念头骤然膨胀,瞬间超出其它。

以灵识结成特殊的“心网”悄然落下,精准将之捕捉!

念尘之术所记载的方法,就是要先捕捉一颗最为强壮的念头,去修成主念。这是一个相当细致的工作,需要在许多念头中做选择,最后的决选,亦需要长时间的观察。

姜望跳过了那些步骤,直接以怒火催化强念。

然后以心网将这颗念头悬垂于心海之上。再依照林况研究出来的秘法,用灵识之力构建特殊的环节,进行无微不至的温养……

这是一个近似于“孵化”的过程。

直到某一刻,如晶体一般的念头倏然“破壳”,念识如鸟高飞,伸羽横翅,翱翔心海上空。

每个人对念头的修炼都不同,在具体的表现上各有殊异。姜望所修成的念头,恰是心雀形象。

以此为主念,再捕捉其它“念鱼”为分念。

鱼化为鸟,于是心海生澜。

姜望心念一动,一缕分念便系在了重玄胜身上。

这种感受非常奇妙。

他若是不去想,便什么都不存在。

但只要稍一回念,顷刻便知自己的念头落在何处,随时可以收回,也随时可以循踪前往。

在这整个过程中,重玄胜根本毫无所觉!

念尘之术的持续时间,在于念头分出去之后能够独立存活多久,念头越是“强壮”,就能够越长久地提供反馈。

姜望已然修出“心雀”,念尘之术已算有成。且这只心雀灵动活泼,生机勃勃。

冥冥中不知为何,这时候忽而生出一种悸动来。

他依然平静地盘坐横枝,但已将这枚主念放出,去认真地感应四周。

这里是他和林有邪最后见面的地方。

无形无质只为自己所感受的“心雀”,飞出心海,飞出身外,在这深夜幽暗的林间往远处疾飞。

偶有月光和星光穿透叶隙,也是幽惨惨的十分稀疏,并不能够作为陪伴。

心雀在此世疾飞,遵循的却是独属于心海世界的规则。

姜望在感受。

感受那个挥了挥手,独自走远的女子。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感受那个头戴青色方巾的朋友,放弃过往一切、离开故国故乡的心情。

有所感应……

心雀真个有所感应,隐约捕捉到了某种同类的痕迹!

林有邪留下了线索!

姜望骤然生出一种喜悦来,稳定情绪,让心雀继续飞行。

循着那冥冥之中微弱的感应,心雀笔直贯穿林间,最后落在一颗平平无奇的老树前。

这里与姜望所盘坐的林间空地,直线距离不到三千丈。

这颗老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任是什么神通瞳术,也看不出蹊跷。

但是在心雀的感知里,那颗老树上,有一只小黑猫。

小小的,冷冷的,蜷在树杈那里……

那是林有邪的主念。

是的,林有邪果然留下了线索,但是她留在这里的是主念,而不是分念。

这本身即是一个残忍的答案。

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这只小黑猫已经非常虚弱了,随时都会破灭消亡。

作为一颗内府境修士的主念,它根本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但它仍然孤独地停驻在那里。

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距此不到三千丈的横枝上盘坐的姜望,双眸微闭。

于这颗老树前振翅的心雀,迟疑地靠近那只黑猫。

小小的念头猫咪,已经似虚似幻,即使是在念头的世界里,它也并不清晰。

唯独黑猫的那双眼睛,就那么清亮地看过来,仿佛看到了人心底。

这双眼睛仿佛在问——

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翻开那本无名的书呢?

姜望心中,生出一种酸涩的心情。

而后那只小黑猫轻轻一跃,碎在了心雀的眼眸里。

他于是看到——

他看到了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林有邪眼中所留下的最后画面。

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苍白没有血色的手,以平静而不可抗拒的姿态,从头顶上方按下来,把这个世界……按成了永恒的黑色!

昨晚加了班,今天七点就起来了,写到现在。

本章八千多字,四更擡走琪琪大盟。

因为我把明天中午的更新也一起交了,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要挪到晚上八点。

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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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为了谁

,!

与林有邪的初遇其实并不愉快。

那时候重玄胜用郑世的人情,帮他在腰间挂了一块青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齐境,悄悄去云国看望安安。

他跟着巡检府以岳冷为首的缉捕队伍在贝郡汇合,本只是去做个样子,虚应一番差事便离开。

但林有邪却好像盯上了他。

这个异常认真执拗的青牌捕头,因为怀疑他与地狱无门的关系,一直对他纠缠不休。始终注视着他的行踪,一有机会就来盘问,后来甚至还跟到了海外去。

姜望一度对这个女人咬牙切齿,甚至于有过诉诸武力的念头。

也曾针锋相对过,也曾冷漠无视过,试过以势凌人,试过威胁警告……

最后也只能接受自己被青牌盯上了的事实。

对于他在大齐帝国炙手可热的新星地位,对于他身边有权有势的朋友,亲如兄弟的重玄胜,看好他的姜无忧……林有邪好像全都不在意。

这个女人眼中,似乎只看得到齐国律法。

随着更多的接触和了解,他对林有邪的观感稍微好些了,但也是选择敬而远之,只想着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真正产生变化,把这位青牌捕头当成了朋友,是在什么时候呢?

说不清了。

但是每次看到停尸房之类的地方,姜望总会想起来,林有邪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解剖尸体,故意用极其详尽的剖尸细节来捉弄他。

他还记得那一对几乎让他当场吐出来的尸膜手套。

他更不能忘掉,当他自厉有疚口中得知林有邪自小得了惊惧症,只能靠吃药才能强撑着验尸时,他心中久久无言的震撼,以及自此生出的钦佩。

是的,他非常佩服林有邪。

他在林有邪身上所感受到的,是太惊人的勇气,太坚韧的执着,太固执的责任感!

她被太多人讨厌,但天空之所以不够明亮,恰是因为林有邪这样的人太少!

她身上真正具备法家的精神。但却因为父辈的关系,生下来就被那堵

看不到头的黑墙所凝视。

四大青牌世家的传承,绝代名捕的独女…………她生下来,只是一场悲剧的尾声。

“尸体是由线索组成的。”

姜望永远记得这句冰冷的叙述。

记得林有邪把自己也视为线索的决

而林有邪已经死了。就死在这里。

死在距离他所坐之处不足三千丈的地方。

死在他现在一个闪身就能赶到的位

置!

死在了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那一天在她的帮助下,重玄胜及时找到了十四。

一对新人正团聚,一个她正离开。

那时候他们在临淄城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地准备婚礼。而她只剩一颗念头,留在无人问津的野人林里,寂寞地散去。

姜望甚至能够想象得到,那一天他正坐在这根横枝上修炼。

重玄胜和十四正在林外互诉衷肠。

而就在距离他并不远的地方,林有邪被残忍地杀害了,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迹。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这是多么让人痛楚的画面。

他将永远遗憾那一天没有跟林有邪多说几句话,遗憾没有劝林有邪留下来喝重玄胜的喜酒,遗憾没有送林有邪离开。

那个人是谁?

那个杀死了林有邪的人…………

是谁?!

心湖掀起了狂澜。

惊涛骇浪怒卷。

姜望极力地利用心雀去感受,那一只心念所化的黑猫,却已经彻底地消散了

彼时的那种感知……

从念尘里所感受到的林有邪的情绪,并没有恐惧。

她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心念,把自己眼睛最后看到的画面,记录下来。

如她生前所说的那样,作为一个合格的青牌捕快,她和她的尸体,都是案件的组成部分。

可是她并没有看清楚那张脸。

或者说,她并没有来得及利用念尘之术记录下更多的资讯。

最后她所看到的,只有那一只毁灭了她的、苍白没有血色的手。

那是谁的手?

姜望在心念之中,久久地凝望着!

“果然有问题!”林间空地里,翻检着一叠叠情报的重玄胜忽然说道。

他又皱起眉头:“望哥儿,你怎么了?”

在那光秃秃的横枝上,孤独盘坐着的姜望,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静,从中看不到半点情绪。

而却有一种极致压抑,将如火山喷薄的感觉,潜流其中。

“你怎么了?”重玄胜站起身来,又问道。

十四也同样投过来担心的眼神。

“林有邪死了。”姜望平静地陈述

道。

“为什么这么说?”重玄胜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意外的只是姜望是如何认定的。

“林家有一门秘法,叫做念尘。”姜望的声音在这深夜林间里,也如夜色一般流消:“我也修成了,刚刚在附近捕捉到了她留下来的资讯。

对于念尘的大名,重玄胜自然是早有耳闻。

他惊讶于林有邪竟然把这门秘术传给了姜望,但更惊讶于……

“附近?”

姜望从横枝上飞身落下,踩着枯枝败叶往外走。那沙沙的声响,在静夜中传得很远,有一种危险的预示。

重玄胜随手将大堆的资料收进储物厘中,和十四一起紧跟其后。

十四一声不吭地拾出了自己的重剑。

直线距离不到三千丈,在林中绕行几段,也未超过四千丈去。2

最后停在了一颗半枯的老树前。

这棵树并不比周围的树更老,也不比它们更高大或者更朽坏。

在这座少有人迹的老林里,它只是一颗平庸的树。

但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却于此驻足。

“她最后的心念告诉我。她就死在这里。

姜望眼神微渺地看着远处,好像在注视着谁自这深夜林间走来。

声音也是有些飘忽的:“时间是在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的深夜,天还没有亮。那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离开鹿霜郡了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还在野人林里…………她应该是在向我们这边逃跑,但是动静被湮灭了,她也在

这里被追上了。”

姜望伸手贴着身前的这颗树:“就在这里。我想她的确是发现了什么……

“是谁杀了她?”重玄胜缓声问道:“她告诉你答案了吗?”

“没有。”姜望摇了摇头,用一种全无情绪的语调,慢慢描述道:“我只看到一只手,很苍白,很冷酷的手。

十四沉默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刻的姜望特别冰冷。

但他的痛苦又那么分明。

某种内疾的情绪,让痛苦变得更强烈。3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他如是

说。

“没关系。”重玄胜这一刻的声音很是温柔:“林有邪已经说出答案了。”

姜望定了一下,转眸过来:“是谁?”

重玄胜取出几份资料来,递给姜望,用稳定的语速,缓和姜望的情绪:“我总结了鹿霜郡各大势力的情报,从中分拆鹿霜郡现在的权力结构,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我印象中很有手腕的鹿霜郡郡守骆正川,竟然在郡守府已经被架空了,失去了话语权。”

“谁架空了骆正川?”姜望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一边问。

基本可以这样论断——谁在架空骆正川,谁就在鹿霜郡有所企图。当然,

谁都可以有野心,权力竞争本也是常事。

但按照重玄胜之前的判断,林有邪的失踪,很有可能是意外撞破了什么事情。那么在鹿霜郡范围内,具备实力和野望的势力,自然也就可能与此有关。

“是周家。”重玄胜说道:“但又不是周家。

姜望听明白了:“周家只是明面上的?”

“周家现在的核心人物周青松,以前只是一个边缘家老。在去年的时候突然崛起,很快掌握了家族大权,并且让周家在鹿霜郡的影响力得到迅速扩张。打击严家,威压雷家,架空骆正川……不查不知道,现在鹿霜郡的第一世家,应该是周家才是。

重玄胜道:“但是有一个很值得玩味的问题。自十一皇子故去后,雷家的势力就全面收缩,伸到鹿霜郡外的手,几乎全被斩断了,就是在鹿霜郡内部,

也频频遭受打击。但在周家崛起之后,雷家声势虽然还是很弱,还是被人们视为秋后的蚂蚱,但却没有再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这不合理。”姜望道。

重玄胜道:“是啊,新王上位,旧王必然要被清洗。周家要成为鹿霜郡第一世家,就必须踩着曾经的第一世家往上走。毕竟鹿霜郡就这么大,资源是有限的。别的不说,鹿鸣酒的生意,周家难道不眼红?”

姜望慢慢跟上了重玄胜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说,周家崛起的背后,是雷家在掌控局面?但雷家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朝局很稳定,他们要是有本事,竞争完全可以放到台面上。而且,你不是说雷占干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么?”

“所以说雷占干有问题,因此在领导雷家重新崛起的过程中,他需要尽可能地低调。另外我之前说的是,他明面上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重玄胜很有耐心:“雷占干的嫌疑是什么?

首先雷家还是鹿霜郡明面上的第一世家,在鹿霜郡最有实力,也最有机会做点什么。

其次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林有邪失踪那天,出现在野人林,且与十四打了个照面。这是多么巨大的嫌疑?

这可以说是黄泥巴沾裤档的事情,就算真的无辜,也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证明自己。但你看雷占干费劲了吗?在我们去雷家拜访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就成功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可是如果林有邪的事情本来就与他无关,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难道不是正常的事情么?”姜望问道:“那头恹魆,我们不是都看过了吗?”

这时候再提及那头恹魆,姜望不知怎么的,怔了一下。他有一种恍惚的熟悉感,但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野人林在历史上的确出现过恹魆,雷家地库里那头恹魆的死亡时间也的确相近。但是雷家地库里的那头恹魆,真的是野人林里的恹魆吗?我相信若是以大军搜林,一定找不到那头恹魆的窝。只是他笃定不会有人那么做罢了。”

重玄胜笃定地说道:“雷占干一定有问题。我不是说他的性格,他的改变有什么问题。他完全符合一个骤遭变故后,洗心革面脱胎换骨的世家子形象。人物变化、性格转变,完全符合故事逻辑。但是,太精确了…………”

“精确?”

“从我们去雷家,一直到我们离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太恰当,所有的细节都很完美。符合设计好的故事情节,不符合真实演化的人生。你仔细想想,我们去到雷家之后,他有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是不是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证明他的清白,都在阐述他的转变?”

十四开口说道:“我觉得他变了好多,还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跟你是同样的感受。”重玄胜说着,又摇了摇头:“但这是不应该的,我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我对雷占干有偏见。但他却能够不知不觉抹去我的偏见。让我同情他,认可他,并且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我们找上雷家之前,他对于见面时的情景已经有过无数次预演,对我们的所有反应,都想好了怎么应对。而这需要足够的智慧来支撑。

雷占干本身,不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人的性格可以转变,智慧却很难有太大的跃升。”7

姜望这时候已经能够相对冷静的思考了,柠眉道:“那天林有邪也跟我提及了雷占干这个人,这一点跟十四后来说她遇到了雷占干对上了。所以在雷家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雷占干。他应该不具备靠近我三千丈还不被我发现的实力,他的手跟林有邪最后看到的那只手也不相同…………”

“这只能说明他在我们面前没有暴露半点破绽,其它的什么都说明不了。”重玄胜认真说道:“雷家在鹿霜郡有问题,雷占干本人有问题,雷占干还在林有邪失踪那天现身野人林…………结合以上种种,我也只有一半的把握。所以离开雷家之前,我特意谈及与雷家以后的合作,用这个稳住他。再拿我们要来野人林的事情,试着钓一钓他。

“但是现在,你找到了林有邪留给你的资讯,确定林有邪就死在这里……无论雷占干上不上钩,我已经九成九确定是他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蕴着杀气:“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雷占干的目标本来不是林有邪,他那一天,是冲着十四来的!”

骤闻此言,姜望和十四都惊住了。“为什么这么说?”姜望声音艰难地问。

重玄胜道:“我暂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从这个人在鹿霜郡的布局风格来看,当时的确是良机。控制了十四,也就可以影响到我,进而也能影响到你。比起在鹿霜郡一步步蚕食其余势力,直接影响甚至于控制我们,无疑可以让雷家有一个巨大的飞跃。1

认真想一想,以雷占干在这一次洗刷自身嫌疑的过程中,堪称完美的表现。他一开始为什么会显露那么巨大的疑点?比起想尽办法自证清白,从一开始就不与十四照面,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只有一个解释一一与十四照面本就在他的计划内,林有邪的到来才是一场意外。他是不得不留下的这个疑点!”

“甚至于那本来也不该是疑点…………

重玄胜的语速慢了下来:“因为他其实是没打算对林有邪怎么样的。他的布局风格偏于谨慎,但是在关键的时刻

又很果决。

察觉到林有邪出现,他就主动放弃了计划。因为贸然杀死林有邪,一定会引起追查。而当时你我也都在赶来。他用雷占干的身份隐藏了这么久,必有大图谋,不会轻易冒险。

如果他就那么离开了,我们顶多是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野人林,酿酒的理由完全说得通,哪怕说是散心什么的,也没谁会追究…………但林有邪发现了他的问题。”

重玄胜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

而姜望怔然当场,久久不语。

因为他完全能够想得明白,对齐国的一切都不再挂怀、已经决定去三刑宫进修的林有邪,为什么会突然去调查雷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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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电蛇撕裂长空,将有一场骤雨

“但是这些现在都只是推断……”十四说道:“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雷占干有问题。”

“锁定了目标之后,要证据很容易。”重玄胜说道:“比如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调集大军,穷搜野人林,肯定找不到那头恹魑的巢穴,由此必定能够推翻雷占干的谎言。比如立即让人去抓那个周青松,他与雷占干有没有问题,一审便知!”

十四举一反三:“那个雷一坤,是不是也能够提供线索?”

“雷一坤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一是因为他是雷家最有名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二是因为他够蠢。对手早就换人了,他还想着争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呢,恐怕提供不了什么线索。”重玄胜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作为雷家的重要人物,他听得多看得多,总能验证一点什么。前提是雷占干已经被拿下。”

姜望始终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我记得你跟雷占干是不是有矛盾?”

“因为双方的年轻气盛,是有一些小冲突……不过早就已经解决了。怎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家是鹿霜郡的地头蛇。”

那天两个人关于雷占干的对话,便只是这几句。

接下来林有邪便是说,她打算离开齐国了。

林有邪对青牌事业是有信仰的,但她已经决定放弃。

她对这里的一切早已心灰意冷。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理会。

以她在刑名一道的天赋,本可以在三刑宫赢得独属于她自己的光明未来……

矩地宫的执掌者,法家大宗师吴病已,应该会很欣赏她。

但是在寻找十四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了雷占干的踪迹,敏锐地察觉到,雷占干或许有对十四不利的企图。

而且她还记得,姜望曾经与雷占干有过矛盾。

于是在与姜望告别后,她想着或许顺便去查检视,在离开齐国之前,帮姜望解决掉一个隐患。

但没想到,她要面对的雷占干,已不是曾经的那个雷占干。这一次动念,便踏进了深渊……逃都来不及逃!

十四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姜望,又对重玄胜说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她是个很少说话的人,但是要替姜望提问。

重玄胜缓声回道:“虽然暂时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想通,但是抓这个雷占干肯定不会有错。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出来……”

“调军队。”

两位朋友的对话,唤回了姜望的情绪。

他直接开口道:“拿你我的国侯印,就近徵调郡兵,穷搜野人林。我要做最后的确认。”

这声音很平静,也很压抑。

在这个寂寥的夜晚,杀机隐隐。

就在这个时候——

啪!

啪!

啪!

太过清脆的鼓掌的声音,在这深夜林间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量中等的青年,踩着枯枝落叶出现了。

依然穿着那身武服。

披发,浓眉,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只不再见白日里的恭谨。

是一个脸上带着淡然笑意的雷占干。

他看着林中的三人,鼓掌的动作停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他的眼神很有些遗憾,但是赞叹地道:“精彩的推断。”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承认。

他承认重玄胜推断的正确。

他当着姜望的面,承认是他杀了林有邪!

姜望踏步而前,将重玄胜和十四拦在身后,慢慢地拔出了长相思,剑光一并耀在剑锋上、眼眸中。

“伱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他如是说。

“看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的,方便给我立个碑?”

面对大齐武安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个雷占干似乎毫无惊惧。只是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的真实身份……呵呵……”

他笑了两声,忽地瞧着姜望,那眼神十分怪异:“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轰隆隆!

天空雷鸣炸响!

……

……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这个问题……好熟悉。

好冰冷。

姜无弃的丧礼已经结束很多天了。

雷占干却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没能彻底地醒来,也没办法彻底地睡去。

紧锁大门,谁也不见。不能面对阳光,会觉得刺眼。游荡在独属于自己的地库中,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无论雷家的底蕴怎么不如别家,无论他在那个名为姜望的后起之秀面前输过多少回,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从赞誉如潮到街头巷尾的讥诮。

他始终相信自己,会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

因为天下第一天才的表弟说过——“表兄你的天赋不输给任何人。”

他雷占干这一辈子,只对姜无弃服气。

姜无弃是天下第一天才,他不输任何人,他自然就是天下第二天才。

他相信他输给姜望,只是因为懈怠了,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

听说那个乡下小子,连逛青楼都不忘记修行,赶路都不忘打坐,夺得黄河魁首的那天晚上,都是在修行中度过!

他已决心要拼了命地努力,像表弟所说的那样,“师法于敌”,学习姜望的努力,学习姜望的奋斗。放弃不必要的交游,摆脱家族琐事,好好开发自己的雷玺神通,为表弟,为长生宫,为雷家,争一口恶气!

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所谓的天赋,他开始怀疑努力的意义。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天才?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努力?

从襁褓里就身受寒毒,捧着药罐子,扛着早夭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长生宫主的位置。

但是最后呢?

也只能静静地躺在棺椁里,注视着陵墓高耸,逐渐堆砌……

他想或许是天意难违。

如果连姜无弃那样的人,都无法战胜命运。那茫茫人海,谁能相抗?他雷占干又有什么法子?

他知道姜无弃最后的照顾,是希望他与姜望化干戈为玉帛。他知道姜无弃死后,他再也惹不起姜望。

可是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去看满城披白,他知道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姜无弃哭泣!

他不再去畅想将来位极人臣,策马疆场,为大齐镇国。倘若履极至尊的不是那个人,他便是能够走到姜梦熊的位置,又有何欢?

此心何撼!

他跌跌撞撞地在地库中徘徊,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困兽。

他一会大喊大叫,一会拳打脚踢,一会大哭又大笑。

最后疲倦了、麻木了,踉跄着寻到藏酒,拍开封泥,贪婪地嗅着酒香,一头栽倒在巨大的酒瓮里……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直到某个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谁?

雷占干心中生起这样的念头。

但是并没有动作。

他就这样倒栽在酒水里,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动。

若非有超凡之修为,早该淹死了。

可惜他有超凡之修为。

“不要打扰我。”

“不要打扰我……”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责任。”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应该振作,应该有所承担。但是我很累,我很累了。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好吗?”

紧接着他的头发便被一只手抓着,直截了当地拽了起来!

哗啦啦。

酒液四溅,在湿漉漉的披发之下,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个拽着自己头发的男人——

这是一个长相谈不上丑陋、也谈不上英俊的……陌生的人。

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愤怒来。

一种久违了的情绪。

“无弃走了后……”

“什么阿猫阿狗……”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

血液重新开始咆哮,道元重新开始喷薄。

内府轰隆隆地显现形迹。

神通种子应激而起。

雷光在身内身外一齐跳跃!

啪!

一个巴掌,扇灭了他的雷光,扇熄了他的雷玺,把他的道元和气血重新锁住,让他在空中翻转好几周,才重重地砸到地上!

这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又拽住了他的头发。

将他的脑袋,拽得悬空。

他晕乎乎地与那人对视,眼睛里好像生出重影来,恍恍惚惚。

“听说你在调查我?”那人问道。

“你是谁?”他勉强地问道。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那人回答说。

他好像应该觉得愤怒,但愤怒也没什么力气。

他的确应该觉得悲哀,但悲哀也没有什么力气。

他就那么微弱地挣扎着,最后只是道:“我他妈的……认识你……是谁?”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说:“张、临、川。”

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他好像记起来了……

在很多天很多以前,他的确让人查询过一个叫张临川的人,可是什么讯息也没有传回来。

“姜……你……”

他浑噩的脑子里浮沉出一些疑问。

但他只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越来越贴近面门。

然后他的世界,便永远地黯了下去。

……

……

轰隆隆隆!

深夜的野人林,天空彻响雷鸣。

十四双手握持重剑,重玄胜面无表情,姜望立在最前方。

三个人隐隐结成三才阵型,各自蓄力。

但他们发现面前的这个雷占干,一时竟然并不说话,整个人好像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咔!咔!

他在原地奇怪地扭了扭脖子,那种滞涩感才消失,而后才恢复了正常。

“这具身体,有一点奇怪的反应呢。”

这个雷占干看向姜望,饶有兴趣地说道:“他好像跟你,很有点熟悉?”

这个问题,当然只是一种恶趣味。

在接掌这具身体之前,他就已经有过详尽的调查,对雷占干和姜师弟的关系非常清楚。

甚至于后来将雷占干的神魂拉入无生世界慢慢折磨,于他而言,雷占干并没有秘密。

不然他也不能够将雷占干扮演得那么真切,又是那么自然地完成了雷占干的转变,在世人无所知觉的情况下,逐步掌控了雷家,甚而掌握了鹿霜郡。

时至如今那个愚蠢的雷一坤,还以为他能够有什么竞争可能。却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种幸福的假象中。

只是可惜……

真是可惜。

只因为杀了一个不懂事的青牌,就导致在齐国的长远计划功亏一篑。

这种替换人生的机会非常珍贵,哪怕是他以白骨圣躯摘下的顶级神通,这一世无论修炼到何等境界,替换数额亦有极限。用一次,少一次。

而雷占干是一个多么合适的目标。

本身有走通帝国高层的渠道,上限一度眺望顶层,又因为最重要的姜无弃之死,架倒势衰,不被重视。不会过早地被帝国顶级强者注视,可以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很长的发育时间。

和在齐国如日中天的姜望,又有那么点恩怨纠葛在。

纵观整个大齐帝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身份。

他甚至是以此为核心身份来发展的。比只是派去无生老母的牧国,比放任那些地煞使者自生自灭的其它国家,都要更用心得多。

但是一着不慎,大好棋局已是不能继续,如今棋盘都要被掀。

他想他应该是愤怒的,但是站在这个已经名满天下的姜师弟面前,他发现心中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反倒是有一种难得的新奇感。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有。

高踞神座之上,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所面对的只有神仆、信众、教徒。几乎早已忘了为人的一面。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霸国侯爷,毕竟曾一口一个张师兄的叫着,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虚心求教。

仁厚的凌河、坚毅的姜望、暴烈的杜野虎、俊美的赵汝成、贱兮兮的黄阿湛、冷酷的魏俨……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安安?

那真是鲜活的故事啊。

“我一直在找你?”

姜望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被替换了的雷占干。

看着这人脸上其实并没有感情存在的淡笑。

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轰隆隆!

电蛇仿佛撕裂了长空,重云掩近,将有一场骤雨。

姜望的牙齿一错,从牙缝中蹦出三个字来:“张!临!川!”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对那头恹魑有奇怪的熟悉感了。

他熟悉的不是恹魑。

不止是恹魑。

而是包括恹魑在内,包括那些被擦拭得反光的酒瓮,是那座地库里纤尘不染的一切。

是那种近乎于强迫的“干净”!

也是重玄胜所描述的那种“精确”的感觉。

洁癖,近乎完美的伪装,谨慎的筹谋和果决的动作……

是他曾经在张临川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切!

知道大家等得着急,刚修好就发出来了。

明天中午的更新照常……

可算是恢复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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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星月皆冷

当初在枫林城道院,张临川明明有内院弟子中最强的实力,却也是一直隐在祝唯我和魏俨之下,保持着出色但并不夺目的姿态。

也何似于如今在鹿霜郡,他借了雷占干的壳,一应动作却还隐在同郡的周家之后?

当初的张临川不显山不露水,在枫林城之变里,却突然出手,强势袭杀魏去疾。

这种谨慎和果决,又何似于他在谋算十四、杀死林有邪的过程中,所表现的一切!

而他抹去林有邪的残忍,与他随手一道雷光诛杀方泽厚、冷漠地用拳头打死魏俨,又何其相似!

这世上始终如一的人,当也算得上他张临川。

此刻,听到姜望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又鼓起掌来:“答对。”

“我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都认得出我。”他笑着问:“这叫什么?”

他的笑容是如此的可恨:“同门情深?心有灵犀?”

关于雷占干,他已经注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从第一次雷家的人找上门来,被他拉进无生世界里,他就对这鹿霜雷氏有所关切。但他始终保持缄默,雷占干派来的人接二连三,他的无生世界来者不拒,但绝不给出什么动静。

因为他很明白,姜无弃的存在,对鹿霜雷氏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位素有贤名的长生宫主、有资格争夺霸国之鼎的存在,他持之以万分的谨慎。

替命神通的前置条件十分苛刻,刚刚完成替命的那段时间,又极容易被看出破绽来,齐国又是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将他碾灭。

所以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只是等待。

他是耐心地等待了很多天很多天,才等到了姜无弃身死,等到雷占干颓丧……

而后才是潜入鹿霜郡,摸进雷氏祖宅,挑一个黄道吉日,摧其志、毁其身、消磨其神,最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替命。

替换了雷占干,完成了这最重要的一步之后,就等于是在齐国赢得了一席之地,获得了大好的发展空间。

沿着雷占干这个身份的轨迹,越往上走,越是命数合一,越不会再被发现。

他就是雷占干,雷占干就是他,命数相替,谁复疑之?

他已经在齐国呆了一年多,仍然在铺垫着雷占干这个人物的转变。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逐渐开始显露锋芒,与重玄遵、姜望这些绝世天骄开启竞争。

一如曾经在枫林城道院,他和祝唯我、魏俨竞争,身在道勋榜前列一般。

他沉静地复刻着雷占干的一切,并加以精进,他缓慢地完成转变,塑造合理的性格、手段、成长。并以鹿霜郡为基础,以雷占干这个身份为核心,开始编织自己的网。

齐国这艘大船他坐上来了,姜望倚之赢得的一切,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他,自然也能够赢得。

他冷眼看着大齐帝国蒸蒸日上,看着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姜师弟逐渐头角峥嵘。

他不慌不忙,他拥有足够的耐心和谨慎。

任由那些精彩的人物彼此设局争斗,杀个眼花缭乱天翻地覆,他只静默地等待,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一如曾经虎口夺食,先夺鬼门关,再夺白骨圣躯。

直到今年四月底的时候,重玄胜和姜望从稷下学宫出来,竟然严查边郡,调集了巨大的人脉资源,大张旗鼓地去寻找一个名为十四的死士。

他看到了那个十四的重要性,意识到了绝佳的机会。

这个十四身上,有绝好的切入点。若是控制了她,就有机会进而影响重玄胜、影响姜望,从而更快、更合理地完成鹿霜雷氏的跃升,使他跳过积累的阶段,一步站到更高的舞台上。

他想他是很熟悉姜望的,他对与这位大齐武安侯在新的身份下再一次建立交情,很有信心。

若是失败,也并不要紧,继续蛰伏便是。总归伺机而动这件事,并无风险可言。

他是一个很擅长表演,也很懂得蛰伏的人。

所以那天一察觉到有青牌捕头正在赶来,他立即便放弃了行动,只当路过般离开。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只有内府修为的捕头,竟然有那么敏锐的一双眼睛。

捕捉了“雷占干”这个身份所必须有的痕迹,进而对他产生了怀疑!

他当机立断,动手将其抹去。

于是他与十四照过面,就成了巨大的疑点。

为了解决这个疑点。

他结合雷家内部记载的关于野人林的历史,临时抓了一头恹魑过来,使之沾染了野人林的气息后,再以雷占干应有的实力,将其击杀。

并且花费苦功,在雷氏内部塑造了“野人林中出现了恹魑踪迹,雷家采菇队大批死于野人林中”的集体记忆。

以此来塑造他出现在野人林的合理理由。

且无论雷家还是他自己,各方面的细节,绝对经得起调查——

除非有人较真到要派出大军,穷搜野人林,把这片偌大的老林子,整个犁地般犁上一遍,去寻找那个一定找不到的恹魑巢穴。

但谁又会在各方面证据都清晰的情况下,还花费巨大代价来做这样的事情呢?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这个最后的漏洞。但要在野人林这种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地方,从无到有造出一个真正的、经得起推敲的恹魑巢穴来,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至少也需要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去雕琢、去演化。

他没有时间。

运气不好的是,被一个意外出现的林有邪打乱了计划。运气好的地方在于,这个林有邪无亲无故且正要离开齐国,无人牵挂。

杀死林有邪后,一连三个多月,都毫无波澜。

他都以为这件事永远地过去了。

不过他依然谨慎地保留着“证据”,依然预演了无数次被追查到雷家后,他该有的表现。甚至于已经开始在野人林塑造恹魑巢穴,要真个弄出一窝恹魑来。届时林有邪完全可以是意外撞上了恹魑,被恹魑所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时候他也不介意以脱胎换骨的雷占干的身份,释放善意,帮姜望在野人林完成“复仇”。

曾经的师兄弟,可以透过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成为朋友。

只可惜……

可惜姜望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可惜那个叫重玄胜的胖子过于聪明。

可惜他毕竟是替命于雷占干之身,本尊未至,不能够面面俱到,不足以全方位展现自己的力量,以至于让那个区区内府境的女人留下了线索。

念尘之术?

他很感兴趣。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尝试着挽回一点损失。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重玄胜说要来野人林,是在钓他的鱼。

但他不能不来看一眼,不然重玄胜和姜望若是真个在野人林里发现了什么,以两个国侯在齐国境内能够调动的资源,他坐在家里等待,岂不是束手待毙?

如果能不现身,他绝对不会现身。

因为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替命神通的机会这般宝贵,雷占干又是这么好的一个身份!他多希望重玄胜是真的相信他了。

这胖子走之前暗示会和雷家有更多的合作,难道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吗?

哪怕是半信半疑,继续纠缠,继续自证也好。

他很有信心在齐国的规则内下一局对手棋,在你查我藏的游戏里,逐渐与雷占干命格合一。

但重玄胜那一句“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姜望更是直接开口要调军队,让他明白再无侥幸可能。

所以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这三个人面前。

他对姜望当然没有恨,也谈不上什么别的情感,但他依然需要让姜望感受痛苦。因为事情演变至此,这是让他挽回损失的前提。

“你知道吗?”

看着抿唇不语、杀意激荡的姜望。

张临川淡笑着说道:“伱的这个叫林有邪的朋友,当时她拼命地逃跑,拼命地逃跑……一直逃到了这里。”

他擡手指着姜望身后那颗半朽的树,眼睛也看了过去,其间有近乎病态的、回忆的情绪:“就停在这个地方,我不许她再跑了。那时候,她一直看着你的方向,死死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真的很可怜啊……”

他注意到姜望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里有了一些满意:“可惜师兄我呢,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家伙。”

“我没有让她张口。”

他的表情如此淡漠,结束了最后的描述。

姜望握剑的手,几乎洇出血丝来。

那是太过暴烈、又压抑得太紧绷的力量。

此刻他和张临川的气机相互锁定,但张临川的杀意在重玄胜和十四身上来回跳动。

他不能够贸然出手。

因为一旦出现机会,张临川绝不介意把重玄胜和十四抹去。

面对一个至少是顶级神临的张临川,重玄胜和十四现在的个体战力,已经只能成为负累。

夜风已经不再流动。

如意仙衣仍然猎猎作响。

可想而知此刻他是多么的愤怒,多么想要杀人,可又多么地压抑!

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张临川,如果你想要激怒我,那么你做到了。今时今日你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你后悔。你可以视此为……我的承诺。”

张临川的心中略感惊讶。

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姜望的愤怒、姜望的仇恨,姜望的痛苦。

但是这个当初看到一副小孩尸骨就热血上涌、暴怒如狂的姜师弟,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了一切。明明握剑的那只手,血管都要炸开了,手里握着的剑,却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颤动。

整个人是如此锋利而紧绷,时刻保持着巅峰的搏命状态,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种成长,比他所听闻的一切都要更加具体。

这也与他设想的结果偏离太远。

这让他,感到遗憾。

但他只是淡漠地说道:“看来你并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跟死在枫林城的那些蠢货也没什么不同。当年在庄国是如此,今日在这里,亦是如此。你,还有你的这位胖朋友,这个蠢女人……”

他擡起了靴子,在这场气机纠缠不休、杀意疯狂冲撞的对峙中,主动向前迈步!

在那婆娑的树影之上,在茫茫无际的夜空之中,骤然出现了密布的电网,好像将乌云都切割成了片片碎絮,使得这野人林一时间恍如白昼。

“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

张临川的披发无风自动,在暴耀的雷光中狂舞!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姜望一言不发,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并不留余力说话。他死死盯着对手,注视着那不断游移的生死一线。

势、意、神,皆在巅峰,他已经很久没有展现他极限的杀力。

而天边已经有四座星楼亮起,星路攀折、蜿蜒贯通。

北斗七星照鹿霜,漫天电光亦不能将其掩去!

“稍等一下。”

在一位强神临、一位至少顶级神临的对峙中。

新承爵的大齐博望侯,竟然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挟官道之力,短暂地穿入战局。

他当然没有左右战局的力量。

但是他眯起眼睛,看着现在的张临川,带着审视:“你就是姜望在庄国的师兄,那个劳什子白骨道的白骨使者?怎么这样冲动?”

张临川淡笑着擡起手掌,遥遥对准重玄胜:“前白骨使者,现无生教祖。胖子,你有何指教?”

属于雷占干的粗糙大手,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可怖,恐怖的力量弥漫开来,一如海啸山崩。

重玄胜却非常平静,只是道:“打苍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武器打苍蝇最好?”

张临川耸了耸肩膀,饶有兴致地应道:“标枪?弓箭?”

“我觉得是射月弩。”重玄胜如是说道。

大齐帝国在战场上凶名最着的军械,其名射月,一击近于神临!

重玄胜当然不可能在张临川无所察觉的情况下,把射月弩运来。

但是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有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忽然就踏进了林间!

这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和善的微胖老人,他是如此平静地看着张临川。

而一时间万籁俱寂,星月皆冷。

那将落的暴雨、暴耀的雷光,全都定止了!

曾经的东域第一神临,现在的当世强真人,爵封定远之国侯,凶屠重玄褚良!

他一步踏进野人林,看了张临川一眼,半句废话都没有。

天地之间,已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刀光。

好像将夜色都劈开了!

天地逆归于白昼。

所有的雷电和阴云,全都一扫而空。

整座野人林,也出现了一道自东而西的贯穿长壑。

替换了雷占干之人生的张临川,便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伤势,只在眉心出现了一道血线。

“以三对一,还请援兵……”

张临川如是说着,伸手去按自己的眉心,好像想要愈合自己的伤口:“你这个武安侯,不讲武德啊。”

话音未落,他贴近眉心的那只左手,也直接被恐怖的刀意斩断了。

然后眉心的这道血线迅速向下蔓延,一瞬间就爬过了面孔,穿过了脖颈,自胸而腹……他的躯壳也发出琉璃摔碎般的裂响。

最后他仍然是看着姜望,很遗憾地说道:“姜师弟,我本想在齐国跟你玩一局,就像咱们在庄国玩的那样。

不再是你追赶我……

你是大齐武安侯,我只是齐国一个破落世家的世家子。

这一次你有很大的领先优势,我们可以在齐国的朝堂上慢慢竞争。

但你好像……玩不起了。”

啪嗒!

整个人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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