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七十九章 地狱无门
道历三九一八年的开始,是还算平静的一年。
列国之间仍然是摩擦不断,但毕竟暂时还没有灭国之类的大事发生。
四月十三日。一则讯息在东南地域迅速传播。
曲国与郑国是多年的宿敌,在边境一直有着不大不小的摩擦。
而就在四月十三日这天,曲国镇边大将,一名外楼境的兵家强者,在回军营的路上,被人刺杀。
据说出手的有三人,生生将这名镇边大将围杀至死,连调动大军的机会都没有。
凶手自称是一个叫做“地狱无门”的杀手组织,无关立场,只在于利益。只要价钱足够,没有不能杀的目标。
放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
这件事的影响力其实并不在于一个新兴的杀手组织。
在东南地域,包括曲国、郑国在内的这些小国,其实处境都非常尴尬。
北去有牧国,往东是齐国地盘,西南方向,则是景国。
可以说被这些强国包夹在其间,几乎永远没有出头的可能。
如阳国这样的国家,就直接依附于齐国。
而曲国、郑国这些国家,则是坚持独立的国家。
明眼人都知道,曲国和郑国的宿敌关系根本站不住脚,这两国之间的摩擦,更像是一种态度表明——小弟绝无崛起之野望,请周围的老大们放心。
但这个时候,曲国的镇边大将被刺杀了。据说是“宿敌”郑国买凶杀人,为的就是侵略曲国。
这不是扯吗?
偏偏这似是而非的讯息在曲国传播甚广,引起许多军民的愤慨之心。
曲国高层又不能公开说,大家不要搞错目标,我们的敌人不是郑国,是那些大国。舆情无法及时得到抑制,愈演愈烈。
作为东方的霸主级国家,齐国方面当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重玄家知道了,已经有资格参与一部分高层议事的重玄胜也就知道了。
当他在天府秘境里与姜望说起此事时,身在阳国,距离曲国更近的姜望根本还一无所知。
“据说首领是佑国的一个国贼呢。”重玄胜如是说道:“名字叫尹观。”
姜望心中一动:“我好像认识他。”
当下就把与尹观结识的经过与重玄胜大略讲了一遍。
重玄胜沉吟一番,说道:“一个急着出头的杀手组织,价值不大。估计根本存活不了多久。你说的那个尹观,再天才也没有用。不过有些事情说不准。你有机会也可以联络一下,万一哪天能派上一点用场。”
姜望一脑门黑线:“一边说价值不大,一边还是尽可能的想利用一下?”
“穷嘛,可不得精打细算。”重玄胜笑眯眯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说完这些,他又忍不住问道:“那个尹观真有你说的那么天才?你觉得比我如何?”
姜望想了想尹观在佑国二十七城外直面郑朝阳的那一战,诚实的说道:“他应该可以打一百个你。”
重玄胜点点头:“你也不要灰心。”
姜望:“嗯?”
“我现在可以打三个你,那就等于他可以打三百个你。”重玄胜笑呵呵的:“你得有多绝望。”
推开了天地门就是了不起。
姜望无法反驳。
只能在心里默默又记上一笔。死胖子,等着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要心急。”重玄胜认真道:“咱们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破境,基础牢固。那个尹观如你所说,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得不过早的兑现了潜力,未必是一件好事。可能后继乏力。”
重玄胜毕竟出身顶级世家,视野开阔。方向明确,同时也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其实当初第一次见到尹观的强大时,姜望的内心的确不可能毫无波动。
这个世上天才太多了,他很怕自己被时代淘汰,无法自主命运。
这体现在他无时不刻抓住一切时间修行的努力中,那不仅仅来于对复仇的渴望,也来自于这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当初在唐舍镇,张临川曾说“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也未尝不是一句真心的感叹。
“我明白。”姜望说道。
以重玄胜为例,虽然他现在才道脉腾龙,但是要成就神通内府也只是一念即成的事情。他不会这么选择,恰恰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远。
现在他当然不如尹观强大,以后则未必。
谈话结束之前,姜望又顺嘴问了一句缚虎能否外传的事情。
重玄胜的态度很随意:“道术既然给了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情。哪怕你现在公布出来,传遍天下也没有关系。”
“当然你不要想着投入演道台,以换取贡献。”重玄胜说着,贼兮兮的笑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换过了。”
姜望:“……”
……
又是一轮酣畅淋漓的惨败之后,姜望退出了太虚幻境,并决定短期内不再与胖子交手。
受够了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了。而且自己这么一个贫民百姓,总给这个狗大户送功也不是个事儿。
地狱无门这个组织,姜望没有过多关注。陌国、郑国那些地方的事情,总归牵扯不到阳国来。
地狱无门,地狱无门。
念叨着这个名字,姜望不由得想起二十七城里那个白发老妪的怨毒诅咒。
“我诅咒你们,用我的血肉,我的毛发,我的生命,我的一切,诅咒你们!我愿踏遍刀山地狱、身入火海地狱。只要你们……与我受同样的苦!”
那是怎样刻骨的恨。
那样的城市,那样的国家……真的有未来吗?
……
做完晚课,姜望正在入定。
佛家说“福不唐捐”。
世人传为“功不唐捐”。
把单纯指代的佛教功德的“福”,扩充套件成了可指代一切奋进努力的“功”。
是说世上所有的功德和努力,都不会白费。
姜望相信这个道理。
此时已是深夜,他忽然听到一缕风声。
风声挤进窗子,轻柔缭绕。
一缕黑影之中,绽开一点寒光。
姜望蓦然睁眼,缚虎发动!
对方一个恍神,就挣开了束缚的木气。还在空中,便已折转。
姜望明白,自己缚虎已经展现过多次。若有人要对付自己,必然提前对此有所准备。
好在他也没有将希望全部寄于缚虎。
长相思横在膝前,自鸣于鞘。
锵!
忽有一道黄符飘出,贴于剑身之上,长相思瞬时缄默。
竟是被短暂封印。
对方显然针对姜望的战斗方式有所了解,做了很多准备。
此时黑影已近,但其人忽然眼前一晃,看到的好像不是姜望,而是一朵鲜花,许多鲜花,一片花海。
致幻道术,花海。
黑影迅速静心凝神,排除幻觉,寻找目标真身所在。
花开一朵连着一朵,彷如无穷。
姜望明明就坐在床头,但似已在天边。
黑影忽然心头示警,猛然飞出一张黄符,但见它在身前骤然爆开。
原来刚刚那朵花不是幻觉,而是姜望杂于花海间的焰花。
经过这么久的研究练习,姜望做不到焰花焚城,但是以焰花替花海之花,倒也不难。而且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狂风于此大作,将能够造成实质伤害的焰花排出近前,那黑影寻机燃尽一张符纸,并指在眼前抹过。
他终于看到了姜望!
但只见姜望头顶上有荆棘状冠冕一闪而过。
黑影体内木气瞬间暴动,这回他所预备的手段,竟然根本抵御不住。
荆棘冠冕,叠加缚虎。
黑影顿在原地,解放过来之时,姜望已经立在他身侧。
将连鞘长剑,搭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那剑气隐隐的锋锐告知他,只要姜望剑气一吐,他的通天宫便要毁于一旦。
多年苦修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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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黑影哆嗦着道。
“您小心点,不要手抖。”
如果不是怕乱动招致误会,他其实打算跪地求饶。
男儿膝下有黄金没错,怎奈何要害之处有把剑啊。
这种风格的杀手姜望倒是不曾见识过,冷着脸道:“你小心点才是,不要给我杀你的理由。”
“一定不给,一定不给。您放心!”
“……”姜望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在下姓苏,名为秀行。卫国交衡郡人士,不是武卒闻名天下的那个魏,而是护卫的卫。生于道历一……”
在此人把生辰八字都报出来之前,姜望赶紧打断道:“你是哪个组织的?谁派你来的?”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中苏秀行忽然有了一股大义凛然的气势。
“我们天下楼的刺客,是绝对不会出卖组织的!”
天下楼……
姜望在心里检阅了一下,并没有这个名字的踪影。“雇主呢?”
“杀手这个行当也是有原则的。嘉城西城区李记馅饼铺的老李头找上门来请我们组织做事,这是对我们组织的信任,我们绝不会泄露他的情况!”
听到这里,姜望已经明白。虽然这姓苏的实力还不错,但是这个什么天下楼,应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组织。
作为一个杀手组织,血誓心魔咒之类的手段肯定是有的。但明显相对低阶。苏秀行那怪异的回答方式,并不是为了耍宝,而是一种绕开咒缚吐露真相的方式。
作为黑暗中的组织,保守秘密的手段很大程度上能够说明组织的实力。
能这么简单的就被破解,足以说明这家什么天下楼,应该只是名字起得响亮。
“你一个通天境的杀手,怎么会想到来行刺我?”
今时今日的姜望,自然有说这话的资格。
对方在行刺之前,已经做了不少针对性的准备。在姜望看来,既然了解过他,就不应该只派一个通天境来才是。
“你也是通天境,我也是通天境。我来行刺你不是很正常吗?”苏秀行理直气壮地说到这里,想了想自己的处境,气焰又低下去:“对不起。”
“你觉得,如果无缘无故,三更半夜忽然有一个人跳出来杀你。他说一句对不起,你就可以接受了吗?”
“我可以。”
姜望擡眼一瞥。
他立刻转道:“不不不,不可以。”
“那你觉得,我怎么才能接受你的道歉?”姜望拖长了语调。
苏秀行完全明白了。
“我身上有五颗道元石……”
“就这?”
“还有一些符咒。”
“还有呢?”
“好汉,我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苏秀行带着哭腔道:“我要是资产那么丰富,用得着做杀手吗?”
“仔细想想。”姜望慢悠悠道。
“功法!我一身所学,除了师门以血咒束缚,无法外传的,都可以给你。”
姜望伸手将他的匕首拿过来,而后轻飘飘地弹出一朵焰花,悬停空中,照亮了房间。
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焰花的变化,自如随意。
收起长剑,也不怕此人跑了,对著书桌努努嘴道:“去记下来。”
苏秀行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把怀里东西都掏出来,交给姜望。而后自行往书桌旁一坐,铺纸研墨,就开始默写。很有杀手风范。
直到此时,姜望才注意到他的面容,长得倒是普通,眉眼朴素,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性格那般跳脱。
道元石五颗。
镇器符,就是之前暂时压制长相思的那种符咒。一张。
清心明目符。有破幻效果。两张。
敛息符。大约是杀手职业所需,这种符咒数量最多。足有五张。
制作精良的法器匕首一把,铭有强化锐利效果的阵纹。
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将近两百颗道元石。也即张海、向前这样的游脉境修士,十一年的收入。
其中最值钱的,是那柄匕首。
姜望也不怕他跑了,径自出门,叫醒小小,让她去把张海叫过来。
张海这个人很奇怪,你要说他很努力,他又没怎么努力修行过,你要说他不努力,为了他的丹药,时刻关注火候,常常废寝忘食。
在姜望看来,这是一种自我感动型的逃避式努力。
小小动作麻利的起床出门了。和她住在一个房间的竹碧琼起初心中一惊,见姜望并没有闯进房间的打算,才放下心来。不由得又有些好奇,姜望这么大半夜的,想干什么。
姜望与苏秀行的交手很快就结束了,她并没有听到动静。
其实姜望并没有束缚她的行动,她有蜃珠在身,完全可以偷偷摸摸的离去。但是她并没有逃走,可见也是一个有原则的小姑娘。
此时在这个小院里,便只剩姜望和他的两个俘虏。
姜望没有与竹碧琼寒暄的意思,走回了自己的卧室门外,监督奋笔疾书的苏秀行——此时其人已经写满了十几页纸,看样子所学颇杂,令姜望很是满意。
很快,张海便带着小小一路疾行而来。
作为胡氏矿场如今绝对的掌控者,姜望有召,他不敢怠慢。
对方连重玄家的族人都敢打,连胡少孟在此人面前都没有面子,他一个小小的游脉境修士,实在没有摆谱的资格。
“你连夜去一趟嘉城,调查一下嘉城西城区李记馅饼铺的老李头。”姜望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这在驻守矿场的工作之外,你若能办得漂亮,以后就跟着我做事,我每个月给你三颗道元石,可以让你买更多的炼丹材料。”
张海没说二话,立刻便出发了,连院子也不回。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而且面对姜望赤裸裸的利诱,他也不想拒绝。
倒是小小房间里的竹碧琼,这会不知怎么又突然来了劲,在房间里喊道:“不如请我帮忙做事,我可比他强!只要把那门道术交给我就行。”
姜望没有说话。他倒是愿意拿缚虎换蜃珠,但是不是现在。且先晾一晾。
大概去时跑得太急,小小脸上通红,此时怯怯地看来一眼。
姜望摆摆手:“没你的事情了,回去休息吧。”
转身走进房间。
他吩咐张海去嘉城调查,并没有瞒着刺客苏秀行。
其人落笔如飞,好像也完全不受影响。
不多时,停下笔,将满满一叠纸交上前来,给姜望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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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牛鬼蛇神
苏秀行作为一个杀手,所学甚杂。
匿迹潜行,寻踪觅影,乃至风行道术、刺杀秘法……门类丰富。
融此一身,他的实力也的确可圈可点。
但姜望看完所有的这些功法秘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眼。
其人所学虽杂,但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功法。看是满满几叠,其中竟连道术风刃都仔仔细细的记录了下来!
而姜望虽然如今无门无派,无根无脚。但他丙等道术学的是左光烈的焰花,乙等道术学的是重玄家收集的缚虎、花海、荆棘冠冕,甲等下品道术也早有齐国皇室姜无庸那里的收获作为储备。
他的眼界早已被擡得极高。
话说回来,能凭借这些乱七八糟的功法,修出如今的战力,这家伙倒也有些做杀手的天赋。
苏秀行身上,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制符之术,但想来已涉及师门血咒,没有外泄可能。
“就这种级别的功法,你觉得能体现你的诚意吗?”姜望一边问着,一边随手将这些功法收起来。蚊子腿虽小也是肉,打算回头统统上交演道台。
“大人,我已经搜肠刮肚,实在没有拿得出来的东西了。您还想要什么,您看着要吧。”苏秀行把心一横,闭着眼睛道。
姜望:……
他也懒得废话了,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捏开苏秀行的嘴巴,将一颗裹着木气的道元弹了进去。
苏秀行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瞬间散开,五气平衡似微弱的变化了一下,但细细感知,又别无异样。
“你给我吞下了什么?”他惊恐地问。
“天诛地灭人亡丹。”姜望信口胡诌道:“此乃大齐皇室秘传,等闲不会使用,你有福气了。”
“天天天诛地灭……”有如五雷轰顶,苏秀行呆立当场。
听名字就是绝世奇毒啊。
“不必紧张,它轻易不会发作,发作的时候也就是突然魂飞魄散而已,一点都不痛苦。当然,只要你帮我办点事情,魂飞魄散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
“办……什么事?”苏秀行语气勉强。
姜望笑了:“我也没想好。这样,咱们定一个时间,就为期一个月,如何?事成之后,我自然会把解药给你。”
“当然,在此期间,你也可以偷偷的去找别人,什么悬空寺,东王谷都可以。看看有没有谁能找出它的踪迹,并且将它解决。虽然我不觉得大齐皇室的绝密毒药能够被破解,但你不妨一试,求个踏实也好。”
悬空寺是佛门东圣地,于医道之上也非常有名。
说话间苏秀行已经检查自己至少十遍了,但那毒丹似石沉大海,毫无踪迹。
齐皇室的秘传毒药果然可怕,别说解毒了,连找都找不出来!
“不找了,不找了,都听您吩咐。”苏秀行卑微道。
“别哭丧着个脸。”姜望故作不愉:“你既然是来要我的命,那么帮我卖一次命,也很合理吧?”
“合理,非常合理。”苏秀行强笑着,但比哭还难看。
轻易就收下一个通天境打手,姜望的心情也很好。
“你去找胡管事,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就说是我说的。接下来做什么,等我吩咐。”姜望把他的匕首丢回去:“武器拿着。”
苏秀行接过匕首,张了张嘴:“我的符……”
看着姜望眯起来的眼睛,他迅速转变了口风:“我的服从,一定让您满意!”
……
姜望啊姜望,你可从来不会干敲诈这种事情的。
你怎么能学重玄胜那个胖子?
以后切不可如此。
姜望心中暗叹。
但是敲诈的感觉……真的很愉悦。
自嘲归自嘲,怎么对待苏秀行,姜望还真不至于有内疚感。
杀人者,人恒杀之。
每一个杀手都应该有赴死的觉悟。
他之所以没有杀苏秀行,主要是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威胁。其次原因,才是需要人手。至于性格有趣之类,倒都是细枝末节了。
进入太虚幻境,将苏秀行那些乱七八糟的功法一股脑上交演道台,最后计法二十五点。
“果然如此,这些寻常货色根本进益不大。”
累计至今四百二十八点法,距离解封第三层演道台的一千点法,尚还任重道远。
姜望收回心神,盘膝修行,一夜无话。
清早,张海便已经回返。有了道元石的激励,他倒是积极了许多。
带回来一个坏讯息。
“您说的那家李记馅饼铺,昨天就已经关门。我撬门进去,房间里面根本没有人。问隔壁邻居,也没有谁知道老李头去哪儿了。”
“老李头失踪了?”
从表面上来看,这条线索便断了。
另一条线索自然便是那个杀手组织天下楼。
姜望早已从苏秀行这个毫无杀手原则的杀手嘴里得知,天下楼的本部,在阳国另一角的仓丰城。
这个杀手组织的规模确实很小,其楼主也不过是腾龙境修士。姜望未必就怕了。
只是从嘉城这边过去,来回一趟,恐怕要耗上半月。
但……
先不说天下楼那边有没有更详尽的雇主资讯。就从嘉城这边来说。
买凶杀他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定是跟他处理的天青石矿脉有关。
此时此刻,他离开胡氏矿场才叫犯傻。
无论暗中的对手是谁,姜望都不打算跟他们玩破案游戏。对方作为地头蛇,要抹去什么痕迹简直太容易。
他若是杀气腾腾的亲自去找老李头,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再也绕不回来。
因而姜望只抓住一个重点,有人想逼他放弃胡氏矿场,那他就钉死在这里。
任你眼花缭乱,我只一拳横开。
就像两军对垒,最重要的不是见招拆招,而是守住根本阵地。
姜望正在跟张海说话。
栓子过来汇报道:“姜爷,席公子绑着好几个人过来了,说是要给您请罪。”
“哪个席公子?”
“嘉城的席子楚公子。”
“绑的谁?”
栓子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管事说,都是嘉城里那些小家族的主事者。”
钓海楼的胡少孟,调运道元石的重玄族人,杀手苏秀行,嘉城少主席子楚……小小一个矿场,这些人走马观花也似。
绑着人过来,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姜望咂摸了一下,笑了笑:“矿场这几天真是热闹,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他带头往外走去:“随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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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故事”
就在矿场大门外,围了一圈休息中的矿工,都堵在这里看热闹。
待姜望带着人过来,才让开位置。
这是姜望与席子楚的第三次见面,这次其人身边倒少了那些姑娘。
想来就是再放浪形骸的人,也不至于把莺莺燕燕带到矿区里来,又不是什么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不过注意到其人身后那名没有喉结的青帽小厮之后,姜望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天真。
这家伙在东王谷学的是采补之法吗?
也不管姜望心里乱七八糟的怎么编排,席子楚上来便道:“上次我还专程跟你说,我不是蠢货。”
他摇头道:“没想到,别人不这么认为。”
姜望看了看其人身前跪着的五个人,此五人个个衣着富贵,瞧来应该都是有些身份的。此刻双手绑缚于后,皆是跪地不语,面如死灰。
“这几位是?”
“嘉城里的五个家族,大约对我们席家治政嘉城有些不满。竟然买通了我席家的一位管事,暗中参与,掏空了这座矿脉。想以此引起重玄家与我席家的矛盾,借重玄家这把刀,割我席家的人头。在你代表重玄家过来之后,他们又买通刺客行刺于你,想要一举激化矛盾。幸而姜兄你实力过人。”
席子楚慢条斯理道:“早先胡氏矿场里那个盗采矿脉的修士,就是经由我席家那个叛徒的手,塞进胡氏矿场里来的。虽然以姜兄的才智,早晚能挖出这条线来。但我既然回来嘉城一趟,身为地主,也不能总让远道而来的客劳心费力。这五个家族的主事者都在这里,姜兄你先求证一番也好,直接处理也罢,悉听尊便。”
“席公子客气了。要说地主之谊,应该由我来尽才是,毕竟这里是重玄家的产业。在这里,席公子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姜望不软不硬地回道:“不妨这边请,找个地方坐下聊。”
“这倒不必。这里我小时候就来过很多次,很熟了。”
席子楚一来就把自己摆在主人的位置,等姜望跟他强调主权,他就开始强调历史。
从之前的接触,姜望就看明白这是一个习惯于占据主动地位的人,此时倒也不觉奇怪。
只是问道:“那么,席家那个经手的管事呢?”
“我已处理。”席子楚淡淡道:“既然是席家的人,就不劳重玄家费心了。”
他那么辛苦的把人捆到矿区里来,就是不想与重玄家发生什么矛盾。然而对于自身的主权,又坚决地守着一条线。
姜望不置可否:“虽是席家的人,事情却涉及了重玄家。”
“重玄家此次遭受的损失,虽然纯粹是这些人的阴谋引起,本与我席家无关。席家最多只有失察之责。但为了表现诚意,我席家愿意赔付重玄家所受损失的一成。”
这个数目就非常豪气了,诚意很足。
矿脉这样的产业,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事业,需要时间开垦。像这处天青石矿脉,最初预计开采完毕的时间是以数十年计。
席家这么一赔付,反倒让重玄家现在就能拿到大量资源。任谁也挑不出理。
这笔资源对重玄家本身而言或者不算什么,但对重玄胜来说,就很可观了。重玄胜现在疯狂发展,急需各种资源,如饥似渴。
姜望点点头:“也好。人我留下了。席公子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便请回吧。”
席子楚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其中是非曲直,我相信姜兄会有准确的判断。”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来时押着五个家族的主事者,驱赶如牛羊。走时只带着那青帽小厮,脚步轻松,如踏青而去。
能够在齐国的周边保持独立,东王谷当然不简单。
从这个席子楚就可以看出一二,与那劳什子青木仙门的葛恒,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此时苏秀行、张海、向前都在场,胡氏矿场里的超凡修士,只有一个竹碧琼还在院子里,不许出来。
姜望对向前道:“这五个人你来审一下,看看是否跟席子楚说的有出入。”
席子楚既然把人都送过来了,说明必然是事实,根本不怕他审。
但这个过程不能省略。
顺便也给向前找个事情做,对他稍作引导。
他手上缺人,所以哪怕是个这么丧气这么没有斗志的颓废大叔,也只能捏着鼻子试用一二。
向前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上司,耷拉着那双死鱼眼,要死不活地走到左手第一个人面前。
“席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个小家族的主事者也愣了一下,本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的准备,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随便。
“……是。”
向前于是又挪到第二个人面前:“席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是是。”
接着是第三个……
姜望也不说话,默默等他问完。
问过五人之后,向前大概自己也觉得太过敷衍,于是又回问了一句:“没骗我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好像才有了些底气。
看向姜望道:“席子楚说的是真的。”
苏秀行在一旁眼皮直跳,当着面敷衍得这么明显,这个游脉境大叔是真的生无可恋了还是怎样?经历过那颗天诛地灭人亡丹之后,姜望在他心中的恐怖级别,已经提升至顶。
他虽然没有什么同情心,但还是忍不住先为这个陌生大叔默默哀悼了一下。
张海则默不作声,只是闪烁的眼神说明了他的紧张。
在场众人都在等姜望的态度。
这就是权力,势位。
有重玄家的借势,也有姜望自身的经营。
在超凡的世界里,权即是力,力即是权。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望并没有把向前怎么样。
看着向前那双无辜的死鱼眼,他只是叹了口气:“你不应该叫向前,应该叫向后才对。”
向前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向后也累,当初应该叫向下。躺下最轻松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行了行了,你回去睡觉吧。”
姜望懒得跟他相对而叹,比谁的气息悠长。
转而吩咐苏秀行道:“交给你了,这种工作你应该拿手。回头给我一份完整的资料。”
这个向前只不过是不想为他做事罢了,甚至也不是针对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做事。姜望也不至于为此大发雷霆,最多这个月末辞掉就是。
……
作为一个杀手,苏秀行的手段自然不缺。
最后他交过来的资料非常详细,也的确验证了席子楚所言。
嘉城席家一家独大,根本没有其他家族的生存空间。
这些小家族早就心生怨怼,偏偏敢怒不敢言。重玄家在此地划下一块矿脉开发,令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些家族联合起来,从矿脉入手,做局构陷席家。
整个事件之中,胡少孟大概只起了个顺手推舟的作用。毕竟胡家也可以算是嘉城城域的小家族之一,也生活在席家的压力之下,很乐于见到席家出点什么事情。
而席子楚一回城,立即就察觉了此事,而后迅速以雷霆手段反击,当场杀死家族叛徒,更是直接将这些家族的主事人全部都抓了起来,交给代表重玄家的姜望来处理。
这个剧情非常合理,怎么看怎么合理。
比之单纯的胡少孟构陷席家的剧情,要符合逻辑得多。
而且证据确凿。
这样的一个故事送到面前来,按理说应该已无疑问。
但这就是姜望最大的疑问。
只有“故事”才能够如此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真实的生活,永远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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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回梦
连通胡氏矿场与青羊镇的官道,简陋破败。
因为矿场终要废弃的关系,青羊镇方面自然不愿意对此多做投入。
席子楚带着乔装的侍女漫步而行,低声嬉笑,悠然自得。
在官道那头,一人独立官道中央。
席子楚似乎并不意外:“胡少孟,你虽然人不在矿场,但还是对矿场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嘛。”
“别废话。”在这里等了许久,已经不太耐烦的胡少孟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有什么目的?”席子楚反问:“请人暗杀重玄家的使者,你也真是想得出来。这种事情还能摁到席家头上?难道重玄家会信?”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买凶行刺重玄家使者,难道不是那五个家族联手做的事情吗?”
“哦,哦。”席子楚摇头失笑:“也是。”
胡少孟强压住心下燥切:“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真相。
请人刺杀姜望,的确是他的手笔。
接触之后,姜望拒绝立刻关停矿场的建议,态度之坚决令他不安。之后甚至还不惜打脸胡由请来的重玄族人。
胡少孟因此意识到,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适得其反。姜望或许察觉了什么,执意不肯离开胡氏矿场。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老李头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他放在嘉城里的心腹,当初是针对席家的暗子之一。此时动用,正当其时。
天下楼这个名不副实的杀手组织,是他精心挑选的组织。仅仅本部远在仓丰城这一点,就足以进入他的视野。
天下楼能不能杀死姜望并不重要。
如能杀死也很好,重玄家远在齐国,重新派人过来调查,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需要的正是时间,是姜望死去之后,矿场的一段空白时间。
不能杀死姜望,让他离开也是一样。
出面雇凶杀人的老李头,已经被他调出国外。
被刺杀之后,无论姜望是从哪条线入手,都不会改变结果。
姜望若是去仓丰城与天下楼杠上,胜负如何且不论,仅一去一回所耗的时间,胡少孟的目的就已达到。
而他若是去追查老李头,那就更有意思了。
老李头会竭其所能的逃窜,增加他的追缉难度。等他辛苦拿住老李头,他就会赫然“发现”,老李头是席家的人,在为席家做事!
这份计划堪称完美,作为制定者,胡少孟本人也很自得。
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时,姜望当场拿下了刺客,也拷问出了情报,但竟哪也不去,就扎在矿场不挪窝。
无论姜望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他牵着鼻子。可姜望站定不走了,他牵鼻子的线就成了摆设。
这时候席子楚站出来把事情压下,让那几个小家族的主事人扛下罪责,是他没想到的事情。
也尤其令他不安。
“你想干什么?”胡少孟又重复了一遍。
席子楚也不再与他打哑谜,淡淡说道:“你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尽管得知席子楚突然回嘉城后,心里就有所预知,胡少孟还是忍不住脸色一白:“你都知道了?”
无论是杀死那个矿工,又或是杀死那个驻守矿场的超凡修士,都是为了掩盖秘密。他自忖已经做得密不透风,没想到还是漏了底。
“嘉城是席家的嘉城。”席子楚平静地看着他:“在这里,没有事情能够瞒得过我。”
“但是青羊镇姓胡。”
“青羊镇姓什么,不妨等重玄家的人走了之后,我们再讨论。”席子楚转问道:“两方争,总比三方争要好,你说呢?”
胡少孟毕竟是个人物,很快就想清楚了利弊。事情既然无法挽回,也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他直接问道:“姜望那边不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定会再行审问。你确定那几个人能够靠得住?”
“他们全族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上,该怎么说,他们很清楚。而且,在他们内心深处,这本就是事实真相。所以无论怎么审,都不会有问题。”
胡少孟脸色一变。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很清楚。
记忆篡改!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个腾龙境修士所能做到的。
如果说仅仅是面对席子楚本身,他凭借底牌,还有一定的把握相争。但对方如果能够动用这种层次的力量,那他所做一切都是无用。
赶走重玄家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用紧张。”为避免再生事端,席子楚解释道:“我用的是回梦香,我师父也只给了我半支,现在已燃烧殆尽。”
他取出一支燃尽的残香,上面只有微弱的残留,不可能再发挥效果。“你可以拿回去检查一下。”
胡少孟接过残香,那股神秘的气息并未散尽,的确是回梦香。心下略略放松了些,但扔不可能失去警惕。
席子楚又道:“你也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为了补你捅的窟窿,我不得不将它用掉。既然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收获也一定要让我满意才行。”
胡少孟冷哼道:“胡家本可以凭借这条矿脉再经营三十年。我付出的并不比你少。”
“正是看到你下这么重的注,我才愿意陪你赌啊。胡少爷。”
席子楚笑了起来,搂着女扮男装的侍女,慢悠悠的走了。
有一件事情他没有说。那就是,送那几个小家族主事者去死,并不只是为了给胡少孟补窟窿。仅仅只是补窟窿,还有其它的办法。没有必要动用回梦香这样的宝物。
席家掌控嘉城多年,翻掌就能镇压这几个小家族,往常之所以没有动他们,是为了安定阳国朝廷的心。不愿意造成裂土之名。也缺乏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若是由重玄家杀死这些人,那就不一样了。这几个家族自己找死,须赖不到席家身上。
他也不担心胡少孟再出什么么蛾子,只要留给他一点希望,已经投入这么多筹码的赌徒,就不会割肉离场。
投入得越多,越无法放手。
他和胡少孟都很清楚,让重玄家离开,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两个人能吃饱的东西,重玄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挤进来,所有人都得饿肚子。
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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