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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四十七章 山川河流

作者:情何以甚

極其微小的一聲。

聽覺意義上的聲音,卻撕裂了視覺意義上的黑暗。

高臺上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只是姜望與姜無庸相對而立,長劍相對。

劍尖抵住劍尖,長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們只交擊了一次,並且如此輕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氣浪忽然盪開,有如狂風吹過,臺下修為稍弱的人搖搖欲墜。

姜望和姜無庸各自飄退。

姜無庸表情驚訝。

顯然他也沒有想到,姜望能夠接下他紫氣蔽日的一掌,還能抵住他的大齊帝室之劍術。

但他人在退時,已有紫氣染雙眸。

他所修的大齊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劍術勢術道術瞳術……無所不包,威凌諸宗。

他幾乎沒有短板,這也是他對所謂的天府秘境勝者不屑一顧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個身位,就一口鮮血吐出,以受傷的代價,強行止住退勢。

在他的滿頭白髮之上,有荊棘虛影生出。

荊棘叢生,最阻前路。

一種劇烈的刺痛感湧現,但姜望雙目反而一清。

道術荊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門道術威力將得到增幅。

他對姜無庸的實力有非常高的預期,在揮出日月星辰之劍時,便已經做好這門道術的準備。

以傷止退,當然為爭先機。

荊棘冠冕出現的同時,在姜無庸身前,接連有三朵焰花開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間那一朵威能超出其餘。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核心,便已被驅離元力,隨空消散。

而後美人腰閃過,將另外兩朵焰花輕鬆割開。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豎!

因為姜望正仗劍而來!

他從遙遠的莊國小城而來。

他從一個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歲的少年,獨行列國,跋山涉水,煉劍煉心。

每一天,都在拼盡全力。

每一步,都是為了變得更強。

這一劍,是經行萬裡,他所路過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為姜望,是他所經歷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劍!

姜無庸想暫避鋒芒,但他發現自己根本避不開。

這一劍太遼遠。

他勉力揮劍做格,但美人腰被輕輕盪開。

這一劍太厚重。

彷彿天與地相合,山川傾倒,河流奔騰。

姜無庸瘋狂地尋找著解決辦法,在腦海中搜尋那些奇功異術。

然而他定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長相思的劍尖,正對著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將成煙。

他輸了!

高臺上寂靜無聲,高臺下一片死寂。

大齊皇室子弟,當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決鬥中,輸給了同境的對手?

迄今為止,只有大齊軍神姜夢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廣眾下創造過這樣的記錄。

而且他面對的對手,是更為強大的九皇子姜無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軍神姜夢熊稱許為當世通天第一。以至於擊敗皇室子弟,似也在眾人的接受範圍內。

這個姜望,如何能與他比?

人群面面相覷,眾皆失語。

廉氏家老廉爐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長廉鑄平眼神變幻,忽然覺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沒有那麼恰當。

除了重玄勝之外,或許無人能想象這個結局。

姜望劍指姜無庸:“我之所以答應與你一戰。只是想告訴你,天下寶物,不應該是有德者居之。這話只是巧取豪奪的偽飾。天下有主之寶物,本是誰的,就應該是誰的。

所謂德,也不應該由你來定義。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強權凌壓,橫刀奪愛,是為無德。

你擅動挑釁,一敗塗地。是亦失威。

大齊皇室何等高貴。但是你不僅無德,也無威。

我所見者,齊室之恥!”

劍未進,但此言更勝於劍。

為免更大的屈辱,姜無庸不敢妄動,只咬著牙道:“勝者為王敗者寇,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見其人氣魄不過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長劍迴轉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無庸在這邊如何屈辱。場下重玄勝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麵中年人面前,像個催命鬼也似:“快點!願賭服輸!”

待得姜無庸手下的大太監倒是面無表情,拿出兩枚玉籤,一盒萬元石,放到那隻險些懟到自己臉上的胖手中。

重玄勝先檢查了玉籤,然後開啟盒子數了數,仔細驗過,確認是保質保量的十顆萬元石。

這才哈哈大笑:“歡迎下次再賭!”

……

在人群怪異的目光中,轎伕們重新抬起輿轎,載著十四皇子匆促離去。

一直出了南遙城,姜無庸的臉色都沒有緩過來。

在大庭廣眾之下落敗,還被人稱為齊室之恥,簡直奇恥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負面影響,更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巨大損失。

他憤恨交加,一時不知向誰宣洩。

此時遠離人群,姜無庸終於卸下些顧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強的天經地緯兩部,都不肯傳我。今日我又何至於此?”

他憤憤一捶座椅。

“但凡讓我修行一部,區區姜望,覆手可滅。也不會受此大辱!”

“殿下噤聲。”那大太監嚴肅道:“天經地緯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虛言唬我!”姜無庸愈發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們,又是怎麼修的?”

大太監為難道:“他們……”

“無非就是母家勢大罷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壞在這些外戚手裡!”

此話一出,抬轎的十名轎伕忽然僵住,不自覺地張開嘴巴,鮮血湧出,形成十條血線,竄入輿轎中。

大太監的每一根手指都連線一條血線,他十指一握,血線頓時消失。

十名轎伕連同輿轎,轟然倒地。

輿轎之中,大太監紋絲不動。

但姜無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殿下。”這大太監沉聲說道:“您有沒有想過,這些話傳出去,會對您造成什麼影響?”

“前年九皇子敗於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聽說過他如此失控?”

“一時失意並不可怕,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您還怕更落後一點嗎?今日顏面大傷,未嘗不是他日揚眉吐氣之機。至少其他殿下都會因此放鬆對您的警惕,不再把您當做對手。”

“但您若連這點情緒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們還是趁早離開都城,做個富貴閒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橫死街頭。也給宮中數百人口,求一條活路!”

姜無庸緊緊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平靜下來。

“孤,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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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生來如此

廉氏一場祭祖大典,鬧得沸沸揚揚。

不僅姜無庸顏面大失,因為廉雀的激烈應對,於廉家本身,也未見光彩。

各地觀客紛紛離去,閒言碎語由此傳開。

但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此時是在南遙城最豪華的酒樓裡,姜望正與重玄勝說話。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這麼狠,真的不會對你有影響嗎?”姜望問。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勝一個大人情了。重玄勝的得失,是他唯一考慮的事情。

“影響當然會有,但總體來說,利大於弊。”

重玄勝仔細給他分析道:“當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長子早已經被廢,如今還囚在宮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極具實力,有爭位的資格。”

“像我們重玄家這等家族,根本不會摻和到奪嫡之爭中。得不償失。無論誰繼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對於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給他們面子,家族裡也不會說什麼。傳揚出去,反倒更證明瞭重玄家只對陛下忠誠,無心參與爭龍。”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處:“而對咱們來說。你賭鬥得到了不菲的好處,咱們的名聲更是起來了。”

“你知道擊敗姜無庸說明什麼嗎?說明你在通天境,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最強之列,許多人都會拿你跟王夷吾比較。而你是我的門客,你說說我該有多強?我今天拉出家底來壓姜無庸,就是要告訴那些人,應該要重新考慮站隊了!”

重玄勝只提好處,未提弊處,但姜望心裡當然有數。

他靜靜聽完,只是點頭道:“你認真考慮過便好。”

說完,他拿起橫於膝上的長劍,起身往外走:“我們等會再走。廉雀讓我去找他,還有話要跟我說。”

“那個奇醜無比的打鐵娃?”

姜望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請不要這麼說廉雀。還有,你難道強很多嗎?

“去吧去吧。”重玄勝滿不在乎地揮揮手。

待姜望走到門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個,替我給他道個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盡以證清白,固然是廉家佔據主要責任,他重玄勝的冷嘲熱諷也起了很大作用。

從心底上來說,他確實敬重這等剛烈之人。

當然,堂堂重玄家未來家主(自封),親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處除外。

……

作為廉氏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遙城自然也有自己的產業。

比如這處酒壚。

一甕一甕的烈酒就放在大廳,一碗一碗的舀給客人。只在二樓有寥寥幾間包廂,用於會客。

包括酒壚在內的這些產業,主要用於家中用度。

但也並不多,因為對權勢財富這些東西,廉雀向來不怎麼感興趣。

去天府秘境是為了變得更強,變更強是為了鑄造更好的兵器,僅此而已。

本來趕走了姜無庸,姜望就準備跟重玄勝直接離開。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層在與姜無庸的合作告破之後,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暫留了下來。

重玄勝可不會因為對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擺出個你死我活的架勢,這一趟來南遙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達成,沒什麼好慪氣的。

欲謀大事,也不可能任由個人好惡左右決定。有些臺階你不接著,多的是人想幫你抽掉。那些競爭者,巴不得你摔個頭破血流。

姜望與重玄勝溝透過,便來到了酒壚。

走進包廂,廉雀已等候多時。

在鑄兵之外,他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也先問道:“你的手還好吧?”

“些許小傷。”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纏了幾層紗布,倒也不影響活動:“你們鑄造兵器的時候,肯定沒少受過這種傷。”

“是啊。”廉雀有些感嘆,伸出手給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傷疤和厚繭。

姜望手上也有厚繭,但主要集中在握劍的部分,指節處。完全沒有廉雀的手這麼樣傷痕累累。

“我有一個朋友,前些年鑄兵的時候,火候沒控制好,爐子爆炸。因為太疲憊,沒能躲開,眼睛沒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還有機會治,去東王谷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多花錢,總有辦法的。是兩隻眼睛沒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現在怎麼樣?”

“受不了打擊,當天就自殺了。”廉雀說得很平淡。

鑄兵師這個行當,的確不那麼容易。既辛苦,又危險,還容易引人覬覦。鑄造出來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傳四海,鑄兵師大都默默無聞。

天下皆知覆軍殺將的主人是姜夢熊,又有幾個人記得,是誰為他鑄造的這一對指虎?

像廉氏這樣的鑄兵師聖地境況還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實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勞任怨的普通匠戶。

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層立刻服軟的原因之一。鑄出名器長相思的廉雀,對廉氏來說再不可能只是無足輕重的家族晚輩了,而是他們維持鑄兵師聖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們之前沒有想明白,在這次事件過後,也應該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為廉雀不是一個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佈滿老繭的手搭在桌上,說道:“其實特意讓你留下來,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儘管說。”姜望道。

“這事還要從廉紹說起,你還記得廉紹嗎?”

那個在劍爐前對廉雀冷嘲熱諷的傢伙……

姜望點點頭。

“我說過,他其實是個可憐人。”廉雀緩緩說道:“至於原因,就在於你還給我的那塊命牌……”

在廉雀的講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塵封的歷史。

當年廉氏故國破滅,廉氏舉族逃難遷移。

因為廉氏的鑄兵師傳承在彼時已經頗具名氣,一路上遭到各種追殺和背叛。

為了保全家族,保證家族鑄兵秘法不外洩,為了避免有人投敵……

當時的廉氏族長決定,為廉氏全族都煉製本命牌,交由對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們看管。一有背叛,即殺無赦。

這些家老等閒不理俗事,但操縱著族人生殺大權。

這種規定,的確保全了廉氏的傳承。在當時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齊國紮下根來。從無到有建立起一個繁華的南遙城,更是躋身鑄兵師五大聖地之一。

但是幾百年的時間過去了,一時的應急之策,成了惡臭陳腐的家族規矩。

每一個廉氏的新生兒,生下來就要煉製命牌。還沒有擁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經控於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對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轉人移。總有那麼幾個無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現,總會有那麼幾個敗類因此膨脹。

很多人不是認識不到這種規矩的問題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權的既得利益者,已經根本放不下自己手裡的權力了。

從現在的時間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橫溢的廉氏子弟。因為不滿於自己生下來性命就操於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經營多年,勾連各方,佈下大局。

最終引動各方勢力圍獵廉氏家族。

若不是當時的齊帝欲謀大戰,急需廉家出力鑄兵,發動大軍維護。那一次災難,廉氏就已經滅族。

儘管如此,災後的廉氏,聲勢也一落千丈,產業百不存一。

廉氏於災難之後重建。

可即便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願放棄生殺予奪的權力。

他們高高在上慣了,他們本身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受害於規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規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後,廉氏每代都會選出十個最優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認他們有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退還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這十個人看似是一種榮譽,究其本質,其實也只是一個宣洩的口子。

為什麼廉鑄平、廉爐嶽覺得一個家族子弟的個人榮譽不值一提,甚至沒有因之稍做考慮?因為在他們的思維中,家族子弟根本沒有違逆他們的可能。

他們根本沒有想象過,廉雀會與他們作對。

這種陳舊腐朽到已經發臭的規矩,在廉氏已經延續了太久。久到彷彿與生俱來,久到很少有人會覺得不對。

而廉紹,則是那些無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數。

他也曾拼命努力過,為了那十個自由的名額。但每個人都是那樣拼命的,他差了一籌,從此就與那十人活在了兩個世界。

正因為他生來不能自主,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所以對於廉雀在天府秘境裡把命牌交給姜望的行為,才格外的憤怒。

對他來說,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會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嘗是憤恨廉雀。

他是憤怒於自己不得自由,更憤怒廉雀不珍惜這種自由!

緩緩說完這些,一罈酒已經見底。

廉雀倒提酒罈,甩了甩,只有兩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罈,最後嘆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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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孤狼絕食而死,獨鷹觸柱而亡

聽完廉雀所述種種,姜望心有慼慼。

世間萬物,但凡有靈,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絕食而死,獨鷹尚且觸柱而亡,又何況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著他繼續,他隱隱意識到廉雀想要做什麼。

“以前我雖然覺得這種規矩腐臭老舊,但也清楚,整個廉家積重難返。數百年下來形成的規矩,不是誰能夠輕易撼動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識到,廉家已經爛到了根子裡,榮譽信仰,全部都已經消失。”

“必須做出改變了,無論改變的代價多麼沉痛。因為如果再這樣下去,廉家就沒了!延續了那麼多年的古爐火種,也一定會迎來熄滅。”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決心。”

廉雀的那張醜臉上,此時有了一種堅定的、神聖的光。

“我想要改變這一切。”

“你想怎麼做?”姜望問。

“以前我不想爭,但現在我想爭一爭廉家族長的位置。”他看著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鑄兵,沒有什麼人脈朋友。所以,我想請求你的幫助。”

“我知道你現在幫重玄勝做事,重玄勝在跟重玄遵爭奪繼承權,我願意加入你們。只希望將來我要改變廉家的時候,你們能來幫助我。”

姜望意識到,這是一份非常堅實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鑄出名器的聲望,在廉家這樣的鑄兵師家族裡,已經有了足夠強大的爭奪家主的資本。

南遙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熱覬覦的家族。若非當今齊帝威望甚著,御下極嚴,也輪不到十四皇子姜無庸來接觸。

而與爭龍不同,廉家參與重玄家的內部奪權,風險並沒有那麼大。也就是說,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中,能夠動用的力量更多,顧忌更少。

這對重玄勝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這樣的盟友,足以讓他更快拉近與重玄遵之間的距離。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在於,他們能夠幫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說虛言。

很是誠懇地說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夠代表我個人,毫無條件的願意幫助你。但是我無法替重玄勝做主。”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的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局勢非常艱難。重玄遵無論個人實力,還是個人勢力、人脈關係,都遠遠強過重玄勝。他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已經很久,重玄勝才剛剛開始發展。我們現在雖然很需要你的幫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決定。”

“姜望。”廉雀認真說道:“無論重玄遵還是重玄勝,我跟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邊。你幫誰,我就幫誰。”

“好,我問問重玄勝。”

就當著廉雀的面,姜望取出還音佩,傳遞訊息給那邊酒樓裡的重玄勝。

他意識到這件事情不小,貿然就讓廉雀與重玄勝私談,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遙城這樣的環境裡,恰好當初為天府秘境準備的還音佩派上了用場。

正如姜望所說,他只能夠代表自己。不能,也不會替重玄勝做決定。

不過與重玄勝商量的時候,這胖子的果斷還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這句話放給打鐵娃聽,‘我重玄勝絕不虧待盟友,你今天幫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幫你掀翻廉家!’”

姜望輸入道元,把還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對“打鐵娃”這個稱呼沒什麼意見,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約。”

重玄勝那邊聽到回應,立刻與姜望說道:“現在不方便詳談,我會另外私下裡再與打鐵……呃……廉雀建立隱秘聯絡。你馬上離開那裡,來酒樓找我,我們即刻出城。”

姜望並不愚蠢,只是囿於出身眼界,對這些事情見識得少。重玄勝這樣一說,他轉念就已經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後能發揮的作用就越大。

現在就大張旗鼓,有百弊無一利,有可能好事變壞事。

作為廉家近五十年來唯一鑄造出名器的鑄兵師,廉雀前途無量。只要他願意經營,很快就能發展起來。在這方面,重玄勝可以暗中提供諸多幫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匱乏的權謀鬥爭經驗,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權,他廉雀的對手,不僅僅是其他爭奪繼承權的廉氏子弟,其實更是廉氏現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長廉鑄平!

廉雀現今的身份,對於重玄勝當然幫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內部的競爭對手也很多。

重玄勝若大張旗鼓的與廉雀聯手,在某種層面上,也相當於把廉雀的競爭對手,推到重玄遵那一邊去。

不用想重玄遵會不會這樣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這樣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種人脈關係裡,只要是與重玄遵這邊有競爭的,重玄勝全部都接觸過。

不然他是如何這麼快經營起勢力來?

而這種合作關係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為底牌之一。等到以後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說不定就是勝負手。

這種籌碼越多,最後揭曉結果的時候,就越有底氣。

重玄遵那邊當然知道廉雀與姜望意氣相投,但他不會想到,廉雀與重玄勝這邊會達成什麼程度的合作。

透過姜望,重玄勝與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遺餘力互助的同盟協定!

重玄勝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讓人覺得他跟廉雀兩看相厭越好。

……

回到酒樓,重玄勝的屬下早已經備好馬車,姜望直接上車便走。

縱然這馬車豪華巨大,重玄勝也一人佔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勝前來南遙的族中長輩,則與姜望一起坐在對面,正閉目養神。

還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該往哪裡擠。

重玄勝一邊掀開車簾,察看南遙城的情況,一邊跟姜望解釋道:“我不怕他有條件,提要求。我要是輸了,萬事皆休。我要是贏了,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辦法。”

“姜無庸有一句話倒是沒有說錯,你賭性果然很重。”

重玄勝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謹慎,此時掀簾看外面,其實也是警惕環境。另一方面他又賭性強烈,常常豪擲一注。

聽到姜望的話,他只是笑笑。

“我本來就樣樣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擲的勇氣,還拿什麼跟他爭?”

聽到這話,重玄勝的族中長輩睜開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強的並非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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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兇屠

馬車此時已經駛出南遙城。

重玄勝放下車簾,看向對面的老者,嬉皮笑臉道:“比重玄遵英俊就不必提了吧,大好男兒,豈以容貌論輸贏?”

矮胖老人笑得很和善:“是臉皮。”

他轉頭看了看姜望,又重複了一遍:“是臉皮啊。”

姜望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重玄勝絲毫不以為意,趁此機會,給姜望介紹道:“這位可是我的親堂爺,因為我英俊的容顏,從小就很疼我。別看他老人家現在看起來這麼和善,當年他可是被稱為兇屠,兇名可止小兒夜啼!”

兇屠重玄褚良,是重玄氏現任家主的親弟弟,那一輩中最小的那一個。

現在說起重玄褚良,可能很多人都不記得。

但若提及三十年前的齊夏鏖戰,恐怕就無人不知兇屠之名。

當年那場大戰,是奠定齊國東域霸主地位的一戰。

作為齊國在東域的有力挑戰者,夏國軍隊戰力非凡。

兩國交戰,戰局綿延足有四月之久。

最後率一路偏師突入後方,殺人屠城,斷糧絕土,攪得夏國後方大亂的,正是重玄褚良。

那一戰,曾經強盛一時、斜垮東南兩域的夏國,徹底被打成半殘,不得不割讓大片國土,捨棄諸多屬國,徹底退回南域。

若非彼時中域的景國出於制衡目的出手,夏國已亡。

而因為在那場戰爭中極其兇殘的領軍風格,重玄褚良自此被冠以兇屠之名。

大概因為都有點胖、都有眯眯眼的原因,一眾小輩中,倒是自幼失怙的重玄勝從小就對他的胃口。

重玄勝和重玄遵一樣,都是現任家主重玄雲波的親孫子。算起來是嫡親的堂兄弟。

只不過重玄勝的父親死得早,在這一點上,比之重玄遵就先天不足。

但重玄勝父親這一輩,幾乎沒什麼亮眼人才。不然家主繼承權也不至於輪到重玄遵與重玄勝這一輩來爭。

重玄遵的老爹也不例外。族中權力地位也還是有,但更進一步絕無可能。不過他也早已經想清楚,現在一門心思在助推自家兒子上位。

家族一眾長輩,多半態度曖昧。唯一旗幟鮮明支援重玄勝的,也就這一位重玄褚良了。

在南遙城裡,他一句話就把姜無庸身邊的內府境大太監逼退,可見雖然年月已逝,兇屠之威仍未被人們遺忘乾淨。

“前輩好。”姜望老老實實打招呼,他倒是對這矮胖老頭的兇威沒有什麼直觀印象,只覺得還挺和善可親。

重玄褚良笑眯眯的,看起來對姜望也很是欣賞:“勝兒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你不錯。劍術有些韻味。”

如他這樣的強者,“有些韻味”就已經是不錯的評價了。

姜望也坦然受之。

與這種等級的強者同坐一車,機會難得,他趁機問了一些修行上的礙難。

重玄褚良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令他獲益匪淺。

聊完修行上的事情之後,馬車已經駛出很遠。

重玄勝是要直接去齊都邯鄲的,繼續之前未完的事情。

而姜望想了想,自覺與姜無庸一戰之後,目前不太適合出現在邯鄲。

就算姜無庸不想算舊賬,若是天天看到他在面前晃,也難免忍不住。

因而很主動地問重玄勝:“現在我劍器鑄成,道術這些需要時間熟練,修行上一時半會也很難破境。枯坐無用,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做的?”

他與重玄勝不是簡單的門客關係,有了廉雀這一層合作,他們已經捆綁得更緊,可以說是榮辱與共。

重玄勝也不跟他客氣,此時帶姜望去邯鄲,麻煩多於幫助。

他認真想了想,說道:“還真有一件事。我重玄家在陽國有一處天青石礦脈,偶爾會產出一部分珍貴的天青雲石。當初得到這處礦脈時,預計還有三十年的開採量。但是不知怎麼回事,現在才開採了五年,好像就已經枯竭了,產量下降很快。這是我現在接手的事情之一,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就代表我跑一趟陽國,看看情況。”

齊國作為天下強國,不僅國土遼闊,在天下也有不少屬國。

所謂屬國,便是奉齊國為宗主國的國家。每年都要上貢資源,齊國一旦出征,各地屬國也必須組織一定的軍隊隨行。

相對應的,齊國有義務保護這些國家不受別國侵略。

陽國就是齊國的屬國之一。

重玄家作為齊國望族,在周邊國家,尤其是陽國這樣的屬國裡,有產業也很正常。

足有三十年開採量的礦脈,產量突然下降,其中必然有什麼貓膩存在。

天青雲石當然是鑄造法器的好材料,但只是天青石的伴生礦,產量並不高。放在之前來說,在重玄勝接手的產業中,可能價值不是很大,但現在有了廉雀這條線,價值就已經截然不同。

在重玄勝眼中,那已經不是礦石,而是已經成型的制式法器!

所以他才如此重視此事,並讓姜望過去處理。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姜望如今的實力雖然已經算得不錯,但在齊國內部的紛爭中,作用畢竟不是太大。他真正的價值,在於神通內府的資格,在於未來。

刷一波名聲就跑,在外地積累實力,兌現了潛力再回來,才是王道。

姜望沒有多想便答應了,反正對他來說,齊國陽國都是異國,在哪裡沒有區別。

他答應了要幫重玄勝爭一場,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盡他所能便是。

“對了。”重玄勝忽然想到一事,便又說道:“你此去陽國,正好要經過鳳仙郡。我得到訊息,鳳仙郡那個張詠,最近被人滅了滿門。你跟張詠不是還挺聊得來麼?可以順路去慰問一下他。”

言下之意是讓姜望幫忙招攬,但這也不必明說,姜望自然能懂。

“被滅門?”姜望想起那個羞澀內斂的少年,不由皺起眉頭:“查清楚是什麼人做的了嗎?”

重玄勝搖搖頭:“倒是沒有。”

“行,我知道了。”姜望若有所思。

一個已經沒落的鳳仙張氏,誰會懷有如此大恨深仇呢?

偏偏在鳳仙張出了一個人才,有機會重新崛起的時候,做出這等慘事。

就在官道上,重玄家的車隊分出一輛。

車輪滾滾,載著姜望直往鳳仙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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