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赤心巡天>第四十七章 山川河流

赤心巡天 第四十七章 山川河流

作者:情何以甚

极其微小的一声。

听觉意义上的声音,却撕裂了视觉意义上的黑暗。

高台上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姜望与姜无庸相对而立,长剑相对。

剑尖抵住剑尖,长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们只交击了一次,并且如此轻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气浪忽然荡开,有如狂风吹过,台下修为稍弱的人摇摇欲坠。

姜望和姜无庸各自飘退。

姜无庸表情惊讶。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接下他紫气蔽日的一掌,还能抵住他的大齐帝室之剑术。

但他人在退时,已有紫气染双眸。

他所修的大齐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剑术势术道术瞳术……无所不包,威凌诸宗。

他几乎没有短板,这也是他对所谓的天府秘境胜者不屑一顾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个身位,就一口鲜血吐出,以受伤的代价,强行止住退势。

在他的满头白发之上,有荆棘虚影生出。

荆棘丛生,最阻前路。

一种剧烈的刺痛感涌现,但姜望双目反而一清。

道术荆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门道术威力将得到增幅。

他对姜无庸的实力有非常高的预期,在挥出日月星辰之剑时,便已经做好这门道术的准备。

以伤止退,当然为争先机。

荆棘冠冕出现的同时,在姜无庸身前,接连有三朵焰花开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间那一朵威能超出其余。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核心,便已被驱离元力,随空消散。

而后美人腰闪过,将另外两朵焰花轻松割开。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竖!

因为姜望正仗剑而来!

他从遥远的庄国小城而来。

他从一个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岁的少年,独行列国,跋山涉水,炼剑炼心。

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每一步,都是为了变得更强。

这一剑,是经行万里,他所路过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为姜望,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剑!

姜无庸想暂避锋芒,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避不开。

这一剑太辽远。

他勉力挥剑做格,但美人腰被轻轻荡开。

这一剑太厚重。

仿佛天与地相合,山川倾倒,河流奔腾。

姜无庸疯狂地寻找着解决办法,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奇功异术。

然而他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长相思的剑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将成烟。

他输了!

高台上寂静无声,高台下一片死寂。

大齐皇室子弟,当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决斗中,输给了同境的对手?

迄今为止,只有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广众下创造过这样的记录。

而且他面对的对手,是更为强大的九皇子姜无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军神姜梦熊称许为当世通天第一。以至于击败皇室子弟,似也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这个姜望,如何能与他比?

人群面面相觑,众皆失语。

廉氏家老廉炉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长廉铸平眼神变幻,忽然觉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恰当。

除了重玄胜之外,或许无人能想象这个结局。

姜望剑指姜无庸:“我之所以答应与你一战。只是想告诉你,天下宝物,不应该是有德者居之。这话只是巧取豪夺的伪饰。天下有主之宝物,本是谁的,就应该是谁的。

所谓德,也不应该由你来定义。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强权凌压,横刀夺爱,是为无德。

你擅动挑衅,一败涂地。是亦失威。

大齐皇室何等高贵。但是你不仅无德,也无威。

我所见者,齐室之耻!”

剑未进,但此言更胜于剑。

为免更大的屈辱,姜无庸不敢妄动,只咬着牙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见其人气魄不过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长剑回转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无庸在这边如何屈辱。场下重玄胜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面中年人面前,像个催命鬼也似:“快点!愿赌服输!”

待得姜无庸手下的大太监倒是面无表情,拿出两枚玉签,一盒万元石,放到那只险些怼到自己脸上的胖手中。

重玄胜先检查了玉签,然后开启盒子数了数,仔细验过,确认是保质保量的十颗万元石。

这才哈哈大笑:“欢迎下次再赌!”

……

在人群怪异的目光中,轿伕们重新擡起舆轿,载着十四皇子匆促离去。

一直出了南遥城,姜无庸的脸色都没有缓过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还被人称为齐室之耻,简直奇耻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负面影响,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巨大损失。

他愤恨交加,一时不知向谁宣泄。

此时远离人群,姜无庸终于卸下些顾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强的天经地纬两部,都不肯传我。今日我又何至于此?”

他愤愤一捶座椅。

“但凡让我修行一部,区区姜望,覆手可灭。也不会受此大辱!”

“殿下噤声。”那大太监严肃道:“天经地纬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虚言唬我!”姜无庸愈发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们,又是怎么修的?”

大太监为难道:“他们……”

“无非就是母家势大罢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坏在这些外戚手里!”

此话一出,擡轿的十名轿伕忽然僵住,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鲜血涌出,形成十条血线,窜入舆轿中。

大太监的每一根手指都连线一条血线,他十指一握,血线顿时消失。

十名轿伕连同舆轿,轰然倒地。

舆轿之中,大太监纹丝不动。

但姜无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这大太监沉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传出去,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

“前年九皇子败于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听说过他如此失控?”

“一时失意并不可怕,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您还怕更落后一点吗?今日颜面大伤,未尝不是他日扬眉吐气之机。至少其他殿下都会因此放松对您的警惕,不再把您当做对手。”

“但您若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们还是趁早离开都城,做个富贵闲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横死街头。也给宫中数百人口,求一条活路!”

姜无庸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

“孤,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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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生来如此

廉氏一场祭祖大典,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姜无庸颜面大失,因为廉雀的激烈应对,于廉家本身,也未见光彩。

各地观客纷纷离去,闲言碎语由此传开。

但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时是在南遥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姜望正与重玄胜说话。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这么狠,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姜望问。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胜一个大人情了。重玄胜的得失,是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影响当然会有,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重玄胜仔细给他分析道:“当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长子早已经被废,如今还囚在宫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极具实力,有争位的资格。”

“像我们重玄家这等家族,根本不会掺和到夺嫡之争中。得不偿失。无论谁继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对于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给他们面子,家族里也不会说什么。传扬出去,反倒更证明了重玄家只对陛下忠诚,无心参与争龙。”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处:“而对咱们来说。你赌斗得到了不菲的好处,咱们的名声更是起来了。”

“你知道击败姜无庸说明什么吗?说明你在通天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之列,许多人都会拿你跟王夷吾比较。而你是我的门客,你说说我该有多强?我今天拉出家底来压姜无庸,就是要告诉那些人,应该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重玄胜只提好处,未提弊处,但姜望心里当然有数。

他静静听完,只是点头道:“你认真考虑过便好。”

说完,他拿起横于膝上的长剑,起身往外走:“我们等会再走。廉雀让我去找他,还有话要跟我说。”

“那个奇丑无比的打铁娃?”

姜望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请不要这么说廉雀。还有,你难道强很多吗?

“去吧去吧。”重玄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待姜望走到门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个,替我给他道个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尽以证清白,固然是廉家占据主要责任,他重玄胜的冷嘲热讽也起了很大作用。

从心底上来说,他确实敬重这等刚烈之人。

当然,堂堂重玄家未来家主(自封),亲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处除外。

……

作为廉氏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遥城自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比如这处酒垆。

一瓮一瓮的烈酒就放在大厅,一碗一碗的舀给客人。只在二楼有寥寥几间包厢,用于会客。

包括酒垆在内的这些产业,主要用于家中用度。

但也并不多,因为对权势财富这些东西,廉雀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去天府秘境是为了变得更强,变更强是为了铸造更好的兵器,仅此而已。

本来赶走了姜无庸,姜望就准备跟重玄胜直接离开。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层在与姜无庸的合作告破之后,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暂留了下来。

重玄胜可不会因为对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摆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这一趟来南遥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达成,没什么好怄气的。

欲谋大事,也不可能任由个人好恶左右决定。有些台阶你不接着,多的是人想帮你抽掉。那些竞争者,巴不得你摔个头破血流。

姜望与重玄胜沟透过,便来到了酒垆。

走进包厢,廉雀已等候多时。

在铸兵之外,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也先问道:“你的手还好吧?”

“些许小伤。”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缠了几层纱布,倒也不影响活动:“你们铸造兵器的时候,肯定没少受过这种伤。”

“是啊。”廉雀有些感叹,伸出手给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厚茧。

姜望手上也有厚茧,但主要集中在握剑的部分,指节处。完全没有廉雀的手这么样伤痕累累。

“我有一个朋友,前些年铸兵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炉子爆炸。因为太疲惫,没能躲开,眼睛没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还有机会治,去东王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多花钱,总有办法的。是两只眼睛没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现在怎么样?”

“受不了打击,当天就自杀了。”廉雀说得很平淡。

铸兵师这个行当,的确不那么容易。既辛苦,又危险,还容易引人觊觎。铸造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传四海,铸兵师大都默默无闻。

天下皆知覆军杀将的主人是姜梦熊,又有几个人记得,是谁为他铸造的这一对指虎?

像廉氏这样的铸兵师圣地境况还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实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劳任怨的普通匠户。

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层立刻服软的原因之一。铸出名器长相思的廉雀,对廉氏来说再不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家族晚辈了,而是他们维持铸兵师圣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们之前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过后,也应该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为廉雀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桌上,说道:“其实特意让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尽管说。”姜望道。

“这事还要从廉绍说起,你还记得廉绍吗?”

那个在剑炉前对廉雀冷嘲热讽的家伙……

姜望点点头。

“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廉雀缓缓说道:“至于原因,就在于你还给我的那块命牌……”

在廉雀的讲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尘封的历史。

当年廉氏故国破灭,廉氏举族逃难迁移。

因为廉氏的铸兵师传承在彼时已经颇具名气,一路上遭到各种追杀和背叛。

为了保全家族,保证家族铸兵秘法不外泄,为了避免有人投敌……

当时的廉氏族长决定,为廉氏全族都炼制本命牌,交由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们看管。一有背叛,即杀无赦。

这些家老等闲不理俗事,但操纵着族人生杀大权。

这种规定,的确保全了廉氏的传承。在当时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齐国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繁华的南遥城,更是跻身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时的应急之策,成了恶臭陈腐的家族规矩。

每一个廉氏的新生儿,生下来就要炼制命牌。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经控于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对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转人移。总有那么几个无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现,总会有那么几个败类因此膨胀。

很多人不是认识不到这种规矩的问题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权的既得利益者,已经根本放不下自己手里的权力了。

从现在的时间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横溢的廉氏子弟。因为不满于自己生下来性命就操于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经营多年,勾连各方,布下大局。

最终引动各方势力围猎廉氏家族。

若不是当时的齐帝欲谋大战,急需廉家出力铸兵,发动大军维护。那一次灾难,廉氏就已经灭族。

尽管如此,灾后的廉氏,声势也一落千丈,产业百不存一。

廉氏于灾难之后重建。

可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愿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他们本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受害于规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后,廉氏每代都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认他们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退还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这十个人看似是一种荣誉,究其本质,其实也只是一个宣泄的口子。

为什么廉铸平、廉炉岳觉得一个家族子弟的个人荣誉不值一提,甚至没有因之稍做考虑?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家族子弟根本没有违逆他们的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廉雀会与他们作对。

这种陈旧腐朽到已经发臭的规矩,在廉氏已经延续了太久。久到仿佛与生俱来,久到很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而廉绍,则是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数。

他也曾拼命努力过,为了那十个自由的名额。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拼命的,他差了一筹,从此就与那十人活在了两个世界。

正因为他生来不能自主,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所以对于廉雀在天府秘境里把命牌交给姜望的行为,才格外的愤怒。

对他来说,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会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尝是愤恨廉雀。

他是愤怒于自己不得自由,更愤怒廉雀不珍惜这种自由!

缓缓说完这些,一坛酒已经见底。

廉雀倒提酒坛,甩了甩,只有两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坛,最后叹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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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孤狼绝食而死,独鹰触柱而亡

听完廉雀所述种种,姜望心有戚戚。

世间万物,但凡有灵,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绝食而死,独鹰尚且触柱而亡,又何况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着他继续,他隐隐意识到廉雀想要做什么。

“以前我虽然觉得这种规矩腐臭老旧,但也清楚,整个廉家积重难返。数百年下来形成的规矩,不是谁能够轻易撼动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识到,廉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荣誉信仰,全部都已经消失。”

“必须做出改变了,无论改变的代价多么沉痛。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廉家就没了!延续了那么多年的古炉火种,也一定会迎来熄灭。”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决心。”

廉雀的那张丑脸上,此时有了一种坚定的、神圣的光。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你想怎么做?”姜望问。

“以前我不想争,但现在我想争一争廉家族长的位置。”他看着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铸兵,没有什么人脉朋友。所以,我想请求你的帮助。”

“我知道你现在帮重玄胜做事,重玄胜在跟重玄遵争夺继承权,我愿意加入你们。只希望将来我要改变廉家的时候,你们能来帮助我。”

姜望意识到,这是一份非常坚实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铸出名器的声望,在廉家这样的铸兵师家族里,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争夺家主的资本。

南遥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热觊觎的家族。若非当今齐帝威望甚着,御下极严,也轮不到十四皇子姜无庸来接触。

而与争龙不同,廉家参与重玄家的内部夺权,风险并没有那么大。也就是说,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中,能够动用的力量更多,顾忌更少。

这对重玄胜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这样的盟友,足以让他更快拉近与重玄遵之间的距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能够帮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说虚言。

很是诚恳地说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够代表我个人,毫无条件的愿意帮助你。但是我无法替重玄胜做主。”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非常艰难。重玄遵无论个人实力,还是个人势力、人脉关系,都远远强过重玄胜。他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已经很久,重玄胜才刚刚开始发展。我们现在虽然很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决定。”

“姜望。”廉雀认真说道:“无论重玄遵还是重玄胜,我跟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边。你帮谁,我就帮谁。”

“好,我问问重玄胜。”

就当着廉雀的面,姜望取出还音佩,传递讯息给那边酒楼里的重玄胜。

他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小,贸然就让廉雀与重玄胜私谈,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遥城这样的环境里,恰好当初为天府秘境准备的还音佩派上了用场。

正如姜望所说,他只能够代表自己。不能,也不会替重玄胜做决定。

不过与重玄胜商量的时候,这胖子的果断还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这句话放给打铁娃听,‘我重玄胜绝不亏待盟友,你今天帮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帮你掀翻廉家!’”

姜望输入道元,把还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对“打铁娃”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约。”

重玄胜那边听到回应,立刻与姜望说道:“现在不方便详谈,我会另外私下里再与打铁……呃……廉雀建立隐秘联络。你马上离开那里,来酒楼找我,我们即刻出城。”

姜望并不愚蠢,只是囿于出身眼界,对这些事情见识得少。重玄胜这样一说,他转念就已经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后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大。

现在就大张旗鼓,有百弊无一利,有可能好事变坏事。

作为廉家近五十年来唯一铸造出名器的铸兵师,廉雀前途无量。只要他愿意经营,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在这方面,重玄胜可以暗中提供诸多帮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匮乏的权谋斗争经验,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权,他廉雀的对手,不仅仅是其他争夺继承权的廉氏子弟,其实更是廉氏现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长廉铸平!

廉雀现今的身份,对于重玄胜当然帮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内部的竞争对手也很多。

重玄胜若大张旗鼓的与廉雀联手,在某种层面上,也相当于把廉雀的竞争对手,推到重玄遵那一边去。

不用想重玄遵会不会这样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这样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种人脉关系里,只要是与重玄遵这边有竞争的,重玄胜全部都接触过。

不然他是如何这么快经营起势力来?

而这种合作关系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为底牌之一。等到以后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胜负手。

这种筹码越多,最后揭晓结果的时候,就越有底气。

重玄遵那边当然知道廉雀与姜望意气相投,但他不会想到,廉雀与重玄胜这边会达成什么程度的合作。

透过姜望,重玄胜与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遗余力互助的同盟协定!

重玄胜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让人觉得他跟廉雀两看相厌越好。

……

回到酒楼,重玄胜的属下早已经备好马车,姜望直接上车便走。

纵然这马车豪华巨大,重玄胜也一人占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胜前来南遥的族中长辈,则与姜望一起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

还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该往哪里挤。

重玄胜一边掀开车帘,察看南遥城的情况,一边跟姜望解释道:“我不怕他有条件,提要求。我要是输了,万事皆休。我要是赢了,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办法。”

“姜无庸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你赌性果然很重。”

重玄胜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谨慎,此时掀帘看外面,其实也是警惕环境。另一方面他又赌性强烈,常常豪掷一注。

听到姜望的话,他只是笑笑。

“我本来就样样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拿什么跟他争?”

听到这话,重玄胜的族中长辈睁开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强的并非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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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凶屠

马车此时已经驶出南遥城。

重玄胜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老者,嬉皮笑脸道:“比重玄遵英俊就不必提了吧,大好男儿,岂以容貌论输赢?”

矮胖老人笑得很和善:“是脸皮。”

他转头看了看姜望,又重复了一遍:“是脸皮啊。”

姜望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重玄胜丝毫不以为意,趁此机会,给姜望介绍道:“这位可是我的亲堂爷,因为我英俊的容颜,从小就很疼我。别看他老人家现在看起来这么和善,当年他可是被称为凶屠,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凶屠重玄褚良,是重玄氏现任家主的亲弟弟,那一辈中最小的那一个。

现在说起重玄褚良,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

但若提及三十年前的齐夏鏖战,恐怕就无人不知凶屠之名。

当年那场大战,是奠定齐国东域霸主地位的一战。

作为齐国在东域的有力挑战者,夏国军队战力非凡。

两国交战,战局绵延足有四月之久。

最后率一路偏师突入后方,杀人屠城,断粮绝土,搅得夏国后方大乱的,正是重玄褚良。

那一战,曾经强盛一时、斜垮东南两域的夏国,彻底被打成半残,不得不割让大片国土,舍弃诸多属国,彻底退回南域。

若非彼时中域的景国出于制衡目的出手,夏国已亡。

而因为在那场战争中极其凶残的领军风格,重玄褚良自此被冠以凶屠之名。

大概因为都有点胖、都有眯眯眼的原因,一众小辈中,倒是自幼失怙的重玄胜从小就对他的胃口。

重玄胜和重玄遵一样,都是现任家主重玄云波的亲孙子。算起来是嫡亲的堂兄弟。

只不过重玄胜的父亲死得早,在这一点上,比之重玄遵就先天不足。

但重玄胜父亲这一辈,几乎没什么亮眼人才。不然家主继承权也不至于轮到重玄遵与重玄胜这一辈来争。

重玄遵的老爹也不例外。族中权力地位也还是有,但更进一步绝无可能。不过他也早已经想清楚,现在一门心思在助推自家儿子上位。

家族一众长辈,多半态度暧昧。唯一旗帜鲜明支援重玄胜的,也就这一位重玄褚良了。

在南遥城里,他一句话就把姜无庸身边的内府境大太监逼退,可见虽然年月已逝,凶屠之威仍未被人们遗忘干净。

“前辈好。”姜望老老实实打招呼,他倒是对这矮胖老头的凶威没有什么直观印象,只觉得还挺和善可亲。

重玄褚良笑眯眯的,看起来对姜望也很是欣赏:“胜儿看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你不错。剑术有些韵味。”

如他这样的强者,“有些韵味”就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姜望也坦然受之。

与这种等级的强者同坐一车,机会难得,他趁机问了一些修行上的碍难。

重玄褚良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令他获益匪浅。

聊完修行上的事情之后,马车已经驶出很远。

重玄胜是要直接去齐都邯郸的,继续之前未完的事情。

而姜望想了想,自觉与姜无庸一战之后,目前不太适合出现在邯郸。

就算姜无庸不想算旧账,若是天天看到他在面前晃,也难免忍不住。

因而很主动地问重玄胜:“现在我剑器铸成,道术这些需要时间熟练,修行上一时半会也很难破境。枯坐无用,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做的?”

他与重玄胜不是简单的门客关系,有了廉雀这一层合作,他们已经捆绑得更紧,可以说是荣辱与共。

重玄胜也不跟他客气,此时带姜望去邯郸,麻烦多于帮助。

他认真想了想,说道:“还真有一件事。我重玄家在阳国有一处天青石矿脉,偶尔会产出一部分珍贵的天青云石。当初得到这处矿脉时,预计还有三十年的开采量。但是不知怎么回事,现在才开采了五年,好像就已经枯竭了,产量下降很快。这是我现在接手的事情之一,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就代表我跑一趟阳国,看看情况。”

齐国作为天下强国,不仅国土辽阔,在天下也有不少属国。

所谓属国,便是奉齐国为宗主国的国家。每年都要上贡资源,齐国一旦出征,各地属国也必须组织一定的军队随行。

相对应的,齐国有义务保护这些国家不受别国侵略。

阳国就是齐国的属国之一。

重玄家作为齐国望族,在周边国家,尤其是阳国这样的属国里,有产业也很正常。

足有三十年开采量的矿脉,产量突然下降,其中必然有什么猫腻存在。

天青云石当然是铸造法器的好材料,但只是天青石的伴生矿,产量并不高。放在之前来说,在重玄胜接手的产业中,可能价值不是很大,但现在有了廉雀这条线,价值就已经截然不同。

在重玄胜眼中,那已经不是矿石,而是已经成型的制式法器!

所以他才如此重视此事,并让姜望过去处理。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姜望如今的实力虽然已经算得不错,但在齐国内部的纷争中,作用毕竟不是太大。他真正的价值,在于神通内府的资格,在于未来。

刷一波名声就跑,在外地积累实力,兑现了潜力再回来,才是王道。

姜望没有多想便答应了,反正对他来说,齐国阳国都是异国,在哪里没有区别。

他答应了要帮重玄胜争一场,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尽他所能便是。

“对了。”重玄胜忽然想到一事,便又说道:“你此去阳国,正好要经过凤仙郡。我得到讯息,凤仙郡那个张咏,最近被人灭了满门。你跟张咏不是还挺聊得来么?可以顺路去慰问一下他。”

言下之意是让姜望帮忙招揽,但这也不必明说,姜望自然能懂。

“被灭门?”姜望想起那个羞涩内敛的少年,不由皱起眉头:“查清楚是什么人做的了吗?”

重玄胜摇摇头:“倒是没有。”

“行,我知道了。”姜望若有所思。

一个已经没落的凤仙张氏,谁会怀有如此大恨深仇呢?

偏偏在凤仙张出了一个人才,有机会重新崛起的时候,做出这等惨事。

就在官道上,重玄家的车队分出一辆。

车轮滚滚,载着姜望直往凤仙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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