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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作者:情何以甚

易家兩兄弟,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古板,一個狡黠。

易星辰人物風流,年輕時候就是與李正書齊名的天驕,一帆風順到現在,已然列名政事堂,成為齊國最頂層的大人物。

他的兩個兒子都不過中人之姿,很多人都為他可惜。

但姜望卻覺得,易氏兄弟都是很不錯的人。

當然,來往歸來往,易懷民想用這種小伎倆來確認“嫌犯”,飽經風浪如他姜侯爺,自是不可能上當。

他絕不會承認,那什麼枯榮院餘孽,與他有關。

開玩笑。誰不知道他姜某人與佛宗涇渭分明?

苦覺大師哭著喊著要他剃度,他可都沒有去。

再者說,都城巡檢府那邊早就查過了。他姜老爺清清白白的呀!

易懷民惡意揣測,屬實可惡!

倒是鮑仲清特意帶著妻子來拜祭,這會他倒是咂摸出一點味道來了。

這位朔方伯世子,顯然並不滿足於僅僅作為一個伯爺世子存在,而是要開始在各個領域接過鮑氏大旗,拓展他自己的影響力。

在博望侯府的此行,更多是一種提醒,於鮑氏內部,於外界各方,於他妻子的孃家……

鮑氏與重玄氏相爭多年。

如今重玄遵已經是軍功侯爺,重玄勝都馬上就要襲爵了,他這個同輩論交的伯爺世子,又將為人父,也是理所應當該有更多承擔的。

如若姜望所料不差,接下來無論齊國有什麼大事,這位麻子兄都是會插一腳,顯視訊記憶體在感的。

不過這是鮑氏家事,與他姜某人不相干。

鮑仲清走後沒多久,高哲又代表靜海高氏而來。

雖則無論姜望還是重玄勝,都早和這人玩不到一塊去了,但重玄家和高家的關係,畢竟還在維持。

且今時今日重玄勝已經是重玄家之主,再不能以年輕為藉口,很多事情再不可只憑自身喜惡了。

高哲登門拜祭,只有迎,沒有趕的道理。

姜望於是又勉強客套了一番。

這些迎來送往的把式,他平日最是不喜。佛宗所言“八苦”,有一苦便是“怨憎會”,說的就是不得不和自己討厭的人待在一起的苦楚。

他向來愛憎分明,合則來,不合則去。但隨著地位的拔升,經歷的增長,反倒不如最初自由隨性。人在紅塵中越是打滾,顧慮越是增多。

好比官道走到最後要超脫,其中一點,便是要斬去那些糾葛。

當然,若是放在自己的武安侯府,他動不動就閉關修行,誰都不搭理,誰也挑不著他的理。今日為重玄家迎賓客,也只能按捺住。

重玄氏頂級豪門的人脈,是非同一般。老爺子一生戎馬,麾下舊部無數。此次葬禮雖然一再低調,登門拜祭者仍是絡繹不絕,且都不是等閒身份。

三日停靈,姜望只覺得自己幾乎把齊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見了個遍。

待得重玄勝扶棺回重玄氏族地下葬,他便沒有再跟著,只有十四隨重玄勝同行——重玄氏以外的人,這時候都不能去重玄氏族地。

按照規矩,重玄勝須得先在家老的見證下,於族地繼承重玄氏家主之位。而後再回臨淄,再承爵名。這也是重玄家老很有地位的原因,他們少涉朝政,是為家族託底的存在。

老爺子生前安排得妥當,又有重玄褚良隨行,想來不會再有什麼波瀾。

令姜望略感意外的是,重玄遵也沒有去重玄氏族地。

在已經走得不剩幾個人的博望侯府中,齊國當代最年輕的兩位軍功侯爺,難得地有了一番對話。

彼時姜望正待在他陪重玄勝坐了一整夜的院子裡。院中有一方小池,池中有涼亭一座,涼亭以石橋連岸。

姜望便站在石橋上,靜靜看著水影,想起了一些過去很久的事情。

重玄遵也走了過來。

“你怎麼沒去秋陽郡?”姜望回過神來,出聲問道。

重玄遵額上還綁著孝帶,將額髮略作規整,似是抹去了朦朧煙雨,使得他遠山般的眉眼,明朗起來。

儘管是在這麼傷感的時候,也讓人覺得青山明媚。

“族地那裡……支援我的人有很多。”他很平靜地說道:“沒有必要讓我那個胖弟弟再想起這些,也沒有必要讓那些不該多想的人再多想。”

這當然是實在話,並無什麼炫耀的成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是重玄氏家主之位不二的人選。

往前看幾年,重玄勝還在到處吃閉門羹。

現在想起來,真個恍惚如夢。

姜望沉默著。

重玄遵同樣看著水面,又說道:“況且,這本是新任博望侯的事情。”

清澈的池水,映照著兩個同樣一身縞素的身影。在微漾的波光裡,各自有各自的風姿,各自有各自寂寞的心情。

姜望大約能夠明白。冠軍侯府和博望侯府,自今日起,就正式分家了。

老爺子已經離世,這本也是正常的事情。

並且越早分清楚越好,不然就如重玄遵所說,總有些人會“多想”。

無他,重玄遵太優秀了,天然就是一條大船。哪怕什麼都不做,也多的是人想往上擠。

姜望問道:“聽說你拒絕了血河宗的邀請?”

這件事情他在南疆自是有所聽聞的,只是不知道具體的細節。搬山真人彭崇簡已經正式繼任血河宗主,這也不是什麼隱秘的訊息。

後續關於齊廷的態度,他為了不再牽扯其中,被東指西派,故而並沒有再關心。老山別府的閉門修行,並不是託辭而已,是真個不問俗事。

面對這個問題,重玄遵只淡聲道:“捷徑是給那些才具不足的人走的,我有大道直行,何須繞路?”

姜望回想著在血河宗的見聞,若有所思:“你就是這麼回寇真人的?”

重玄遵道:“比這更直接一些。”

“怎麼回的?”姜望饒有興致。

重玄遵的衣角在風中靜靜飄卷,他只道了聲:“沒興趣。”

姜望讚許地點了點頭:“很有冠軍侯的風格。”

“我聽說伱去劍閣橫行霸道,揚言要三個月推平天目峰的事情了。”重玄遵平靜地說道:“也很有武安侯的風格。”

是誰這麼多嘴多舌?

定是那個叫俞孝臣的,回頭須不能放過他!當然,也有可能是司空景霄,一併不可放過。

總不至於會是阮真君或者司真君吧?衍道強者,不可能那麼無聊。

“是嘛。”姜望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這邊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我先回去,下回得空再聊。”

一邊說一邊已經往外走。

“不送。”重玄遵依然是看著池水,沒有回頭。

武安侯的腳步聲漸遠了。

像很多離開的人和事一樣,其實很平靜,沒什麼波瀾。

這處院子,他是很熟悉的。

通常是在一個陽光合適的時候,老爺子會靠坐在那張躺椅上,懶洋洋地曬太陽。他的老爹,則會搬個小馬紮坐在旁邊,殷勤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老爹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家主之位展開。三句不離繼承權,一個勁地攛掇老爺子退位讓賢。最賢者首先當然是他這個重玄氏長子,次賢者就是他的兒子,重玄氏長孫。叫老爺子從中挑一個,怎都不會出錯。

老爺子通常是連罵帶踹。

而他重玄遵,常常是坐在那小橋連岸的石階上,靜靜地看一本閒書,很少干涉那對父子的話題。

曾經是那麼平常的時光。

現在想起來,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啊。”

重玄遵獨自一個人在這院中,在這石橋上,輕輕地、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很少嘆息。

就像很多次看落葉,從來不覺得憂傷。

安靜地聽很多曲子,也未曾有過感懷。

卻在某一天,這麼平常的午後,突然想起來很多過往。

於是這一池秋水,便如此的讓人惆悵。

……

走下石橋,又走上石橋。

在那石階上來回走了幾遍,才終於是不回頭地離開。

重玄遵離開這處院落,走到了自家老爹休息的房間外,想了想,推門而入。

重玄大爺正仰躺在搖步床上,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頂帳發呆。

“爺爺已經送去族地歸葬,喪禮結束了。”重玄遵走近床頭,輕聲說道。

重玄明光嗯了一聲。有氣無力。

“走吧。”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眼珠子動了動:“去哪?”

“你不是自己有房子麼?”重玄遵道:“去我那裡也行。”

重玄明光閉上了眼睛:“這就是我家,我小時候就住這兒……我住很多年了。”

“行了行了。”重玄遵道:“我幫你把東邊鄰居的院子也買下來,一併給你打通。再請徐大匠出手設計,徐大匠你知道?天香雲閣就是他的手筆。一應花費我全負責,包準讓你那房子成為城北第一豪宅。”

“這不是房子的問題!”重玄明光坐了起來,一邊找鞋一邊嘟囔:“主要是太不習慣了。”

重玄遵半蹲下來,一邊幫他穿靴子,一邊道:“小胖說了,你的房間,他還是會給你留著,隨便你什麼時候回來住,住多久都可以。但我想著,父親是何等人物,生平最是講究,哪裡會分家之後,再賴在侄兒家裡?”

“就是。”重玄明光很用力地點了頭,還嗤道:“我堂堂重玄賢長,生意做得不知多好,難道會缺房子住?小小胖侄,可笑可笑。忒操心!”

這時候靴子已經穿好了,重玄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於是站起身來,但是起得太猛,一時目眩,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臉上的意氣風發頓時又沒了,有些哀傷地看著重玄遵:“我是不是老了?”

重玄遵認真地打量著他:“父親還很英俊。”

重玄明光眼瞼微垂:“父親以後沒有父親了。”

重玄遵道:“爺爺一生所繫,唯有家族。我那個胖弟弟還是有些本事的,不會辱沒了重玄家名。”

他的聲音很平緩,自然有撫平情緒的力量。

“也就有一些小聰明。”重玄明光哼了一聲:“別說跟我比了,照你都還差一點,我真替家族未來操心!”

“是是是。”重玄遵附和道:“但既然木已成舟,父親賣兒子一個面,就不再與他計較。”

重玄明光瞪了他一眼:“我豈會與一個小輩計較?你爹是那等空有好皮囊卻無好肚量的人嗎?”

頓了頓,又問道:“但你說……你爺爺能放心嗎?”

重玄遵語氣認真地道:“小胖差的只是武力,我毫無保留地教了他三個月。爺爺是知道的。”

重玄明光有些惆悵:“就怕你教得不行。他又太蠢笨。”

重玄遵無奈道:“那回頭等您有空了,您親自指導一下。”

“罷了,罷了。”重玄明光擺擺手:“我也是想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爺爺生前……”

他說到這裡,忽地止住話頭,想到了什麼似的,長嘆一口氣。

重玄遵不解:“您這是?”

重玄明光不說話。

“您有事直說。”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直愣愣地看著他:“我爹沒了,你爹以後也會沒的。”

重玄遵聽著像是自己捱了罵,一時沒有吭聲。

“爹在想啊。”重玄明光長籲短嘆起來:“等爹以後也走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在世上,可怎麼辦?”

“這個好辦。”重玄遵道:“您只要修到神臨境界,壽限就會到達五百一十八歲,日子長著呢。”

重玄明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緩了一陣才道:“爹倒也不是修不成,主要志不在此。”

“前幾天看您大半夜地自己在那裡修煉,我還以為您壯志滿懷呢。”重玄遵道。

“那不是你爺爺走了,我說發憤圖強一下,讓他安心地去嘛……結果你也看到了,天妒英才,老天不敢使我功成。再者說,修行這種事情,不能操之過急,要看緣分的。有人一輩子苦修,成就不過爾爾。又有先賢皓首窮經,卻是一步衍道。你爹差在哪裡?爹明年開始讀書,也未必不成。你現在還小,不懂這裡面的道理。等以後有空了,再說此事。”

重玄明光說著說著,拍了一下大腿:“爹主要是愁啊……”

他偷眼瞥著重玄遵的表情,暗示得很明顯:“等你以後也老了,誰來照顧你呢?”

重玄遵平靜地道:“您多慮了。我是神臨修士,至死方老。另外我洞真不是問題,最少也能活一千兩百九十六歲。”

“哦,那沒事了。”明光大爺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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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杳無音信

這世上的人,百種千般各不同。

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有的人拿不起,但也放得下。

明光大爺便是後一種。

總之有時候也會突發奇想,去做點什麼,努力一下。一旦沒結果,就馬上算了。

姜望當然是跟著重玄勝的感官走,長期看明光大爺非常順眼。要不是明光大爺,德盛商行能夠發展得這麼快嗎?

用重玄勝的話說,吃水哪能忘了挖井人啊。

武安侯府中,姜望正在督促褚麼練拳。

他最近其實一直在猶豫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把安安接到齊國來。

並不是說,讓姜安安就此脫離凌霄閣。

他早就沒有了這樣的念頭。

姜安安在凌霄閣已經呆了四年,對凌霄閣已經有很深的感情,不可能說脫離就脫離。而且她的修行,從一開始搭建就在凌霄閣的體系中,是在當世真人葉凌霄的指導下進行。現在再更改,等於之前的苦功都已經浪費了。

再者說,無論他動用多大的人情,為姜安安請多麼厲害的師父,都很難比現在的葉凌霄對姜安安更好。

他非常感謝凌霄閣對安安的照顧,他對安安在凌霄閣的生活也很是放心。

因而他猶豫的是……要不要現在讓姜安安來分享他的榮耀,分享他辛苦奮鬥的成果,分享他今日所收穫的一切。

他要不要讓全世界知道,大齊武安侯姜望,有一個視如生命、珍若瑰寶的親妹妹,她的名字叫姜安安?

他很願意這麼做,他很想同妹妹分享。

每當他取得一點什麼成績,他都很想看到妹妹崇拜的眼神。

可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這樣做。

他現在可以安心地讓妹妹行走在陽光之下,他可以完全地護住妹妹周全嗎?

他永遠忘不了,楓林城陷的那一天,他所感受到的恐懼,他所經歷的痛苦。

那種痛苦,讓他至今害怕失去。

即便是已經成為齊國最年輕軍功侯的現在,對於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仍然是缺乏安全感的。

“師父!您在想什麼?”

褚麼穿著黑色的皮甲衣,正在練拳,像一條黑泥鰍竄來竄去。

這種皮甲是專門請優秀匠師量身定做,充分考慮了褚麼的體能,讓他練得非常累,又不至於傷身。

他竄著竄著,就忽地轉到姜望面前,仰著腦袋,很是好奇地問。

彼時姜望正負手望著西方的晚霞,霞光映著他眼中的神光。眉目清澈疏朗,溫和之中不乏稜角,淡然之下亦有威儀。

“哦,我在想你大師兄。”他如是說。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褚麼興致勃勃地問。

“他是一個很合格的徒弟。就像我剛才教你的這套拳,他不練足一百遍,是不會開口跟我講廢話的。”姜望幽幽地道。

褚麼默默地又揮著拳招,踩著步法,轉啊轉啊轉開了。

說起唐敦來。

一開始其實也並不能算是弟子。

畢竟那時候的姜望,自己都很弱小。而且唐敦年紀已經很大,他只是見此人質樸誠懇,才答應指點一下武藝,幫助對方準備楓林城道院的外門考試。

後來姜安安一口一個唐敦大師弟,唐敦也一口一個安安師姐,天天接送姜安安上下學。

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應了下來。

唐敦雖然資質平平、出身平平,也談不上有什麼文化。但是與他相處久了,就能感受到,這是一個有純心的人。

憨厚但不愚笨,踏實而且清醒。

有自己並不宏大的理想,也願意為之付出不懈的努力。

他只是想要修煉出一些本事,等到“像姜先生一樣厲害的時候”,再回唐舍鎮去當捕快,真正護佑唐舍鎮的安寧,讓妖人滅門的慘案不再發生。

他不明白,這世上的禍患風雲突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從不在乎螻蟻的性命。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野心家,總是可以輕易地把人命當做籌碼。即便他真個在楓林城道院學出本事來,在更大的危險降臨時,也只如微塵。

他想不了那麼遠。

他也的確如微塵零落了。

後來整個楓林城域都沉陷,他心心念念想要守護的唐舍鎮,當然也在其中。

楓林城出事的那一天,他正好和姜望在一起。

那時候他們正計劃著,把朋友們聚到一起,找一個極好的館子,在年前熱鬧熱鬧。

下一刻便是地裂城陷。

在大地裂隙之間,在滾滾的巖漿之上,他想到的是“安安師姐”。他讓姜望去救姜安安。

唐敦是一個愚蠢的人嗎?

他其實有非常通透的內心。

他知道誰待他好,誰真心對他,他也知道誰是假意虛情。

比如他曾經就跟姜望說過——“張師兄雖然很客氣,但是不親近人。”

如果姜望當時能夠重視這句話,或許就能提早發現張臨川的不對勁。

當然,提早發現張臨川的問題,也改變不了楓林城的結局。因為真正有能力、有責任去改變那結局的,反而正期待悲劇的發生……

姜望認唐敦這個徒弟。

他永遠承認自己有這樣一個大弟子。

他為自己有這樣的弟子而驕傲,也為自己沒能保護這樣的弟子而慚愧。

這就是他跟褚麼說過的,會讓他覺得丟臉的事情之一。

他從來沒有詳細地跟褚麼說過,他的開山大弟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想等到某一天,帶褚麼去楓林城,再慢慢講述唐敦的故事。

他相信那一天,已經不會很遠。

“侯爺。”

褚麼累得氣喘吁吁的時候,管家謝平走進院子裡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又退回來了。”

姜望接過來看了看,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早先寫給林有邪的信,透過齊國的渠道送往天刑崖,竟原封不動被退回來了。

因為只是一封不怎麼著急的信,謝平也沒有想法子聯絡已經身在南疆的他。

這次回到臨淄他才知道此事,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岔子,便讓謝平又寄了一次。沒想到還是被退回……

他心中隱有不安。

“小人這次專門讓傳信官問過了。”謝平解釋道:“三刑宮那邊的回覆說是……查無此人。”

“查無此人?”姜望眉頭擰成了川字:“林有邪就是去三刑宮進修,怎麼會查無此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謝平試探著道:“是不是林大人她,後來又改了主意,不去三刑宮了?”

“確定是送到了三刑宮正式弟子手裡,而不是在天刑崖外就被誰攔下了?”姜望問道。

謝平道:“侯爺,您是什麼地位,什麼身份?咱們府裡寄出去的信,通訊官不會不重視,三刑宮也不會隨便就打發了的。”

“那就奇怪了……”

姜望越想越是不對勁,三刑宮的行事風格,他在血河宗已經有深刻見識了。斷也不至於說隨便找個藉口就封回他的信。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而林有邪若是根本沒打算去三刑宮,又有什麼必要騙他?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拿我的名刺,去都城巡檢府,讓他們幫忙查一查林有邪的行蹤。另外,以我的名義,讓三刑宮那邊幫忙再確認一下,是規天宮、矩地宮、刑人宮,這三大法宮裡,全部沒有林有邪這個人嗎?”

謝平立即領命,轉身就要去辦事。

“等等。”姜望又叫住了他:“都城巡檢府那邊我自己去,你就讓三刑宮幫忙確認訊息就是了。拿點金子,讓通訊官加急辦。”

“好。我讓人去給您備車。”

這邊風風火火決定了事情。

那邊褚麼頓時眼睛一亮,期待地看了過來:“師父!”

都城巡檢府,聽起來就是好威風的衙門。他也好想去瞧瞧。

姜望只伸手一指:“在家練伱的拳。”

這皮猴兒便老老實實地低眉順眼,擺好架勢,又虎虎生風地打了起來。

……

武安侯許久沒來都城巡檢府,但車駕一到,還是得到了殷切的歡迎。

這位腰懸三品青牌的軍功侯爺,實屬於齊國青牌的驕傲。從青牌捕頭到軍功侯爺的華麗轉身,不知驚煞了多少人。

近幾個月來,齊廷有幾項人事變動,是讓姜望比較注意的。

一個是篤侯曹皆卸任了春死軍統帥一職,替換軍神,代天子執掌天覆之軍。

名義上來說,姜夢熊手下已無強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已經失勢。因為他仍是兵事堂之首,大齊鎮國大元帥。且春死軍的新任統帥,正是軍神大弟子陳澤青。

這次軍職的更替,在政治層面當然或多或少有一些交換存在,但在姜望看來,這件事情背後更重要的意義,或許在於軍神自身。

他猜測,軍神姜夢熊或許正在向另一個層次邁進。

正如晏平在退任國相之後,將偉力歸於自身,才真正成就衍道真君。如今軍神放開了所有軍權,又將走到什麼樣的境界?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則是原北衙都尉鄭世已經去職,放開了壓抑許久的修為,輕鬆成就神臨,而後空降斬雨軍中任職,在斬雨軍八正將中排名第一。擺明瞭是衝著空懸的斬雨軍統帥位置去。

閻途受剮而死,斬雨軍統帥之位,便是空缺出來的巨大肥肉。

若是在齊夏戰爭中,田安平手下部隊死傷沒有那般慘重,不是那麼地讓部卒離心。以他贏得的功勳、加上足以匹配九卒統帥的修為,這個位置其實很有可能是他的。

田氏若是能夠執掌一支九卒強軍,聲勢必然大振。

可惜田安平是這樣地讓人難以放心。

鄭世執掌北衙多年,功勞資歷都不缺,只是修為有所不足,空降九卒統帥難以服眾。但眼下看來,那個位置應該已經被他視為囊中之物。

當初重玄褚良能夠以頂級神臨的修為執掌秋殺,他雖不能跟重玄褚良相比,但甫成神臨,也已是神臨境中強者,洞真不是無望。

雖然說不是每一個北衙都尉都能走到高處,在這個位置上不得善終的從來不在少數。

但一個能夠坐得足夠久、足夠穩的北衙都尉,必然是天子心腹,也必然有足夠的才能。

只是不知新任的都城巡檢府巡檢都尉楊未同,是哪一種。

是的,當初朝野矚目,積極競爭北衙都尉的兩個人裡,姜望自辭其任已不必說,陳符之門生張衛雨,也是未能得償所願。

最後坐上這個位置的,是易星辰的門生,那個向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楊未同。

原巡檢副使楊未同是易星辰有意傳承政綱的人物,才能自是不會差。

姜望早先與他有過接觸,印象很是不錯。但也僅止於初步印象。在易星辰收十四為義女之後,才有了更多的交集。

他這番過來北衙,事先未跟任何人打招呼,不過還是很巧地碰到了鄭商鳴。

“侯爺!”鄭商鳴很是驚喜的樣子,大步走近前來:“今兒怎麼得空過來?”

作為前任北衙都尉的公子,他並沒有如姜望所想的那樣,直接得到一個巡檢副使的職務。腰間掛著的,仍只是五品青牌。

細一想,這反倒是更聰明的選擇。他這麼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將來接回北衙都尉之職,阻力會小很多。

“商鳴兄。”姜望淡笑著說道:“仍是如前稱呼吧,你這樣叫我頗不習慣。”

早前在臨淄認識的一些人,後來漸行漸遠漸是不同。

他與重玄勝是同榮共辱、同舟共濟。

與晏撫、李龍川是求同存異、肝膽相照。

與高哲則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只剩下表面的客套,利益的牽扯。

與鄭商鳴同樣是不同道路,人各有志,成不了摯友,但也剩著幾分情面在。現在因為易星辰這一條線的關係,還可以稍稍親近幾分。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會被太多的因素影響。正是這千絲萬縷,糾葛成滾滾紅塵。姜望一直在前行,也一直在感受。

“你現在到哪裡都是侯爺,我是怕自己突然來一句姜兄,反倒讓你不習慣。”鄭商鳴笑著把話茬接了過去,又很自然地道:“怎麼著,今天是來視察工作呢,還是心繫百姓,要親自辦幾樁案子?”

他這副八面玲瓏的樣子,已經完全不似當初。

“倒也沒有別的事情。”姜望直接說道:“就是我一個朋友,最近不知怎的沒有訊息了,我想著藉助青牌的渠道,幫忙查檢視她去了哪裡。”

“找人我們衙門很拿手。”鄭商鳴聽著是這樣的事情,便先應下了,然後才道:“你這個朋友是?”

“林有邪。”姜望說話的時候,看著鄭商鳴的眼睛。

鄭商鳴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收緊,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撫平。

“林捕頭失聯了?”他如是道:“我馬上吩咐下去,全力調查這件事情。”

感謝書友“紅塵有幸識丹青”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35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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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秋日的緣故

林有邪身份特殊。

她是四大青牌家族僅剩的傳人。

曾經煊赫一時的四大青牌世家,是青牌體系最早的核心。執青牌橫飛東域,緝拿不法,盡擒齊賊,聲名遠揚!

到了今日,都城巡檢府才是青牌體系絕對的核心。北衙都尉上受天子親命,下掌諸郡捕頭,一言一行,真正代表整個青牌體系的意志。也以不高的官階,成為臨淄城的權力核心。

林、厲、烏、程,這四個輝煌的姓氏,在歷史的洪流裡已然黯去。

僅存的神臨境強者,烏列和厲有疚相繼身死。

前者死去,尚有榮名彌補。後者死去,卻是負罪受剮。

青牌世家最後的餘暉,便隨之散盡了。

作為一代名捕林況的遺孤,林有邪在馮顧案後也選擇離開齊國,去到三刑宮深造。

對於她的失聯,姜望沒辦法不多想。

所以為什麼他要親自來一趟北衙,為什麼他要看著鄭商鳴的眼睛。

他當然明白,以當今齊天子的格局,完全可以容得下一個棄國而去的林有邪。哪怕青牌世家傳人如厲有疚,已是深恨齊廷,認為姜氏皇朝有負青牌世家。哪怕林有邪這僅剩的青牌世家傳人,很有機會成為別國的輿論武器。

齊天子既然給予了林況和烏列以榮名,就不會再對林有邪做什麼。他落的是傾山之子,不會糾結這邊邊角角的狠辣。

但姜望對那位大齊皇后,沒有信心。

那畢竟是一位敢於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兇,動手掐滅一切過往線索的大人物。她畢竟做得出來,把一個父親的屍體,丟在他年幼的女兒面前。

說是果決也好,狠辣也好,以姜望心中所想,是‘望之不似國母’。

當然,當今皇后能夠在大齊宮廷坐穩後宮之首的位置,多少年來屹立不倒,得到天子的尊重,在朝野間極受敬愛,自非尋常。

姜望所見所察,不過冰山一角。

只是恰恰這一角,讓他心底發涼……

鄭商鳴很快把清查林有邪的行蹤列為巡檢府要務,在諸多失蹤案中,優先順序提到最高。

然後才對姜望道:“去我的房間坐坐,具體聊聊這件事。”

從鄭商鳴的表現來看,對於林有邪的失蹤,他應當是不知情的,甚至於他本人也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測。

但青牌捕快都是一群敏覺察微的傢伙,鄭商鳴更是家學淵源。姜望並不確定自己的判斷。

所以他只是波瀾不驚地道了聲:“好。”

兩人很快離開北衙大廳,來到了鄭商鳴獨立辦公的房間裡。

房間佈設很簡單。

一卷法獸獬豸的畫像,掛在正面的牆壁上,筆鋒鮮活,氣息威嚴。

在這張巨幅畫像之前,是一張堆滿了卷宗的書案。十六步見方的房間裡,只有兩張椅子,一張擺在書案前,一張擺在書案後。

書案右側的牆壁是完全空白的,左側的牆壁上,則是貼滿了各種圖紙。有的畫的是人,有的畫的是犯罪現場,全都纖毫畢現,如臨其境。

說起來畫師一道,在當世顯學中亦有偏向。譬如道儒兩派畫師,就大多注重寫意。兵法墨的畫師,則是更重寫實。釋家畫師則沒有一個固定的印象,雜七雜八,畫什麼的都有。

當然這也並不絕對,只是主流的風格大致如此。

青崖書院院長白歌笑當年一幅《一溪初入千花明》的長卷,千花不同,各盡妍態,至今仍被視為寫實風的巔峰作品。

但青崖書院的畫師,向來可都是出寫意大家的。

說回鄭商鳴。

他的畫工中規中矩,談不上好壞,至少姜某人是賞析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看得到一筆一筆裡的用心,畫幅邊角,還貼著一張張紙條,寫滿了註釋。

其人在辦案上所費的工夫,在這些實實在在的細節裡,體現得非常清楚。

鄭商鳴把門窗都關上了,伸手引道:“坐。”

自己大步走到書案前,手腳麻利地收拾卷宗。分門別類,細緻規整。

很難想象,他曾經是那麼討厭青牌的工作。

現在他在那張很長的書案前坐下,收攏了所有卷宗之後,眉宇間有不加掩飾的沉重。沉吟了片刻,才問道:“姜兄,你最後一次見到林有邪,是什麼時候?”

“五月初,在鹿霜郡。”姜望清晰地說道:“那時候她說她要去三刑宮進修。後來就沒有再聯絡過。直到前一陣子,我出使草原回來,寫信到三刑宮,問她一些問題。結果信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說是查無此人。”

“三刑宮那邊,會不會有什麼誤會?我是說,她有沒有可能在什麼重要的地方進修,或者說普通三刑宮弟子並不知道她去了三刑宮?”鄭商鳴繼續問道。

“應該不會。不過我已經讓人再去確認了。”姜望道。

鄭商鳴道:“好的。我會抽調精幹青牌追查行蹤,也會著重從鹿霜郡開始尋找,青牌體系的情報網,不會保留。不過你還是需要有心理準備,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鹿霜郡那邊也很難有辦法追蹤到痕跡。這大概是個長期的過程……”

姜望只是道:“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鄭商鳴擺了擺手,欲言又止。

姜望道:“商鳴兄有話不妨直言。”

鄭商鳴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如果……”

又猶豫了一陣,才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怎麼辦?”

他沒有說“如果”什麼,但雙方都懂得。

畢竟在長生宮展開的總管太監馮顧身死案,就是他們兩個和林有邪一同開啟的調查。

其間發生的種種變故,他們都是心知肚明的。案件中的重要線索,他們都有把握。也正是在此案裡,確定了彼此道不相同,並不能夠成為摯友。

那片巨大的陰影,從來不止籠罩林有邪一人。

只是有的人死去,有的人緘默,有的人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林有邪真的是被當今皇后殺死了,如她死去的父親,死去的烏列爺爺一樣,你想過你要怎麼辦嗎?’

這才是鄭商鳴未能真正問出口的問題。

這個問題太嚴肅,也太重了。

因而姜望也認真地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說道:“在那個結果得到確定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辦。”

他或許心裡有另外的回答,只是不必對鄭商鳴說,也不會對對鄭商鳴說。

但即便只是如此的答案,也依然叫鄭商鳴沉默了。

面對那麼恐怖龐然的陰影,你的回答,怎麼能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是說還存在很大的衝動的可能。

然而面對那樣的存在,你怎麼能衝動?若說天子是天橫大日,那皇后就是明月經天,其餘爾爾,再耀眼也只是星辰。你就是齊國最年輕的軍功侯,又能如何?!

可是鄭商鳴也明白。

這就是姜望與他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沉默。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勉強鎮定了情緒:“想來不會如此。現在只是聯絡不上而已。這件事情有太多的可能性存在,我想我們沒那麼容易遇到最壞的可能。”

姜望道:“是啊。她也許只是厭倦了齊國的同時,也想要疏遠我這個老朋友,所以悶聲不響地浪跡天涯去了。這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這個可能性很大。”鄭商鳴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些:“我認識的林捕頭,就是那種外表不顯,但心裡很有主意的人。說不定負笈遠遊,歷天下而修法。”

腰懸青牌的人,實在不太適合做樂觀的揣測。因為他們往往都是從最壞的情況出發。

兩人又各自沉默了片刻。

“商鳴。”姜望忽地道。

“你說。”鄭商鳴看著他。

姜望的聲音異常認真:“可以沒有結果,但是不能騙我。”

鄭商鳴頓了一下,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非常清楚,如果這一次他欺騙了姜望,那麼以後連普通朋友都沒得做。

所以他表現得很慎重。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的。

這個“有必要”,指的是當今齊天子的意志。

這是他早就選定的路。

除此之外,他都願意盡一個朋友的本分。

非得在這種限定下才說什麼朋友本分,實在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悲哀。

然而一直在做一個庸才的努力的他,哪裡有說‘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的資格?他與姜望不相同。他必須知道自己會怎麼做,他必須明白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這些必須,不是生而為人的必須。

但卻是【北衙都尉】這個位置所必須。

鄭世多年屹立不倒,離任後所傳心得,不過“忠君”二字。

……

……

光轉如梭,日影飛移。

自都城巡檢府一行後,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三刑宮那邊已經再次得到確認,規天宮、矩地宮、刑人宮,三大法宮全部沒有林有邪這個人。林有邪從來就沒有去過天刑崖。

甚至於三刑宮那邊有一個矩地宮真傳名叫卓清如的,還親自回了一封信,來與姜望確認此事。

信中同樣確認的,是矩地宮的確有一個真傳名額,曾經許了大齊名捕烏列,以表彰他對驗屍方法的革新。後來這個名額,也卻是被烏列轉給了一個叫林有邪的人。

但林有邪從未去三刑宮報到過。

對姜望來說,這個訊息所確認的,是林有邪的確有去三刑宮的可能,符合當初分開時,林有邪所描述的計劃。

由此可以推及,林有邪的消失,極大可能是違揹她自身意願的。

換而言之,林有邪很可能出事了……

而北衙那邊,調查了整整三天,半點有用的訊息都沒有傳來。

以齊國青牌強大的情報能力,竟然完全找不到林有邪的蹤跡。自五月之後,她好像完全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碼頭、邊郡、海外。我們都派人去查過……如果說,林捕頭是鐵了心地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以她的本事,是可以做到的。”

武安侯府裡,鄭商鳴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我是說,也許有這樣一種可能性存在。”

“好,我知道了,這兩天麻煩你了。”姜望起身道。

鄭商鳴只得也站起來:“北衙不會放棄追蹤的,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好。辛苦。”姜望語氣平靜。

鄭商鳴看了看他,終是說不出什麼話來,就此辭別。

具體在這件事情裡,鄭商鳴有沒有用心找人?肯定是用心尋找了,甚至都把網鋪到了海外。

但即便是姜望這樣辦案技巧拙劣的青牌,也知道要調查一個失蹤的人,要從兩方面的線索著手。

一個是失蹤者的行動軌跡,一個是失蹤者的社會關係。

碼頭、邊郡、海外,鄭商鳴都去查了。

有著巨大嫌疑的田家那裡,他敢不敢查?皇后那裡,他敢不敢查?

別說徹查了,往那個方向稍微延伸一些,鄭商鳴都做不到。

姜望並不是要苛求鄭商鳴往那個恐怖的陰影裡探索,他只是在三天的等待之後已然明白,鄭商鳴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誠然林有邪失蹤的事情,未必就和當今皇后有關,迄今沒有任何一點線索,能夠將她們聯絡到一起。但是有這樣一堵天然的黑牆佇立,鄭商鳴甚至不敢往那邊看一眼,如此註定不可能查出什麼結果。

所以他只是道謝,不說其它。

對於青牌力量的藉助,就到此為止了。

哪怕去找楊未同這個新任的北衙都尉,也不會跟鄭商鳴出面有什麼不同。

姜望沒有給自己猶豫和失落的時間,前腳送別了鄭商鳴,後腳便獨自出了門。

並無遮掩,自往鹿霜郡飛去。

在齊國境內他很難瞞過有心人的眼睛,索性直接彰明他自己的態度——他要親自去尋找林有邪。

誠然他尋蹤覓跡的本事稀鬆平常,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

但是除了他,在有可能觸及的黑牆之前,還會有誰去找林有邪呢?

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敢認真對待,敢為此盡力?

與林有邪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鹿霜郡內,一處人跡罕至的密林中。那時候是因為尋找十四,而來到了這裡。

他為了重玄勝而請林有邪幫忙,林有邪二話沒說便應下了,也果然是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最先找到了人,將險些崩潰的重玄勝拉出苦海。

現在林有邪失蹤了,又是誰能夠找到她呢?

穿行密林,驚起飛鳥一陣陣。

叫聲乾啞而聒噪。

今日故地重遊,見瘦樹黃葉,頗不似舊日。

那處林間空地仍在,兩根相對的橫枝仍在。

只是空地堆滿殘葉,橫枝光禿老瘦……

都顯得寂寞。

姜望心想,是秋日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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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怎奈凋花黃葉已老去

曾經盤坐修行的那根橫枝,姜望又坐了上去。

睜開幹陽赤瞳,細細察看四周,試圖尋找一丁點有可能的蛛絲馬跡······最後當然是一無所獲。

他飛身落下,回想當時林有邪離開的方向,順著依稀還有印象的軌跡往外走。

每一步走出,他都要仔細地察看四周。如同直面生死大戰,不放過任何線索。

就這樣一步一步,踩著枯竹落葉,走出了這片密林,走到了最近的城池,也都是毫無收穫。

姜望心裡對此是有預期的,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表現得平靜。

畢竟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就算本有痕跡,也早該被大自然無聲化去。何況他又及不上巡檢府的那些青牌專業。

便是多一份用心,又怎奈凋花黃葉已老去,只剩山風明月?

本無蹤影,何處尋覓?

他決定去探另一個方面的線索,去面對那堵黑牆。

上午離開的武安侯府,回來的時候已經月上高天。

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說是虛擲。

然而這徒勞之中礪出來的心情,唯他自己悉知。

在侯府中,卻是遇到了一個意料外的人—朔方伯世子鮑仲清。

這一次他好歹是沒有帶上他的嬌妻,沒有那副令人討厭的招搖姿態。豪華的車駕停在府外,其人獨自坐在客廳,據門子說,是下午就開始等。

姜望今日實在沒有心情虛與委蛇,見到他便皺起了眉頭:“鮑兄這是?”

“姜兄奔波一天,辛苦了!”鮑仲清臉上的親熱卻是很自然,迎上前道:“我聽說姜兄的朋友失蹤了,姜兄正在為此憂慮······不是我說你,這種事情你怎麼不找我幫忙呢?我鮑氏車馬行驛運天下,找個人,蒐羅一點情報什麼的,最是拿手!”

姜望還確實沒有想到可以藉助鮑氏車馬行的力量。

一來他跟鮑家根本沒有關係,和鮑仲清更談不上交情。

二來······他早就在鮑氏車馬行的不歡迎名單裡,都多久沒有坐過鮑氏的馬車了,這叫他怎麼想得起?

他沒有問鮑仲清是怎麼知道的訊息,只是認真地說道:“如果你能幫我找到線索,這個人情我會記得。”

鮑仲清等的就是這句話,但嘴上卻道:“說什麼人情不人情的太見外了!

咱們是舊相識,一起上過戰場,又同一批在稷下學宮進修,既是戰友,又是同窗,咱們是什麼關係?”

他用力地拍了拍胸膛:“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姜望抿了抿唇:“那麻煩鮑兄了。”

“這有什麼麻煩的?不過是朋友本分!就像你朋友失蹤了,你也心急如焚地去找她一般。”鮑仲清說著便告辭:“我知兄弟你心憂朋友,便不叨擾。且等我訊息!”

等了一個下午,好不容易見了面,卻幾句話後便匆匆離去。

不管其人本意如何,至少這表面上的誠意,已是十足。

姜望親自把鮑仲清送到門口,沉默了良久,然後才獨自回到書房裡。

時至今日,他早不是那個很容易就付出信任的少年。且對於鮑仲清,他一直是心有警惕的。是本就有什麼關於林有邪的情報,在此做個順水人情?還是說鮑氏對當今皇后有什麼想法,聞著味道就想往前走,反正有他姜望這個莽夫在前面頂著?

姜望不知道答案。

但是為了儘快找到林有邪的行蹤,他願意被鮑仲清利用一次。

武安侯府的書房最早設計得非常簡約,後來經過重玄勝的調整,多了幾分威嚴華貴。

雕刻著河山萬裡的書桌,有著令人舒適的瑩潤光澤。書桌後面,是填滿了一整面牆的書架。

裡面堆著的各類書籍,都是臨淄貴公子常讀的名本。

當然是重玄勝幫忙給配齊的,所費甚巨。

但無論法兵名篇,又或道儒經典,

在這裡都只能算是裝飾品。

因為姜望一本也沒有翻開過,買來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也不是說武安侯不愛看書······確實是《史刀鑿海》還沒有背完,分身乏術。

此刻他就坐在很有文化品位的書架前,半靠在椅子上,靜靜梳理著與林有邪相關的線索,思考著自己還有什麼辦法,應該從何處入手。

手裡有兩個

刀錢。請餘真人幫忙卦算?還是去請阮真君?

卦道講究酬算相抵,事關友人安危,他自問也是捨得付出價碼的。

林有邪的失蹤如若真的和當今皇后有關,那還是請餘真人幫忙卦算合適一些。

不對。

還是請阮真君更合適。

阮真君若是答應了,找一個人應該說不上難。

阮真君若是拒絕得乾脆,豈不本身就是一種驗證?

姜望一邊思考著,一邊下意識地跳動著手指,指尖有青煙一縷,自在漂浮。

他向來有隨手演練道術的習慣。

這追思秘術,亦是經過了餘北斗的改良。

青煙小草蔥鬱,虛懸指尖,寂寞搖曳。

而後小草低頭,如在追思。“嗯?”

姜望恍過神來,發現追思草竟似尋到了目標一般,在緩緩地轉動。

不由得屏氣凝神,注視著這根青煙小草的方向。但見它轉了幾圈,倏然停住,指向

······後方。

姜望驀地起身迴轉,看向那面書架,但追思草的指向,也跟著在移動。這時候他才發現,這一根追思草,指的是自己。

經餘北斗重新演化後的追思之術,是在自己的神魂層面,刻印下對追蹤目標的認知,從而形成神魂層面的感應。

它是有一定的時效性存在的。想要在三個多月後,再憑此術去追索目標,哪怕再是熟悉,也沒有可能做到。

姜望只是在思索尋找林有邪的辦法時,不斷想起有關於她的點滴,下意識地凝出了追思草,本未想過,能憑此術找到什麼。

但現在追思草竟然回指!

自己身上是有什麼會同自己於神魂層面認知的那個林有邪,發生感應呢?

姜望坐了下來,把自己隨身帶著的三個儲物匣全都取出,指甲蓋大小的匣子鋪在書桌上,迅速膨脹開來,像是三本木紋封面的厚書。

將匣蓋抽離,可以看到其間整齊細小的方格,以及方格內縮小了許多倍的各種物件。

裝得最多的是財物,有元石、萬元石、道元石······還有幾顆生魂石。它們既是超凡世界的貨幣,也能夠隨時作為戰鬥消耗的補充。

此外金、銀、刀幣、環錢,也都有一些。

再就是經遊天下,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吃食······

目光慎重地梭巡著,最終在一本薄冊上停駐-

這是林有邪曾經贈予他的無名之書。

是名捕林況關於驗屍的一生心血,由死後追封地網伯的烏列補完全本。

彼時林有邪決意赴死,在所有實質性證據全被抹去的情況下,試圖以死留證,為多年以前的雷貴妃案、林況案翻案。

因而將這一本記錄瞭如何捕捉屍身線索的奇書,送給了姜望。

作為青牌世家的傳家之學,這本書的價值,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或者可以這麼說——它若是流傳開來,註定可以成為法家刑名一道的又一部經典!

姜望怔忪地拿起這本薄冊,追思草上傳來的感應,便是直指此書。

果是不可能憑此捕捉林有邪的蹤跡然而這是一本記錄驗屍之術的秘

籍,林有邪卻至今還未知生死。

這本薄冊對於眼下的情況並無幫助,姜望更是希望它永遠不能夠體現作用。

只是······現在他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書桌上攤開的這本薄冊,想著杳無音訊的朋友,有一種難言的惆悵。

那是林有邪啊。

四大青牌世家唯一的傳人。

在五月初就已經失去了行蹤,但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的父親林況,死在元鳳三十八年。把她養大的烏列,死在元鳳五十五年。同年,同為四大青牌世家的厲有疚,也死於刑殺······

這世上就算再平凡的人,一旦消失在人海,也自有親朋為之牽掛。

可是林有邪已經無親無故。

因為青牌世家這顆大樹已經倒塌,也因為她自己對律法的執拗,辦案不近人情。故也沒有什麼朋友。

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關心她,再沒有人會過問她。

是以一直到現在,在姜望寄往三刑宮的信件被原封返回之後,人們才知道,那個青牌年輕一輩第一人,曾以騰龍修為佩戴五品青牌、被許為破案天才的林有邪,竟然失去了行蹤。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消失得無聲無息,像是微風吹散在陣風裡。

好像她從來就不存在一般!

可是過往二十幾年的經歷,還清清楚楚地停留在那裡。她破過的案,經的事情, 在都城巡檢府都還有清晰的軌跡存留。

縱然這一切也全都可以抹去。

但是在姜望的記憶裡,與她接觸的一幕幕,從碧梧郡到海門島,從那條風雨飄搖的小船,到月明星稀的衡陽郡···

··一切都還清晰地停在那裡,又怎麼能說她沒有存在過呢?

“篤篤篤!”

在這個夜晚,伴隨著敲門聲響起的,是管家謝平的輕喚:“侯爺,博望侯府來人,說要見您。”

姜望回過神來,將桌上的儲物匣重新握小,收進懷裡,用平常的語氣說道:“讓他進來。”

吱~呀~

推門而入的,是重玄勝的影衛,姜望也很熟悉的那個青磚。

他將房門帶上了,才對姜望行禮:“侯爺,我家公子讓我星夜來找您,是有些話叫我傳達。”

“你家公子明天就要繼承國侯之位了,今晚還操那麼多不相干的心呢?”姜望故意打趣了一句,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然後才道:“說說看,他又有什麼麼蛾子?”

青磚低著頭:“我家公子才回臨淄,聽說了您這邊的事情,便趕緊叫小的過來傳話。若非明日就是大禮,今天離不得門,他就親自過來了····.”

“我這邊能有什麼事情?”姜望輕笑兩聲,才道:“說吧,他有何高見?”

青磚道:“我家公子說,您正在追索的這件事情,可能沒有您想得那麼複雜!他讓您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不要輕信鮑仲清之徒,給予可乘之機。明日承爵之後,他會親自來跟您聊·····”

1秒記住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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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繫之舟

林有邪當初竟然在這本記錄驗屍之術的薄冊最後,留下了《念塵》的修煉方法。

由此可見,當時她的確已經存有必死之志。

把林氏傳家的秘法,交予姜望的那一天,她想的是什麼呢?

彼時她處在那黑雲蓋頂的陰翳之下,彼時所有的證據都被抹去,彼時她最後的親人浮屍於海。彼時……與許多年前那起案件相關的所有人,無一人可靠,無一人不存疑!

四大青牌世家,從齊武帝時期一直延續到現在,雖說聲漸弱、勢漸衰,但人脈何廣?可彼時環顧齊國上下,竟再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這不能說不是一種悲哀。

強權之下,人心詭譎。

杜防是林況的半個弟子,卻親手把林況的屍體扔到年幼的林有邪面前。

四大青牌世家,在齊國經營了多少年。

徹底煙消雲散之時,又有誰給了一聲嘆息?

正如那天林有邪問——

“天下可信者有幾人?我能信者又幾人?”

唯有姜望。

當時她把這一切交給姜望,是給出了她最後的信任。除了是相信姜望能夠好好利用她死去之後屍體上留下的線索,大約也是想要為她的父親,留下一份傳承。

最後是姜望打暈了她,站出來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而後遠走楚地。

但是到最後姜望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辜負了她的信任呢,還是不負她的信任?

他沒有問過,林有邪也沒有說過。

而且時過境遷後,林有邪也再沒有提及當時送出的這本無名之書。

遺憾的是,姜望直到今天才將它翻開。

林有邪啊林有邪,你去了哪裡?

……

武安侯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晚。

管家謝平清晨起床安排府裡一天的事宜,特意吩咐經過書房附近的下人,都要悄聲。後院裡養著的那一班據說出身楚地的舞女,也被提前叫停了排演。

說起來侯爺自草原把這班美人收回來後,竟也未欣賞過一次,便只是養著。

莫非是不好此道?

當然這個問題謝平只敢在心裡想,不敢說出來。甚至於有一個嘴上沒把門的侍女,真個將這樣的疑問宣之於口,當天便被他趕出了侯府。

褚麼早晨起床練拳的時候,師父還在書房中,他便悄聲的沒有打擾,自己仍練昨天的拳路。

他是個不怕吃苦的鄉下孩子,叫他讀書他是頭疼,但流汗的事兒他不怕,早幾年就會幹活掙錢哩。

是知道師父待自己很好,才敢偶爾任性貪玩。

整個武安侯府安靜與否,其實並不會影響到此時的姜望,他完全沉浸在唸塵之術的世界裡。

起初只是突發奇想,想著如果修成“念塵”,是不是能夠透過這門秘術,尋找到林有邪留下的蹤跡。

念塵之術的原理,他大致上看得明白。乃是從人的“念頭”著手,以“分念”在追蹤目標的身上留下印記,無形無質無蹤。

而又從己身的主念出發,隨時可以與分念產生感應,以此捕捉痕跡。

這念塵不僅可以留在目標人物的念頭裡,還能夠寄託於物。當初他和林有邪聯手抓捕武一愈,就是依靠林有邪的念塵寄於翠芳蘿。

若是自己修成念塵之術,念塵和念塵之間,是否能夠產生聯絡?自己的主念,是否能夠感應林有邪的主念?

這本無名之書翻到最後,姜望隱隱感覺,念塵之術,或許就是那把他忽略了的鑰匙。

等到真個投入到這門秘術的研修中,才愈發能夠感受得到念塵之術的珍貴。

林況無愧盛名,他這一套獨門秘術,真是天才獨具。在姜望的認知裡,完全不遜於焰花焚城。對“念頭”的開發,其意義難以估量。

如果說左光烈的【焰花】,是革新了火行基礎道術的最高標準,並以此作為自身道術體系的地基。林況的【念塵】,則幾近於另拓新途。

人之一心,瞬有千念。古往今來,自情思雜緒入手的修行者,不在少數。但林況的念塵,是第一個把念頭析分出來,並加以應用的。

這樣的人物,當年若是沒有捲入雷貴妃案,現在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在永恆流動的歷史長河裡,多少本該偉大的故事,都夭折半途,並未延續。歷史之殘酷,正在於此。歷史之厚重,也在於此。

沉浸在道術的世界裡,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日頭偏移,不知不覺已到了黃昏。肥頭大耳的大齊新任博望侯匆匆到府,推門而入,一下子就讓書房顯得不那麼空闊了。

他身上還套著國侯的華貴禮服,頭上還帶著特製的公侯玉冠——僅在行頭上,同樣的爵位,他就是能夠比旁人多賺幾塊朝廷的元石去。

緊隨其後,小步連走的,正是一身誥命禮服的易十四。

身披重甲的她,冷硬堅固如雕塑。卸下重甲的她,卻是瘦弱纖柔怯生生。如今芳名已列朝議大夫家的族譜,又嫁入國侯之家的她,也終是養出了兩分雍容來。

唯獨是這跟在重玄胖身後亦步亦趨的樣子,還能瞧見些許往日。

這對夫妻,眼見著是繼爵典禮才結束,便匆匆上門了。

姜望站起身來相迎,但還沒來得及說話。重玄勝已經擺了擺手,很有領導風格地道:“你坐,坐下說。”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在招呼等在家裡的侷促的窮親戚。

相當自然地走到自己那張特製的大椅前,舒舒服服地靠坐下來,嘴裡埋怨道:“這個侯爺我是真不想當,什麼世襲罔替,意思不就是要我子子孫孫都為朝廷賣命嗎?說什麼能者多勞,你說氣人不氣人?”

有些不耐煩地將頭頂玉冠扯下來,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忒累贅!這冠太大,我那邊收禮太多,一時放不下,先在你這裡放幾天。”

姜望默默地坐了下來,眼皮跳了挑。

以前的時候他都並未察覺,重玄勝今天這麼大馬金刀地一坐,他才發現,重玄勝所坐的位置,竟然才是這間書房的主位。

當錦衣華服的博望侯在那裡坐下來,兩側鏤刻著龍爭虎鬥的石屏風,赫是活過來了一般。坐在這邊書桌前的自己,很像是一個文書!

換做平時,他豈肯給好臉?

但今天人家畢竟是過來幫忙的。

想了又想,終只是嘬了嘬牙花子,陪著話道:“我一定保管好。”

重玄勝擺了擺手:“也不用太在意,這冠啊,有意思的也不過世襲罔替四個字,不值什麼錢。平常心,小姜啊,平常心對待。”

姜望如若未聞,只笑眯眯地對十四道:“妹子你也坐,坐下來說話。”

當初他請易星辰收十四為義女,其中一個砝碼,說的是他姜望以十四為至交好友。

不過易懷民後來到處說武安侯是易十四的義兄,是他易懷民的親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換算的關係。

但姜望並不介意在重玄胖面前過兄長的癮。尤其是十四和重玄胖年紀都比他大,更是格外有佔了便宜的快樂。

卸下盔甲之後,十四也不是以前那般緘默了,還笑著回了一句:“好的,姜大哥。”

“行了別寒暄了。”重玄勝一見場面不對,立即轉入正題,臉色極臭地看著姜望:“林有邪失蹤的事情,你怎麼不跟我說?”

姜望解釋道:“想著只是找人,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

被重玄勝那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著。

他只好嘆了口氣,實話道:“不想連累你。”

重玄勝斜眼看著他:“你就那麼確定,林有邪的失蹤,跟當今皇后有關?”

姜望搖了搖頭:“我不那麼確定,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可能。”

重玄勝眯著眼睛道:“我剛過來的時候,正好碰到鮑仲清,還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呢……我把他趕走了。”

姜望當然不會因為一個鮑仲清而責怪重玄勝,只是問道:“怎麼趕的?”

“讓他滾嘍。”重玄勝道:“我爺爺過世,他來府裡表演,我也盡陪著他。有必要的話,跟他上演一場世仇和解,給他面子裡子,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還亂動心思。我沒工夫跟他勾心鬥角,索性選擇最簡單的方式。”

姜望想了想,說道:“他昨天過來,只是跟我說要用鮑氏車馬行的力量幫我找人,我說如果找到了林有邪的蹤跡,我會記他一個人情。”

重玄勝嘆了一口氣:“你其實也是個聰明人,怎麼一牽扯到朋友就犯渾呢?我麻煩你稍微認真想一想,鮑仲清能給你什麼線索,他會給你什麼線索?”

姜望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想著便是讓他利用一下,也便利用了。線索是真是假,我總能分得清。”

重玄勝這次嘆得更重:“我不知道你是太高看自己的智慧,還是太小看鮑仲清的城府。連我都不敢說,能夠在他的局裡分得清線索真假,你怎麼敢這麼說?再者說,真的線索,就一定能夠指向真正的真相嗎?”

姜望皺眉不解:“他能夠在這件事情裡獲得什麼?”

“他能夠獲得的東西太多了!他這樣的人,你要是把機會給到他,他一定不會浪費你的價格。”重玄勝道:“你是一枚好棋子,一柄好鋒利的劍,而你並不自知。姜望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鮑仲清和他背後的鮑家,是想要把皇后掀下來呢?他如果是想扳倒現在的太子呢?你做好涉足皇儲之爭的準備了嗎?”

姜望眼皮跳了挑:“我哪裡能做得到?”

“你當然做不到,但是你會成為一個號角,一個象徵,而且你會作為新齊人的旗幟死得很慘!”重玄勝有些難抑怒氣:“而且你的死,本身又會成為一件更鋒利的武器!你的價值大了去了!姜望啊,林有邪身份這麼敏感,你在這種事情上還敢輕易就踩人家的坑,你覺得你能夠承擔所有後果嗎?你是把你的頭顱雙手奉上!”

姜望當然不會懷疑重玄勝的判斷,他只是怔了怔:“他會這麼做,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些情報,一個早就放在他旁邊的人。”重玄勝敲了敲自己的腦門:“還有用這裡思考。”

姜望道:“看來我的確是小看了鮑仲清。”

“小看鮑麻子的何止是你呢?”重玄勝嘆道:“我和他境遇相同,小時候都不受待見,但我一直覺得,有朝一日我執掌重玄氏,他就是我的對手。所以才會很早就收買了他身邊的人。這麼些年來,我以為我對他已經很瞭解,我始終覺得他心機有餘、魄力不足。直到伐夏戰爭裡……他讓我大吃一驚。”

“這一次的事情,我雖然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但是對鮑仲清這樣的人,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並不為過。你現在焦頭爛額,我也庶務纏身,沒有時間陪他慢慢拆招,索性直接叫他滾開。以他的城府,只會笑一笑忍過去,不會再糾纏。”

姜望只是說道:“雖然鮑仲清只是想利用我,但如果林有邪的事情,真的跟當今皇后有關呢?”

重玄勝按了按腦門,實在頭疼。

他太瞭解姜望了,這傢伙其實並不愚蠢,對鮑仲清也不是全無戒備,但是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堅持,仍是一腳踩進了陷阱去。他相信這傢伙心裡面,甚至是已經做好了某種可怕的準備……

不然何至於在這件事情上,既沒有聯絡他,也沒有聯絡李龍川、晏撫他們,卻接受了鮑仲清的幫忙?

在那個最可怕的結果之前,他怕連累自己,卻肯同鮑仲清一起,一條道走到黑!

重玄勝深吸一口氣,有些感動,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不會是那位做的,你對她有偏見,而且你把一國之母想得也太愚蠢了!”

這位新任博望侯語氣相當篤定:“天子當時那一句‘國士不可輕’,態度早就已經表明。皇后就算再恨林況,再不能容人,也不會明目張膽的違背天子意願。試問,處理一個林有邪,對她有什麼必要?對現太子的東宮尊位,可有一絲一毫的好處?在儲位這麼關鍵的時候,她不會無事生非!”

“我的確很難忘記她做過的事情。”姜望頓了頓,又問:“但如果不是那位的話……林有邪好端端的,也沒有什麼別的恩怨在身,誰會對付她呢?”

“首先她只是失蹤,未必是死了。其次,就算是死了,也不會是仇殺。

她父輩的恩仇,早就跟四大青牌世家一起煙消雲散。厲有疚被剮死後,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四大青牌世家斷得乾乾淨淨,除了你,誰願意惹這個麻煩?她的關係網其實是非常清晰的,一眼看得到頭。”

重玄勝平靜地說道:“與林有邪有牽扯的勢力裡……皇后和太子肯定不存在問題。這件事也應該跟田家沒有關係,既缺乏利益驅動,也缺乏情感驅動。”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皺了皺眉:“但是田家有個田安平在。他會怎麼做,實在無從判斷。”

田安平這個人太瘋了,做人做事都太自我,根本無法從利益或者情感的邏輯去推測他。

姜望又想起,當時從田常嘴裡得到確認的情報——

烏列就是田安平親手所殺,然後又拋屍於海,故意留下一些線索。

當時他還問田常,田安平這樣做的目的。

田常的回答是——“你覺得田安平的行為如果能夠用邏輯來推導,他還會這麼瘋嗎?”

無論是田家內部,還是田家外部,沒有人能夠洞察田安平的想法。

正因為他是一個如此瘋癲的人,以至於聰明如重玄勝,也根本不知能不能將他排除事外。

姜望說道:“其實在七星樓秘境那一次,我有意外的收穫。在隱星世界裡,我撞破了田安平的計劃,奪得那朵補充壽元的花。過程中跟田家一個叫田常的……”

當下,他便把他在隱星世界裡與田常、田和的接觸和利用,與重玄勝講了一遍。

重點強調了他後來從田常那裡得到的訊息,即田安平親手殺死烏列一事。

重玄勝沉思片刻,抬頭說道:“田常這真的是一步好棋,你運氣好,才在七星秘境裡獲得了這樣的機會。以後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聯絡他了,這樣的棋,只應該在一錘定音的時候用。”

“你對田安平有想法?”姜望問。

一錘定音這四個字,讓他有些敏感。

重玄勝搖了搖頭:“只要他不衝咱們發瘋,我有什麼必要對他有想法……不。”

他忽然果斷地道:“不會是田安平。”

姜望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他把烏列的屍體扔到海上,就是證明。”重玄勝喃聲道:“那本身就是一種昭示,他在透過烏列的屍體,告知能夠看到線索的人,他就是兇手。田家在雷貴妃案裡做下的事情,他一併負責。他等待復仇的人上門,他期待一場精彩的復仇!”

姜望本來想說,這人是不是有病,但想到這個人叫田安平,便又覺得很合理了。因而道:“他等林有邪做好準備去殺他,所以他不會主動來找林有邪?”

重玄勝從那張異常寬大的椅子裡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手掌:“答對。”

“那林有邪的事情……要著落在哪裡?”姜望的聲音,終是有些苦澀。重玄勝當然是比他聰明得多,也抽絲剝繭,分析得頭頭是道。但現在是所有的線索都被排除了,那還能去哪裡尋找林有邪?

重玄勝一邊走,一邊說道:“我讓青磚告訴過你,這件事情也許並不複雜。其實鮑仲清已經給了你答案。”

姜望眉頭緊皺:“鮑仲清?”

“還記得我跟你聊過,鮑伯昭是怎麼死的嗎?”重玄勝問。

姜望搖了搖頭:“那只是你私下裡的揣測,並沒有證據。”

“很多事情不需要證據。”重玄勝說道:“哪怕是死在萬軍之中,被踏成肉泥,也是可以找出一點痕跡來的,不會無聲無息。涉山一戰,太寅撥動道則,殺死了那麼多人,也是有人證存留。鮑伯昭的死有什麼?午陽城兵馬,然後人就沒有了。若是被太寅逐殺,首級何在?屍身何在?夏國軍勳記錄何在?什麼都沒有,死得那麼幹淨,這本身就是問題所在……當然,只要鮑仲清咬死不鬆口,誰也不能按著他認罪。回到林有邪失蹤這件事情上來,你不覺得,她也失蹤得太乾淨了嗎?”

他在‘乾淨’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姜望似有所思,神情黯然。

“所以林姑娘的失蹤,是鮑仲清乾的!”默默旁聽了許久的十四恍然大悟。

重玄勝終於是嘆了一口氣,有些心累地道:“答案應該還在鹿霜郡。”

他走到書架前,胖手一招,抽出了一卷大齊疆域圖,回過身來,在書桌上鋪開。

用肥大的手指,沿著鹿霜郡的邊界,畫了一大圈。

“這幾天鄭商鳴應該把該查的地方都已經查過了,各處邊郡都找不到蹤跡,完全沒有她通行的記錄……”他看了十四一眼:“很眼熟,對嗎?”

這胖子用手指頭敲了兩下輿圖,對姜望道:“你有沒有想過,林有邪可能也根本就沒有離開鹿霜郡?”

十四當時離家出走,重玄勝便是太過心急,忽略了燈下黑的情況,愣是沒想到,十四根本沒有走出齊國。

但十四是路痴,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遠門,林有邪可不是。

作為一名優秀的青牌,追蹤擒賊的好手,無論從哪個方向講,她都沒有迷路的可能。

姜望緩慢地說道:“但是巡檢府去查過,我也去查過。鹿霜郡那裡沒有任何線索。已經三個多月過去了,就算本來有線索,現在也……”

“你先彆著急。”重玄勝看著他道:“我們找到十四那天,就是你和林有邪最後一次見面,此後你們沒有任何聯絡,對嗎?”

“是。”

“她跟你說的,她要去三刑宮?”

“是。”

“除此之外,你好好想想,她有什麼異常嗎?”

“你是想說,她有沒有可能匿跡藏行,悄悄去調查田家?”姜望搖了搖頭:“她是一個很執拗、很有原則的人,但是並不愚蠢。”

鹿霜毗鄰大澤,的確很難避免這樣的猜想。

不過當年的那起案件,於皇后來說已經結束。于田安平來說,他並不介意被仇恨。於林有邪而言,她已求得她所能求得的最好結果,恢復了她父親和烏爺爺的名譽。

便算是真個把田家查個底朝天,也不可能獲得更多。

籠罩齊國的最高意志,早就已經用目光劃定了紅線,林有邪不會不懂。更不會蠢到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後,再去挑戰已成當世真人的田安平。

“那麼結果已經很清晰了。”重玄勝緩慢地說道:“我現在非常確定,林有邪根本沒有離開鹿霜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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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書友“言皙”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36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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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更,為大盟“我愛琪琪888”加(1/5)。

寫得太慢,對不住大家。

週末還會有加更。

雖然沒有存稿,但是先把話放在這裡,倒逼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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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人生風雨折故枝

姜望並不清楚,重玄勝為什麼能夠那麼篤定,林有邪一定還在鹿霜郡。

難道是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剩下那個就是唯一的真相?

但他完全相信重玄勝的判斷。

因而只是緩聲道:“但是鹿霜郡那邊,巡檢府已經篩查過一遍……如果有線索,他們不至於會錯過。”

只要這件事情不牽扯到皇后,鄭商鳴的能力和態度都是可以信任的。

林有邪如果真的從未離開鹿霜郡,青牌那邊怎會一點訊息都沒有?

“鄭商鳴和你一樣,在這件事情上,都不能夠跳出事情看事情。”重玄勝說道:“他因為王夷吾的事情,對權力有了全新的認知,後來棄軍職回青牌,想要接他老子的班,做一任北衙都尉。北衙都尉的權力來自於誰?”

“他要跟他爹一樣做北衙都尉,那他就要跟他爹一樣,對天子絕對忠誠。”

“林有邪失蹤,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皇后,他也是如此。因為你們都知道,當年林況那件事的真相,也都知道林有邪為什麼會得驚懼症。你們對當今皇后的認知,其實是一樣的,你們感受到了相同的壓抑,以及恐懼。只不過一個往前走,一個往後退。”

“但是你們的認知都不正確。”

重玄勝的聲音很平靜:“就如同你一開始就陷在憤怒的情緒裡,熱血沸騰地想著什麼正義、公理,險些掉進鮑仲清的局裡。從一開始就在恐懼的鄭商鳴,又怎麼可能找得到真相?憤怒會矇蔽你的眼睛,恐懼也會讓他失去敏銳。”

他並未就鄭商鳴多說,轉道:“林有邪失蹤,我現在更傾向於是一個意外。鹿霜郡算是雷家的地盤,此事或許還要藉助他們的力量……你同雷佔乾後來還有聯絡嗎?”

姜望和雷佔乾的矛盾,起於七星秘境。那一次他是藉助炙火骨蓮吸納的星力,在浮陸生死棋中,將雷佔乾斬出局外。在七星谷的時候,兩個人險些又打起來,被戴著孽鐐出場的田安平鎮住。

後來的兩次交手,一次在無敵演武場,一次在大師之禮,兩次都打得雷佔乾顏面盡失。

但後來姜無棄結為秋霜,死前還遺命緩和他們兩人的關係。姜望和雷佔乾之間,其實已經沒有矛盾可言。

在姜無棄死後,長生宮自此孤門深鎖,雷佔乾幾乎是一蹶不振。那個往日心高氣傲,言必獨佔乾坤的天才人物,後來心灰意冷,終日以酒澆愁。

看在姜無棄的份上,姜望早將舊事抹去,甚至是想過要去寬慰其人的。

這些事情重玄勝也都知道,故有此問。

姜望搖了搖頭:“因為十一皇子的關係,有過去拜訪的念頭,但一直沒有成行。行程緊張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在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四在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在鹿霜郡的那天,我遇到過那個雷佔乾。”

重玄勝擰眉問道:“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忘記了……而且我們只是遇到了,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十四有些茫然地道:“那時候我還擔心他要跟我打架呢,但是他看了我一眼,直接就走了。”

重玄勝和姜望對視了一眼。

“會跟雷家有關嗎?”姜望問。

“鹿霜郡範圍內,離得近的,誰都有可能。但是雷家為什麼要對付林有邪?”重玄勝道:“請現在幫我想一個理由。”

姜望想了一陣,搖了搖頭:“想不到。”

重玄勝沉吟道:“我也想不到。於情於理於利,都確實沒有這樣的理由。”

林況當年就是為了調查雷貴妃案而死,林家對雷家只有恩,沒有仇。而雷佔乾與林有邪,幾乎是完全沒有交集的兩個人。

倒是姜無棄還在世的時候,很肯給林有邪機會——他不僅僅是願意給青牌世家傳人機會,對鳳仙張氏一類的破落世家亦是如此。因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才給了平等國可乘之機,有了張詠哭祠。也同樣因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故而在死後,得到人們長久的悼念。

無論從雷家自身出發,還是從姜無棄出發,雷氏與林有邪都是友非敵。

“但是雷佔乾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呢?”姜望不解地道:“雖然是鹿霜郡的地盤,但是那處密林人跡罕至,雷佔乾不是個會到處亂逛的人。”

“不妨直接去問問?”重玄勝沒有急著下判斷,只是道:“他也許知道一點什麼。”

……

林有邪失蹤一事,顯然不是重玄勝所說的那麼簡單。他說簡單,更多是為了遏制姜望的衝動,撫平姜望的憤怒,讓他不至於莽撞地對上那堵黑牆。

抽絲剝繭之後,似乎仍然是所有的線索都無用。

若重玄勝的判斷是對的,林有邪真的未有離開鹿霜郡,那麼她人在哪裡,又是什麼狀態?難道非要把整個鹿霜郡,翻個底朝天?

哪怕他和重玄勝兩位國侯在此,要徹查一郡之地,也不是多麼簡單的事情。更何況他們要搜找的那個人,已經卸下青牌,再非齊人,對齊國來說不再重要。

他們能夠以什麼樣的名目,做這樣的事情?

林有邪已經失蹤了很久,不能夠再拖延。

重玄勝和十四自去他們的院子裡簡單換了一身常服,便與姜望一同出發,再赴鹿霜郡。

“雷氏與十一皇子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不過十一皇子已經死去,他們的情況倒不會太壞。因為對於另外幾位宮主來說,雷氏已經沒有威脅,他們也並不介意對雷氏展現仁慈。但失去了長生宮的支援後,雷家的衰敗已是不可避免。先前吃的、拿的,現在都要吐出去。”

疾馳在官道上的馬車裡,重玄勝慢條斯理地講述道:“雷家上一輩沒什麼出彩人物。年輕一輩,算得上優秀的,也就一個雷佔乾、一個雷一坤。後者大不如前者,但前者也是銳氣挫盡。若無其它變化,再過個十年二十年,便是在鹿霜郡,他們雷家說話也未必響亮了。”

姜望客觀地說道:“雷佔乾的天賦絕對不差,若能振作,未見得不能擔起雷家未來。”

強者之心,在逆境比順境更能彰顯。

以雷佔乾失敗後表現出來的心性來看,他曾經一度與王夷吾並稱的威風,多半是長生宮主給他撐起來的。

但他能夠手握雷璽,印懾天地,甚至進入黃河之會的預選名單裡,也絕不是什麼平庸之輩。

“天賦再好,荒廢太久,也就真個廢了。所以我說,最重要是看接下來十年,他是怎麼度過。”重玄勝淡然道:“拭目以待吧。”

……

在青磚的馭使下,武安侯的馬車,徑直駛到了鹿霜郡雷家宗地。

族長所住的雷氏老宅大開中門,雷氏族長雷宗賢親自迎在門外,高呼兩位侯爺的尊號,一揖到底。雷佔乾、雷一坤等一眾家族晚輩,亦是在其後恭敬行禮。

從過往經歷來看,這位雷宗賢才能平平,之所以能夠坐穩族長之位,最重要的原因在於……曾經極受天子恩寵的雷貴妃,就是他的親妹妹。

想必與靜海高氏的現任族長高顯昌,很有共同話題。

當然雷宗賢還生了一個摘下雷璽神通的雷佔乾,曾一度號稱雷氏未來五百年的希望,這使得他在家族裡完全有說一不二的資格。

所以為什麼說世事難料,人海浮沉。

真要往前推個一年,姜無棄若是還在世,哪怕姜望和重玄勝同樣以國侯之尊登門,也須是用不著雷宗賢親出門外相迎,讓雷佔乾代迎已是足夠尊重。

人生風雨,非獨折倒故枝,淋透故人。

姜望並不擺什麼侯爺的架子,趕緊下了馬車,先與雷宗賢見禮,再主動托起雷佔乾。

兩個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姜無棄離世未久的時候。

那時候的姜望還是青羊子,今日已為武安侯。

那時候的雷佔乾頹然喪氣,今日的雷佔乾,頹唐之處更有過之,甚至是眼神都有些麻木了。

仍是當初的那個人,那副五官,仍然是那身打扮,那頭披髮,但那股獨佔乾坤、睥睨天下的霸氣,已是散得乾乾淨淨。

在人群中老老實實地行禮,乍然一看,還遠不如站在他旁邊的雷一坤惹眼。

雷佔乾是族長雷宗賢之子,身材矮壯的雷一坤是雷佔乾堂爺爺的孫子,兩人算是隔得稍遠些的堂兄弟。

姜無棄與雷佔乾在血緣上更近一些,他們倆感情也更深。不過姜無棄在的時候,雷一坤也總是隨行辦事的。

當初在雲霧山,性格強硬的雷一坤,對姜望幾可說是橫眉豎眼。今時今日,再面對姜望投過來的眼神,也只是露出和善的笑容。

重玄勝與十四攜手走出馬車,直接便道:“雷世伯不要太拘禮,實不相瞞,我與武安侯今日過來,是有事相求。不知方不方便讓我們和佔乾兄獨處片刻?”

不過是公侯華服披了身,今日之重玄勝,已不與前幾日同。

與姜望單獨相處時尚且不顯,在外人面前,他的變化幾乎是脫胎換骨的。

不僅僅是位份的轉變,更切實影響到精氣神,關乎到個人修為。他那肥胖的軀體內,超凡脫俗的力量正在蓬勃生長。

臉上仍是掛著溫和的笑意,但那並不會讓人覺得良善可欺,更多感受到的,是他的威嚴和親切。

姜望一直覺得,在他認識的所有同齡人裡,重玄勝是最適合官道的天才,最能夠利用官道的優勢。如今一朝襲爵,也的確如潛龍躍淵。

他一下馬車,一開口,即有一種主導局面的氣場。

比更早成為國侯的姜望,更有公侯之威儀。

並沒有什麼激烈的話語,但雷宗賢竟為其氣勢所懾,一時愣在那裡,不知怎麼回應。

“當然方便。雷家若是有什麼能為兩位侯爺效勞的,必無推辭。”雷佔乾往前一步,接過了話茬,也伸手引道:“三位請跟我往這邊來。”

他的眉宇之間,仍是懨懨,但還是強打起精神,來應付兩位突兀到訪的國侯。畢竟他已是雷家現在唯一撐得住場面的人。

“那就叨擾了。”姜望表現得很是客氣,跟著雷佔乾往府內走。

重玄勝和十四亦緊跟其後。

青磚則守著馬車,等在府外。

這時候,雷一坤忽然也跟了幾步,誠懇地接道:“誠如堂兄所言,兩位侯爺但有所需,雷家上下一定盡力。”

“好。”重玄勝側過頭來,笑著看了他一眼:“一坤兄弟且留步。”

雷一坤滿臉是笑地停下來:“我就在外面等著,有什麼吩咐,請隨時跟我說。”

雷佔乾仍是沉默地在前面帶路,似對這一切一無所覺,又或者說,全不在乎。

走進府內,穿過月門,踏在碎石小徑。

姜望走在雷佔乾的身邊,隨口道:“以雷兄以前的性格,想是拳頭已經落在他身上了。”

“以前啊……”雷佔乾穩步走著,聲音很平:“我看不到以後,也想不起以前了。”

“以前也沒有什麼不好,誰都有年輕氣盛的時候。”姜望道。

“也許是沒有什麼不好,但已經不合時宜了。什麼樣的實力,匹配什麼樣的脾氣,您說對麼?”雷佔乾回過身,認認真真地對姜望彎了腰:“佔乾以前太膨脹、太自我,雖然說武安侯大度,但我還是要跟您道個歉。”

姜望立即將他扶住:“那些舊事早已抹去,雷兄這是做什麼?我這次來,可不是為了興師問罪。”

雷佔乾怔了一下,才澀聲道:“見諒,雷家現在確實惹不起您。我杯弓蛇影,全在於無能。”

世事可以把一個人改變得如此徹底。

儘管後來都未跟雷佔乾有什麼接觸,但僅僅是現在的這幾句對話,自姜無棄死去,他和雷家所遭遇、所經歷的一切,似都可從中窺見一二。

他的鋒芒被礪平了,他的銳氣被消磨了。

當初在七星谷秘境,一招龍蛇起陸,主動進攻所有人,完全不顧忌任何人的身份。其中有李鳳堯,甚至還有姜無邪!

如今腰這樣彎,頭這樣低。

以往無知無畏,現今杯弓蛇影。

長生宮這顆大樹傾倒,作為姜無棄母族的雷氏,是唯一不能逃散的猢猻。

姜望不知怎麼說。

重玄勝開口道:“剛才來的路上,我同武安侯還在為雷家的未來擔心。現在看到雷兄脫胎換骨,如此穩重,便知是我們多慮了。”

雷佔乾苦笑一聲:“不過是虛長年月,直面風雨,逐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怎麼當得起侯爺的讚譽?”

說話間已是來到一處清靜院落。

雷佔乾揮揮手把下人都驅退,便在院中石桌旁,請三人落座。

待得姜望三人都坐下了,他仍是站著,便站著問道:“不知兩位今日到訪,竟為何事?若有雷某能做的,還請不吝賜教。”

姜望無奈道:“雷兄也請坐下說話吧,你這樣,倒顯得我們是惡客一般。”

雷佔乾於是便坐了半邊屁股。

重玄勝指著十四道:“這是我妻子。”

雷佔乾這才認真地看向十四,禮道:“見過博望侯夫人。”

“你之前見過她麼?”重玄勝不動聲色地問。

雷佔乾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長嘆一聲:“見過的。”

他又站起身來,彎腰一禮:“我鬥膽相詢,兩位侯爺今日登門,可是為林有邪林捕頭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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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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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是一片海(為大盟我愛琪琪888加更,5/5)

姜望認真地看著雷佔乾。

此時他站在那裡,弓著身、披著發,臉上的表情,很是苦澀。

“你確實知道林有邪的事情?”姜望問。

“最近鹿霜郡來了好幾撥人,那些青牌捕頭,裡裡外外篩了好幾遍。我當然不會一無所知。”雷佔乾解釋道:“今天看到博望侯夫人,我就知道,兩位侯爺一定是為林捕頭的事情而來……”

他非常無奈地道:“但我確實也不知道,林捕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又在哪裡。”

“雷兄,你是一個聰明人。”重玄勝慢吞吞地說道:“但這番話我聽著確實不太明白,你不妨坐下來,慢慢解釋。”

雷佔乾又半坐下來,謹慎地說道:“我見到博望侯夫人,是在五月一日。後來聽說林捕頭也是在那一天失蹤,而且就在那片林子……再加上都城巡檢府查了這麼些天都沒有查出結果,我想,武安侯肯定會登門的。”

重玄勝並不說話,只用眼神告訴他,繼續。

雷佔乾道:“博望侯夫人當時去的那片老林子,叫做野人林,鹿霜很少有人會去那裡。不過野人林是秋藍菇的主產地,所以我們雷家每年都會派人去幾趟……哦,秋藍菇是釀造鹿鳴酒的原材料之一。”

“鹿鳴酒是很珍貴,所以秋藍菇也價值不菲……”重玄勝問道:“但應該也輪不著伱親自去採摘?”

“當然,這些事情,往常我從來不過問的。”雷佔乾道:“主要是那段時間,野人林裡出現了懨魑,我們雷家好幾隊採菇人,都在山林裡失蹤了……”

他有些苦澀地道:“實不相瞞,自十一皇子出事後,雷家的供奉走了大半。鹿鳴酒又是我們雷家還能掌握的獨門生意,現在幾乎是家族的支柱產業了……我只好親自走一趟。”

“那天在野人林裡遇到博望侯夫人,我也很意外。但想著不會有什麼交集,也就什麼話也沒說地離開了。”

齊之《異獸志》有云:“不老泉有惡巨人,名曰懨魑。八臂猿面,黑身長毛,三趾有蹼。怒則大笑如人聲,口吞日色,食骨而明。人見之,懨懨欲死。

不老泉是神話之地,且不去說,這懨魑是有明確記載的相當兇惡的異獸。

重玄勝聽罷,只是道:“說起來我倒是不知,你們鹿霜郡野人林這地方,為何叫野人林呢?今時今日,難道還有野人藏匿其中?”

雷佔乾很端正地回答道:“很早以前,這裡是瘴癘之地,蟲媒猖獗。確實有一些人,為逃避戰亂,躲進老林中,繁衍數代下來,幾如野人。大齊幾經征伐,形成今日之疆域,也囊括此地。今天子登基之初,於內政就專有‘治惡地’一項,樓……七賊曾於此地除瘴,以大法力破天地之惡,才叫這片老林成了今天的樣子,無有傷人之惡。但野人林這個名字,卻是一直延續下來。”

所謂‘七賊’,在齊國往往指代的是樓蘭公。

當年齊天子親伐樓蘭公,列數罪狀有七,斥為七惡之賊。

後來人們提及樓蘭公,很少直言,皆以此指代。

重玄勝聽罷,又道:“懨魑這等異獸,可是非常罕見。我都只在書上見到過,不意想還能夠在野人林出現。”

“侯爺說的是,我也很是費解,但想想野人林廣闊深老,除了七賊,也沒誰真正瞭解過。有些怪奇,也非是不可能……”雷佔乾道:“那頭懨魑我已殺了,因為稀罕,屍體也帶回來了。現在仍在地庫裡儲存,博望侯可要看一眼?”

這大概只是個客套話。

但重玄勝直接起身:“那就有勞了。”

雷佔乾怔了一下,便道:“幾位請隨我來。”

一行人於是又隨著雷佔乾轉場。

作為鹿霜郡首屈一指的大族,雷氏祖宅佔地極廣,且是依山傍水,風景獨好。

雷佔乾所言的“地庫”,建在一處荷葉連碧的水塘之下,入口則在水塘旁邊嶙峋的假山中。

“因為藏酒的關係,我們雷家建了很多地庫。這一處地庫是祖上傳下來的,現在獨屬於我。裡面貯存了一些年份特殊的酒,也有很多我個人的藏品,包括懨魑的屍體……”行走在甬道中,雷佔乾一邊帶路,一邊解說:“地下的氣溫很低,是特意用法陣控制的……”

地庫穹頂每過大約三丈,便嵌有一顆明輝珠,光線並不甚亮,使得整個地庫恆定於一種近似於黃昏的狀態裡。

大約是雷氏貯酒的講究。

地庫兩側打磨得十分光滑,但是在牆壁上高出地面兩尺的地方,會有一個個長方形的、乾淨清爽的石洞,並不會太深,間隔著一定的距離,似掛畫一般排開。

而一甕甕老酒,就擺在其中。

乍眼看去,如觀神龕。

這些酒甕外表也都十分光滑,幾如銅鏡一般、可映人影,顯然是有專人清潔的。

行走在這種很有些年頭的地庫裡,看著那一甕甕如神像般被供奉的酒,也幾乎是從另一個角度旁觀鹿霜雷氏的歷史。

一個最早從事釀酒的小作坊,是如何一步步成長起來,成為帝國大族,到最後族女嫁入深宮,貴妃誕下皇子,流淌著雷氏血液的大齊皇裔,一度坐望龍椅……

這個家族是有希望成長為帝國頂級名門,與國同榮的!

到後來雷貴妃身死,到後來長生宮宮門緊鎖。

雷氏一夜之間,由盛而衰,也似這貯藏著老酒的地庫一般,慢慢沁出寒意來。

觀雷氏,亦是觀齊國。

如雷氏這般的世家大族,正是如今這強盛帝國的根基之一。

前日之平民,昨日之名門。

今日之雷氏,又是他日之誰家?

十四哪怕是成了博望侯夫人,卸了重甲,在外人面前仍是不怎麼說話的。

姜望在進入地庫之後,也是很少講話,把問題都交給重玄勝。因為重玄勝肯定會問得更關鍵,更有針對性。他只是用他的一雙眼睛,用他的一雙耳朵,細細觀察。

在一間專門鑿出來的石室裡。

他們看到了懨魑。

這頭懨魑的屍體,被展開了釘在十字木樁上,

高有一丈餘,筋骨強健。通體是黑乎乎的,只有嘴裡外凸出來的獠牙森白。左邊獠牙已是斷了半截,只有右邊仍算完好。

體外長毛焦卷,亂糟糟的十分難看。

又有許多未經遮掩的傷口,猙獰醜陋。

但它卻是非常乾淨的,沒有半點髒汙,內臟也被掏空。遍身連一丁點異味都沒有,顯然是經過了特殊的處理,可以長久的儲存。

“這頭懨魑瞧著不弱。”重玄勝打量著道。

“按照《異獸志》的記載,它在懨魑裡應該尚未成熟,所以並沒有達到很強的狀態。現在只相當於內府境修士的戰力。”雷佔乾解說道:“我倒還能應付。”

“有這一頭懨魑在,會不會還有一窩?”重玄勝問。

“這我倒是不清楚。”雷佔乾道:“但書上說它性喜獨行。”

重玄勝道:“它既然是還沒有成熟的小獸,附近應該還有母獸存在才是……”

“這個《異獸志》上沒有記載。”雷佔乾顯然被問住了:“懨魑是多大開始獨行,博望侯知道麼?”

重玄勝只道:“我的認知也全來自於《異獸志》,這還是第一次見著本尊。”

在重玄勝與雷佔乾對話的過程中,姜望已經默默地開始了觀察。

自那本無名之書上學得的驗屍技巧,於今日便可稍作應用。

他重點觀察了這頭懨魑的傷口,也分析了它的毛髮、肉質。

林氏家傳的專業手法,他雖是學得不精,第一次應用,但也獲知了一些有用的資訊。

比如這頭懨魑具體的死亡時間,的確是在三個月之前,與雷佔乾的說法對得上。

它也的確是死於雷法。

單從這具懨魑屍體所反應出來的雷佔乾的力量,其實能夠說明,這段時間雷佔乾仍是精進了許多的。雖然精神有些衰頹,但修為並沒有落下。

尤其是懨魑心口處的那一抹銳意……

“雷兄,算起來咱們也交過很多次手了。”姜望忽地開口道:“你好像一直都是空手對敵,可有什麼擅長的兵刃麼?”

“擅長倒是談不上。”雷佔乾眸光一黯,低聲回道:“殿下以前教我練過一套刀術。我不太喜歡,沒怎麼精研。他走以後,我才撿起來……”

姜望輕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一直只在書中得見,只能腦海觀想模樣。”重玄勝仍是看著眼前的懨魑,讚歎道:“雷兄今天是讓我長了見識了,不虛此行吶。”

雷佔乾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恭維地道:“能被兩位侯爺看這一眼,那它就沒有白白現身,也不枉我親入野人林,與它廝殺一場。”

重玄勝笑了笑,又左右看了兩眼,讚道:“這地庫建得真是不錯,匠心獨運。所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以此觀之,也難怪鹿霜美酒能夠天下聞名。”

“得侯爺這聲贊,幸何如之?”雷佔乾始終保持謙卑的姿態:“回頭我在這裡選兩甕最好的酒出來,親自送到兩位侯爺府上去……只望兩位莫要嫌棄才是。”

“不必如此客氣!”重玄勝臉上掛笑,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倒像是本侯貪你的酒。”

雷佔乾緩聲道:“酒再好,也需要有識味的人品。不然牛嚼牡丹,豈不讓人心碎?我雷氏釀酒為生,三年釀造,十年窖藏,賣與有錢人,贈與知味者。”

“好一個‘賣與有錢人,贈與知味者!’天下之酒壚詞狀,莫有如此!”重玄勝讚不絕口:“雷兄能夠說出這句話,十一皇子當無慮矣!”

這話無非是說高價賣給有錢人,無價贈與當權者,只是稍作美化。內裡剝開來看也並不算稀奇,談不上什麼金玉良言。但若不是真正對世情有所洞察,絕說不出這樣的話。

至少以前的雷佔乾,是無法有這樣的體悟的。

“昔日天府秘境外,俊才雲集,我亦旁知,與長生宮門客有過討論。彼時兩位一為遠來稚客,一為無勢貴子,雷佔乾生無慧眼,未識璞玉。唯獨殿下說,重玄之胖公子,平日山水不顯,今朝登臺,必有風采,邀客遠來,亦絕非俗輩……”

雷佔乾語帶感慨:“但誰能知,今日皆國侯?”

又道:“我當以兩位侯爺為榜樣。”

“言重了,雷兄。”重玄勝拍了拍他,然後道:“好了,好了。藏酒也看過了,懨魑也看過了,咱們且上去吧。”

雷佔乾落後半個身位:“我讓人拿出秘藏好酒,再備些野味,侯爺不妨在此用過晚宴……”

“晚宴就不必。”重玄勝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又歸於嚴肅:“不過雷兄,我們兄弟這次過來,還真是有事相求。”

“您只管講,我能夠做些什麼?”

“今年四月到六月,整個鹿霜郡境內,發生過的所有異於尋常的事情,你一概幫我找出來,整理成冊。我明天會派人到府來拿。時間很緊張,有問題嗎?”重玄勝邊走邊道。

雷佔乾果斷應道:“沒問題!”

重玄勝又道:“另外我要你們雷家關於野人林的所有記載。當然,這份情報不白拿。按巡檢府甲等情報的規格來付賬。”

“野人林除了秋藍菇,也沒有什麼重要的珍材。這些資料沒什麼稀罕的,我讓人整理好,到時候一併給您就是。侯爺談及錢財,未免有些生分了。”

“誒,以後合作的機會還很多,要做長久的生意,就不能要一方白白付出。”重玄勝態度親和:“這事你聽我的。”

雷佔乾的眼中驟然生出一抹驚喜:“好,我聽侯爺的!”

說話間一行人已是走出了甬道。

重玄勝停下腳步:“今天就到這裡吧,雷兄不必再送。我們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還要去一趟野人林,還得再去一趟郡守府。”

雷佔乾也知他們有急事在身,便隻立在原地,於蕭瑟秋風中拱手:“兩位侯爺顧念友人之心,日月可鑑。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林捕頭也一定能夠化險為夷……”

……

……

博望侯和武安侯的車駕,可謂是來去匆匆。

但帶給雷氏的忐忑,卻忽然變成了驚喜。

時至今日,還有什麼比博望侯提出的長久合作更能振奮雷家?

武安侯是帝國新貴,重玄家是頂級名門,若真能與他們攀上關係,雷家可以說衰勢立止,未來或有可期。

雷佔乾把重玄勝的兩個要求提出來,雷家上下即刻便行動起來。雷宗賢更是恨不得親自拿著鞭子,去督促族人,把博望侯要的情報全部整理完備。

而姜望和重玄勝這邊,馬車已經轔轔遠去。

依舊是青磚掌鞭。

車廂裡依然只有三個人。

重玄勝靠在車廂上,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似是在養神。

嘴裡卻忽然問道:“雷佔乾的刀法很強?”

姜望答道:“算是不錯了,幾乎可以追得上那位冬寂軍正將朝宇當初在大師之禮的層次。說明這段時間,他也沒有虛度。”

“大概吧。”重玄勝說著,又問道:“今天再遇到雷佔乾,你是什麼感受?我是指……你怎麼評價他。”

“十一皇子的離去,對他而言是人生的巨大挫折,但也未嘗不是他自修羽翼的開始。只是,以前的那個雷佔乾不會再有了。”姜望有些唏噓地道:“我想起來第一次跟他對上,的確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我險些因為他提前突破內府……”

“那樣的話,你就無法在內府境擊敗王夷吾了。”重玄勝很平靜地接了一句,又嘆道:“雷佔乾此人,又一個故事書裡的角色,歷大變而將有大成啊。”

“你會覺得雷佔乾有問題嗎?”姜望問。

重玄勝道:“截止到目前,他為人所見的所有嫌疑都洗清了。”

“還有不為人所見的嫌疑嗎?”

“那也難說得緊。鹿霜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說林有邪從未離開鹿霜郡,當地有資格涉及、有能力把事情做得那麼幹淨的,也就那麼幾家。雷家當然是鹿霜郡最有影響力的家族,像周家、嚴家,以前也都輝煌過。現任鹿霜郡郡守駱正川,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姜望沉默了片刻,問道:“所以我們現在去野人林,是為什麼?你已經有線索了?”

重玄勝只道:“巡檢府已經在野人林搜查過好幾輪,你也親自去了一趟,現在我又要去一趟……你會怎麼想?”

姜望問:“我怎麼想?”

“你上一個問題是什麼?”重玄勝問。

姜望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道:“所以,你想打草驚蛇?”

重玄勝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轉道:“林有邪的失蹤,我越來越相信是一場意外。因為所有既定的社會關係和過往線索,都不足以導向她失蹤的結果。沒有人想對付她,沒人有必要對付她。而在所有的案件裡,意外案件是最難查出真相的。因為說不定只是哪個過路的強者,隨手將她擄去……諸如此般,要怎麼查?

當然在咱們齊國,沒有那麼多肆無忌憚的事情發生。本地的強者都有千絲萬縷的顧慮,過路的強者都需要報備,沒幾個人有那麼大的膽子,也沒幾個人能夠把痕跡處理得那麼幹淨。我更傾向於,她也許是撞破了什麼事情……”

“她能夠撞破什麼事情?”姜望問。

重玄勝緩聲道:“這個國家雖然強大,雖然蒸蒸日上。但是在平靜的水面之下,仍然藏著許多暗湧。任何一道暗湧,都足夠掀翻幾條大船,也足能吞沒太多人。

比如當年戰敗了卻死不見屍的樓蘭公,比如一度掀起風浪的平等國,比如覆滅多年的枯榮院,比如你已經知曉的雷貴妃案……”

姜望非常明白,以林有邪較真的性格,的確是有可能撞上那些她無法應對的麻煩的。

想了想,他又問道:“她在鹿霜郡失蹤,最有可能涉及到哪件事?”

“你不要著急。”重玄勝寬聲道:“正確答案的範圍已經越來越小,我有預感,這次我們或許會觸碰到一條大魚……”

重玄勝說不要著急。

但是姜望怎麼可能不著急?

他根本不在意什麼大魚不大魚,他在意的是朋友的安危。

雖則重玄勝一再強調,說林有邪失蹤不等於死去。

但他拿鮑伯昭的事情來做對比,本身就是一種傾向。

還有什麼能夠比死亡讓一個人消失得更乾淨?

從五月一日到今天,林有邪已經失蹤了三個多月!

在絕大多數失蹤案件裡,這個失蹤時間,基本已經可以等同於不幸的結果。

但無論心中如何焦躁,他也只能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讓自己在尋找林有邪的過程中,提供的是助力,而不是打擾。

馬車在夜色中,停在了幽靜的野人林外。

間或有幾聲鳥鳴,讓空山更空,遠霧更遠。

姜望三人連同青磚一起,在這個幽深的夜裡,深入了野人林中。踩著枯枝敗葉,一路沙沙作響,一直走到了那天他和十四分別的地方。

環顧四周,與白天的時候沒有什麼不同。

“現在需要做什麼?”姜望問。

重玄勝反問:“跟林有邪分別的那一天,你在做什麼?”

姜望沉默了一下,語氣複雜地道:“修煉。”

林有邪失蹤了三個多月,才被發現失蹤。因為林有邪在齊國,只剩他這一個朋友。

可是在林有邪失蹤的那天,他們也什麼有意義的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在修煉。

重玄勝看了看他,亦只道:“那你繼續。”

許是為了掩蓋某種不安的情緒,姜望又問道:“鹿霜郡郡守府那邊,咱們什麼時候過去?”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過去?”

“在雷家你說的。”

十四這時候取出重劍,隨手砍倒了一顆樹。也不做別的事情,只默默收了劍,很淑女地在樹幹上坐下。

“那只是隨口一說。”重玄勝一屁股坐在十四旁邊,從容地道:“鹿霜郡郡守府,我當然要查,也當然不能親自去查。在我們去雷家之前,就已經派影衛前去調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我們只要在這裡等就行。雷家、周家、嚴家、郡守府、巡檢府,它們所有的情報我都在找。只是說雷佔乾那天也在野人林,我們才去雷家拜訪而已。等這些情報全部交匯到一起,你想要的答案就會浮出水面。”

迎著姜望焦切的眼神,重玄勝寬聲道:“等情報,等意外,等變化,等到什麼都可以。你且放心,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把真相拿給你。”

姜望於是不再說話。

他仰頭看了一眼葉隙間的星光,仍是飛身坐上了分別時的那根橫枝。

閉上眼睛,繼續修習起念塵來。

在這個格外寂寞的夜晚。

青磚不時地會離開,回來的時候,手裡都會有一大迭最新收集到的情報。在十四的陪伴下,重玄勝慢條斯理地翻看著,在千頭萬緒中,尋找線索。

而姜望獨坐橫枝,孤影垂落。始終修行,始終沉默。

一念之間,百轉千回。

人在每一個瞬息,都有千萬個念頭生而又滅。

對念頭的開發當然新奇,但歸根結底,對它的應用,也要統合於神魂體系之中。

當初姜望清洗身上的念塵印記,就是直接以強橫的神魂力量自我沖刷,把林有邪那脆弱的分念掃蕩乾淨。

他如今的修為,比之當初的林況,絕對不會差,而靈識的強度猶有過之。因此在唸塵之術的修煉上,可謂進度極快。

人心是一片海,千意萬念是其中游魚。

五官皆是心海之窗,所見所聽即所感。

當你看見一物,聽見一聲,嗅著一味,心海之中游魚相競而躍,漣漪千萬點!

其中最為強壯的一些魚,才能躍出心海,進入主意識層面,為常人所捕捉。

由此生出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六慾。

心海並不平靜,即使是在無知無覺、無聽無感之時,也有暗湧激流,河漢相競。那水中之“魚”,亦在生滅不休,繁衍無止。

對絕大部分修行者來說,太多的念頭,往往都只是對平靜心海的“打擾”,是所謂“雜念”。很多修行流派,都把剪除雜唸作為修行第一功,斬除雜唸的方法更是層出不窮。

如勤苦書院崔一更,以勤苦之念為大魚,鯨吞四海,吞滅一切雜緒。一心一意一劍,故而銳不可當。

如姜望自己,磨心礪志,道意堅定,從來不為雜念所擾。任爾東西南北風,吾自行遙路。後來摘下赤心神通,更是一經發動,便鎮壓一切異志他念,使心海千萬裡無波瀾。

林況與人不同。

他便從心海中這些不斷生而又滅的雜念入手,勤修念頭,係為心塵。可謂天才之舉。

人生出雜念容易,要想在浩瀚無垠的心海中,精準捕捉那些未能躍出海面、又足堪任用的“念魚”,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而且這些雜念非常脆弱,心海中一次波瀾,碾滅的“念魚”可能要以千萬計。

常規的神魂之力一旦落下,可能就會在心海之中引起海嘯。

關於如何挑選合適的念頭,如何捕捉,如何幫助它成長,如何修煉……這些在唸塵之術裡,都有詳細的記載。

林況早已打通前路。

後人因循舊跡,總是容易許多。

姜望以赤心神通為總鎮,稍一放鬆,頓有千念競相躍出。

一時間胡思亂想,情緒激盪。

擔憂!焦慮!恐懼!憤怒!

其中最激烈的幾個念頭,相互碰撞。

怒火道術恰到好處地激發,那顆名為憤怒的念頭驟然膨脹,瞬間超出其它。

以靈識結成特殊的“心網”悄然落下,精準將之捕捉!

念塵之術所記載的方法,就是要先捕捉一顆最為強壯的念頭,去修成主念。這是一個相當細緻的工作,需要在許多念頭中做選擇,最後的決選,亦需要長時間的觀察。

姜望跳過了那些步驟,直接以怒火催化強念。

然後以心網將這顆念頭懸垂於心海之上。再依照林況研究出來的秘法,用靈識之力構建特殊的環節,進行無微不至的溫養……

這是一個近似於“孵化”的過程。

直到某一刻,如晶體一般的念頭倏然“破殼”,念識如鳥高飛,伸羽橫翅,翱翔心海上空。

每個人對念頭的修煉都不同,在具體的表現上各有殊異。姜望所修成的念頭,恰是心雀形象。

以此為主念,再捕捉其它“念魚”為分念。

魚化為鳥,於是心海生瀾。

姜望心念一動,一縷分念便系在了重玄勝身上。

這種感受非常奇妙。

他若是不去想,便什麼都不存在。

但只要稍一回念,頃刻便知自己的念頭落在何處,隨時可以收回,也隨時可以循蹤前往。

在這整個過程中,重玄勝根本毫無所覺!

念塵之術的持續時間,在於念頭分出去之後能夠獨立存活多久,念頭越是“強壯”,就能夠越長久地提供反饋。

姜望已然修出“心雀”,念塵之術已算有成。且這隻心雀靈動活潑,生機勃勃。

冥冥中不知為何,這時候忽而生出一種悸動來。

他依然平靜地盤坐橫枝,但已將這枚主念放出,去認真地感應四周。

這裡是他和林有邪最後見面的地方。

無形無質只為自己所感受的“心雀”,飛出心海,飛出身外,在這深夜幽暗的林間往遠處疾飛。

偶有月光和星光穿透葉隙,也是幽慘慘的十分稀疏,並不能夠作為陪伴。

心雀在此世疾飛,遵循的卻是獨屬於心海世界的規則。

姜望在感受。

感受那個揮了揮手,獨自走遠的女子。

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

感受那個頭戴青色方巾的朋友,放棄過往一切、離開故國故鄉的心情。

有所感應……

心雀真個有所感應,隱約捕捉到了某種同類的痕跡!

林有邪留下了線索!

姜望驟然生出一種喜悅來,穩定情緒,讓心雀繼續飛行。

循著那冥冥之中微弱的感應,心雀筆直貫穿林間,最後落在一顆平平無奇的老樹前。

這裡與姜望所盤坐的林間空地,直線距離不到三千丈。

這顆老樹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任是什麼神通瞳術,也看不出蹊蹺。

但是在心雀的感知裡,那顆老樹上,有一隻小黑貓。

小小的,冷冷的,蜷在樹杈那裡……

那是林有邪的主念。

是的,林有邪果然留下了線索,但是她留在這裡的是主念,而不是分念。

這本身即是一個殘忍的答案。

三個多月的時間過去,這隻小黑貓已經非常虛弱了,隨時都會破滅消亡。

作為一顆內府境修士的主念,它根本經不起太大的風雨。

但它仍然孤獨地停駐在那裡。

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距此不到三千丈的橫枝上盤坐的姜望,雙眸微閉。

於這顆老樹前振翅的心雀,遲疑地靠近那隻黑貓。

小小的念頭貓咪,已經似虛似幻,即使是在唸頭的世界裡,它也並不清晰。

唯獨黑貓的那雙眼睛,就那麼清亮地看過來,彷彿看到了人心底。

這雙眼睛彷彿在問——

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翻開那本無名的書呢?

姜望心中,生出一種酸澀的心情。

而後那隻小黑貓輕輕一躍,碎在了心雀的眼眸裡。

他於是看到——

他看到了道歷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林有邪眼中所留下的最後畫面。

他看到了一隻手,一隻蒼白沒有血色的手,以平靜而不可抗拒的姿態,從頭頂上方按下來,把這個世界……按成了永恆的黑色!

昨晚加了班,今天七點就起來了,寫到現在。

本章八千多字,四更抬走琪琪大盟。

因為我把明天中午的更新也一起交了,所以明天的更新時間要挪到晚上八點。

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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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為了誰

,!

與林有邪的初遇其實並不愉快。

那時候重玄勝用鄭世的人情,幫他在腰間掛了一塊青牌,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齊境,悄悄去雲國看望安安。

他跟著巡檢府以嶽冷為首的緝捕隊伍在貝郡匯合,本只是去做個樣子,虛應一番差事便離開。

但林有邪卻好像盯上了他。

這個異常認真執拗的青牌捕頭,因為懷疑他與地獄無門的關係,一直對他糾纏不休。始終注視著他的行蹤,一有機會就來盤問,後來甚至還跟到了海外去。

姜望一度對這個女人咬牙切齒,甚至於有過訴諸武力的念頭。

也曾針鋒相對過,也曾冷漠無視過,試過以勢凌人,試過威脅警告……

最後也只能接受自己被青牌盯上了的事實。

對於他在大齊帝國炙手可熱的新星地位,對於他身邊有權有勢的朋友,親如兄弟的重玄勝,看好他的姜無憂……林有邪好像全都不在意。

這個女人眼中,似乎只看得到齊國律法。

隨著更多的接觸和了解,他對林有邪的觀感稍微好些了,但也是選擇敬而遠之,只想著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真正產生變化,把這位青牌捕頭當成了朋友,是在什麼時候呢?

說不清了。

但是每次看到停屍房之類的地方,姜望總會想起來,林有邪在他面前一臉平靜地解剖屍體,故意用極其詳盡的剖屍細節來捉弄他。

他還記得那一對幾乎讓他當場吐出來的屍膜手套。

他更不能忘掉,當他自厲有疚口中得知林有邪自小得了驚懼症,只能靠吃藥才能強撐著驗屍時,他心中久久無言的震撼,以及自此生出的欽佩。

是的,他非常佩服林有邪。

他在林有邪身上所感受到的,是太驚人的勇氣,太堅韌的執著,太固執的責任感!

她被太多人討厭,但天空之所以不夠明亮,恰是因為林有邪這樣的人太少!

她身上真正具備法家的精神。但卻因為父輩的關係,生下來就被那堵

看不到頭的黑牆所凝視。

四大青牌世家的傳承,絕代名捕的獨女…………她生下來,只是一場悲劇的尾聲。

“屍體是由線索組成的。”

姜望永遠記得這句冰冷的敘述。

記得林有邪把自己也視為線索的決

而林有邪已經死了。就死在這裡。

死在距離他所坐之處不足三千丈的地方。

死在他現在一個閃身就能趕到的位

置!

死在了道歷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那一天在她的幫助下,重玄勝及時找到了十四。

一對新人正團聚,一個她正離開。

那時候他們在臨淄城呼朋引伴,熱熱鬧鬧地準備婚禮。而她只剩一顆念頭,留在無人問津的野人林裡,寂寞地散去。

姜望甚至能夠想象得到,那一天他正坐在這根橫枝上修煉。

重玄勝和十四正在林外互訴衷腸。

而就在距離他並不遠的地方,林有邪被殘忍地殺害了,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跡。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這是多麼讓人痛楚的畫面。

他將永遠遺憾那一天沒有跟林有邪多說幾句話,遺憾沒有勸林有邪留下來喝重玄勝的喜酒,遺憾沒有送林有邪離開。

那個人是誰?

那個殺死了林有邪的人…………

是誰?!

心湖掀起了狂瀾。

驚濤駭浪怒卷。

姜望極力地利用心雀去感受,那一隻心念所化的黑貓,卻已經徹底地消散了

彼時的那種感知……

從念塵裡所感受到的林有邪的情緒,並沒有恐懼。

她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心念,把自己眼睛最後看到的畫面,記錄下來。

如她生前所說的那樣,作為一個合格的青牌捕快,她和她的屍體,都是案件的組成部分。

可是她並沒有看清楚那張臉。

或者說,她並沒有來得及利用念塵之術記錄下更多的資訊。

最後她所看到的,只有那一隻毀滅了她的、蒼白沒有血色的手。

那是誰的手?

姜望在心念之中,久久地凝望著!

“果然有問題!”林間空地裡,翻檢著一疊疊情報的重玄勝忽然說道。

他又皺起眉頭:“望哥兒,你怎麼了?”

在那光禿禿的橫枝上,孤獨盤坐著的姜望,睜開了眼睛。

此刻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靜,從中看不到半點情緒。

而卻有一種極致壓抑,將如火山噴薄的感覺,潛流其中。

“你怎麼了?”重玄勝站起身來,又問道。

十四也同樣投過來擔心的眼神。

“林有邪死了。”姜望平靜地陳述

道。

“為什麼這麼說?”重玄勝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意外的只是姜望是如何認定的。

“林家有一門秘法,叫做念塵。”姜望的聲音在這深夜林間裡,也如夜色一般流消:“我也修成了,剛剛在附近捕捉到了她留下來的資訊。

對於念塵的大名,重玄勝自然是早有耳聞。

他驚訝於林有邪竟然把這門秘術傳給了姜望,但更驚訝於……

“附近?”

姜望從橫枝上飛身落下,踩著枯枝敗葉往外走。那沙沙的聲響,在靜夜中傳得很遠,有一種危險的預示。

重玄勝隨手將大堆的資料收進儲物釐中,和十四一起緊跟其後。

十四一聲不吭地拾出了自己的重劍。

直線距離不到三千丈,在林中繞行幾段,也未超過四千丈去。2

最後停在了一顆半枯的老樹前。

這棵樹並不比周圍的樹更老,也不比它們更高大或者更朽壞。

在這座少有人跡的老林裡,它只是一顆平庸的樹。

但大齊帝國最年輕的軍功侯,卻於此駐足。

“她最後的心念告訴我。她就死在這裡。

姜望眼神微渺地看著遠處,好像在注視著誰自這深夜林間走來。

聲音也是有些飄忽的:“時間是在道歷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的深夜,天還沒有亮。那個時間她應該已經離開鹿霜郡了才是,但不知道為什麼還在野人林裡…………她應該是在向我們這邊逃跑,但是動靜被湮滅了,她也在

這裡被追上了。”

姜望伸手貼著身前的這顆樹:“就在這裡。我想她的確是發現了什麼……

“是誰殺了她?”重玄勝緩聲問道:“她告訴你答案了嗎?”

“沒有。”姜望搖了搖頭,用一種全無情緒的語調,慢慢描述道:“我只看到一隻手,很蒼白,很冷酷的手。

十四沉默地看著他,只覺得這一刻的姜望特別冰冷。

但他的痛苦又那麼分明。

某種內疾的情緒,讓痛苦變得更強烈。3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手。”他如是

說。

“沒關係。”重玄勝這一刻的聲音很是溫柔:“林有邪已經說出答案了。”

姜望定了一下,轉眸過來:“是誰?”

重玄勝取出幾份資料來,遞給姜望,用穩定的語速,緩和姜望的情緒:“我總結了鹿霜郡各大勢力的情報,從中分拆鹿霜郡現在的權力結構,發現一件很詭異的事情。我印象中很有手腕的鹿霜郡郡守駱正川,竟然在郡守府已經被架空了,失去了話語權。”

“誰架空了駱正川?”姜望一邊翻看手裡的資料,一邊問。

基本可以這樣論斷——誰在架空駱正川,誰就在鹿霜郡有所企圖。當然,

誰都可以有野心,權力競爭本也是常事。

但按照重玄勝之前的判斷,林有邪的失蹤,很有可能是意外撞破了什麼事情。那麼在鹿霜郡範圍內,具備實力和野望的勢力,自然也就可能與此有關。

“是周家。”重玄勝說道:“但又不是周家。

姜望聽明白了:“周家只是明面上的?”

“周家現在的核心人物周青松,以前只是一個邊緣家老。在去年的時候突然崛起,很快掌握了家族大權,並且讓周家在鹿霜郡的影響力得到迅速擴張。打擊嚴家,威壓雷家,架空駱正川……不查不知道,現在鹿霜郡的第一世家,應該是周家才是。

重玄勝道:“但是有一個很值得玩味的問題。自十一皇子故去後,雷家的勢力就全面收縮,伸到鹿霜郡外的手,幾乎全被斬斷了,就是在鹿霜郡內部,

也頻頻遭受打擊。但在周家崛起之後,雷家聲勢雖然還是很弱,還是被人們視為秋後的螞蚱,但卻沒有再受到什麼實質性的損害。

“這不合理。”姜望道。

重玄勝道:“是啊,新王上位,舊王必然要被清洗。周家要成為鹿霜郡第一世家,就必須踩著曾經的第一世家往上走。畢竟鹿霜郡就這麼大,資源是有限的。別的不說,鹿鳴酒的生意,周家難道不眼紅?”

姜望慢慢跟上了重玄勝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說,周家崛起的背後,是雷家在掌控局面?但雷家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朝局很穩定,他們要是有本事,競爭完全可以放到檯面上。而且,你不是說雷佔乾的嫌疑已經被洗清了麼?”

“所以說雷佔幹有問題,因此在領導雷家重新崛起的過程中,他需要儘可能地低調。另外我之前說的是,他明面上的嫌疑已經被洗清了。”重玄勝很有耐心:“雷佔乾的嫌疑是什麼?

首先雷家還是鹿霜郡明面上的第一世家,在鹿霜郡最有實力,也最有機會做點什麼。

其次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在林有邪失蹤那天,出現在野人林,且與十四打了個照面。這是多麼巨大的嫌疑?

這可以說是黃泥巴沾褲檔的事情,就算真的無辜,也要費很大的勁才能證明自己。但你看雷佔幹費勁了嗎?在我們去雷家拜訪的那一小段時間裡,就成功把自己洗刷得乾乾淨淨。

“可是如果林有邪的事情本來就與他無關,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難道不是正常的事情麼?”姜望問道:“那頭懨魆,我們不是都看過了嗎?”

這時候再提及那頭懨魆,姜望不知怎麼的,怔了一下。他有一種恍惚的熟悉感,但卻不知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野人林在歷史上的確出現過懨魆,雷家地庫裡那頭懨魆的死亡時間也的確相近。但是雷家地庫裡的那頭懨魆,真的是野人林裡的懨魆嗎?我相信若是以大軍搜林,一定找不到那頭懨魆的窩。只是他篤定不會有人那麼做罷了。”

重玄勝篤定地說道:“雷佔幹一定有問題。我不是說他的性格,他的改變有什麼問題。他完全符合一個驟遭變故後,洗心革面脫胎換骨的世家子形象。人物變化、性格轉變,完全符合故事邏輯。但是,太精確了…………”

“精確?”

“從我們去雷家,一直到我們離開。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太恰當,所有的細節都很完美。符合設計好的故事情節,不符合真實演化的人生。你仔細想想,我們去到雷家之後,他有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是不是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在證明他的清白,都在闡述他的轉變?”

十四開口說道:“我覺得他變了好多,還覺得他…………有些可憐。”

“我跟你是同樣的感受。”重玄勝說著,又搖了搖頭:“但這是不應該的,我是一個相當記仇的人。我對雷佔幹有偏見。但他卻能夠不知不覺抹去我的偏見。讓我同情他,認可他,並且找不到懷疑他的理由……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我們找上雷家之前,他對於見面時的情景已經有過無數次預演,對我們的所有反應,都想好了怎麼應對。而這需要足夠的智慧來支撐。

雷佔幹本身,不是一個那麼聰明的人。人的性格可以轉變,智慧卻很難有太大的躍升。”7

姜望這時候已經能夠相對冷靜的思考了,檸眉道:“那天林有邪也跟我提及了雷佔幹這個人,這一點跟十四後來說她遇到了雷佔幹對上了。所以在雷家的時候,我仔細觀察過雷佔幹。他應該不具備靠近我三千丈還不被我發現的實力,他的手跟林有邪最後看到的那隻手也不相同…………”

“這隻能說明他在我們面前沒有暴露半點破綻,其它的什麼都說明不了。”重玄勝認真說道:“雷家在鹿霜郡有問題,雷佔幹本人有問題,雷佔幹還在林有邪失蹤那天現身野人林…………結合以上種種,我也只有一半的把握。所以離開雷家之前,我特意談及與雷家以後的合作,用這個穩住他。再拿我們要來野人林的事情,試著釣一釣他。

“但是現在,你找到了林有邪留給你的資訊,確定林有邪就死在這裡……無論雷佔幹上不上鉤,我已經九成九確定是他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蘊著殺氣:“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雷佔乾的目標本來不是林有邪,他那一天,是衝著十四來的!”

驟聞此言,姜望和十四都驚住了。“為什麼這麼說?”姜望聲音艱難地問。

重玄勝道:“我暫時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從這個人在鹿霜郡的佈局風格來看,當時的確是良機。控制了十四,也就可以影響到我,進而也能影響到你。比起在鹿霜郡一步步蠶食其餘勢力,直接影響甚至於控制我們,無疑可以讓雷家有一個巨大的飛躍。1

認真想一想,以雷佔幹在這一次洗刷自身嫌疑的過程中,堪稱完美的表現。他一開始為什麼會顯露那麼巨大的疑點?比起想盡辦法自證清白,從一開始就不與十四照面,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只有一個解釋一一與十四照面本就在他的計劃內,林有邪的到來才是一場意外。他是不得不留下的這個疑點!”

“甚至於那本來也不該是疑點…………

重玄勝的語速慢了下來:“因為他其實是沒打算對林有邪怎麼樣的。他的佈局風格偏於謹慎,但是在關鍵的時刻

又很果決。

察覺到林有邪出現,他就主動放棄了計劃。因為貿然殺死林有邪,一定會引起追查。而當時你我也都在趕來。他用雷佔乾的身份隱藏了這麼久,必有大圖謀,不會輕易冒險。

如果他就那麼離開了,我們頂多是好奇他為什麼出現在野人林,釀酒的理由完全說得通,哪怕說是散心什麼的,也沒誰會追究…………但林有邪發現了他的問題。”

重玄勝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

而姜望怔然當場,久久不語。

因為他完全能夠想得明白,對齊國的一切都不再掛懷、已經決定去三刑宮進修的林有邪,為什麼會突然去調查雷佔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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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電蛇撕裂長空,將有一場驟雨

“但是這些現在都只是推斷……”十四說道:“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雷佔乾有問題。”

“鎖定了目標之後,要證據很容易。”重玄勝說道:“比如像我之前說的那樣,直接調集大軍,窮搜野人林,肯定找不到那頭懨魑的巢穴,由此必定能夠推翻雷佔乾的謊言。比如立即讓人去抓那個周青松,他與雷佔乾有沒有問題,一審便知!”

十四舉一反三:“那個雷一坤,是不是也能夠提供線索?”

“雷一坤之所以還能活蹦亂跳,一是因為他是雷家最有名的兩個年輕人之一,二是因為他夠蠢。對手早就換人了,他還想著爭家主繼承人的位置呢,恐怕提供不了什麼線索。”重玄勝說著,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作為雷家的重要人物,他聽得多看得多,總能驗證一點什麼。前提是雷佔乾已經被拿下。”

姜望始終沒有說話,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我記得你跟雷佔乾是不是有矛盾?”

“因為雙方的年輕氣盛,是有一些小衝突……不過早就已經解決了。怎麼?”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來,雷家是鹿霜郡的地頭蛇。”

那天兩個人關於雷佔乾的對話,便只是這幾句。

接下來林有邪便是說,她打算離開齊國了。

林有邪對青牌事業是有信仰的,但她已經決定放棄。

她對這裡的一切早已心灰意冷。

她本可以什麼都不理會。

以她在刑名一道的天賦,本可以在三刑宮贏得獨屬於她自己的光明未來……

矩地宮的執掌者,法家大宗師吳病已,應該會很欣賞她。

但是在尋找十四的過程中,她意外發現了雷佔乾的蹤跡,敏銳地察覺到,雷佔乾或許有對十四不利的企圖。

而且她還記得,姜望曾經與雷佔乾有過矛盾。

於是在與姜望告別後,她想著或許順便去查檢視,在離開齊國之前,幫姜望解決掉一個隱患。

但沒想到,她要面對的雷佔乾,已不是曾經的那個雷佔乾。這一次動念,便踏進了深淵……逃都來不及逃!

十四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姜望,又對重玄勝說道:“那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她是個很少說話的人,但是要替姜望提問。

重玄勝緩聲回道:“雖然暫時還有一些地方沒有想通,但是抓這個雷佔乾肯定不會有錯。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確定性的證據出來……”

“調軍隊。”

兩位朋友的對話,喚回了姜望的情緒。

他直接開口道:“拿你我的國侯印,就近徵調郡兵,窮搜野人林。我要做最後的確認。”

這聲音很平靜,也很壓抑。

在這個寂寥的夜晚,殺機隱隱。

就在這個時候——

啪!

啪!

啪!

太過清脆的鼓掌的聲音,在這深夜林間響起,由遠及近。

一個身量中等的青年,踩著枯枝落葉出現了。

依然穿著那身武服。

披髮,濃眉,五官沒有任何變化,只不再見白日裡的恭謹。

是一個臉上帶著淡然笑意的雷佔乾。

他看著林中的三人,鼓掌的動作停了下來,腳步也頓住。他的眼神很有些遺憾,但是讚歎地道:“精彩的推斷。”

這句話無疑是一種承認。

他承認重玄勝推斷的正確。

他當著姜望的面,承認是他殺了林有邪!

姜望踏步而前,將重玄勝和十四攔在身後,慢慢地拔出了長相思,劍光一併耀在劍鋒上、眼眸中。

“伱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了。”他如是說。

“看你這凶神惡煞的樣子,怎麼的,方便給我立個碑?”

面對大齊武安侯毫不掩飾的殺意,這個雷佔乾似乎毫無驚懼。只是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我的真實身份……呵呵……”

他笑了兩聲,忽地瞧著姜望,那眼神十分怪異:“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轟隆隆!

天空雷鳴炸響!

……

……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這個問題……好熟悉。

好冰冷。

姜無棄的喪禮已經結束很多天了。

雷佔乾卻還沒有從宿醉中醒來。

沒能徹底地醒來,也沒辦法徹底地睡去。

緊鎖大門,誰也不見。不能面對陽光,會覺得刺眼。遊蕩在獨屬於自己的地庫中,像一個孤魂野鬼。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才華。

無論雷家的底蘊怎麼不如別家,無論他在那個名為姜望的後起之秀面前輸過多少回,無論世人如何評價,從讚譽如潮到街頭巷尾的譏誚。

他始終相信自己,會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

因為天下第一天才的表弟說過——“表兄你的天賦不輸給任何人。”

他雷佔乾這一輩子,只對姜無棄服氣。

姜無棄是天下第一天才,他不輸任何人,他自然就是天下第二天才。

他相信他輸給姜望,只是因為懈怠了,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努力。

聽說那個鄉下小子,連逛青樓都不忘記修行,趕路都不忘打坐,奪得黃河魁首的那天晚上,都是在修行中度過!

他已決心要拼了命地努力,像表弟所說的那樣,“師法於敵”,學習姜望的努力,學習姜望的奮鬥。放棄不必要的交遊,擺脫家族瑣事,好好開發自己的雷璽神通,為表弟,為長生宮,為雷家,爭一口惡氣!

可是現在,他開始懷疑所謂的天賦,他開始懷疑努力的意義。

誰還能比姜無棄更天才?

誰還能比姜無棄更努力?

從襁褓裡就身受寒毒,捧著藥罐子,扛著早夭的命運,一步一步走到長生宮主的位置。

但是最後呢?

也只能靜靜地躺在棺槨裡,注視著陵墓高聳,逐漸堆砌……

他想或許是天意難違。

如果連姜無棄那樣的人,都無法戰勝命運。那茫茫人海,誰能相抗?他雷佔乾又有什麼法子?

他知道姜無棄最後的照顧,是希望他與姜望化干戈為玉帛。他知道姜無棄死後,他再也惹不起姜望。

可是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意義?

他不想去看滿城披白,他知道沒有幾個人真心為姜無棄哭泣!

他不再去暢想將來位極人臣,策馬疆場,為大齊鎮國。倘若履極至尊的不是那個人,他便是能夠走到姜夢熊的位置,又有何歡?

此心何撼!

他跌跌撞撞地在地庫中徘徊,像是一個找不到家的困獸。

他一會大喊大叫,一會拳打腳踢,一會大哭又大笑。

最後疲倦了、麻木了,踉蹌著尋到藏酒,拍開封泥,貪婪地嗅著酒香,一頭栽倒在巨大的酒甕裡……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直到某個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誰?

雷佔乾心中生起這樣的念頭。

但是並沒有動作。

他就這樣倒栽在酒水裡,什麼也不願想,什麼也不願動。

若非有超凡之修為,早該淹死了。

可惜他有超凡之修為。

“不要打擾我。”

“不要打擾我……”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責任。”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努力,應該振作,應該有所承擔。但是我很累,我很累了。讓我再休息一會兒,好嗎?”

緊接著他的頭髮便被一隻手抓著,直截了當地拽了起來!

嘩啦啦。

酒液四濺,在溼漉漉的披髮之下,他勉強地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這個拽著自己頭髮的男人——

這是一個長相談不上醜陋、也談不上英俊的……陌生的人。

他的心中生出一種憤怒來。

一種久違了的情緒。

“無棄走了後……”

“什麼阿貓阿狗……”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挑釁!”

血液重新開始咆哮,道元重新開始噴薄。

內府轟隆隆地顯現形跡。

神通種子應激而起。

雷光在身內身外一齊跳躍!

啪!

一個巴掌,扇滅了他的雷光,扇熄了他的雷璽,把他的道元和氣血重新鎖住,讓他在空中翻轉好幾周,才重重地砸到地上!

這時候他感覺到,那隻手又拽住了他的頭髮。

將他的腦袋,拽得懸空。

他暈乎乎地與那人對視,眼睛裡好像生出重影來,恍恍惚惚。

“聽說你在調查我?”那人問道。

“你是誰?”他勉強地問道。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那人回答說。

他好像應該覺得憤怒,但憤怒也沒什麼力氣。

他的確應該覺得悲哀,但悲哀也沒有什麼力氣。

他就那麼微弱地掙扎著,最後只是道:“我他媽的……認識你……是誰?”

然後他聽到那個聲音,一字一頓地回答說:“張、臨、川。”

好像是這麼回答的。

他好像記起來了……

在很多天很多以前,他的確讓人查詢過一個叫張臨川的人,可是什麼訊息也沒有傳回來。

“姜……你……”

他渾噩的腦子裡浮沉出一些疑問。

但他只看到一隻蒼白的手,越來越貼近面門。

然後他的世界,便永遠地黯了下去。

……

……

轟隆隆隆!

深夜的野人林,天空徹響雷鳴。

十四雙手握持重劍,重玄勝面無表情,姜望立在最前方。

三個人隱隱結成三才陣型,各自蓄力。

但他們發現面前的這個雷佔乾,一時竟然並不說話,整個人好像在問出那句話之後,忽然變得僵硬起來。

咔!咔!

他在原地奇怪地扭了扭脖子,那種滯澀感才消失,而後才恢復了正常。

“這具身體,有一點奇怪的反應呢。”

這個雷佔乾看向姜望,饒有興趣地說道:“他好像跟你,很有點熟悉?”

這個問題,當然只是一種惡趣味。

在接掌這具身體之前,他就已經有過詳盡的調查,對雷佔乾和姜師弟的關係非常清楚。

甚至於後來將雷佔乾的神魂拉入無生世界慢慢折磨,於他而言,雷佔乾並沒有秘密。

不然他也不能夠將雷佔乾扮演得那麼真切,又是那麼自然地完成了雷佔乾的轉變,在世人無所知覺的情況下,逐步掌控了雷家,甚而掌握了鹿霜郡。

時至如今那個愚蠢的雷一坤,還以為他能夠有什麼競爭可能。卻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種幸福的假象中。

只是可惜……

真是可惜。

只因為殺了一個不懂事的青牌,就導致在齊國的長遠計劃功虧一簣。

這種替換人生的機會非常珍貴,哪怕是他以白骨聖軀摘下的頂級神通,這一世無論修煉到何等境界,替換數額亦有極限。用一次,少一次。

而雷佔乾是一個多麼合適的目標。

本身有走通帝國高層的渠道,上限一度眺望頂層,又因為最重要的姜無棄之死,架倒勢衰,不被重視。不會過早地被帝國頂級強者注視,可以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很長的發育時間。

和在齊國如日中天的姜望,又有那麼點恩怨糾葛在。

縱觀整個大齊帝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身份。

他甚至是以此為核心身份來發展的。比只是派去無生老母的牧國,比放任那些地煞使者自生自滅的其它國家,都要更用心得多。

但是一著不慎,大好棋局已是不能繼續,如今棋盤都要被掀。

他想他應該是憤怒的,但是站在這個已經名滿天下的姜師弟面前,他發現心中並沒有什麼生氣的情緒。反倒是有一種難得的新奇感。

這種感覺,已經許久未有。

高踞神座之上,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體,所面對的只有神僕、信眾、教徒。幾乎早已忘了為人的一面。

而眼前這個年輕的霸國侯爺,畢竟曾一口一個張師兄的叫著,跟在自己的屁股後面,虛心求教。

仁厚的淩河、堅毅的姜望、暴烈的杜野虎、俊美的趙汝成、賤兮兮的黃阿湛、冷酷的魏儼……還有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安安?

那真是鮮活的故事啊。

“我一直在找你?”

姜望注視著眼前這個已然被替換了的雷佔乾。

看著這人臉上其實並沒有感情存在的淡笑。

心中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轟隆隆!

電蛇彷彿撕裂了長空,重雲掩近,將有一場驟雨。

姜望的牙齒一錯,從牙縫中蹦出三個字來:“張!臨!川!”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會對那頭懨魑有奇怪的熟悉感了。

他熟悉的不是懨魑。

不止是懨魑。

而是包括懨魑在內,包括那些被擦拭得反光的酒甕,是那座地庫裡纖塵不染的一切。

是那種近乎於強迫的“乾淨”!

也是重玄勝所描述的那種“精確”的感覺。

潔癖,近乎完美的偽裝,謹慎的籌謀和果決的動作……

是他曾經在張臨川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切!

知道大家等得著急,剛修好就發出來了。

明天中午的更新照常……

可算是恢復節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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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星月皆冷

當初在楓林城道院,張臨川明明有內院弟子中最強的實力,卻也是一直隱在祝唯我和魏儼之下,保持著出色但並不奪目的姿態。

也何似於如今在鹿霜郡,他借了雷佔乾的殼,一應動作卻還隱在同郡的周家之後?

當初的張臨川不顯山不露水,在楓林城之變裡,卻突然出手,強勢襲殺魏去疾。

這種謹慎和果決,又何似於他在謀算十四、殺死林有邪的過程中,所表現的一切!

而他抹去林有邪的殘忍,與他隨手一道雷光誅殺方澤厚、冷漠地用拳頭打死魏儼,又何其相似!

這世上始終如一的人,當也算得上他張臨川。

此刻,聽到姜望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又鼓起掌來:“答對。”

“我都變成了這個樣子,你都認得出我。”他笑著問:“這叫什麼?”

他的笑容是如此的可恨:“同門情深?心有靈犀?”

關於雷佔乾,他已經注意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從第一次雷家的人找上門來,被他拉進無生世界裡,他就對這鹿霜雷氏有所關切。但他始終保持緘默,雷佔乾派來的人接二連三,他的無生世界來者不拒,但絕不給出什麼動靜。

因為他很明白,姜無棄的存在,對鹿霜雷氏意味著什麼。對於那位素有賢名的長生宮主、有資格爭奪霸國之鼎的存在,他持之以萬分的謹慎。

替命神通的前置條件十分苛刻,剛剛完成替命的那段時間,又極容易被看出破綻來,齊國又是這麼強大的一個國家,隨隨便便來個人,就能將他碾滅。

所以他在很長的時間裡,都只是等待。

他是耐心地等待了很多天很多天,才等到了姜無棄身死,等到雷佔乾頹喪……

而後才是潛入鹿霜郡,摸進雷氏祖宅,挑一個黃道吉日,摧其志、毀其身、消磨其神,最後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替命。

替換了雷佔乾,完成了這最重要的一步之後,就等於是在齊國贏得了一席之地,獲得了大好的發展空間。

沿著雷佔乾這個身份的軌跡,越往上走,越是命數合一,越不會再被發現。

他就是雷佔乾,雷佔乾就是他,命數相替,誰復疑之?

他已經在齊國呆了一年多,仍然在鋪墊著雷佔乾這個人物的轉變。再過個一年半載,就可以逐漸開始顯露鋒芒,與重玄遵、姜望這些絕世天驕開啟競爭。

一如曾經在楓林城道院,他和祝唯我、魏儼競爭,身在道勳榜前列一般。

他沉靜地復刻著雷佔乾的一切,並加以精進,他緩慢地完成轉變,塑造合理的性格、手段、成長。並以鹿霜郡為基礎,以雷佔乾這個身份為核心,開始編織自己的網。

齊國這艘大船他坐上來了,姜望倚之贏得的一切,更聰明更有力量的他,自然也能夠贏得。

他冷眼看著大齊帝國蒸蒸日上,看著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姜師弟逐漸頭角崢嶸。

他不慌不忙,他擁有足夠的耐心和謹慎。

任由那些精彩的人物彼此設局爭鬥,殺個眼花繚亂天翻地覆,他只靜默地等待,只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一如曾經虎口奪食,先奪鬼門關,再奪白骨聖軀。

直到今年四月底的時候,重玄勝和姜望從稷下學宮出來,竟然嚴查邊郡,調集了巨大的人脈資源,大張旗鼓地去尋找一個名為十四的死士。

他看到了那個十四的重要性,意識到了絕佳的機會。

這個十四身上,有絕好的切入點。若是控制了她,就有機會進而影響重玄勝、影響姜望,從而更快、更合理地完成鹿霜雷氏的躍升,使他跳過積累的階段,一步站到更高的舞臺上。

他想他是很熟悉姜望的,他對與這位大齊武安侯在新的身份下再一次建立交情,很有信心。

若是失敗,也並不要緊,繼續蟄伏便是。總歸伺機而動這件事,並無風險可言。

他是一個很擅長表演,也很懂得蟄伏的人。

所以那天一察覺到有青牌捕頭正在趕來,他立即便放棄了行動,只當路過般離開。

但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只有內府修為的捕頭,竟然有那麼敏銳的一雙眼睛。

捕捉了“雷佔乾”這個身份所必須有的痕跡,進而對他產生了懷疑!

他當機立斷,動手將其抹去。

於是他與十四照過面,就成了巨大的疑點。

為瞭解決這個疑點。

他結合雷家內部記載的關於野人林的歷史,臨時抓了一頭懨魑過來,使之沾染了野人林的氣息後,再以雷佔乾應有的實力,將其擊殺。

並且花費苦功,在雷氏內部塑造了“野人林中出現了懨魑蹤跡,雷家採菇隊大批死於野人林中”的集體記憶。

以此來塑造他出現在野人林的合理理由。

且無論雷家還是他自己,各方面的細節,絕對經得起調查——

除非有人較真到要派出大軍,窮搜野人林,把這片偌大的老林子,整個犁地般犁上一遍,去尋找那個一定找不到的懨魑巢穴。

但誰又會在各方面證據都清晰的情況下,還花費巨大代價來做這樣的事情呢?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解決這個最後的漏洞。但要在野人林這種有明確歷史記載的地方,從無到有造出一個真正的、經得起推敲的懨魑巢穴來,的確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至少也需要個一年半載的時間去雕琢、去演化。

他沒有時間。

運氣不好的是,被一個意外出現的林有邪打亂了計劃。運氣好的地方在於,這個林有邪無親無故且正要離開齊國,無人牽掛。

殺死林有邪後,一連三個多月,都毫無波瀾。

他都以為這件事永遠地過去了。

不過他依然謹慎地保留著“證據”,依然預演了無數次被追查到雷家後,他該有的表現。甚至於已經開始在野人林塑造懨魑巢穴,要真個弄出一窩懨魑來。屆時林有邪完全可以是意外撞上了懨魑,被懨魑所食。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那時候他也不介意以脫胎換骨的雷佔乾的身份,釋放善意,幫姜望在野人林完成“復仇”。

曾經的師兄弟,可以透過另外一種方式,重新成為朋友。

只可惜……

可惜姜望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可惜那個叫重玄勝的胖子過於聰明。

可惜他畢竟是替命於雷佔乾之身,本尊未至,不能夠面面俱到,不足以全方位展現自己的力量,以至於讓那個區區內府境的女人留下了線索。

念塵之術?

他很感興趣。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要嘗試著挽回一點損失。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重玄勝說要來野人林,是在釣他的魚。

但他不能不來看一眼,不然重玄勝和姜望若是真個在野人林裡發現了什麼,以兩個國侯在齊國境內能夠調動的資源,他坐在家裡等待,豈不是束手待斃?

如果能不現身,他絕對不會現身。

因為已經做了這麼多準備,付出了這麼多心血,替命神通的機會這般寶貴,雷佔乾又是這麼好的一個身份!他多希望重玄勝是真的相信他了。

這胖子走之前暗示會和雷家有更多的合作,難道不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嗎?

哪怕是半信半疑,繼續糾纏,繼續自證也好。

他很有信心在齊國的規則內下一局對手棋,在你查我藏的遊戲裡,逐漸與雷佔乾命格合一。

但重玄勝那一句“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確定性的證據”,姜望更是直接開口要調軍隊,讓他明白再無僥倖可能。

所以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走到這三個人面前。

他對姜望當然沒有恨,也談不上什麼別的情感,但他依然需要讓姜望感受痛苦。因為事情演變至此,這是讓他挽回損失的前提。

“你知道嗎?”

看著抿唇不語、殺意激盪的姜望。

張臨川淡笑著說道:“伱的這個叫林有邪的朋友,當時她拼命地逃跑,拼命地逃跑……一直逃到了這裡。”

他抬手指著姜望身後那顆半朽的樹,眼睛也看了過去,其間有近乎病態的、回憶的情緒:“就停在這個地方,我不許她再跑了。那時候,她一直看著你的方向,死死地看著。我看得出來,她好像有什麼話要跟你說。”

“真的很可憐啊……”

他注意到姜望青筋暴起的手背,語氣裡有了一些滿意:“可惜師兄我呢,是一個沒有人性的傢伙。”

“我沒有讓她張口。”

他的表情如此淡漠,結束了最後的描述。

姜望握劍的手,幾乎洇出血絲來。

那是太過暴烈、又壓抑得太緊繃的力量。

此刻他和張臨川的氣機相互鎖定,但張臨川的殺意在重玄勝和十四身上來回跳動。

他不能夠貿然出手。

因為一旦出現機會,張臨川絕不介意把重玄勝和十四抹去。

面對一個至少是頂級神臨的張臨川,重玄勝和十四現在的個體戰力,已經只能成為負累。

夜風已經不再流動。

如意仙衣仍然獵獵作響。

可想而知此刻他是多麼的憤怒,多麼想要殺人,可又多麼地壓抑!

但他的聲音是平靜的:“張臨川,如果你想要激怒我,那麼你做到了。今時今日你所做的一切,我會讓你後悔。你可以視此為……我的承諾。”

張臨川的心中略感驚訝。

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姜望的憤怒、姜望的仇恨,姜望的痛苦。

但是這個當初看到一副小孩屍骨就熱血上湧、暴怒如狂的姜師弟,卻以驚人的意志力壓制了一切。明明握劍的那隻手,血管都要炸開了,手裡握著的劍,卻從始至終沒有一絲顫動。

整個人是如此鋒利而緊繃,時刻保持著巔峰的搏命狀態,不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這種成長,比他所聽聞的一切都要更加具體。

這也與他設想的結果偏離太遠。

這讓他,感到遺憾。

但他只是淡漠地說道:“看來你並不明白你我之間的差距,跟死在楓林城的那些蠢貨也沒什麼不同。當年在莊國是如此,今日在這裡,亦是如此。你,還有你的這位胖朋友,這個蠢女人……”

他抬起了靴子,在這場氣機糾纏不休、殺意瘋狂衝撞的對峙中,主動向前邁步!

在那婆娑的樹影之上,在茫茫無際的夜空之中,驟然出現了密佈的電網,好像將烏雲都切割成了片片碎絮,使得這野人林一時間恍如白晝。

“你們打亂了我的計劃。”

張臨川的披髮無風自動,在暴耀的雷光中狂舞!

“你知道代價是什麼嗎?”

姜望一言不發,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他並不留餘力說話。他死死盯著對手,注視著那不斷遊移的生死一線。

勢、意、神,皆在巔峰,他已經很久沒有展現他極限的殺力。

而天邊已經有四座星樓亮起,星路攀折、蜿蜒貫通。

北斗七星照鹿霜,漫天電光亦不能將其掩去!

“稍等一下。”

在一位強神臨、一位至少頂級神臨的對峙中。

新承爵的大齊博望侯,竟然主動往前走了一步,挾官道之力,短暫地穿入戰局。

他當然沒有左右戰局的力量。

但是他眯起眼睛,看著現在的張臨川,帶著審視:“你就是姜望在莊國的師兄,那個勞什子白骨道的白骨使者?怎麼這樣衝動?”

張臨川淡笑著抬起手掌,遙遙對準重玄勝:“前白骨使者,現無生教祖。胖子,你有何指教?”

屬於雷佔乾的粗糙大手,逐漸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可怖,恐怖的力量瀰漫開來,一如海嘯山崩。

重玄勝卻非常平靜,只是道:“打蒼蠅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用什麼武器打蒼蠅最好?”

張臨川聳了聳肩膀,饒有興致地應道:“標槍?弓箭?”

“我覺得是射月弩。”重玄勝如是說道。

大齊帝國在戰場上兇名最著的軍械,其名射月,一擊近於神臨!

重玄勝當然不可能在張臨川無所察覺的情況下,把射月弩運來。

但是隨著他的聲音落下,有一道並不高大的身影,忽然就踏進了林間!

這是一個看起來如此和善的微胖老人,他是如此平靜地看著張臨川。

而一時間萬籟俱寂,星月皆冷。

那將落的暴雨、暴耀的雷光,全都定止了!

曾經的東域第一神臨,現在的當世強真人,爵封定遠之國侯,兇屠重玄褚良!

他一步踏進野人林,看了張臨川一眼,半句廢話都沒有。

天地之間,已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刀光。

好像將夜色都劈開了!

天地逆歸於白晝。

所有的雷電和陰雲,全都一掃而空。

整座野人林,也出現了一道自東而西的貫穿長壑。

替換了雷佔乾之人生的張臨川,便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傷勢,只在眉心出現了一道血線。

“以三對一,還請援兵……”

張臨川如是說著,伸手去按自己的眉心,好像想要癒合自己的傷口:“你這個武安侯,不講武德啊。”

話音未落,他貼近眉心的那隻左手,也直接被恐怖的刀意斬斷了。

然後眉心的這道血線迅速向下蔓延,一瞬間就爬過了面孔,穿過了脖頸,自胸而腹……他的軀殼也發出琉璃摔碎般的裂響。

最後他仍然是看著姜望,很遺憾地說道:“姜師弟,我本想在齊國跟你玩一局,就像咱們在莊國玩的那樣。

不再是你追趕我……

你是大齊武安侯,我只是齊國一個破落世家的世家子。

這一次你有很大的領先優勢,我們可以在齊國的朝堂上慢慢競爭。

但你好像……玩不起了。”

啪嗒!

整個人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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