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七十五章 我爱你,无用又无力
姜望匆匆离去后,栓子与小小立在院外,相对无言。
此时的阳光倒很温柔,照在身上,顺带驱走了不少心中的寒冷。
但有些角落,阳光终究不及。
栓子先开口道:“你说,独孤爷做什么去了?”
“老爷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又一阵沉默。
栓子看了一眼小小,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说道:“你……你受苦了。”
他在胡少孟面前,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样子,小小是记得的。当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是没有感动过。
但……
“栓子。”小小缓缓说道:“你我都如此普通,如此平凡。谁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说着,往院中的那堆灰烬走。
“忘了我吧。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是没有未来的。”
“小小!”栓子打着胆子叫了一声,但莫名的,那股气儿忽然泄去了。
就在这间院子里,一个无辜少女跳了井。几十上百个矿工围着,却连葛恒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胡栓子又有什么凭借,敢说自己能护她一生安稳呢?
小的是对的。普通人的“未来”,太脆弱了。
仅仅靠“爱”,最多也只能磕破了头,无用又无力。
话到嘴边,终于变成了问题:“你……做什么去?”
比起栓子,小小年纪倒小许多,但或许是吃过更多苦头的原因,她明显对世事看得更淡更透。也因此不见什么情绪。
“把他的骨灰扬了。”
她说着,忽然回头问栓子:“你说,扬到茅厕里,他是不是就能永不超生?”
声音很轻柔,恨意很深刻。
栓子一时愕住:“会……会吧。”
……
对矿洞的探索,结果一无所获。
姜望等待的,胡少孟会有的反应并未出现。
好像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在矿区里做什么。
耐心是很好的品质,会让对手变得更难缠。
但是姜望并不着急,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哪怕即使到最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其它隐秘,实情就是席家对青牛镇伸手了,他拿着这个结果交付重玄家便是,也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对姜望来说,自己的实力才是根本。
在日以继夜的修行中,一晃,便是几天时间过去。
……
“推开天地门之后,刚刚开始探索躯干海,就已经感应到了神通种子。它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一内府。”
太虚幻境中,重玄胜如是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着急,要将躯干海探索完全,最大限度开发潜力之后,才会去叩击内府。”
姜望在阳国这边磨蹭的时候,重玄胜已经推开了天地门。
而天府秘境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刚刚开始腾龙境的探索,就已经与神通种子产生了感应。
神通种子本身也标记着内府的位置。
这意味着,只要重玄胜愿意,他现在就已经可以直接跳过腾龙境,成就神通内府。当然,前途无量的重玄胜不会如此选择。
这种状态与窦月眉极为相似。不过彼时迫于玉衡峰战况,窦月眉只得提前破府,还是一次性连破五府,才得以摘取神通,从而断绝了道途。终生只能止步于内府境。
而重玄胜有足够的余地,从容探索躯干海,为未来道途打下坚实地基。
此时是姜望与重玄胜的例行切磋,每隔几日,总要来上这么一场,双方都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是直接约战,并不经过匹配,所以倒不虞境界不同的问题。
为了最大化利用论剑台所耗的功,在开战之前,他们都会聊一阵,沟通近况。
“我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姜望说道。
“不着急。实力越强大,天地门越难推。我也是拼了老命,才能这么快破境,其实不够圆满。”重玄胜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有所取舍。”
即使现在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重玄胜也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在太虚幻境里匹配战斗,当然是用剔除了重玄氏秘法之后的另一套战斗体系。
他很清楚实力才是根本。但是很多家族事务,又没有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交付。
两个人的沟通,主要集中于修行方面,重玄胜并不过问姜望在阳国的事情。
其次是对廉雀的一些帮助和建议,重玄胜这么会做人的家伙,当然不会不略过姜望的意见。
艰难战罢,姜望退出太虚幻境。
如今他已在匹配战打到了太虚幻境通天境第七十八,战斗烈度高得多。与重玄胜打完,已经没有再打一场的精力。
跨越一个境界,面对的又是重玄胜这样的强者。哪怕他刚推开天地门不久,姜望也已经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与如今的重玄胜战斗,对姜望来说也有了更多的提高空间。
姜望自己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如今已经有了大概模样。
是一扇形制古老的石门,高大,厚重。
门上有隐约的铭文。
姜望试过冲撞,此门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天地门,都只有自己能得见具体,旁人最多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开启天地门之后所接受的天地反馈,是修行者在蒙昧之雾中的存身基础。
由此具现的天地孤岛越强,探索躯干之海就越安全。
细细用道元将天地门冲刷一遍,姜望才暂时结束了修行。
他听到了侍女小小的脚步声。
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小小正欲敲门,见得姜望,汇报道:“老爷,胡家少爷来了,在院外求见。”
这么些天才来,倒沉得住气。姜望心想。
嘴里则道:“我去迎一下。”
院子极小,他这边还没走出几步,院外胡少孟便听得声音,老远就礼道:“使者这几日待得可还舒心?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也好让少孟改进。”
“我出身平平,在哪里都呆得习惯。”
姜望将他让进院子里来:“进来一坐。”
两人在正堂相对坐下,侍女小小及时奉上香茗,方才退下。
她近日在忙着缝制衣物,已经给姜望做好了两领长衫。
胡少孟往空荡荡的院子里看了看,笑问道:“这侍女用得可还合意?我家里前日刚在外地买了一个歌姬,不如送到使者这里来?”
姜望心中暗诽,那什么歌姬,不会是你爹给你找的继母吧……
其人一口一个使者,虽然尊重。但姜望明白,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对方本质上只是尊重他背后所代表的重玄家。
“胡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独身惯了,不习惯那么多人。”姜望避过这种无聊话题,转问道:“倒是胡少爷你,钓海楼的修业不紧张么,你倒是回青牛镇住了好久。想来家乡水土,实在养人?”
“哈哈哈,那倒是不忙,只要境界跟得上,宗门是不太约束我们的。”胡少孟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使者如此风采,想必也是师出名门。还未请教?”
“无名散修罢了,自己摸索。”
“使者真是天纵奇才!”
胡少孟抓住机会就吹捧起来,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莫名觉得不太自在。好像身边有什么异常存在,但是仔细观察,又找不出源头来。
因而只是敷衍笑笑,便直接问道:“不知道胡少爷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胡少孟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唏嘘:“我听说使者是天府秘境的胜者,故来相询。你可认识我师姐竹素瑶?她是我们钓海楼的天才修士,也参加了天府秘境。”
“哦?”姜望绝不着急,便顺着他扯:“不知你这位师姐,有什么特征?”
“我的师姐啊……”胡少孟脸上露出缅怀之色:“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早年我刚到钓海楼的时候,她很照顾我。可惜后来,在一次游历中出了意外,留下暗疾,阻在天地门前无法进步。”
“她的性情,慢慢就变得偏激起来。这次天府秘境重开,她费了很大的劲进去,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天府秘境里找到解决暗疾的办法。”
胡少孟声音低落:“可惜……”
天府秘境里的事情姜望根本不记得,当然也对他的师姐没有印象。他也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最早死于死气毒的女修士,就是钓海楼的竹素瑶。
“你这位师姐与你?”
胡少孟点点头:“我们早前情愫暗结,后来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其实我一直在等她,没想到……”
姜望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讲这些。
只好不太走心地宽慰了一句:“请节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元力的波动。
“谁?”
姜望手指微弹,目光所至,一朵焰花烧灼空间。
一个似虚似幻的身影跌将出来,现出一个娇俏少女。
好强的幻术!竟然就藏身在周边,而未被察觉。
姜望总算知道之前察觉的异常从何而来了。长身而起,单手成决,就要将此人拿下。
胡少孟突然窜出,拦在中间:“慢着!”
只见胡少孟眼神还沉浸在之前的痛苦,脸上带着三分震惊,声音在痛苦和惊讶之外,又带有一丝不很明显的温柔:“碧琼,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见得这一幕,姜望已经豁然明白。
这小子,是拿老子这里当戏台子呢!拿老子当配角,给他搭戏。
这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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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不知所谓
先不论这突然显露行迹的女子如何慌张。
胡少孟一边安抚她,一边对姜望解释道:“使者,这是我的同门师妹竹碧琼,她应该是来找我,对您绝无冒犯之意。”
名为竹碧琼的女子有些慌乱道:“是……我是来找胡师兄的。”
她本身修为并不如何高明,之所以能够瞒过姜望,潜迹于旁,主要靠的是钓海楼的秘宝蜃珠。
她隐匿行迹,跟着胡少孟过来。因为听到竹素瑶的事情,心神动摇,才泄露了行藏,被姜望发现。
此时姜望的下一轮攻势虽然隐而未发,但先前那一朵突兀的焰花,炙烈、精准。已足见强大。
更别说此刻姜望战意勃发,身经百战的威势令人心惊。她不敢怠慢。
仅从这份应对看,便是个涉世未深的。
对上胡少孟这么个脸厚心黑的,迟早被吃干抹净。
姜望只作全然不觉,沉眸问道:“既然是师妹找师兄,又为何鬼鬼祟祟?”
“这……”竹碧琼迟疑了。
胡少孟抢道:“我这师妹,对我有些误会。”
他苦笑一声:“她是素瑶的妹妹,我和素瑶之前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
“对,我一直觉得我姐姐是你害的。之所以性情大变,全因被你辜负。这次你回阳国,我也偷偷跟着出来,就是为了找到相应证据,然后汇报师门。”
竹碧琼大约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女孩,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心中想法。
她低着头:“胡师兄……是我错怪你了。”
等等,怎么就错怪了?
就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这也太好骗了吧?
胡少孟摆明是发现了你,故意演给你看的啊。
姜望心中一万个震惊,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就这种单纯的脑子,不被骗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对胡少孟这种心思复杂的人。
由这个妹妹推及,那个叫竹素瑶的姐姐,大概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姜望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师妹你说的哪里话?你心疼你姐姐,我怎么不能够理解呢?素瑶曾说,她心中记挂的人,除了你就是我。你姐姐不在了,我应该承担起责任,照顾好你才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与你有同样的痛苦,吃不好,睡不着,整晚整晚的发呆,甚至疏忽了修行。我回阳国,也是因为无法忍受对素瑶的思念,在楼里每每睹物思人,心如刀绞……唉。”
胡少孟说着说着,一声长叹。
说到伤心处,竹碧琼泪珠子成串的掉,瞧起来倒是我见犹怜。
这对师兄妹在那里上演和解的戏码,姜望完全提不起兴趣来。
他并不关心胡少孟与其师姐师妹乱七八糟的故事。谁辜负谁,谁利用谁。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只想知道胡氏矿场里藏有什么隐秘,但自他展现身份后,胡少孟始终老老实实,似乎相当无辜。
竹素瑶、竹碧琼、天府秘境、钓海楼、胡少孟……
姜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连着线索。
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使者何在?”
人未现身,已显颐气指使。
姜望心知,戏肉来了!
他也不动弹,就等着看那老远就开始装模作样的家伙自己怎么接下去。
他毕竟年轻,显然低估了厚颜之厚。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识礼数。老夫大老远过来,也不知迎接。”
那人自说自话着,便自己走进了院中。
那是一个体型略胖、红光满面的老者,与旁边随行的青牛镇亭长胡由倒是相得益彰。
有胡由作陪,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姜望看了胡少孟一眼。
就竹碧琼这么个单纯的小丫头,没什么难对付的。
演戏倒是次要,他恐怕主要还是来看戏的。
姜望这边不动声色,那边那略胖的老者却自顾走进正堂。
也不看胡少孟这小辈一眼,只上下打量姜望,眼神带着审视:“你就是家族里派来处理这边矿场事务的使者?小胜公子新收的门客?”
一口一个家族,一口一个小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重玄褚良呢。
姜望笑了笑:“老丈有何指教?”
“我且问你。”老者趾高气扬道:“此地矿脉明明已经枯竭,无利可图,你为何还执意不肯关停,白白浪费我重玄家的资源?”
原来胡少孟的后手在这里!不怕他动作,就怕他没动作。
姜望坐着未动,散漫地敲了敲椅子扶手:“不知你是何人,就何职,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番话?”
“老夫复姓重玄,乃正儿八经的重玄家人,体内流着重玄家的血液。整个嘉城境内,重玄家的超凡资源,都由我调配!身份上,自然不同于你们这些毫不心疼族产的外人。”
红光满面的老者,此时唾沫横飞:“你只不过区区一个门客,一介外人,也有资格质询我吗?”
他刻意没有说他的全名,重玄来福。
毕竟这个名字一出来,旁人就看得出他的出身了。
不过是一个奴仆出身,伺候了重玄家几代人,才被赐姓重玄。
姜望帮他提炼了重点:“原来,只不过是重玄家一个负责运输道元石的喽啰。”
重玄来福大怒:“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跟我这样说话?”
“倒是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地位……”
姜望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一步就走到这老东西身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重玄来福整个人都被扇飞,从正堂一直跨越整个院子,落到了院门外。
五个指印,凸显在高高肿起的胖脸上。
其人倒地之后,更是脑袋一歪,直接就被扇晕了过去。
他这样一个年老气衰的游脉境修士,在姜望面前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而无论是胡由还是胡少孟,都来不及反应。
他们委实没有想到,姜望一个外姓门客,对重玄家的族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他哪怕只是被赐姓的奴仆,那也毕竟姓重玄啊。是天生更被重玄家当权者信任的人,不然如何捞得到这等肥差?
“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实力。”姜望淡淡说完,又坐回原位。
转看着胡少孟:“胡少爷,你有什么看法?”
胡少孟这时才意识到,姜望在重玄家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要高,并不是可以轻松被借势赶走的存在。送给重玄来福的重礼,只怕都打了水漂。
但他也非等闲,当然不会挂脸。
一脸的温从良顺,老老实实道:“这是重玄家的家事,我们不敢有看法。”
“那就把这个不知所谓的老东西带走,别来继续影响我的心情。”
姜望一贯的客气只是出于礼貌。并不代表他就软弱可欺。不是什么人五人六的东西,都能得到他的尊重。
重玄家在各地都有产业,不可能全都派家族修士驻守,因而雇佣了许多当地的超凡修士,每月支出的修行资源都是天文数字。
这些资源每个月统一调配,被扇飞的这老者,所负责的事情,就是将胡氏矿场修士们的道元石送来,顺便对这里的情况进行监督核实。
因为有这种权力,所以一向被青羊镇的亭长胡由捧得舒舒服服。
但就因为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便敢趾高气昂的过来姜望面前叫嚣,这就是纯粹飘得太高,脑子有问题了。
姜望自然不会惯着他。
从始至终,姜望没有跟青牛镇的亭长胡由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所以胡少孟也不知道,姜望所说的‘老东西’,到底是指那个昏迷不醒的重玄氏族人,还是他的父亲。
但他忍了这么久,也不会在此时忽然失控。
竟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使者说得是。打扰了。我们这便告辞。”
在这样的时候,他还不忘换了语气,转过身来,温声对竹碧琼道:“竹师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阳国,不如跟师兄回青羊镇歇歇脚,也让师兄带你到处逛逛,见识见识本地风物,散散心。前溪的鱼可是很肥美。”
竹碧琼自小被姐姐保护得很好,没怎么见过世面。此次出来,也只是凭着一股恨意。现在恨意没了着落,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正要应允。
“其他人可以走,你留下。”
姜望忽然出声道。
众皆一愣。
胡少孟不由开口:“使者……”
“来我这里潜伏半天,说走就走?说误会就是误会?眼中可还有重玄家,可还有姜某人?”
姜望提高声音,学着重玄胜那等恶少的语气:“要走可以,得等我查清楚前因后果之后!”
无尽海域之前,近海的连绵岛屿,就是人族最后的据地。
近海群岛既然能在齐国卧榻之下,维持基本的自治,本身实力当然不容小觑。
作为近海群岛最强的宗门,钓海楼更不可能浪得虚名。他本不想管钓海楼内部的事情。与姓竹的女孩素不相识,她被怎么骗也好,也都与他没有关系。
但被这个重玄来福恶心了一下,姜望的心情就不那么舒服了。
矿场隐秘是当前大局,但是反过来恶心一下胡少孟,却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竹碧琼顿时急了。
姜望却不理她,只是注视着胡少孟,气焰嚣张,咄咄逼人:“是要为这个女人与我作对,还是本分一点,尊重重玄家的规矩。胡少孟,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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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试问人间谁无苦
姜望此问一出,胡由立刻看向自家儿子,连昏迷中的重玄来福也顾不上了。大有儿子一声令下,即刻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以姜望表现出来的实力,竹碧琼也知道靠自己决计无法逃离,因而也把期冀的目光投向胡少孟。
胡少孟只略一权衡,便大义凛然道:“你若是敢对我师妹做些什么,我必不饶你!”
这就是做出选择了。
姜望风轻云淡:“你大可放心。”
“我们走!”胡少孟倒也干脆,起身便往外走。
“胡……”竹碧琼惶急出声,但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已被缚虎制住。
“师妹你不用怕,我会全程关注此事。督促重玄家尽早做出交代。等使者查清事实,绝不敢再束缚于你。”胡少孟转身安慰了她一句,似浑然看不见她已经夺眶而出的眼泪,又丢了一句场面话:“须知我钓海楼,也不是好惹的!”
竹碧琼又惊又怒,相较于将她制住的姜望,更恨胡少孟这个伪君子。
说好的我们是姐姐唯一在乎的两个人呢?
不是说深爱姐姐吗?
不是说要替姐姐照顾我吗?
就是这么照顾的?
胡由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除了把重玄家负责转运修行资源的那个老者带来外,整个人仿佛泥塑木偶一般。
姜望很明显知道胡家是谁做主,他们也没有再做戏的必要。
此时见儿子做出了决定,也便扛起昏迷中的重玄来福,跟在儿子身后,离开了矿场。
矿场开不了几天,这个重玄来福已经没什么价值,刚刚姜望一巴掌,更是证明了他的无用。但不管怎么说,仅凭重玄这个姓氏,他们胡家也不能不管不顾。
刚刚走出矿场,胡少孟的脸色就已经阴沉下来,十分可怖。
胡由心中是很怵这个儿子的。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孟,我们就这样把你那个师妹留在那里,是不是不好?我们又不知道姓姜的是什么人,人品如何。万一……”
“用得着你说吗?我想不明白?”胡少孟怒目而视,迫得他的父亲讪讪闭嘴。
早在钓海楼的时候,他的确与竹素瑶浓情蜜意过一段时间。
但是自他的修为追上来之后,止步不前的竹素瑶就已经不在他眼中。他转而看上了另一个实力高强的师姐,便找了个理由与竹素瑶分开。
没想到那女人是个死心眼的,在痴缠无果之后,就此对他由爱转恨,更是扬言报复。
他只得暗中做下手脚,令竹素瑶在游历的时候出了意外,留下暗疾,断绝道途。
竹素瑶没了前途,而他一日千里,两人此后都不会再有交集,此事本已结束。
但想不到的是,竹素瑶又求得了一个探索天府秘境的机会。
天知道他有多么恐惧竹素瑶在天府秘境成功归来,有时候午夜梦回,都是竹素瑶张牙舞爪的样子。
而当天府秘境的名额出来,竹素瑶杳无音信时,他心头巨石落下。
竹素瑶的妹妹竹碧琼,倒也是个美人坯子,而且天赋更胜其姐。不失为一个好目标。
在胡少孟看来,她的恨意怨意,都不难化解。因为他对竹素瑶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反因为竹素瑶的存在,他们只要一和解,天然就会有亲近感。
他何尝不明白,他今天转身离开,就等于把碗里的肉放走了,任由别人咀嚼。
但他有什么选择?
竹碧琼追到阳国来,他也没想到。发现之后随手耍点小手段,演个戏便是了。这是随手的收获。
胡氏矿场里的事情,才是大事。
他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他有战胜姜望的把握,那他毫不犹豫,必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一定擒而杀之。等重玄家的人反应过来,再派人来,他早已经得偿所愿,回到钓海楼了。届时怕得谁来?
偏偏是他没有把握。
姜望在他面前已经出手两次,但都轻轻松松,不露痕迹。深不可测,叫人摸不清楚底细。
这毕竟是天府秘境的胜者,预定了神通内府的人物。重玄胜不惜为他硬顶齐国皇子姜无庸,怎么高估也不为过。
也就重玄家那个被分配在阳国多年、两眼一抹黑的老蠢货,才会被撺掇两句就气势汹汹的来出头。
胡少孟越想越气,忍不住迁怒道:“我早说了要动静小点,徐徐图之,结果让你弄得满城风雨!连席子楚都听到风声,从东王谷赶回来,逼得我也不得不亲自回来。你办得好什么事情?”
他骂骂咧咧道:“一把年纪了,成日里就知道趴在那个婊子的肚皮上,回头就把她找出来卖了!”
胡由一直耷拉着眼皮,任由儿子怎么怨怪也不吭声。
之前问一句那个小姑娘的事情,已经是极限了。
儿子自小就是这种脾气,平日虽然掩饰得好,但他当爹的还能不知道?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反正无论如何,儿子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听到那句“婊子”。
这个肥胖的、面相看起来极为和善的老男人,一下子暴怒了,
他将肩膀上昏迷着的重玄家老者一把掀在地上,冲着胡少孟怒气冲冲道:“胡少孟!你怎么说话的!我是要娶她的。我是你爹,她就是你娘!”
砰!
胡由感觉自己整个人瞬间飞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
胡少孟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表情狰狞得可怕:“老东西,你给我记住了!我!只!有!一!个!娘!”
“被你抛弃了的那个,寒冬腊月活活冻死的那一个!”
胡由拼了命的挣扎,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逐渐困难,整张脸涨得通红。难挨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到最后,眼前几乎出现幻影。
直到那只手将他甩开。
那些幻影才交叠成儿子胡少孟的模样。
他看着这张脸慢慢的长大,从一个垂髫童子,长成现在的成人模样。
呼!呼!呼!
他拼命的喘息着。
瘫在地上,听着胡少孟的脚步声远去。
“我怎么知道她宁肯冻死也不肯离开?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会冻死?”
“我……我也后悔啊。”
“这些年来,活得像一具尸体。”
他在心里这样哀泣。
但绝不敢出声。
夏日的阳光是很温暖的。
但他心冷如冰,老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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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我坏不坏
胡氏父子走后,姜望气定神闲地走了几步。
他感受到了胡少孟的急切和隐忍,这令他很满意。
他做这么多事情,就怕那边毫无波澜,那无疑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与姜望轻松的心情正相反,竹碧琼眼泪已经成串的掉,根本止不住。
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这个世上有坏人,有坏事。
她也清楚这样动弹不得的自己,落在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手里有多么可怕。
可她知道,已经没有人能够保护她。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前,为她遮蔽风雨的姐姐……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啧啧啧。”姜望特意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嘴里啧啧有声。
这少女长了一对杏眼,流起泪来格外生动可怜。
姜望笑看着她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谁是坏人了吧?”
他这一笑,一问。
竹碧琼却几乎要哭晕过去。
他还在淫笑,还问谁是坏人!
这是什么绝世**啊?
师姐们讲过的那些江湖秘闻,深夜怪谈,这一刹那全部涌上心头。
“怎么,戳穿了你胡师兄的真面目,你有这么难过吗?”看得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姜望完全莫名其妙。
竹碧琼只是单纯,但并不是傻。
此时她当然也彻底看清楚了,胡少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嘴上说得花团锦簇,但姜望稍一压迫,他毫不犹豫就把自己丢下了。
这样的人,对姐姐能有几分真诚?
难怪姐姐整日以泪洗面,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可是……
相比起找那个人渣算账,最可怕的还是眼前这个**啊。
怎么办?他会把我怎么样?
他还给我装无辜,装迷茫!
竹碧琼又惧又怕,心中念头乱转。也就没有注意到,姜望随手掐诀,为她解了束缚。
她拼命地挣扎着,忽然感觉身上一松,也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一记撩阴腿就甩了出去。
她的腿虽不算长,但匀称有力,很具观赏性。
当然,具备观赏性的前提,是这条腿没有停在这么尴尬的位置前。
姜望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要害远离那来势凌厉的脚尖。
面上淡然,实则脊背发凉。若不是自己反应快……
“我放了你,你却袭击我?”姜望的声音有些发冷。
冷汗全冒出来了,他很难不发冷。
竹碧琼再次被缚虎定住,整个人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架势。不,准确的说,这姿势是金鸡蹬腿。
此时她也知道自己可能闹了误会,但又无法说话,只能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努力地表示自己磕头求饶。
神奇的是,姜望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能不动手动脚,好好说话吗?”姜望问。
竹碧琼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可以。
一个人的眼睛,竟然能表达出如此丰富的意思,姜望也是头回见识。
他心念一动,竹碧琼体内造反的木气便已再次归位,五行调和,其人一下子解脱了束缚。
她没有再试图动手,但仍对姜望保持了警惕。泪痕未干,但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成熟勇敢:“你强行把我留下来,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留下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被骗。让你了解一下胡少孟的真面目。当然,为了给我提供更多观察胡少孟的机会,你得在这里留几天。不要问我为什么想观察胡少孟,那与你无关。”
竹碧琼想了想:“几天?”
“不会太久。”姜望笑了笑:“当然,这段时间你跟我的侍女睡。”
看到竹碧琼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姜望又补充道:“放心,我的侍女不跟我睡。”
……怎么越解释越奇怪的感觉。
竹碧琼毕竟是理解了姜望并无恶意。
想了一阵,忽然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刚才束缚我的那门秘术,是什么?”
姜望:……
姑娘。你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都知道是秘术了还问?
这可是秘传道术!
这要是在什么荒郊野外遇见了,这种问题通常就是一场搏杀的开始。
见姜望不说话,竹碧琼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枚云气迷蒙的宝珠:“如果你能教我,我可以拿这个跟你换!”
但见此珠圆润非常,珠光暗敛。但若细看去,可以看到宝珠内部云气变幻,时而行人拥挤,时而山河流转。端的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怕姜望不识货,她还特意解说道:“这是蜃珠,是只有我钓海楼才有的宝物,非常珍贵。即使是在钓海楼里,也很罕见,就连胡少孟都没有。我之前潜藏行迹,靠的就是这件宝物。若不是自己漏了馅,你们根本发现不了我!”
这孩子……
实在是太单纯了些。
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简直一根直肠子通到底。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此时生死还操于人手的事情,还想着公平交易。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拿出蜃珠,完全没有想过姜望会不会杀人夺宝。
但姜望转念一想,那个名为竹素瑶的女子,还活着的时候,该把这个妹妹保护得有多好啊。
才会让她如此单纯,如此不知人世险恶。
姜望没有立即回应,转而喊道:“小小!这位竹姑娘这几天跟你睡一个房间,你帮她收拾一下。”
胡由带着重玄族人来了之后,小小就一直躲在房间里侧耳听动静。
此时听到吩咐,忙忙跑出来,跑到堂屋这边,恭恭敬敬道:“竹姑娘,这边来。”
“哎!你真的不换吗?”竹碧琼边走还边对姜望道。
蜃珠本身能匿迹潜行,姜望正有这方面的需求,当然不是没有心动。而且蜃珠还能极大增强幻术,配合他掌握的道术花海,再妙不过。
但缚虎这门道术是重玄胜给他的,重玄胜辛苦凑出秘传道术给姜望,不代表他愿意这些秘术满天下传。
姜望不能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自己做主。
“最后一个问题!”此时竹碧琼已经走到了院中,忽然回过头来问:“为什么帮我?”
她指的是,帮她洞察胡少孟的真面目。
只是偶尔的善念罢了。
姜望并不想标榜自己是什么好人,他也不想让这个过分单纯的小姑娘,相信这个世上有很多好人。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妹妹。”
对于那种想要保护好妹妹,不让她沾染一点尘埃的心情,姜望感同身受。
当初在枫林城,他辛苦修炼之余每天接送,就是生怕妹妹受了一丁点委屈。
此时他甚至很遗憾,当初在天府秘境外,没有好好的认识一下那位钓海楼的女修。也不知她在天府秘境里遭遇了什么,死于谁人之手。
竹碧琼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
此时姜望突然很想给安安写信,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有很多关怀和叮嘱。但云鹤还在去往云国的路上,并未回返。
他也终于只能一声轻叹。
回到房间,继续修炼白虎篇,这是水磨工夫,而且炼体非他所长,只能慢慢等待最后一步的四灵交汇。
而后是冲脉修行,这是每日不断的早晚课。
再继续熟练道术,荆棘冠冕、花海、缚虎……
然后又是冲刷天地门。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要变得更强,更强。
他不想同竹素瑶一般,突然哪天就死了,让姜安安毫无准备地撞进这个世界的苦海中。
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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