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阴曹
那些殁于巨龟之口的天才没有再出现,逃脱巨龟之口的天才却回来。
佑国积弱,上国不恤,君相不怜。
但百姓有自己的爱恨。
终如野火点枯草,经风多少年,一夜已燎原。
当初尹观明明已经逃离,却还是不惜动用自万仙宫九死一生得到的宝物,向姬炎月发起挑战。
挑战的结果,是姬炎月毫发无伤,而他远在千里之外,也身受重伤,当场吐血。
那么那颗“千劫之眼”,就真的无功而返吗?
此刻姬炎月身上不断扭曲、如叶脉树络般的咒力,就是回响。
尹观在无名酒楼里吐出的那一口血,才是这场挑战的真正宣告。
自此以后,他对姬炎月的诅咒,就没有一日停歇。
水滴能穿石,垒土可成山。
在道历三九一八年就已经证就神临,将崎岖路踏成通天途。
在道历三九二一年归佑,杀君杀相杀将,掀翻旧庭,全身而退。
在道历三九二三年参与弑真之战,已经能够用咒力影响庄高羡。
今天已经是道历三九二七年!
被这样的尹观持续诅咒近六年……咒力如病,已入膏肓矣!
此时姬炎月体内的咒力,并非是在蔓延、在入侵,而是被唤醒、正活跃。
就如身体里的另一种本能,在人生的经历中苏醒。
生存和毁灭,都是本能!
心的修行都是降服本欲,人要如何抗拒本能呢?
“我真是小看你了。尹观。”姬炎月忍着强烈的自毁冲动,直接擡起一拳。
啪!
宫灯已敲碎。
五色琉璃火脱出樊笼,腾然而起,沸焰翻滚,而她一步踏入其间!
焚身以火,焚咒以真。
她的头顶上方,有青烟缕缕,似蜉蝣而远。
那是正在被驱逐的咒力。
在这摇曳的五色琉璃火中,姬炎月昂然而立,显现出一种神圣的美感:“尹观,伏手六年,你不亲自出来收割么?仅仅现在这种程度,怎能还报你的仇恨?”
回应她的是雨水,是从天而降的碧色的雨滴。
每一滴雨中,都蕴藏着怨恨与疯狂。
骤雨倾盆。
这个世界被诅咒了……不,这个世界在诅咒姬炎月!
此时姬炎月亦嗅到了恶臭,她坐镇此世的宫殿,仿佛变成了茅厕。污浊恶心的粘稠尸液,从宫殿缝隙里往外漫溢,向四面八方流淌,污染所接触的一切。
姬炎月皱起眉头,她没有觉得恐惧,但是感到了恶心。
而空中,被她及时割断的那一轮赤焰明月,也跳出束缚来。尹观已将其完全掠夺,此刻是碧焰之月,一弯如刀,倏然斩落!
“罢了…….
姬炎月拧眉轻叹,右手一握,整个世界无限收缩——
神龙哀鸣,群山崩塌,世界的铁则轻易瓦解。如附骨之疽攀连此世的咒力,也随之混为虚无。那些恶臭的部分连同那口血棺,也理所当然地一并被抹去。
她终究掌管这个世界的最高权柄,拥有最多的选择。而她选择舍弃两百多年的积累,重开此世,让尹观的后续手段,胎死于腹中。
但收起【真命王界】的她,眼前所见,却不再是自盛至景的那条驰道。而是碧树成林、绿草成茵,鸟语花香,微风习习…..好一个祥和所在!
她的表情是严肃的。
在她的前方,站着腰悬面具而面无表情的尹观。
很明显,刚才尹观就是站在这里,隔世引发诅咒,与她交手。
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此前这个名为“尹观”的年轻人,从来未敢真正站到她面前来。只有上次匆匆一别的幻象。
她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人,也打量着这个世界。试图把握一种真实。
尹观的身后,一字排开七人,或站或蹲,或在树梢,或在草地,人人裹身于黑袍中,人人显现神临之气息。
手提双刀的宋帝王,背一口血棺的仵官王,手上不停转着骰子的阎罗王,血气弥漫的泰山王,右手托举阵盘的都市王,如同烈日般散发强光的平等王,符文锁链如蛇绕身的转轮王。
姬炎月的视线一一扫过:“十殿阎罗,怎么还有两个没来?如此轻视本宫吗?卞城王和楚江王呢?
没有人回答她。
尹观独在众阎罗之前,他的脚下轰隆隆升起一座碧焰燃烧的邪异祭坛。
他的眼眸转为碧色,长发垂至脚踝,亦只是张开双手:“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这也是,你的地狱!
那空中飞过的小鸟,忽而间长出倒刺与尖牙。那柔顺的碧草,忽而疯长,如群蛇乱舞。那翠色欲滴的碧树,倏然张牙舞爪,扭曲似魔——
轰!轰…….轰!轰!
此世有十座阴森殿堂升起,虚悬于空,使明媚世界骤然晦暗。其中八座投下来的虚影,笼罩了八尊阎罗。而天边是血月一轮,浮着阴翳一抹。
这里的一切都很扭曲。
祥和的背后尽是疯狂。
这是独属于秦广王的咒术世界,其名为【阴曹】!
姬炎月这时候才明白,在她与体内咒力对抗、与自毁欲望对抗的时候,地狱无门做了多少事情。
她的真命王界被搬到了阴曹之中,她的宫殿被最肮脏的力量污秽,持续近六年的诅咒一次性爆发于道躯.
但是仅仅这些,就足够杀死她姬炎月吗?
她不思逃遁,反而前扑:“你既有请,我怎会辞!那就让本宫亲眼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
前方无路。
竖拦在她身前的,是一张骨牌,此刻大如门板。
骨牌的背面对着她,正面则对着一众阎罗。
阎罗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越众而出,黑袍飘飞,力量鼓荡,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说道:“猜一猜单双吧!
咻!咻!咻!
一张一张的骨牌,接二连三地飞出,仿佛永无止境的门。
他的力量在阴曹中得到加强。
“一副牌九,一共有三十二张牌。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将有三十二次对局。猜对,伤害减一次,猜错,此次伤害加倍。”阎罗王介绍着赌局的规则:“如果擅自越过骨牌,则视为失败,会马上受到攻击。如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真人身姿已横过。姬炎月无动于衷地穿越旷野,将那些骨牌,轻易甩到身后。
阎罗王坚持把规则讲完:“如果拒绝赌局,预设为输。所有伤害一次爆发。”
虚悬于空的所有骨牌,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轰!
三十二张骨牌的幻影同时在姬炎月的道躯炸开,恐怖的爆炸正在发生且不断叠加——但却戛然而止。
因为与之一同发生的,还有一面倏然飘扬的红白青三色旗帜。
此旗高扬于空,势不可阻。
关于这场赌局的所有伤害,都在旗帜上发生,而丝毫无损于姬炎月。
此即大景皇室秘传,地阶道术,天命王旗!
在恐怖的爆炸之中,旗面已然残破,旗杆却化成投枪,闪电般划过长空,洞穿阎罗王!将他连同他的骰子,都打为空无。
姬炎月的选择,看似承受了这副牌九的最大伤害,实际上却是最正确的决定。
真正与阎罗王作赌,真正沾上了“赌”字,才会面对最坏的结果。
因为赌无止境。这副牌九只是开始。不断累计的赌注,不断攀升的贪婪,才是阎罗王杀人于无形的神通手段。
姬炎月干净利落地击毙阎罗王,没有被干扰到半分,可以说完全展现了她的力量和洞见,但她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开启。
因为她已然发现,她没能真正杀死阎罗王。
【阴曹】的特殊力量,吊住了阎罗王的性命。
那边秦广王已然一把抓住扎落地面、试图钻透这个世界的天命王旗,那双邪异的绿眸渐而癫狂,顷刻将王旗染碧,而后把旗面一卷,以旗尖为枪尖,一枪挑来——好一枪!
便似孤星拦月,有如壮士挽弓。
流星飞矢掠长空,横世一贯已杀眉。
姬炎月竖掌一刀在眉前,将自己发出的天命王旗斩断,掌刀更戳秦广王之面门。
秦广王向后一仰,让出一片夺目灿光!
如日东升!
平等王自烈光之中踏出,身上有无穷光与热,而握烈光成长矛,替补秦广王那一枪,再杀姬炎月眉心。
此刻他是如此辉煌灿烂,一似当年在齐夏战场奔行的骄傲身影。
可他看到的烈光长矛,却成为血色——一如齐阳战场上的那根血矛。
此血色,非染于敌,而来于己。
平等王的身体被撕开了,有一声水囊被切开的响。鲜血洒在烈光长矛上,而后一并散去,无影无踪。
还没有真正杀死?仍只是杀出阴曹,未能杀绝命魂?
姬炎月心神微动,但并不影响战斗,此刻她已杀进阎罗队伍,倏然身放五彩,有如莲生,遍开琉璃之火!
怀月之灯在这一刻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五色琉璃火将所有阎罗都覆盖,甚而吞卷上天空,逼向阎罗殿。
一时阎罗皆避。
唯有秦广王踏焰而来。
他的眼神如此疯狂混乱,他的脚步却这样从容不迫。在混乱之中寻找有序,把痛楚踏为阶梯。他这一生是如此走来,现在也是如此走向姬炎月。
姬炎月却是一擡手,竖掌于前。
一扇木门拔空而起,镇空锁势,将秦广王挡在门外。
隔门看尹观,如在高山瞰蝼蚁。尹观看木门,却缥缈如在云雾中。
地阶道术,缥缈之门!
此门可望难及,遥遥不见,是一等一的阻敌之法。最能断气机,匿行藏。
尹观却只是一转邪眸,便将碧色印在了门楣上。碧光在缥缈之门上游走,用诅咒建立了最初的联络,如在雾中揽铁索,而后大步靠近。
姬炎月却不理会,只大概判断了一下时间,便折转脚步,随意选中一尊阎罗,直杀过去。
被她选中的人,正是八殿都市王。
见这位当世真人过来,都市王不惧反笑。双手在身前抹开,一共十八座阵盘,排成了一个扇形。
这不是简单的阵盘堆叠,每一座阵盘都是他亲手所制,阵盘与阵盘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络。
此次战斗,一应损失都有组织报销,他也难得的奢侈一回。
固有此式——
连阵之杀!
神明之心,响应天地。阵纹接连亮起,引动元力如潮汐。
所谓天雷勾地火,是冰雹打凋花。
在这一刻,十八座阵盘一起迸发强光,如千军万马混杂在一起——
砰!
姬炎月的食指,直直插进都市王的眉心,发出指破颅骨、清脆的一声响。
于此响动中,阵盘一座一座的中止,一座一座的坏弃。失去了主控的力量,群龙无首,溃如败军。
而都市王的尸体垂下来,从姬炎月的手指滑落。
可以看到这根手指,此刻彷如黄金所铸,散发着令人难以直视的灿光。
大景皇室秘传,非天子血脉不得用,高皇截命指!
贯龙气与皇威,绝生途与命势。
在接连两次击杀阎罗失败后,姬炎月已然把握真实,找到了击穿阴曹规则的办法,用这一式高皇截命指,打破虚妄,洞穿阴曹,真正击杀了对手!
八殿都市王,战死!
所谓阎罗,穷凶极恶,杀人如麻。从不在乎人命,只要报酬足够,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也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同事情谊。
甚至于除了仵官王之外,连个愿意给同事收尸的都找不到。
都市王一死,剩下阎罗顿做鸟兽散。兔死狐悲不存在,讲的就是一个大难临头看谁跑得快。
而姬炎月并不理会他们,空中旋回,迎向那缥缈之门。
杀死一两个阎罗不是目的,用都市王的死,来验证阴曹世界的规则,才是她的所求!
此刻她已然有所洞见,正要在这阴森地狱,杀出朗朗乾坤。大袖翻飞,素手探出,重启的【真命王界】握在手中,倒曲而成一柄阴刻龙纹的狭刀。
此刻尹观才堪堪靠近缥缈之门,她直接将门推开,提刀杀出。
如自九天之上降神威,扑杀凡尘忤逆之蝼蚁。
是所谓,天潢斩尘刀!
当年景太祖姬玉夙修成天帝法身,自辟【天界】,统御万方,号称古往今来最强衍道,抛开国势都无敌。
她这真命王界虽远不能比,且经历重启,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此刻握持为狭刀,亦能见神鬼辟易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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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今日记死
所谓天潢斩尘刀,号称能于一粒尘埃中杀众生,也称此刀之下皆微尘,是极其精细的刀术。
姬炎月握【真命王界】为刀,又体现绝强之杀力。
故是木门一推,就要立分生死!
在敌人预设的战场,她自然不愿意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放任那些阎罗逃散——阎罗虽众,无可虑也,独是一个尹观不能放过。
门开在此时。
阴刻龙纹的狭刀,一瞬间斩出万千华芒,是真正万里扫尘埃,澄清所见之一切。
此刀此迹,全都映照在宝石般的绿眸中。
而在下一刻,长刀划过,头颅高飞,天空…….尽碧血!
哪里是血液呢?
每一滴血都扭曲着,炸开为牛毛般纤细的咒力之线。张织的咒力像是一张网,反向将姬炎月覆盖。
而尹观的黑色长靴,踏行在刀脊之上,如孤影独行于天山,故是凌空飞膝,一膝撞颅门!
姬炎月此时才惊觉,她的道躯略有失衡!故此方才那一刀,才出现了缝隙,被尹观所突破。
咒力是什么?
其实每个人都拥有,也几乎每个人都使用过。
比如“该死的”、“死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生儿子没屁眼”。
这些诅咒往往只能逞口舌之快,不能伤人分毫。
但它们真的就没有力量吗?
不是如此。
它的力量最是细微,最是缠绵。
他人的言语褒奖,能令人获得一时愉悦,但快乐会消散。
他人的言语攻击,承受者往往也只有一时愤怒,但负面会郁积。
若叫一个人,被其枕边人积年累月咒骂,必然不可长寿。
若叫一个人,常年生活在被贬低侮辱的环境里,必然不能善终。要么一怒爆发,要么崩溃在某个无声的长夜。
作为独自开辟此道的修行者,第一个将咒术推到神临、推到洞真的开道强者,尹观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诅咒的人。
他对姬炎月的诅咒,就像是每天骂一句“老虔婆该死”。
看似微风过耳,也确实毫无痕迹。即便是当世真人,也无从察觉。
但诅咒已经发生,负面的影响已经完成。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最后郁积为道躯的一部分,强化了自毁的本能。
姬炎月以为她的琉璃火将一切焚尽了,其实并没有。
她杀不死自己的本能!
便如春风吹又生。
尹观操纵她的自毁本能,与她战斗,她要同时对抗对手和自我。
遂有膝撞颅门!
咚!
如同暮鼓晨钟的悠长一声。
姬炎月的宫装此时亮堂堂,刺绣走龙飞凤凰,辉光结成一面刻有“三清玄宝”字样的虚幻玉牌,拦在颅门上方,恰挡住秦广王的膝撞。
啪!
玉牌迅速被碧光浸染,而又飞碎当场。
姬炎月身上的宫装黯灭,人却顺利退回缥缈之门。
漫天碧色落下来,碧色咒网直接将此门罩住,尹观长发飞舞,十指合握,咒力也交织在一起,紧紧收缚——连人带刀兼术,一网打尽!
妖妇!休得伤我首领!
仵官王一看秦广王扛得住,立即一拍血棺,杀将过来。
弑真的关键时刻,怎能少了他这个组织元老?他为组织出生入死,收一具真人尸体,应当并不过分!
血液自棺缝之中流溢,瞬间铺开为血河,仵官王踩在血棺上,以棺为舟,气势汹汹,真有盖世魔威!
“真人头颅,我欲碎之!”遍身蒸腾血雾的泰山王,也猛然握紧双拳,血气环绕,结成一身狞恶战甲,气势大涨,掠空而来——
姬炎月再次踏出门外!
她一退一进,已将体内造反的咒力封印,这次转变策略,不求解决咒力,只求不影响战斗,回归景国之后,自然多的是法子拔除。
最擅长封印术的是旸国皇室,但旸国已经覆灭,天下没有比中央大景藏术更丰富的。
此刻自毁本欲被镇,咒力被封,反过来汲取的力量,却贯通于刀身。
面对门外如此汹涌的攻势,她只是握紧龙纹狭刀,将之一横——
不再忍受了!
虚空中闪现一道如电光般曲折的虚线,而在刀出的时候骤然绷紧。
姬炎月的道途是【真命】。
所谓真命,是“受命于天,命中注定”!
此时这道虚线,便是她的道途应用,其名为【真命之弦】。
真命之弦绷紧的同时,狭长刀锋已经同时落在三个地方——泰山王的头颅、血河上的血棺、尹观的脖颈,命中注定地斩下了!
此为“无当之刀”。
泰山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同血甲一起,当场被剖开,身魂并毁,死于非命。
血棺也在同一时间开裂,血河亦断流!仵官王的上半身在血河里,下半身在血棺中,各有碎灭的风景。
刀锋一抹,也恰到好处地落于尹观脖颈。
但此时的尹观,绿眸疯狂,却是探手在虚空一抓,又抓出一尊仵官王!
“组织不会忘了你的忠诚!
他按着眸染碧色、双手乱挥的仵官王,狠狠撞在了刀锋上,长刀染血,血色又成碧,咒力瞬间将真命污染!尹观自己却毫发无伤,退回了他的邪祭坛,立于正中央。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透过咒力的联络,用仵官王的身体,替换他自己,接住了姬炎月的真命。
转轮王本也是要一起冲杀上来,拿下弑真大功。但因为先前消耗过巨,动作稍慢一些,没想到就是慢了这一步,泰山王和仵官王就已经没有了。
仵官王是否还在尚存疑,因为这厮已经“死”过太多次。可自己又不是仵官王,没有那么多具身体可以替换。泰山王的死是真切的!
他哪里还敢犹豫?
绕身的符文锁链直接环成一个圈,喊了声“大哥,坚持一下,我去叫人!”便跳进圈里,消失不见。
却是逃离了阴曹!
前曲国太尉、现第四任宋帝王最是干脆,从头到尾一招都没出,一件事情都没做,只说了句“事不可为,储存有用之身,留待来日!
直接回转双刀,自抹脖颈,用早先演练过的假死状态,最快地遁出了阴曹世界。
“现在只剩我们了。”姬炎月移动视线,冷漠地看着尹观。
“是啊——”尹观近乎癫狂地道:“现在开始真正的战斗!!
他站在祭坛中央,将双手大张——
无穷碧光显现,如蜉蝣漫天,悬浮在整个阴曹世界里。
姬炎月擡步欲动,却举步维艰。
感受此世之变化,她便不再擡步。
“方才同斩三人,真命薄弱,给了你替换的机会……现在呢?”
只擡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蜿蜒的虚线就此浮现了。虚线的曲折,仿佛描述路途的艰难,可是终究描绘完成,也终究会实现。
真命之弦!
此即她的道途根本,力量本质。
她擡刀,只为杀死她注定会杀死的那人。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解的刀。
便在此刻,忽听得暴虐的一声——
“燕!
【枭唳】凄凄乱人魂。
天穹血月上的那抹阴翳移开了,翱翔在夜空,原来并非阴翳,而是一头巨大的无尾燕。只是一个闪烁,便扑至身前,探来尖喙,附带致死之朽意。
早就听闻,地狱无门里有一头传说中的至恶之禽,做尽恶事而养成,食冤吞恨,身怀五种凶恶神通,是那地狱无门里最为凶残的卞城王的宠物。
但所见如此,倒也无妨!
姬炎月刀随意转,只是一抹,便将这巨大的燕枭杀死,断爪、裂翅、斩首。再凶恶的禽鸟,也有无法跨越的位阶差距。
而碧色蜉蝣已如光雨倾落。
姬炎月轻轻一擡头,一条赤龙仰天而起,上接高穹,下撑黄土,遂成撑天赤柱,将她笼罩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碧色游光,落在此赤柱之上,却是不得寸进。只可似雨打窗,徘徊在外!
此时任何一缕碧色游光的攻击,都不是神临修士所能挡下。如此千缕万缕,贯彻此的任何一缕若巴游元的攻击,都不是神临修士所能挡
阴曹之凶,却伤不得姬炎月分毫。
此为她所独创的真命龙柱。
真命皇族,外邪不可侵!
但她的真命之弦却不会受影响,她的真命王界刀却不会被阻拦——
“燕!”
在这关键的时刻,燕枭又复生。
【枭唳】神通恰到好处,拦了一下姬炎月的心念。振翅即发【移空】之神通,燕身飞在虚空中。利爪一扑,竟然扑在真命之弦,【乱流】神通一触即发,使此弦稍稍摇晃,生出一种天命之外的可能!
这神临境的恶禽,战机把握未免太准确了些,不是神临眼界……姬炎月淡淡地想着。
真命遂转。
弦绷直!
刀已至!
长空飞燕首。
狭刀再次将燕枭斩杀,姬炎月更是擡起灿金辉煌的食指,直直戳在燕枭的尸体上。龙气绕燕尸,与那黑色物质纠缠,不肯散去。
高皇截命指!
强行以龙气皇威,阻隔燕枭的复生力量,延缓它的复生速度。
“现在还有什么呢?”她如此问尹观,再次抓起虚空中的弦。
尹观却无波澜,只是轻启薄唇:“我诅咒你,你的肉身将葬入蠢物之腹,也如曾青。
“曾青是谁?”姬炎月带着几分闲心问道。
此时的一切都还很平静,十大阎罗只剩一尊在此。那十座阎罗殿的虚影,也沉默在虚空中。
所谓狞风恶雨,所谓春草碧树。地狱于强者而言,是另一种风景。
“呵呵呵,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尹观俊面平静,绿眸癫狂,而声音极轻:“我诅咒你,你的魂魄将咀嚼痛苦,生生世世,如我未眠之夜。”
这句话平静地结束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在尹观的身前,自邪祭坛燃烧的绿焰中,却缓缓升起一本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书。
在那漆黑如墨的封皮之上,有着绿芒缭绕的三个字。
三个邪异而扭曲的道字,字曰——
生、死、簿!
在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巨大的恐怖填塞了姬炎月的意志,她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感受到了致死的危险。
真人元神受冥冥之警。
会死!
会死在这种恐怖里!
她久违地体会到了汗毛倒竖的感觉。
世上最恐怖的诅咒是什么——
阎王叫你三更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本生死簿,无声地翻开了。
尹观却没有言语,只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上面写下第一个道字——
“姬。
姬炎月已然感受到,自己的命运,笼上了一层阴翳。她擡起龙纹狭刀,一手把握虚空,重新描绘出虚空中……那扭曲的弦。
真命之弦与生死簿来源于不同的道途,可在此时又有如此相似的表现——它们都要给予对手一个命中注定、不可还转的死亡结局!
“或许都要死,会同归于尽…….”姬炎月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而瞬间变成强烈的感受。
她明白这结局尹观亦能知晓。
为何不停下,再寻求其它的可能?
她在尹观的绿眸里,什么都没有看到。
尹观只是平静又癫狂地写下第二个字,是一个血染的“炎”。
那就死吧!姬炎月把握的真命之弦也不曾犹豫,奋尽道途之力,就要将之绷紧!
可这个时候,她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唉!
是幻听吗?
不。
确切地有人在叹息。
真人元神洞察八方,捕捉此世一切资讯,而终于能看到——那是立于血月上的一尊身影。
晦暗,冷酷,挺拔!
血月上一直站着一个人。
如此沉默又如此傲然。
而她,竟然不曾看见,不曾发现?
那黑色的物质流动着,燕枭竟然复活在他的阴影中。
向来耳闻不曾见,比所有阎罗都要恐怖的卞城王!竟不输于传言!更强于传言!
她预计过卞城王的出手,甚至还准备面对楚江王的出手,可没有想象过,卞城王是这种实力的存在。
这声叹息被她听到了。
她是不得不听闻。
声闻的权柄完全不由她把握,这声叹息已成声闻之海,将她的耳识淹没。
冥冥中她却感知到,随着这声叹息落下的还有一柄剑,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又绝对致命的一剑!
是极其薄情、极尽冷酷的一剑。
此剑倏然落下来,先于危险的警知而存在。
姬炎月悚然一惊!
却根本没有那一剑。
似乎那声叹息也没有发生过。
血月之上的那人,仍然是寂寞地站在血月上,其左肩歇着一只黑色的无尾燕。人和燕,在血月之上,都看不真切。留在视野里的,只有孤独的剪影。
好像并不存在。
可是...
生死簿上,尹观却已经写下第三个道字——“月”。
“姬炎月!
嘣!
虚空中的那根真命之弦,断裂了。
姬炎月的长发瞬间枯萎,姬炎月的身上散发恶臭,姬炎月的道躯向后仰倒。
今日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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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大景皇族,真命之刀
“我...
死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忽然就看到了终点。本以为还很漫长的生活,忽然交织出结局。
于是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可挽救。
生于显赫,一世无缺。少时学道,三脉同参。百岁成真,博采诸法。万妖门后拔过城,四十九府传仙踪。为中央大景、姬姓皇朝,殚竭此生.….
如此尊贵、如此高傲的当世真人。
过往的所有,都是云烟!
那么是谁…….杀死了我呢?
我这样的存在…....
“我姬炎月.…..
在道躯华萎、向后仰倒的最后时刻,姬炎月圆睁其眸,怒声长啸:“吾乃大景皇族姬炎月!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她是大景皇族,她拥有与敌偕亡的勇气。
秦广王是死定了的。地狱无门的阎罗,没有一个逃得掉。
可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那个干扰了战局的卞城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未能洞察,未能把握,意味着之后镜世台或中央天牢的追索,也有可能徒劳无功。
天下岂有能肆行恶事、养出凶禽燕枭而不被镜世台所知的真人?就算镜世台没有发现,法家圣地三刑宫难道是摆设?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是在天外养成的燕枭,却在现世披上假面。
那么究竟是谁,藏得如此之深?
而且全程旁观战局,干扰也来得如此隐晦,几乎不算是出手,死后都无法追踪痕迹。
大景皇族,焉能死不知因谁而死!
墓中陪葬者,岂能少一个!
姬炎月的道身在坠落,她的不甘却在升腾——她的眼眸在这一刻旋分三色,是为青、红、白,于此眺望,洞察那红月之上。
道途衍术,真命之瞳!
天命不可违,人生一相逢。
她的眼睛穿透那层层阻隔,也洞穿阎罗面具,以不可回避的姿态,在这个瞬间,看到了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景国高层很难忘记,天下强者几乎没有可能不知道的一张脸!
姜望!
黄河魁首,青史第一真,太虚阁员......
当世最耀眼的一个名字!
她感到不可思议,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镜世台、通魔、庄高羡、苦觉、齐国、燕枭、太虚阁……..
心生诸念,混同一处,而后炸开为复杂难言却无边无际的情绪。
命运确有回响。
“姜望,竟然是你!”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姬炎月脸作狞色,用最后的力量凄声而鸣:“当时他们就应该把你和苦觉一起杀死!
轰隆隆隆!
明明没有真切的雷鸣,卞城王的心中却下起暴雨。
他的身形一瞬间便从血月上落下,扑至姬炎月身前:“你说什么?!”
秦广王的绿眸瞬间敛去疯狂,横拦一臂,将他挡在身后:“这局与你无关,你只是个看客!别留痕迹,她在激你!
但姬炎月……已经死了。
她已彻底地死去。
只有丝丝缕缕的咒力,如烟气一般,自她的尸身蒸腾。它们秉承秦广王早就潜伏好的意志,捕捉了姬炎月的残念,沾染了关于靖海计划的全部——
可卞城王现在,已经不关心了。
他缄默地站在秦广王身后,阎罗面具之下,只有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姬炎月的尸体。
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问。
可是谁能回答他呢?
过往的岁月里,有太多疑问。
苦觉究竟去哪里了?怎么再也没有出现过?
净礼为何突然离开龙宫?又怎么突然闭关,一直闭到今天?那中央娑婆世界,是如此难出吗?以琉璃佛子的根性和天资,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他这么久?
为什么每次去悬空寺,都见不到人。
以前撵撵不走,现在看都看不到.….
这四年来点点滴滴的不对劲,好像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这答案像一杆刺枪,在多年之后,正中心口。
“她故意拿这话激你。”秦广王重复了一遍:“今天之后世上就没有卞城王,你不要冲动。
他相信姬炎月说的是真话,因为在这样的时刻,谎言毫无意义。姬炎月不会把最后的时刻浪费在谎言上。
以卡城王的性格,一定会调查真相,一定会为苦觉报仇。
届时,姬炎月口中的“他们”,就可以为她报仇。
姬炎月最后的真命之刀已经斩出了!用冰冷的语言为刀身,以残酷真相为刀锋。
卞城王要如何接下?
这是无当之刀,无解的局。
以秦广王的心智和手段,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
而他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提着脑袋走在悬崖边上,脚步一滑,即是深渊。
卞城王已然定下来,声音淡漠:“我不冲动——你逃命去吧。
一步踏出阴曹,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等等!”秦广王伸手一把,把了个空。
丝缕般的咒力如蛇寻草,攀游过来,缠绕在秦广王的掌中,姬炎月所知的关于靖海计划的一切,都在其间。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把握。
从下城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只有一条命可以拼。
但今天,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让卞城王来压阵。
虽说苦觉之死是既定的事实,卞城王迟早都会翻这个账,有没有这一次压阵都是如此。但这一天,能迟应当尽量迟。时间是卞城王的朋友。
景国和悬空寺默契地隐藏了这个真相,必然有他们的理由。
提早戳破,是祸非福。
太虚山,万花宫。
青衫挂剑的姜望,站在了宫门前。
“姜阁员——”
守在殿前的女卫刚刚开口,姜望便已开口:“黄舍利!”
“在的!!”黄舍利一步穿出殿堂来,脸上带笑:“哟!姜阁员!还没到太虚会议开启的时间,今天怎么得空——”
姜望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黄舍利止住了口花花,歪头看了看他:“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苦觉真人的事。”姜望道:“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那天你问我很多奇怪的问题。
“来,进来说。”黄舍利伸手去搂他:“进来喝一杯。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望站在原地没有动,黄舍利的手也终于没有搭上来。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望说。
黄舍利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时间。”
“苦觉真人写给你的那些信,全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写的.….”
她补充道:“而且都是在三年前——现在应该说是四年前了。”
黄阁员有些忧愁:“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也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
“谢了。”姜望平静地道了声谢,转过身,已经消失。原地只有一个浅浅的青云印记,在做缓慢的告别。
“欸——”黄舍利的手虚擡在半空,她有心用逆旅把这位姜阁员留在这里,但明白无论重复多少次,这个背影都不会改变。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揹着双手,惆怅地步入万花宫中。
“今朝有酒——唉!
佛门西圣地,世间凡俗不得见。
唯至诚至虔者,方能群山之中见宝山——当然,这几乎只是传说。
须弥山藏于芥子,等闲不露真容,但姜望自然知晓如何叩门。
事实上他才横空掠至,那五官明朗但眉有断口的照悟禅师,便已经在一片灿烂的煦光里出现。
“禅师在等我?”姜望问。
“太虚阁员得诸方认可,有横飞天下之权柄。斗昭狂妄无羁,重玄遵无所顾忌,黄舍利自由散漫……他们经常如此。但你自入阁之后,愈发沉稳,每每过境哪处,都要知会——”照悟道:“从太虚山门直飞到须弥山,一路毫不停顿,几乎贯通半个现世,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做。”
显然他一直都很关注姜望。
姜望道:“我这次来,是有事相询。”
“自送知闻钟归山后,你就再没来过须弥山。须弥山自然是永远为你敞开山门的……”照悟禅师说着,擡掌一翻——
云海顿开,翻见佛台。
巨佛之像,笑面迎人。
两人同驾一云,穿行在禅境,照悟道:“方丈在静室等你。”
“方丈算到我要来吗?”姜望问。
照悟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一声叹。
叹息到了尽头,祥云便已散去,姜望出现在一间禅房中。
相应于须弥山佛门圣地的地位,这间方丈禅房也有一种辽阔无边的感觉。
但相较于须弥山主撑起锦斓袈裟的胖大体型,这间禅房好像又归于普通了。
须弥芥子,都在一念间。
山主永德,正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向大门,面向众生。从来笑容满面、灿烂无边的他,今日没有笑。
这本身即是答案。
但姜望还是开口:“姜望见过山主……我来问一问,苦觉真人的事情。”
永德缓声道:“你是须弥山的贵人,无论什么时间,相询什么事情,老衲都应知无不尽。但此事涉于别宗,悬空寺没有说的事情,老衲也不方便说。”
他什么都回答了。
“还有……挽救的可能吗?”姜望微垂着眼眸,声音极轻。
永德沉默了许久,终是双掌合十:“这是既定的事实,不是未结的因果。”
姜望亦合掌,端足佛礼:“谢过方丈。”
而后转身,离开禅室。
永德静静地坐在禅室中,也如那尊巨佛一般遥远了。
照悟禅师陪着姜望踏出须弥山门,想了想,还是道:“出家人本不该多沾染因果,方丈也知劝不住,没有多说……..我不与你说些打机锋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要想一想。你做这个太虚阁员,有多少人支援?现在整个天下,有多少人传颂你的名字?你现在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的未来无限光明。”
姜望对他深深一礼:“禅师止步,现在是山外的事情了——您对我的关怀,我铭记于心。
青云一瞬至天边。
照悟禅师立在群山之中,仍然说道:“或许有些事情就应该深埋于岁月。等过去一些年月,很多事情你回头再看,可能与当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当时说不清。
天边只有一句平静的回应:“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
这正是照悟当初所留下的佛偈。
姜望以此言心。
照悟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合掌:“南无……弥勒尊佛!”
道历三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是个清朗的好日子。
生活在悬空寺附近的百姓,见证了一道青虹横空。
那美丽的虹彩还未散去,便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山前。
继而是洪声响起:“姜望——来拜山门!
黑色僧衣一晃,冷面的观世院首座已然出现在身前。
他的面容惯来严肃,今天也锁着眉头:“施主为何在空门喧哗?”
“这门很空吗?”姜望迈步往前走:“确实太空了,该有一人站在这里….我要见贵寺方丈,烦请带路。”
苦谛道:“施主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若是着紧,老僧可以代为通传。”
姜望便直言:“苦觉圣僧的事!
“又是苦觉!他不是圣僧!他云游去了。”苦谛道:“你不是看过信——”
姜望猛然扭头,直视着他,那双宁和的眼眸里,此刻是如深海沸涌般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真人,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对吗?得享尊位的观世院首座!?”
苦谛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坚决地拦在姜望身前:“姜施主,我已经对你很尊重。佛门圣地,非请勿入。”
“呀……”姜望摇了摇头,而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剑柄上:“看在苦觉圣僧的份上,我对贵寺包括您,一直是很尊重。您今天的意思是,我若拜山,须得过几关,是么?”
他起初很平静,慢慢地不平静:“便先从你开始吧!苦觉圣僧是你的师兄,我在你这里从未听到你对他有一句尊敬!”
他左手一拂,已经拂开一众僧侣,在山门前清出场地:“请让我领教你的铁面无私,佛法无边。
又随便指了一个和尚:“去把你们降龙院首座叫来,下一个我来过他的关,我听到他骂过苦觉圣僧!今天让我来问问你们,用我这柄剑——我想知道苦觉圣僧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然如此地不被你们尊重!”
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泛滥,声音一高又压下:“还有哪位苦觉同辈真人,还有哪位高僧,欲阻我者都来,看不惯苦觉的都来,都来!都来姜某当面。苦觉有泪心里咽,嬉皮笑脸什么都不问,我这个受他恩惠被他救下小命、才能够在今天挺直脊梁站在这里的人……三宝山的净深……今日替他,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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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此路不通
“苦觉何以罪天下?”
“苦觉如何至此?”
此刻姜望无法问苦觉为什么死去了。他只好问,苦觉为什么不被尊重。
苦觉玩世不恭,苦觉没有半点高人风度。苦觉总在尘埃里打滚。
苦觉总是贱兮兮的没个模样。
但这些,都不该是他被轻蔑对待的理由。
他可是得享真逍遥的当世真人啊,他是与悬空寺当代方丈同辈的高僧,当年与他一起修行的,论佛法、论修为,有几人能与他并论?
然而他在悬空寺,几乎是“查无此人”。就连山脚下的信民,都不知世间有苦觉
这世上有视众生如蝼蚁的真人,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真人,却容不下一个游戏人间的真人么?
以前姜望总觉得,无论被怎么对待,那都是苦觉自己的事情,苦觉自有他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苦觉可不会被人欺负。但现在他再也不能跳起脚来骂人了。
姜望能做什么呢?
在屡次寄信无回应的时候,他多次来悬空寺,通名求见,每次得到的,都是苦觉云游的讯息。
在担心苦觉安危的时候,他温和守礼,恭谨拜门——“请告知我苦觉前辈在哪里。”
在成为太虚阁员的第一时间,他就来到悬空寺,阁员拜山,得到了苦觉的信。
现在他希望这个世界,给予苦觉应有的尊重。为此他可以挑战所有人。
他不是要与悬空寺为敌。
他只是作为一个弟子,一个晚辈,一个如徒如子的存在,替自己那从未喊出口的“师父”,去争一口气,争一个名。
因为苦觉已不能自己争得。
此身未入空门,但三宝山,是空门里的家。
暴躁的苦病真人没有立即打出来,也没有别的真人再出现。周围的僧侣,自然也没谁去叫人。
人们看著名满天下的姜望在这佛门圣地按剑,看到的不是愤怒又或骄狂,而是满溢了无法静藏的悲伤。
这个人,太难过了。
冷面的苦谛真人没有勃然大怒,他静默在那里。严肃得如刀刻般的表情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沉默。
或许他也有很多的话想说吧!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讲。
而后山门之中,有一声愁苦的叹息,幽幽响起了:“既是为苦觉而来,又哪里有什么关卡让你过?姜施主,请入山门。”
苦谛于是侧身。
姜望尽量让自己灿烂,但只做得到面无表情。
他直脊挺身,昂首按剑,大步而行,他代表三宝山在这佛门圣地龙行虎步。富贵不还乡,发达不显圣,对老和尚来说,该有多么遗憾。
三宝山的净深。今日.衣锦!
在众僧侣复杂的目光中,他紧随观世院首座之后,踏进这佛门圣地开在现世的山门,走进悬空禅境。
那巍峨的悬空巨寺、宝光隐隐的塔林、跨越万古的梵唱全都不能吸引姜望的注意。
他默默地往前走。
苦谛也默默地在前方带路。沉默是古寺的回声。
再长的路,都有尽头,走了再长时间,也无法定住心弦。可他莫名地希望,路更长一些。
他宁愿一直走不到尽头。
姜青羊身先士卒,姜武安勇冠三军,姜阁老担责天下,姜望他不能勇敢地面对结局。
但他终于来
到悬空寺方丈的静室外。房门也被苦谛无声地推开。
姜望往前走。
苦命大师坐在一张长案后。
案上只有香炉一座,檀香三根。
青烟袅袅,隐约了苦命方丈面上的褶痕。
这位从来满脸愁苦的胖大和尚,面上此刻没有愁苦。今日他无法为苍生悲。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了很多年。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一点。”他如此说。
姜望走到他身前,在长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与悬空寺的方丈相对,腰杆依然直挺:“便请方丈告知我,这一切是怎样发生。”
苦命道:“我要从何说起呢?”
他摇了摇头:“我无法置身事外,说一些看起来客观的话,我这个遁入空门的和尚,无法不带情绪地描述—”
他擡起一根胖大的手指,遥遥点在姜望的眉心:“这一切,便请你自己去他的命运里看一看吧。”
姜望跪坐在香炉前,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娘的草鞋垫子烂鸡蛋,三寸钉跳到佛爷的膝盖上!狗日的匡命,你还荡邪统帅。怎么不把宗德祯荡了!当初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多少人倾家追随,要搏一个从龙之功,一群人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打下了基业,他一扭头自己跑上了玉京山—和尚都知道,塑成金身,不忘善信。他是上山就忘本,一等一的没良心,堪称天下第一邪君!”
禅房之中,黄脸老僧半躺在地,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一手抠着脚板,一手时不时捶打地面,给自己助兴添威。
嘴里是破口大骂,几个时辰了都不停歇。每骂到关键,就狠狠砸一下地面,砸出“砰”的一声混响。
砰!“宗德祯!”
“你个钻黄泥的老王八,你钻到你爷爷的裤裆里了!那么爱吃这个,怎的不去茅坑!几千岁的老不死,欺负我这个小年轻。还你娘的紫虚定神符,你要一点脸?这么多年白活了,半点长进都没有!佛爷要是跟你一般年纪,早超脱了也!你又是国家体制又是玉京山,走什么都走不通,知羞不知羞!”
“别骂了!”禅房外响起苦病的声音,虽是劝解,也洪声如雷,倒更像是在跟他吵架:“骂多了悬空禅境也挡不住,紫虚真君会听到的!”
“就是要他听到!”黄脸老僧在禅房里怒气冲冲:“这个狗娘养的要是听不到,佛爷不是白骂了吗?!”
苦病道:“你别给山门—”
“闭嘴吧你这病痨鬼!!”黄脸老僧无差别咒骂:“佛爷还没骂到你呢,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师兄被人使用卑鄙手段定住丢回来,你瞎了眼睛啊看不到?你倒是拿刀砍他啊,不是降龙吗?你降的什么土蚯蚓?你是大公鸡啊?!不跟别人拼命,跑到这里来劝我,觉着佛爷脾气好怎么的?什么玩意儿!!”
苦病嗓门虽大,但是骂不过他,悻悻然闭嘴,转身就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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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此路不通(2/2)
但禅房里的黄脸老僧并不罢休:“放佛爷出去!佛爷数到三,别逼佛爷骂狠的!
“一!二—一苦命你这个死胖子!你这肥头大耳的死胖猪!老子知道你在听,别给我装死!一天到晚听墙角,事到临头不吭声,你配当这个方丈吗?你配吗?苦性不死,轮得到你?死胖子!站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骂你师父了!”
苦命愁苦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师父不也是你师父吗?”
黄脸老僧指天骂地:“好啊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骂咱师父你都不在乎了!”苦命不吭声。
“世尊!”黄脸老僧又高声:“世尊也不是个什么——”
“住嘴!”苦命胖大的身形一下子撞进禅房里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
一脸病瘦的苦病、非常严肃的苦谛,也都踏进禅房里,严厉地看着他。他们这一辈师兄弟,还活着的,算是齐聚了。
谁也没有想到,黄脸老僧竟敢谤佛!这简直触犯了修佛者的底线!
“呵呵呵.”.黄脸老僧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无所谓,吊儿郎当地道:“佛爷早就疯了,非止今日,你们是今日才知吗?!”
“我知晓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都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即便修成了佛,很多事情也不能改变!”苦命长叹一声,愁苦的脸上,有些无法掩饰的疲惫:“山门传承至今,你我都不能够任性。你不要再胡搅蛮缠。紫虚真君这张符,已经算是警告—到此为止吧!”
“那就到此为止。”黄脸老僧,擡起手指,一一指着他们:“苦命,苦病,苦谛。你们听好”
他用一种罕见的认真,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我正式脱离悬空寺,我们的师兄弟缘分,就到这里。”
“你把悬空寺当什么地方?”苦谛怒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脱离就脱离,说回归就回归?”
“别跟我大小声!”黄脸老僧猛然指着他的鼻子:“没大没小!师兄们说话,轮不到你开口!”
苦谛瞬间暴怒。
苦命轻叹一声:“你是认真的?”
“你们用他的好处,却又不出手帮他。口口声声佛缘善信,遇事就缩头!算什么圣地!当我稀罕待在这里吗?”苦觉用手指着自己:“我!苦觉!今日脱离悬空寺,
永不再回来!此言天地共鉴,诸佛为证!”
“滚开!”他大步从几个和尚中间走过,还故意撞了苦谛一下,独自踏出禅房去。
一位真正脱离悬空寺的当世真人,悬空寺的确没有再阻止他的理由。苦命和苦谛都不再说话。
独是苦病追了几步,追出悬空禅境,追上云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净礼想一想吧!”
黄脸老僧道:“净礼已经长大了,悬空寺的未来都属于他。他是个命好的。我现在要去救那个命苦的。”
苦病无言以对。
“拿着!佛爷要走了,留点墨宝给徒弟,不许偷看。”黄脸老僧忽而甩了一沓信,砸在他怀里:“等我家净礼当了方丈,先叫他撤了你的降龙院首座,没点眼力见!”
然后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踏空而去了。呼,呼。
轻风过长河。
六道身影忽然出现,悬立长河上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鹤发童颜、身形高大的老者,他皱住眉头:“永镇山河玺镇压了此方,气息也很难捕捉了。”
“此言不妥。”面容奇古的陈皮道士又开始反驳:“这个'难”,是相较于什么而言?可有什么标准?你不能无缘无故就说难,说难也体现不了什么。”
没人理会他。
身穿素色道袍的女冠茯苓,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气息是不好捕捉,但我抓到了庄高羡的—他应
该是打算在庄境翻盘,我们不如直接去庄国。”
靖天六友中看起来最年轻貌美,表情也最严肃的甘草,摇了摇头:“对我们,对庄高羡来说,这都是太突然的一件事,本该在几年后再发生,但对姜望来说,这就是他选择的时机,为此他也肯定做了很多准备。现在他都已经把庄高羡逼成这样了,会允许庄高羡逃回庄国吗?”
白术踩着一双木屐,脚踏河波,风度翩翩:“不用着急,从这里到庄国,就这么一点路,慢慢跟上去就好。你们难道急着救庄高羡?“
“总要看着点情况,让局面更符合我们的心情。欸,等等——”中年人模样的半夏,忽地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们好像还不能立即跟上去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轰一
有如流星飞坠,天降陨石,一道身影划破长空,直接砸在了长河水面!啪!
在高高炸起的水花之中,一身旧僧衣的黄脸老僧,缓缓地站起身来。
草鞋踩在水面上,僧衣泛黄而带尘,人在水中是一个孤独的倒影,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得意得很啊。
“不好意思了各位—”
他看着对面形象各异的六位真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徒儿在前方办大事不希望被人打扰。”
鹤发童颜的苍参老道,脾气最是不好,见着这拦路的老僧,只问道:“你此来,代表悬空寺吗?”
上次在兀魇都山脉,就是他和苦觉同行,也算是相较于其他真人,多一分熟悉。
苦觉拍了拍手掌,得意洋洋:“悬空寺算个屁!我已将他们踹开了,从此没有关系。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大千世界最上佛,古往今来第一尊.你苦觉佛爷!佛爷只代表自己!佛爷还不够吗?!”
他喋喋不休:“尔等要是识趣, 现在就乖乖退去,佛爷认得你们,佛爷的拳头可认不得—勿谓言之不预也!”
靖天六友互相看了看。
同样站在河面上的白术,笑了笑:“既是只代表你自己.那就再好不过。”轰!!!
七道身影在长河上方,瞬间撞到了一处!一触即分。
苦觉的身影向后飘飞,又落回水面,一双草鞋已经入水,如此仍然后退百余丈,激起两重浪。
双脚一错,停在水面。两道长长的水壑,也因此鼓荡开来,拍向两岸。
此刻他是一个半弓的姿态,不是佝偻,而是弓拉满弦。
他一只手在前方,虚按着河面,好像抓住长河,悬停道身。另一只手放在身后,好像按住虚空,撑稳自己。
稀疏灵光自此身向外溢,瞬间强烈起来,仿佛灵光无尽。
他像是一颗埋在石头里的翡翠,在此刻剥开了石衣,终于显见光彩。
“真可惜啊.”.他笑着说:“我那个逆徒,见不着我此刻英姿。难叫他心服口服!”
枯眉一扬,僧袍骤然鼓荡,枯瘦的身体里,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灵光,似海啸山崩,向四面八方铺开。却因为永镇山河玺的镇封,不见于长河之外。但何须为人见?
老和尚又不是为人间。此来,为一人而已。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为六想,灵乃三慧,是所谓闻、思、修,受菩提。身觉,心觉,意觉,灵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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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尔等瓜皮勿念我
苦觉独对靖天六友,应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毕竟一真对六真,世罕其闻。
但因为战斗发生的地点在长河,又恰逢龙宫宴召开、太虚会盟开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长河……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开始和结束都局限在长河之中,不曾惊扰世人。
任是怎样惊涛骇浪,最后也都平复为清波……使水光如镜照天穹。照得天穹闲云几朵,聚来又散去。
长河万里漾波纹,靖天六友几乎人人挂彩。
黄脸的老僧,仰躺在河面上。真人的血液,向四面八方洇染。
河风静静地吹拂,战斗过程里结成的浓雾被吹散,隐隐可以看得到前方的镇桥——那是一种庞然而古老的伟大姿态。千万年来什么都不改变,但它们改变了长河。
水中倒影像一幅流动的画,靖天六友踏水而行,在黄脸老僧旁边鱼贯而过。
“啊,没有料想中那么容易啊。”苍参老道走在最前面,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严肃的甘草表示认可:“苦觉……是很强的。”
“嘶……”白术捂住自己的右边脸颊,拿出一支铜镜,在那里边走边照:“好像破相了。”
“都怪你们不行,完全跟不上我。”陈皮皱着他的丑脸:“不然哪要这许多时间?”
“得了吧!”白术不屑一顾:“不要以为你长得丑就可以瞎说话,刚才要不是我援手得快,你就被打死了!”
“你这是污蔑!”陈皮的重点全不在此:“谁长得丑了?我这是奇人异相!”
“咳咳咳!”女冠茯苓收起咳血的手帕,轻叹一声:“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浪费这么多时间,不会已经打完了吧?”
“庄高羡是有实力的,应不至于如此不济……”半夏走在最后,想到刚才这一战,语气里的坚定渐渐动摇了。
他顺手把正在下沉的黄脸老僧拎起来,残破僧衣湿漉漉的贴在老僧身上,凸出嶙峋瘦骨——实在是枯瘦的一具身体,也不知先前的力量从何而来。
水珠哒哒哒的滴落,间有几分血色,但已经不多。血快流干了……
半夏将这真人残躯提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将血气化开的长河,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弑真的路线并不复杂,庄高羡无论怎样左突右挪,最终目的都很明确,所以虽然很多痕迹都丢失,但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时间确实耽误太久了,庄高羡已经成功逃回了庄国。
一位正朔天子回到自己的国境,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位真人都很清楚。
“可能我们真的来晚了。”白术挑眉说道。
甘草凝重地道:“不一定。从这一路的痕迹看,庄高羡自始至终都没能摆脱追击,他还能逃回庄国,或许这里才是姜望为他选定的墓地。”
“你未免也太重视他了,能把庄小儿逼到这个地步,已经超乎想象,还想——”陈皮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过气来:“叫你们赶路不要这么快,我挡在前面承受最多攻击,不得照顾照顾我吗?”
苍参长相最老,但最直接:“过去不就知道了。”
茯苓擡手将他拦住:“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不要做得太明显。我先看看情况——”
说罢瞳孔一转,眸光已然恍惚。
脱离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镇压范围,真人之眸,又能洞察天地了。
“庄高羡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啊。”她喃喃地道。
“你看到了什么?”甘草问。
六真之中,茯苓瞳术最强。所以其他人也并不自己去看。
茯苓的语气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惊是疑:“他们现在掉进了现世缝隙,我也看不真切,但庄高羡的‘气’……在急剧衰弱。”
“你们在这里等着,略作休养。”半夏顿了顿:“我先去看看情况。”
现在六真里,也就他的状态最好,最能应对意外。
啪!
忽然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半夏没有一惊一乍,只是低下头来,看着用最后余力抓住他的老僧,用眼神表示疑问。
苦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吐着血沫:“不要让他……看到!”
半夏略想了想:“好吧,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苦觉这才闭上眼睛,但那只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半夏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再迟缓一点半夏的脚步。
半透明的火焰,便从这只不肯松开的手掌开始,向整个道躯蔓延。
嗒嗒嗒嗒……
天空落下血雨。
敲在了谁的心窗。
……
……
苦觉的眼睛闭上了,他终于可以休息。
姜望的眼睛睁开了,他还要面对这个世界。
所谓命运的掠影,就这样传递在眸光中。
悬空寺方丈苦命大师,以绝世手段,让他得以走进苦觉的命运,旁观苦觉的最后时刻。看到那淹没在长河,也本该沉没在时光河流里的故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苦觉,也从未……如此遥远。
四年前他走出生灵碑,天空漂浮的,竟是这场血雨。
那个名为半夏的道士,撑着油纸伞,从血雨中走来,是上国真人的姿态。
那时候他还想,莫非是关乎庄高羡的天地之悲,从冥乡落到外间?
原来那天下了两场雨。
一场雨下在故事里,一场雨下在回忆中。
他姜望天下扬名啦,一场弑真之战,足够载入史册。
那黄脸的老僧以一敌六……无人知,无人知。
只有一场寂寞的血雨。
青烟缭绕,烟气中对坐的两人都有些隐约。
悬空寺的方丈,是苦命的禅。
三宝山的净深,也似泥塑的像。
方丈看到姜望的眼睛是幽深的,这一刻并不体现情绪,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把所有的光线都吞下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
“净礼呢?”姜望的声音有些暗哑。
苦命道:“苦觉出事之后,苦病就去龙宫,把净礼带回了山门。他哭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冲击洞真,想要独自去报仇。我把他关起来了,不想他去送死——你要见他吗?”
“不用了。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姜望慢慢说道:“让他继续闭关吧。他太天真。真人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渺小的。”
“苦觉还有最后一封信,说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给你。”苦命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薄信来,放在了长案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何止真人呢?我侥幸证得衍道,走上所谓绝巅,也时常自觉渺小。”
姜望当然听得明白。
姜望也非常清楚,中央大景帝国,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天下间,无论秦楚诸强,又或万古大宗,谁不在它的阴影之下?
当年孟天海在祸水冲击超脱,宋菩提就说过,孟天海若敢强夺云梦舟,哪怕超脱了,出了红尘之门,也要打死他。
楚国尚且有如此底气,天下第一的中央景国,又该是何等磅礴!
最后孟天海是怎样失败的,他在祸水第一线,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留名在红尘之门上的景文帝,是道历新启以来,第一尊超脱。
景国之强,强到令人窒息,强到天下缄默。
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悬空寺怎么什么都没做。又或者说,悬空寺应该做什么。
悬空寺难道就愿意认下这件事?
只是不认又怎么样?
苦觉已经脱离了悬空寺。
苦觉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赴死。
他是以三宝山苦觉的身份,拦在靖天六友面前,而不涉及悬空寺任何。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封信——苦觉所留下的最后一封。
那潦草的字迹,如今看来是这样亲切。
而这封信,跟之前的所有都不同。
信封上写着:净深亲启。
这四个字写得认认真真,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信纸上第一句就是——小王八羔子,是不是又要犯浑?
姜望几乎能看到那个叉腰叫骂的黄脸老僧,但毕竟,只是“几乎”。
当世真人,太难欺骗自己。
除了这些文字,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又真能说,什么都没有吗?
他往下看——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老子就在劝你,劝了这个劝那个,这么多年,你是一句好话都不听!我查过你的生肖,倒也不属驴,怎的脑后全是反骨?是不是想气死为师,夺我三宝山的基业?”
“罢了罢了,从前都作罢!为师宽宏大量,不与你这臭小子计较。”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给我听好了,老子还能算你浪子回头。”
“倘若你还认我,不许为我报仇。老子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去,生死自由,与任何人都无关。”
“若敢违命……老子就把你逐出三宝山!活着你不是我的徒弟,死后你不能拜我的坟头!你既然不是我徒弟,又有什么资格给我报仇?师出无名,洗洗睡吧!”
“此事若不依我,我死不瞑目,竖子果能不孝至此耶?”
“你若听话,置一衣冠,把我带回你家。别把我留在悬空寺,咱俩跟他们没关系了。”
“照顾好你净礼师兄。”
“佛爷乏了,言尽于此。”
薄薄的一张纸,不长的几行字。姜望看了很久。
他终于把这张信纸叠起来,叠得齐齐整整,好好地放回了信封,又仔细地将这封信贴身收好。然后道:“遵照苦觉真人的遗愿……可有衣物在寺中?”
苦命拿出一只陈旧的小藤箱,轻轻放在长案上:“他对穿戴不很计较,衣物不多,只有这几套,是净礼为他缝制的。你都拿去吧。”
姜望手搭在藤箱上,摩挲了一会,语气莫名:“今日才想起,我竟从未给他添过新衣。”
苦命缓声说道:“你前些年给他寄的礼物,他常跟我们炫耀。”
姜望把这只藤箱收了起来,对苦命一礼:“姜望孟浪,今日多有得罪……不打扰诸位高僧清修了。”
苦命说道:“苦觉若是在天有灵,他最大的希望,一定是你和净礼平平安安。”
姜望轻轻颔首,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他起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这样离开方丈静室,离开了悬空寺。
……
……
星月原的春天是极美的,花开遍野,香气洇云。
白玉京酒楼今日气氛欢快,因为姜东家带了许多礼物回来,人人都有份。而且以白掌柜的慧眼来看,这些礼物并不简单,价值不菲。
身为酒楼账簿持有者兼撰写者,白某人不免有些忧思,把那条玉腰带在腰间比了又比,愣是没敢直接戴上去,谨慎地问道:“突然送我这么贵的东西,不是要散伙跑路吧?”
“一天天的就你事最多!”姜东家把手一伸:“不想要就还给我。”
白玉瑕‘啪’地一声就把腰带扣上了。
“诶,是不是到我啦?”姜安安瞅了半天,实在等不得。酒楼中人礼物都收了个遍,老哥还要挨个地讲几句话——你先把我姜安安的的礼物奉上来,再去闲聊不成么?
褚么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但他毕竟不敢跟小师姑一般跳起来催促,只是不停地在师父面前走来走去,希望唤醒那一份师徒情谊。
“哪儿少得了你?”姜望笑了笑:“闭上眼睛,为兄给你一个惊喜。”
姜安安把漂亮的眼睛闭了起来,一脸的开心:“好了吗?”
姜望温柔地道:“来,看看喜不喜欢。”
姜安安激动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堵书墙。
又大又厚的书籍,似方砖一般,在她面前,垒成了一堵墙!
“怎么样?”姜望一脸‘你赚到了’的表情:“《史刀凿海》天都典藏版!万古无新事,读史可以明智也!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弄到,是不是很惊喜?”
褚么已经晃悠着晃悠着,晃悠到了人群后面,正试图往门外晃,被白玉瑕坏笑着拎了回来。
姜安安勉强把嘴角擡了起来:“啊,真的好惊喜。”
“啧啧啧,脸色怎么不好看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姜望揶揄道:“为兄会只给你准备《史刀凿海》吗?你也不想想!”
姜安安气得过来打了他一下,脸上却是笑了:“你真讨厌啊。快把我真正的礼物拿出来!”
“喏,就是这套《通用草原语》了!”姜望从储物匣里取出又一摞书,堆在姜安安面前,笑呵呵地道:“你的草原语还需要再补补课,上次你汝成哥就说你讲得不是很标准……这可是大牧女帝亲自下令编纂的精装全新版!”
姜安安脸上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嘴巴慢慢地瘪了下去。
“哎你不是要哭鼻子吧?十四岁了哦!”姜望还在笑。
姜安安本来没想哭,但这下眼泪真的滚了下来。
“诶诶诶!”姜望慌了手脚:“开玩笑呢!跟你开玩笑呢!这孩子!你!”
他立即捧出一只雕刻精美、装饰华贵的剑匣:“这才是你的礼物呢!”
他抓起姜安安的手,放到剑匣上:“敲敲看,这材质!摸摸看,这雕功!漂亮吧?匣子都是名家手笔!你开启看看,保准喜欢!”
姜安安抽噎了一下,但还是双手接住了剑匣。
姜望继续殷勤地介绍:“这是你廉雀哥给你铸的剑,炼了三年才出炉。我赶紧就给你带过来……你开启看看。”
姜安安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把最后的泪珠颤掉,然后将剑匣开启——
顷刻满室生华。
匣中躺着一柄雪色的连鞘长剑,剑格像是一对张开的羽翼,剑首似是凤冠一顶,鞘身的线条十分简约,像是两尾鹤羽,飘逸绝伦。
姜安安喜欢得不得了,慢慢将此剑拔出鞘来,便见得一泓雪色,其上似有掠影,但再细瞧,却是通透极了。等到看第三眼,才能发现,剑脊上刻了四个道字,忽隐忽现,缥缈如鸿影。
字曰:照雪惊鸿。
“好漂亮的一柄剑!”连玉婵在旁边忍不住赞道。
这柄剑确实漂亮得不似人间造物。
姜安安收剑归鞘,破涕为笑,脆生生道:“谢谢哥,也谢谢廉雀哥!回头写信再谢他一次!”
姜望含笑看着她:“刚刚还掉眼泪呢!”
姜安安又打了他一下:“还不是你,太过分了,故意气我!”
“咱们安安真的长大了。”姜望看着自己的妹妹,莫名地慨叹了一声,又温声说道:“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把它交给你,但是想一想,我的安安是很懂事的,一定知道要怎样面对人生。
“十四岁的姜望,提着剑在盗匪窝里跟人拼命,只想早点挣一颗开脉丹,还不知道超凡是什么滋味。十四岁的姜安安,已经周天圆满,触及天地门。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但是安安,哥哥希望你明白——你手中这柄剑,是可以杀人的剑,不止是漂亮而已。你要懂得它的分量,不要把拔剑当做太轻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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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少年时
姜安安其实很愿意听哥哥讲道理,只要哥哥有一点认真,她就会很认真地听进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哥哥更重要,没人比哥哥更正确。
当然,在写作业这件事情上,她的“听话”,会稍微有些曲折。
“哥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杀人的。”姜安安抱着剑匣,右手并三指对天:“我姜安安发誓——”
姜望一巴掌把她发誓的手拍了下来:“也不要轻易发誓。”
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威胁到你,更不要手软。”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那到底是手软还是不手软?”
白掌柜在旁边及时地传达上意:“总而言之,就是你不可以恃强凌弱、欺负别人,但如果有人想欺负你,你就拿这把剑,把那人杀透。”
“杀透是什么意思?”姜安安好奇地问。
白玉瑕笑眯眯道:“杀到散归源海,永无复生可能。”
“那要怎么做呢?”姜安安的大眼睛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白玉瑕很是积极:“这个方法就多了,来,我跟你讲,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人体要害——”
“咳!”姜望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个临时小课堂:“那什么,安安,你叶伯伯又写信来了,让你早点回凌霄阁,说要传你什么什么正法,好像很重要……”
姜安安道:“九霄普化天雷正法?”
“诶对,是这个名字!”
“再玩儿两天呗。”姜安安满不在乎地道:“你就说我生病了。”
“也好!”姜望答应得很爽快:“为兄真是舍不得你啊。正好楚国那边有一套名家字帖选辑,还在路上,不知能不能及时送到……你再玩三天吧,时间保准一点。”
“蠢灰!”姜安安扭头就喊:“收拾行李,带上你的饭盆,咱们撤!”
蠢灰嗷呜一声就跑。
姜望皱了皱眉:“褚么你别晃了,为师眼睛都给你晃晕了。”
重新挤回来的褚么便停下身形,狡黠地笑。
“喏。”姜望随手扔了一个长条旧布袋过去:“这是你的剑。”
“谢师父!”褚么一跃而起,敏捷地将之接住,慎重地把这个剑袋捧在手里,细细观摩布织纹路:“师父,这个剑袋如此别致,一定值不老少钱吧?”
姜望摆了摆手:“你廉雀师伯擦炉子的布,顺手给你裹了一下。凑合用吧,这不包得挺好。”
褚么是个乐天派:“师父,我懂,绝世的宝剑,无鞘可以藏锋。您二位用这块破布包着它,是想告诉我宝物自晦的道理,教我低调做人!”
“倒也没有想这么多。”姜望挠了挠头:“因为这柄剑也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用边角料包一下……很合理吧?”
“哈哈哈!”褚么大笑三声:“师父你唬不着我。”
“我褚么,今日亦得名剑!”他将这破布一扯:“出来吧,天下第三名剑!”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柄灰不溜秋的连鞘剑。说它是剑,可能有些屈才了。它的外形像是一根大铁棍,剑柄凹凸不平,起伏得没有半点规律,像是那种根本没有怎么锻打过的铁条。
褚么一时沉默。
这副样子……这才像是廉雀师伯铸的剑啊。这个外观才匹配上了!
祝唯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说是天下第三名剑?”
褚么没什么激情地道:“第一是长相思,第二是照雪惊鸿,第三……”
他的沮丧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瞬间又斗志满满:“君子在身不在器,第三是我褚么的剑!”
“哦?是吗?”白掌柜和善地看着他,似不经意地露出腰间彗尾剑。
褚么的气势弱下来:“要不第四?”
连玉婵咳嗽了一声。
褚么哭丧着脸:“第五也行。”
姜望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古以来,没有哪个人是因为拥有宝剑而被传唱,只有那些名剑,因为它们的主人,而留名青史。褚么,不打算拔出你这柄天下第五的名剑,看看它的锋芒吗?”
褚么一瞬间又来了精神,就知道还有惊喜,好调皮的师父!
他一手抓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模仿师父横拉一线剑潮的英姿,仓啷啷拔出——
一根破铁条。
剑锋瞧不着,剑脊很崎岖,剑纹不曾见,剑尖根本都不尖。
铁棒一样的剑鞘里面,藏铁条一样的剑,这很合理。
“师父……”
褚么看着敬爱的师尊,眼神里终于有一点迷茫了。
姜望笑吟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笑吟吟地并起剑指,轻轻搭在这根破铁条上:“看好了——”
剑指在铁条的边缘,轻轻抹过。
就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点燃油灯的过程。
一刹那剑芒经天!
褚么几乎要闭上眼睛,但用力地睁住了,那耀眼的剑芒,刺得他流下泪来。
他大叫:“绝世好剑!我褚么的剑!”
姜望的剑指慢慢移回,那剑芒也就随之逐渐黯灭,像是一条星河,隐入了夜色。
这柄剑又重新变得平平无奇了。
姜望弯曲食指,轻轻刮走了褚么被剑芒刺出的眼泪:“你太要强了。以后要记得,再厉害的宝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藏锋于鞘。人也是如此,道途长远,不必事事逞强。”
褚么抱剑在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徒儿记住了。”
又立马阳光灿烂地笑起来:“师父,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剑身的痕迹神秘复杂乱糟糟,我实在认不得有没有刻字。”
“它的名字藏在剑芒里,等你瞳术有成,就能看到。”姜望道:“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像这柄剑一样,起于寒微,看着平平无奇。不显赫,不高贵,不能装在宝匣,不被人看好……但却能够砥砺出天下无双的锋芒。”
“参天之木,起于幼苗。万丈险峰,垒于微土。所谓丈夫未可轻年少!褚么啊,你这等毛头小子,正是拥有无限可能的人。为师都不敢小觑你。”
“这柄剑的名字,叫做‘少年时’。”
“少年时……”褚么呢喃着剑名,认真说道:“就像师父你把我从瓦窑里捡出来,那些砖瓦虽然灰扑扑的很难看,却能够建成漂亮的房子。徒儿就是那片灰扑扑的瓦,但有一天要搭在高楼!”
十五岁的他已经养出了几分意气风发,在星月原声名鹊起,在白玉京受教于名师,如今恰是少年时。
“少年成长为英雄的故事固然励志,从山脚一步步走上绝巅也是人生风景。但师父更要跟你说的是——”姜望按着他的肩膀:“你要永远记得你人生里草长莺飞的春天,记得你的少年时。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褚么很用力的点头:“师父,我不会忘记的!徒儿一定会走上绝巅,赚很多很多的钱,好好守护白玉京酒楼,好好孝敬您!”
姜望擡手就是一巴掌:“你钻钱眼里去了!”
褚么缩起脖子。但这一巴掌高高擡起,只是轻轻放下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去吧,把今天的功课做了。”
“好嘞!”褚么极宝贝地抱着自己的剑,喜滋滋地去了。
“哥!”姜安安这时在楼上探出头来:“你真让我现在回云国啊?不再多呆两天吗?练字也还行!”
“我倒是想啊。”姜望笑吟吟的:“但我怕叶阁主揍我,他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我不好还手。”
“哼。”姜安安皱起琼鼻:“除夕的时候你还想跟他打架呢!你根本就不怕他。”
“你看错了!虽然他脾气不好、粗鲁无礼、心眼小……但我怎么可能跟他计较?”姜望笑道:“我们是划拳不是打拳——再者说,你是凌霄阁真传,你的课业还是要以他为主。”
姜安安又道:“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青雨姐姐吗?”
姜望笑得灿烂:“我们会写信。”
姜安安又哼了一声,乖乖收行李去了。
……
……
姜安安回凌霄阁去了,白玉瑕送的她。
也不知怎么,小丫头一走,酒楼里就变得很空。
姜望独自走回顶楼静室,猛地一回头,祝唯我面无表情地跟了过来。
“祝师兄,有事?”姜望笑问。
“你有没有事?”祝唯我问。
“有啊!”姜望道。
祝唯我便将右手垂落,一点火星在掌心炸开,倒提薪尽枪于身后:“还如旧事——要不要借薪尽枪?”
姜望笑了起来:“莫名其妙!我要闭门静修,借你的薪尽枪做什么?”
祝唯我剑眉一扬,锋芒迫人:“师兄现在虽不如你,但距离洞真也只有一步之遥,还不至于没有作用。”
“谁敢说你没有作用啊!”姜望哭笑不得:“大师兄,你可是我在庄国时,最崇拜的人!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既然距离洞真只有一步之遥,那就多多努力,尽早把这一步跨过去,然后早日衍道,早些迎回大师嫂,不要叫她苦等。”
祝唯我瞧着他:“你这次出门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师兄,你怎么好像在审我!”姜望颇是无奈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是四处转了转,什么齐国啊楚国啊草原啊,须弥山、悬空寺都去了。哦,还去了太虚山。你感兴趣?”
祝唯我又问:“你突然把安安送走是为什么?”
“原来是舍不得安安啊!我说你怎么奇怪。”姜望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啊,人家叶阁主都把传法拿出来说了,我能怎么着?我能耽误安安的学习吗?怎么说她都是凌霄阁的真传,是不是?聊点别的吧,墨家最近什么情况啊,你有没有关注?”
祝唯我很有些严肃:“说你的事你不要总扯我的事。”
“……成。”姜望摊了摊手:“不让关心就不关心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崇古一派的鲁懋观鲁真君,我后来有特意了解,人还是很正直的,比较可靠。当初要抓走师嫂的,也不是他这一派……是不是可以聊一聊?”
祝唯我不搭他的腔,视线落在墙角位置:“这里怎么多了一个藤箱?”
“你当初应该进缉刑司啊,怎么去了军中。”姜望抱怨道:“还兴翻我房间的?”
祝唯我看着他:“你解释一下。”
“嗐!”姜望语气轻松地挥了挥手:“一个老和尚的僧衣,净礼小圣僧给缝的。暂且先放在我这里,下次遇到他送给他。”
“是吗?”祝唯我将信将疑。
“这么点小事,我有必要哄你吗?”姜望有些不耐烦了:“你要实在不信,回头净礼小圣僧过来,你自己问他呗。”
净礼小和尚都搬出来了,净礼是不会骗人的。
祝唯我也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很没有礼貌。
“嘿!你这人!”姜望用手指了指,但终究没有骂出声。
祝唯我猛地一回头,姜师弟擡起来的手指也放下去了,含笑道:“慢走,注意脚下。”
咚咚咚。
祝唯我踩着楼梯走了。
但旋即又有一阵更急促的踏梯声响起。连玉婵以流星赶月的姿态,越过祝唯我,大步冲到静室里来,生怕姜望把她关在门外。
踏进房门后,先探头探脑,在房间里明目张胆地左右看了一圈。
“诶诶诶,看什么呢?”姜望用长相思把她拦住。
“东家!我怎么还没有神临呢?”连玉婵收回视线,理直气壮地质问。
当初可是你姜东家亲口说看好我第一个神临的,现在如何呢?林羡和白玉瑕都神临几年了!我还在天人之隔,隔了这么多年!
姜望同样理直气壮:“你怎么还没有神临,你别问我啊,你得问你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努力修行?”
“我有没有努力东家你看不到吗?”连玉婵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些年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天偷懒啊。”
“是吗?”姜望问:“那你怎么还有时间来质问我呢?现在不应该在修炼吗?”
连玉婵被问住了。
姜望擡了擡手:“去吧,把门带上。我要修行了。你不努力,也不要影响我努力。”
连玉婵默默地带上门,但又推开,强调道:“东家,我还没神临呢,你得负责任。不要哪天突然就消失。”
“我说你们今天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姜望很是不耐烦:“我还没超脱呢,谁来负责任?你在店里端盘子,我给你发工钱就算是负责任了。赶紧去忙你的,别逼我扣你工钱。”
砰!
连玉婵把门带上了。
姜望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都消失,像是偶起皱痕的水面,被一种寂寞抚平。
他静静地看了一阵门板,然后才转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墙角的位置,面对着这口泛黄的小藤箱,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墙角,声音咽在肚里。
“对不起了,老和尚。这最后一件事。我也不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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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仵官
嘀~嗒!
鲜血滴在水面,有清晰的回响。
污浊腐臭泛着惨绿的水面,有一些微小、孱纤的阴影,瞬间聚集过来,将这滴鲜血分食,又瞬间散去了。
半沉在水中的刑架,痕迹斑驳,很有一些年头了。若是静下心来,好像还能听到哀声。过往它所折磨的凄惨魂灵,又为它的力量添彩,成为新的折磨。
刑架上吊着一个已经看不清面目的人,颓然地挂着,像一团生了蛆的死肉。
直到某个时刻,上方的石栏门被推开,粗糙的铰链声音响起,刑架慢慢地擡上来。从漆黑无光的水牢,上升到昏暗的地牢中。
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升房”了。
这间地牢的构造也很特殊,四面都是实心的墙,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只在屋顶最中心,留有一个一指粗的孔洞,一线天光,便自此孔投下。那道光线在昏暗的环境里尤其迷蒙……就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和希望。
仅这一线天光自是无法对抗黑暗,所以地牢里其实还有一盏壁灯——奉神般的壁龛里,有一只小巧的橘色的瓷碗。一条白色的灯芯,如身子妙曼的仕女,立在半碗油中。发出如豆的光。
“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绍?”地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后,阴影中的那个人,好像才具体存在。
这是一个极瘦的老者,面上有深深的皱痕。发白且枯,用一根乌木簪简单地簪在一起。身形略略佝偻,但眼睛很亮,声音也很清晰,给人一种很有条理的感觉。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长衫,袖子简单地挽起来,露出一双瘦而干净的手,手指修长,有冷峻的、刀子一样的锋芒。
他好像早就存在于此间,但你无法确定他何时到来。
这声音仿佛某种开关,唤醒了这间囚室。
刑架上吊着的那团烂肉里,直到此时,才挤出一双摇摇晃晃的眼睛,慢慢聚拢了涣散的光。这时这位可怜的囚犯,才体现出一点人的模样。
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污水里泡得肿胀发白,上半身交错的伤痕已经纠缠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用什么刑具造成。
脸色是乌青的,艰难地开口:“桑……桑仙寿!”
“好些年不在外面走,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没人认识我了呢。既然知道我……”桑仙寿双手合握,有些欣慰地道:“那就好办了。”
囚犯的眼珠子转了转,涣散的视线打量房间,在那碗油灯略略停顿。
他自然认得尸油。
有些痛苦地问道:“桑公,世上哪有抓到人二话不说就上刑的道理?还刑了这么多天?你倒是先审几句啊!万一我招了呢?”
桑仙寿摇了摇头:“这几年地狱无门的风头可是很劲,老朽久闻十大阎罗,杀人如麻,个个是狠角色。不用点手段,肯定是撬不开你们的嘴。”
囚犯恢复了几分力气,便用这点力气怒道:“你这是偏见!你都没有试过利诱,怎么知道不行呢?”
“那太麻烦了。”桑仙寿笑着取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四殿仵官王,地狱无门元老,对吧?现在有几个身份,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面对这种过分的要求,仵官王当然是选择配合,一口气报出好几个人:“秦广王尹观,佑国下城第二十七城人士!转轮王佘涤生,十年前从巨城叛逃的符文天才!宋帝王匡羽心,前曲国太尉!都市王——”
“嘘……”桑仙寿叫停了他,微笑道:“不要抢答哦,我会折磨你的。”
他的语气是这样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一句威胁。
仵官王乖乖地闭了嘴。
“宣国张介甫,十七年前为报家仇,杀死柴城太守童玉江,灭其满门,之后消失。沃国谭度玄,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其父以为不祥,灌入毒酒,遗于乱葬岗,十六年后回归,杀母弑父,诛绝谭氏。”桑仙寿合上卷宗:“哪个是你?”
仵官王颓然地擡起头,想了想:“他们的力量表现都很像我吗?”
桑仙寿也很有耐心:“有颇多相似之处,神通表现也拥有成长起来靠近你的可能……而且除了力量之外,人生轨迹也都存在与你重叠的空间。”
仵官王很辛苦、但很得意地笑了一下:“可他们都不是我。”
桑仙寿仔细地看着他:“那看来你现在这张脸,竟真就是你的本来样子。”
仵官王艰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我换了二十七具身体,都被你们揪出来了。我已经没得换。我也很绝望啊……地狱无门那么多阎罗,我自信不是跑得最慢的。为什么抓我这么用力?”
“你猜猜?”桑仙寿含笑问道。
仵官王叹道:“我猜你们一定还抓到了另外几个阎罗,但什么讯息都没得到。明白他们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刀子而已……只好抓大放小,认准我这个组织元老了。”
“猜得没错。”桑仙寿很干脆地承认了:“抓到了你们的宋帝王和转轮王。”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仵官王问。
“你还挺关心同事的,他们可没谁关心你。”桑仙寿笑着道:“佘涤生身上的墨家情报还可以榨一下……匡羽心没什么用了。”
“唉!”仵官王很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宋帝王能有一个全尸。”
“他的尸体……还算完整吧。”桑仙寿摸着下巴道。
“请问他葬在哪里呢?”仵官王关切地道:“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祭拜一下。”
桑仙寿又笑了:“你恐怕没那么多机会吧?”
“瞧您说的。”仵官王明明已经虚弱得要命,声音却越来越精神:“有没有机会,还不是看您给不给?”
桑仙寿道:“也要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仵官王行走江湖,就靠一个眼疾手快。”仵官王谄媚道:“如果您能给我松个绑,让我稍作歇息,我能抓得更稳。”
桑仙寿不置可否,施施然道:“你既然不是张介甫,也不是谭度玄。那么你就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了。
仵官王怔了一下,终是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渗人地笑道:“中央天牢,名不虚传。桑仙寿名不虚传!”
“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桑仙寿若有所思:“你出身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恩爱,衣食不曾缺你。你的兄长性格仁厚,你的弟弟懂事孝顺。还有一个妹妹,听话乖巧,嫁得也很好……你怎么这个样子?”
提及仵官王的家人,还真是非常纯粹,没有威胁之意。对于仵官王这种家伙,实在不必指望他有什么牵挂。
“我为什么不能这个样子?”仵官王语气怪异:“一个人一定要经历痛苦,一定要有什么悲惨的往事,才有资格变成坏人吗?我不能天生就坏吗?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坏,我只是有自己比较小众的爱好……杀牛宰羊和我宰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桑仙寿脸上笑意很浓。
“承蒙大人赏识!中央天牢里有什么适合我的位置吗?我吃苦耐劳,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仵官王不顾伤疲,立即就要竞聘上岗。
“不着急。”桑仙寿微笑道:“先帮我把秦广王找出来。”
仵官王还想谈一下条件:“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二字。我跟秦广王一起建立的地狱无门,那是好多年的交情……”
桑仙寿转身往阴影里走。
“跟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又有什么道义可讲呢?”仵官王高声道:“桑大人有所不知,地狱无门里阎罗之间的远端联络,都是我在负责!我秘术一起,他马上就会响应!届时您顺藤摸瓜,岂非乾坤朗照!”
桑仙寿走了回来:“你不会骗我吧?”
“我崔棣对您忠心耿耿,愿为中央天牢一狱卒也!”仵官王信誓旦旦:“什么也别说了,桑大人,你看我表现就是!我对天发誓,一定要帮助大人将地狱无门这颗毒瘤铲除!”
桑仙寿擡了擡下巴。
仵官王的身体上,便缓缓退出八根黑色带锈的四寸长钉。死死捆住身体、箍进血肉的铁链,也如灵蛇游走。痕迹斑驳的刑架亦是松开锁环,发出幽幽一声响,仿佛释放了一些魂灵……仵官王像一滩烂泥,就这么滑在了地上。
桑仙寿静静地站着,并不催促。
仵官王也很自觉,勉强回了几分气,便立即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阵纹。
“用不用帮忙?”桑仙寿蹲下来问。
“不用,我能行。”仵官王勉强扯了扯嘴角:“大人,我很有用的。”
“你能联络上那个卞城王吗?”桑仙寿略略点头,似是在表示赞许,语气轻缓:“我听宋帝王说,这次卞城王也出来了。这个人很神秘。他有没有动手?”
“我不清楚,姬真人神威无敌,我早早就被杀出来了——”仵官王又赶忙补充:“所有阎罗都是和秦广王单线联络的。只要咱们抓住秦广王,就谁都跑不掉!”
桑仙寿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仵官王拖着濒亡的残躯,以最快的速度,绘好了传讯法阵。这种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桑仙寿始终在旁边看着,予以贴心的陪伴。
“……容我恢复一下道元。”仵官王道。
桑仙寿擡手一指,便有汹涌道元,冲进仵官王的通天宫:“够了吗?”
“够用了!”仵官王当即奋起残躯,盘坐在传讯法阵前,双掌合十,猛然拉开,拉出一道光幕。光幕分为十格,此时尽都黯灭,只有其中一格在闪烁。“联络上了,大人准备捕捉此贼痕迹!他掌控咒道,对纠葛极其敏感,大人务必小心,不要叫他走脱。”
桑仙寿默默地看着。
便见得这闪烁的一格……一直在闪烁。
良久。
仵官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勉强撑着光幕,涩声道:“他可能忙着逃跑,没空注意这些。”
“有没有可能,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呢?”桑仙寿问。
“绝无可能!”仵官王斩钉截铁:“大人有所不知,整个地狱无门,只有我和楚江王,是从最开始一直陪他到现在的。其他每殿阎罗,都多多少少换过人。他最信任我!每次行动都是我和他一路,这中央天牢也是查得到的。”
不等桑仙寿说话,他又道:“等秦广王安定下来,他一定会主动联络我。我现在不能继续找他了,不然他会起疑。”
双掌一并,光幕就此消失。
桑仙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仵官王跪伏在地上:“大人!您现在杀了我,不过得到一具尸体。但留下我,却留下了抓捕秦广王的机会。堂堂大景皇族,竟为贼人所刺,咱们中央天牢,岂能放过凶手!?”
“说得好。”桑仙寿道:“杀手说到底只是一柄刀,折是要折断的,但更可恨是幕后下单的人。是谁下的单,又是谁给你们提供的情报,你这位地狱无门元老,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予我啊?”
“这……”仵官王艰难开口:“这些事情都是秦广王自己负责,我们其他阎罗通常只需要动手杀人。”
“没有例外?”
“楚江王可能有一点例外,她负责规划行动路线,要有事前事后的准备。是需要对情报有更多把握的。”
“你说的都是别人也能告诉我的啊。宋帝王跟转轮王都说的这些。”桑仙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竟有什么价值呢?”
仵官王道:“我对秦广王非常了解,他擅长哪些秘法我清清楚楚!有了我,他在中央天牢就没有秘密!”
桑仙寿道:“对我们来说,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太多秘密……而似这等天才修士,战力的情报是最不把稳的。因为尚且处在飞速成长的时期,所有过往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仵官王举手道:“我知道秦广王常去的几个地方,我申请带队去抓捕他!”
“你知道的地方,你觉得他还会去吗?”桑仙寿淡淡地道:“中央天牢的饭,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吃。”
“我还有办法!”仵官王心念急转,这一刻念头都快撞出电光来:“大人可以放出我被抓捕的讯息,但不要是在景国,可以是在容国、沃国一类的小地方。秦广王得到了讯息,在看得到机会的情况下,一定会来救我!届时咱们布下伏兵,就能把他绳之以法!”
“哦?”桑仙寿道:“你何以这么肯定,他这种人,会为你冒险?”
“他一定会的!我们的感情之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仵官王越说越激动,满满的感情溢于言表:“我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多少年。从来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当初建立地狱无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他在我在,他走我走——”
“啊?”饶是桑仙寿掌管中央天牢,见多识广,也越听越觉离谱。
“是的!!”仵官王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竟有一些扭捏:“我们是那种关系……”
……
……
“呕……”
一处僻静山谷中,尹观猛然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其间游有几粒黑虫。
楚江王担心地看着他:“你已经吐很久了,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没事。”尹观擡了擡手:“不知道为什么,伤势本来已经稳定,突然又有点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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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病
“姬炎月被杀的讯息,怎么这么快就被景国知道了?”楚江王道:“我还以为姬炎月失踪之后,他们得秘密调查一段时间,才能有结论。毕竟姬炎月好像是在执行很隐秘的任务,镜世台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调查……”
“我泄露出去的。”尹观淡淡地说道。
楚江王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刚刚洞真,短时间内也不必再寻求突破吧?”
尹观不答反问:“你说,对景国朝廷而言,是杀死姬炎月的刀更重要,还是那个掌握了姬炎月情报、想要姬炎月死的景国内部组织更重要?”
楚江王听明白了:“那要看景国朝廷贯彻谁的意志。”
尹观随手以碧色毫光,将血液里的黑虫点杀,抹掉有可能的痕迹:“景国很庞大,这是我们危险的来由。景国很复杂,这是我们逃生的罅隙。”
楚江王若有所思:“但抓到刺客,和揪出幕后提供情报的组织,对现在的景国来说,似乎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分开。”尹观淡淡地说道:“咱们的新任宋帝王,是个狡猾的人物。精通政治手段,不信任任何人,他透过自己私下里的调查,探究组织隐秘,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客户资料。其中恰巧就有这次下单买姬炎月性命的客户——此等败坏组织口碑的行为,我不会姑息,一定要咒杀他。”
楚江王沉默了一会儿:“宋帝王会被抓吗?”
尹观只道:“我都险死还生,他凭什么能够例外?”
“那他的这些情报,一定已经被景国掌握了。”楚江王说道。
尹观道:“以中央天牢的本事,这个时间应当不会太久。”
楚江王道:“客户想必也不会在我们这里留下什么有用的资讯。”
“景国皇室不是傻子,关于客户的情况,他们肯定是有想法的。宋帝王的情报,只是验证他们的想法,助推他们的决心。”尹观悠悠说道:“此外,除了组织里的客户资料,宋帝王还意外得到了一点别的情报。”
“他们……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触碰的组织。”楚江王听得心惊:“这份情报又从哪里来?”
尹观道:“人间曾见游惊龙。”
一真道、游缺、姬炎月……整个事件竟就这样结成了一个圆。秦广王虽然行在刀锋,但也不是贸然履险,而是做足了准备。
楚江王有些叹为观止:“你跟游缺还有联络?”
“做咱们这行的,没有挑剔客户的道理。跟谁都能做生意。”尹观平静地道:“只不过刚好宋帝王代表地狱无门,跟游缺背后的组织接触了一次。”
“宋帝王知道游缺现在的身份吗?”楚江王问。
尹观道:“那要看游缺愿不愿意让他知道。”
“知道客户是谁后,景国会怎么样?”
“这取决于姬炎月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它的重要程度,决定了中央天牢还可以分出多少精力来抓捕我们。”
楚江王认真地想了想:“神霄在即,一切都要为万界战争让路。景国现在未必有切割毒瘤、自伤根本的勇气。”
“不管大景天子决断如何。”尹观慢慢说道:“这种盘根错节的古老帝国,哪怕只是略作迟疑、打了个盹,对我们来说,也是足够广阔的空间。”
楚江王仍然抹不去隐忧:“但景国如此庞然,哪怕只是分出一丁点精力,稍作注意,于地狱无门亦是灭顶之灾。”
“面向景国拔刀,不冒险怎么可能?”尹观淡淡地道:“除非过往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沉默忍受。”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仵官王的十方鬼鉴。”楚江王又问:“是不是他要建立通讯?”
“是啊。算算时间,他也应该被抓了。”尹观没什么表情地道:“以他的忠诚,是一定会出卖我们的。”
“既然如此,怎么不直接咒杀他?”楚江王问。
尹观解释道:“一来咒杀他没那么容易,他肯定早就防着我。隔得近还好说,他被押进中央天牢,就不那么简单。二来,不该知道的他一律不知,但为了活命,他一定能编出很多讯息,留他在中央天牢误导桑仙寿,岂不是更有意义?”
楚江王又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不是‘我们’,是‘我’。”尹观平静地看着她:“你应该摘下面具,去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
楚江王擡手便去摘面具:“这样吗——”
尹观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要给我机会背叛你。不要考验人性。”
楚江王并不为这份体贴而欢喜:“同理,你也不会给我机会背叛你,对吗?”
尹观没有回答,这本不需要答案。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最后一个问题。”楚江王问:“当时你差点要跟姬炎月同归于尽。是真的不惜死,还是笃定卞城王一定会出手?”
尹观平静地道:“他一定会出手。我也不惜死。”
“你很相信他。”
“谈不上相不相信。当那颗巨石滚下来,我们都是蚂蚁。”
“同病相怜?”楚江王问。
尹观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山谷外走:“也许病的不是我们。”
……
……
道历三九二七年,六月九日,是第四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日子。
当晨光透过天窗,倾流在木地板上,姜望从静修中睁开眼睛。不出意外,祝唯我横枪在膝,仍然盘坐在对面。
“你这是做什么啊?”姜望一脸无奈:“这都快三个月了,你每晚都来我的静室打坐!自己没房间吗?”
“方便随时探讨修行问题。”祝唯我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姜望没好气地道:“你继续坐吧,房间让给你。”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不出意外,白玉瑕又在门口转悠。手里还拿个账簿,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写。
“我看看你在画什么!一天到晚给我——”姜望猛地踏步过去,一把夺下他的账簿,看了两眼,又拍了回去:“嗯,账记得不错。都写满了。”
白玉瑕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你的掌柜?这么疑神疑鬼的。”
“你别恶人先告状啊。”姜望指着他道:“这几个月总能在门口看到你,你想干什么?”
“凑巧遇到罢了。”白玉瑕耸耸肩膀:“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望问道:“我现在去哪儿要跟你报备是吗?”
白玉瑕的表情很是无所谓:“好奇而已,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有什么不方便吗?”
姜望笑了笑:“我去太虚山参加太虚会议,你也要去吗?”
“我可以吗?”白玉瑕问。
姜望一脸的高傲:“你是太虚阁员吗?”
“……打扰了。”白玉瑕掩面退下。
姜望两手空空,脚步轻松地往外走,不时说几句闲话。
“褚么今天的功课别忘了!”
“玉蝉你记得监督他。你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紧……你今年肯定可以神临,你没问题的。”
“告诉厨房别留我的饭。本阁担责天下,今天没空吃饭。”
他缓步走出白玉京酒楼,没回头地挥了挥手,告诉人们不必送。像这只是寻常的某一天。
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
……
太虚阁中,阁员落座。
这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四次太虚会议,也是会议改为半年期后的第一次。长达半年的时间,众阁员想必都准备了许多提案。
姜望本以为自己会是最晚到来的一个,但事实上他落座的时候,尚有一位空悬——仍然是李一。
今天的太虚阁,比往常安静得多,没谁窃窃私语。在太虚会议开始之前,大家好像都没有谈兴。
姜望也一言不发,平静地坐在那里。
当时间走到辰时,日晷清晰刻度,这一次的太虚会议便正式开始。
苍瞑瞅了斗昭好几眼,见这位脾气最坏的始终不发言,只好亲自出马:“李一这是迟到,还是不来了?”
“迟到就是不到。”剧匮面无表情。
钟玄胤平静挥笔:“记为缺席。”
苍瞑等了一阵,并没有下文,只得又道:“然后呢?”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斗昭这个‘急先锋’今日出奇沉默,他如之奈何?多多少少也要找点景国的麻烦,不然这次会议不是白来了么?
李一再次公然缺席,自然要大批特批!
剧匮说道:“我们上次定的规矩,是一年内缺席三次,便要求景国换人。但现在改为半年一期会议,怎么也不可能凑齐三次。”
很明显,李一也不是个真呆子。
确定现有的规则影响不到他,他才堂而皇之的旷工。
剧匮的意思很明白,现场再定个规矩把李一逼回座位上,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就这样吧。”重玄遵轻轻敲了敲扶手:“李一不参与会议,是放弃自己的权利。旁人也没什么可干涉的。”
“那缺的那一票怎么算?”秦至臻问。
剧匮道:“正好太虚阁已经执行快一年了,大家基本都清楚流程。以后不再固定由老朽主持,而是大家轮流坐庄,每期轮一人主持会议,在有人缺席的情况下,主议者手握两票。如此最符合太虚阁的公平精神。诸位以为如何?”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提案。他早就想让其他阁员也试试操心的感觉。一天天的少找一点事情。
无人反对,会议便正式开始。
“诸位可有提案?”剧匮循例问道。
黄舍利站起身来,施施然开口:“本阁倒是有个提案——这个方案的名字,叫作【太虚斗场】。”
她手上拿了一摞资料,随手一甩,便分发给每位阁员:“具体的情况,大家详见于手中资料。简单来概括这件事情——我要把成功的斗场商业模式,复刻到太虚幻境里来。让太虚幻境本身即有正向的盈利事业。我需要强调的是,太虚斗场所得之利润,除了斗场运转的必要成本之外,都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当然也包括给我们这些任劳任怨的阁员发放薪酬。”
事实上太虚斗场才是上一次太虚会议里她想要拿出来的提案。只是太虚玄章的道德光芒太刺眼,太虚斗场这等专心赚钱的事业,就不太好提及。她只好临时编个差补的话来搪塞。
经过这半年多的酝酿,太虚斗场的方案也更成熟了。甚至可以说方方面面都已经准备好,只要太虚阁这边透过,很快就能执行起来。
她也不说太多虚的——这块饼做出来,在场人人有份,不在场的也有份。
“我反对!”苍瞑才看了个开头,就态度鲜明地提出反对。
众所周知,牧国最火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散落在草原上的各大斗场。它以任何娱乐都无法比拟的刺激性,掠夺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钱囊。
多少人不远万里跑到草原,就是为了感受最激情、最惨烈的角斗氛围。
现在黄舍利要把斗场开到太虚幻境里,这不是抢牧国的财路么?
角斗环境几乎等同真实;角斗方式具备更多种可能性,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太虚幻境不能实现的;在观战形式上更为方便,每个人都可以透过太虚幻境观战,而无需千里迢迢赶赴现场;甚至角斗士也拥有广阔得多的选择,在保障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谁都可以参战……
相较于传统斗场,太虚斗场的优势根本说不完。
更别说它还依托太虚幻境这样一个当今最具影响力的平台,无法计数的太虚行者都可以成为目标观众。
牧国的斗场怎么与之竞争?
黄舍利出刀太快,下手太重!
但苍瞑无法从利益上辩驳,明眼人都看得到太虚斗场的潜力,黄舍利一句利润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用于发放阁员薪酬,几乎把所有阁员都绑上她的战车。
“太虚幻境乃人道之舟,初心是推动人族进步。论剑台是修行者验证道途,磨砺技艺之所。岂能以生死为搏,让天下人观之为戏?为小利忘大业,智者不为!”
苍瞑事先完全没有预案,只能临时找茬,越说越激动,猛然站起来:“况且我等太虚阁员,当秉持公正立场,如此才能对得起天下人的期待。一旦涉及利益,持身如何能再正?将太虚幻境变成商业所在,是太虚阁腐化的第一步,此事绝不可为!”
此时此刻作为太虚阁员独自参会的他,要思考的问题太多。
除了斗场生意的影响,他更要考虑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
黄舍利为何突然落这样一子?她是单纯代表黄龙府的利益,还是代表荆国下棋?是否在黎国崛起之后,荆国西进受阻,又想看看东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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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今日虎坐山
荆牧两国共同构筑了边荒防线,一起抵抗魔族,同样受到中央景国的压力,历来多有合作。在天下霸国里,算是难得的比较友好的两方。
荆国黄弗能够在牧国的苍狼斗场里参入干股,牧国万教合流,黄舍利也第一时间赶赴草原,传播黄面佛信仰……如此种种,都是两国邦交甚睦的证明。
但这并不意味着,荆牧两国就有多么亲密无间。
两国的和睦,是重压之下的必然,但两国的摩擦,也是两大霸国同处一域的必然。
在竞争中合作,在团结中斗争,一直以来都是北域的主旋律。
偶尔也会有如今日黄舍利这般,刺耳的杂音。
苍瞑像是躺在病床上被突兀地捅了一刀,仓促之下的反击也十分孱弱。
紧急推出的两条反对理由,只有第二条还算有些杀伤力。毕竟占了一个大义名分,涉及太虚阁的初衷。
早有准备的黄舍利,也只回应第二条:“众所周知,我家在牧国最大的斗场里占有干股,对于斗场的运转深有心得。此次建设太虚斗场,苍狼斗场也将提供全方面的支援——但太虚斗场的经营,仍然是交由太虚道主负责,之后的具体工作,也会逐步移交给虚灵。我黄舍利和诸位阁员一样,都只是作为监督者而非管理者。既然本阁不涉及管理,又何来持身之说?”
“苍狼斗场将对太虚斗场提供支援?”苍瞑冷道:“这也是完颜家的意思?”
“完颜将军还不知情呢!这件事暂时还是阁内事务,他怎么也不会先于你知晓。”黄舍利笑道:“这只是本阁的诚意,太虚斗场绝非本阁私有,也愿意给草原机会。等此次决议透过,本阁就会与完颜家沟通此事。若他不同意,我家就自己来。斗场而已,没有什么壁垒。牧国能做的,我们都能做。”
“无论你怎样巧舌如簧,都掩盖不了此事本质。巨大的利益就在那里,不是你说撇清干系就能撇清的。这个‘逐步移交’是怎么逐步?须得耗时多久?你有清晰的时间表么?太虚斗场的账到时候如何算?谁能相信?谁又敢信?”苍瞑擡高声量:“你持身若正,何不放弃这个提案,让我来提?”
太虚斗场若由他苍瞑来主导,自然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牧国将受的损失。
黄舍利笑了笑:“关于太虚斗场的所有细节问题,都可以在决议透过后慢慢来谈,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它是否能成立。至于你说怎么不让你来提案……这可赖不着我。在今天之前也没有谁拦着你呀,谁让你想不到呢?”
苍瞑深知他此刻的一切驳斥,都不是为了驳倒黄舍利,而是为了说服持票的其余阁员。但黄舍利做得非常聪明,也很舍得,此事筹谋良久,几无可能推翻。
“斗场是血腥残酷的生意。以他人血腥争斗为乐,在他人生死之中寻趣,怎么也算不得正确。”他义正辞严地道:“这是否是太虚幻境应当弘扬的事情?我以为诸位阁员应当深思!”
“平时不怎么说话,倒不知你如此雄辩!”黄舍利也不说别的,只道:“既然斗场生意这么不该弘扬,你们牧国怎么到处都有?”
苍瞑非常坦然:“草原世沐神恩,吾皇德教早彰。草原儿女已经用几千年的时间,剥离了斗场的负面影响。但天下间第一次接触斗场的人,却很难避免血腥的浸染。就算一定要推出太虚斗场,也该徐徐图之,用个十几二十年,让天下人慢慢接受。不能为了眼前利益,仓促为之!”
“你能够把一个笑话讲得这么严肃,也是有本事的。”黄舍利不再多说,只道了声:“投票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时之利,却是根腐枝残的开始。在投票之前,我请诸位阁员想一想——太虚幻境究竟应该弘扬什么!太虚幻境的初心是什么!”
苍瞑的最后陈词振聋发聩。
把不爱说话的苍瞑逼出这么多话,也足可说明太虚斗场一旦透过,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黄舍利只是摊了摊手,什么都不再说。
也确实什么都不必说了。
道德从来只能绑架具体的人,利益却坐在每个人的屁股底下。
尤其是苍瞑的绑架非常无力。他越是把太虚斗场说得恶劣,越是无法解释牧国到处是斗场的盛况。
太虚斗场的提案,最后以一票反对、一票弃权、七票支援的投票结果,成功透过。
反对的自然是苍瞑。
弃权的则是姜望。
若换做以往,黄舍利肯定要跟姜望算这个账——你小子怎么还跟我黄某人作对,果真无情之人?
但今天面对表情始终平静的姜望,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今天甚至招呼都没打。
何止于她呢?
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姜望今日是真身入阁。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坐在那里的他,有一种平静的决意。
平时再怎么闹腾,再怎么嬉笑……当一个严肃的姜望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必须严肃地对待他。
“那么太虚斗场决议透过,具体的章程还需要黄阁员多费心。”剧匮照例做总结,并推动会议:“诸位是否有别的议题?”
“我有提案,我提议太虚阁增设席位!”苍瞑今天开启了话匣子,也开启了脾气:“黎国拥抱太虚幻境最为彻底,黎国太祖洪君琰乃天下英雄,黎国一统西北,完全可以代表现世西北的声音,我认为黎国在太虚阁里应置一席。释家乃显学之一,源远流长,影响深远,也应在太虚阁里有一席之地。太虚阁员应该尽可能代表天下人的共同利益,所以需要有更多的席位,如此才符合太虚阁的建立初衷,免得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五六人利益牵扯,则以多票成事,天下何加焉!”
他的报复来得非常直接。黄舍利抢牧国的财路,他就支援黎国的发展。当然,这只是一种态度,绝无可能实现。
但作为太虚阁员的正式提案,也正儿八经地投票决议了……
最后自然是不予透过。
“下一个议题。”剧匮道。
这次没有人再说话。
而姜望慢慢地道:“如果诸位都没有什么大事,我倒有一件事情要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谨慎地看着他。
苦觉的事情至今是个秘密,本该沉在长河之底。
除了黄舍利之外,没人知道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姜望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他积攒了怎样的情绪。
他好像只是在星月原沉默修炼,未向天下发出什么声音。
他愈发得体,愈发稳重,愈发符合太虚阁员这个身份。
当太虚阁员渐而被尊为太虚阁老,年轻的阁员们,自也应当更多地考量大局。
相较于斗昭、黄舍利这些刺头,姜望是“懂事”得最快的那一个。从星路之法到太虚玄章,他把太虚阁的影响力推到了巅峰。也是世人提到太虚阁员,第一个想到的人。
此刻,他的目光是轻缓的,静静地在每位阁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一的空位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提案,但他只是说:“李一阁员没来。今天他应该来的。”
这像是一句对旧友的关怀。
他又道:“但是不来也好。”
今天的姜望与以往都不同。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的确是很不容易亲近。
重玄遵挑眉,斗昭下巴微擡,苍瞑靠在椅背,秦至臻双手扶膝,钟玄胤顿住了刀笔,黄舍利在心中叹息……但都沉默。
唯有剧匮始终如石塑,也是他出声问道:“姜阁员要议什么事?”
姜望面带微笑:“方才苍瞑阁员说,太虚阁恐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我本要置之一笑,因为诸位的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想一想,却深为惶恐。诸位可有教我?”
“你直入正题罢!”斗昭迫不及待想看看姜阁员今天要干什么了。
姜望从容不迫:“今天我所议的事情很小,但也很大。我所议的事情很多,但都可以归于一事。”
他端坐着,面对所有人:“在座诸位都有很多事情做,万花宫、西极台、最高楼……各有阁属,每天处理数以万计的杂事,支援着太虚阁的运转。姜某却很闲,这几个月坐在家中,无聊便翻检了一下太虚事件池,竟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双指夹出一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十一月,萧麟征涉嫌违规操纵太虚任务,以迅速获得足够的太虚环钱,接收【太虚玄章】。”
“哦,萧麟征大家可能不认识。”他顿了顿:“景国顺天府人士,听竹学社的道学生,裴鸿九的表弟。名门子弟,年少有为啊,是一位年轻的外楼境修士。”
斗昭愣了一下。这是要向景国发难?不确定,再看看。
“这件事情理所当然地由天下城处理了。景国境内的太虚事务嘛!”姜望微笑着道:“但处理结果,我不太认同。他们竟然说查无此事,认定为造谣——果真如此吗?”
重玄遵双手抱臂,笑了。
其实似萧麟征这般,利用规则漏洞或者说监管漏洞,迅速通关太虚任务,接收太虚玄章,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虽然说太虚玄章的价格并不高,踏踏实实做任务也用不了太久。但有些人走捷径走习惯了,已经无法再按部就班。
贵族老爷若也要像屁民一样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不是白投这么好的胎了么?
天下城的包庇,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然各大势力非要送个代表进太虚阁,是为了什么?
太虚阁的原则是公平,但天下诸强,也要有相对的自由。要不然霸权体现在哪里?
这可以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太虚阁成立虽然还不到一年,但成立在四千年的国家体制中。
谁不生活在社会里?天下岂有新鲜事?
但姜望真要把这件事情拿出来,也是可以论的。
因为太虚幻境属于所有人,因为太虚幻境的高处坐着太虚道主,因为那九十九级台阶,每个阁员都走了。因为这里是“众生之下”,没人能回避公平!
现在的问题在于——姜望是要挑战所有人的利益,还是仅仅针对景国,针对天下城?
若是前者,他注定徒劳无功。若是后者,则有待商榷。
如今虽则“斗而不破”,虽则“霸国不伐”,但景国高高在上那么多年,大家坐在下面的,脖子也擡酸了,看也看腻了!想来天下诸国,都很愿意看到一个“急先锋”。
那秦至臻更是有些急不可耐,表演浮夸:“竟有此事?”
“目前来看,大约是真有此事。”姜望平静地说道:“萧麟征在一次喝酒的时候向人吹嘘,说自己‘上头有人’。本阁竟不知此人是谁?可惜李一阁员不在,无法向他确认。”
苍瞑刚才还气得差点冒烟,现在又回过神来,附声道:“那是太可惜了。”
他们可不可惜,反不反对,姜望的提案都要继续。
今天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任何人的意见,而是要主导局面。
他又取出第二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二月,一个名叫钟知柔的修士,在鸿蒙空间里,与人约定以元石换取功法。但在收了功法之后,却拒绝了在现世的碰面,也再没去过鸿蒙空间,元石自然无从交付——诸位,太虚幻境目前是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的,此为违规。而她行诈骗之事,此乃违律。这两点应该没有疑虑?”
“噢,钟知柔大家可能也不认识。不要紧。她没什么背景,只不过是出身于景国靖天府的一名普通修士。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
姜望坐在他的椅子上,眸如深海,不见情绪,只是平静地道:“诚如各位所想,这件事情当然也是天下城处理的。最后的调查结果是——太虚幻境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所以交易不成立,追责当然也无从谈起。我说一句王坤才华横溢,诸位可有异议?”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望今天的确是冲着天下城,冲着景国!
苍瞑默默地看向李一的空位,眼神十分遗憾。李一今天没来,确实是太可惜了啊……
剧匮亦看着李一的空位。不知自今日之后,李一是否还会旷工呢?
“钟知柔一个无名无姓的,能骗多少元石?”黄舍利犹豫再三,开口道:“说到底,都是些小事。回头令天下城重议便是。姜阁员肩负万钧,前程远大,不宜为琐事扰心。”
姜望直接拿出一把竹简,每一片都是一件案例,就这样举起来,示予所有人:“我手中林林总总,三四十件,都是如此的小事啊。都跟天下城有关。如此多的小事加在一起,还是小事吗?这还只是我无意间的发现,若是深究,更不知有多少!”
此时他如虎坐山,如龙盘天,他高举的手,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就此将这满满一把竹简,摔在了地上!
竹简敲地砖,噼啪如碎玉。
“太虚道主身化太虚,太虚门人身成虚灵,尽人道之力助推洪流,举天下之用奉于太虚,竟养了这些蛀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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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太虚阁员,代天而巡
阁中一时肃静。
黄舍利也未再出声。
这是姜望第一次在太虚会议这样的场合里,作雷霆之怒。
当然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他要以这种情绪,彰显他的态度——无论出于好意恶意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不必劝了!任何人都不必!
一阵沉默之后,剧匮开口道:“姜阁员的意思是?”
“我还有一件事情未跟大家说呢。”姜望探手一招,在洒了一地的竹简里,抓来一根,举在手里:“这件事情就严重了。”
“有人向太虚道主举报,咱们的太虚幻境里,出现了福地卡位事件。福地体系本是太虚道主当年为天下神临修士精进修为所构建,贡献出自己的洞天之宝,以换来七十二福地,只求人道大昌,人人得享宝地。
“如今却有人,倚仗着修为,卡住福地门槛,只放本国人上,不许后来者进,意欲霸占所有福地!
“这是什么行为?这违背了太虚幻境的根本原则,有悖于太虚道主的初衷。贪天下而肥一身,无益于人族,而独私于其国!此人谁也?!”
姜望道:“景国陈算。我大概不用向诸位介绍了吧?”
“没印象。”斗昭皱眉道:“他是谁?”
苍瞑积极答疑:“蓬莱岛出身,东天师真传弟子。也是上次黄河之会,景国原定参赛外楼场的修士。”
斗昭便“哦”了一声。
上了场的他都不记得几个,没上场的有什么好说?
但这件事情的性质,他却非常明白。
不仅仅是说陈算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恶劣……
萧麟征不过景国大族旁支,钟知柔更是无权无势的无名人士。
唯独这个陈算,乃是货真价实的景国天骄。顶尖的那一撮人!出身与天赋都是一等一,能在竞争激烈的福地稳稳“卡位”,实力自也不必多说。
姜望要动陈算,那是没打算同景国缓和了。
矛盾竟然深到这个地步了吗?
何以至此?
“福地挑战越来越难,低位福地都挤不进去,此事我是有耳闻的……”秦至臻沉吟着道:“但我一直以为,是太虚幻境越来越壮大、人族强者辈出的原因。不曾料想,景国还能玩出新花样来。陈算这是什么意思,把福地当做景国私有吗?”
“天下城的最后调查,是说查无实据。且试图向太虚道主索要举报者的资讯,说是为了确认案情——”姜望摇了摇头,面上略有苦意,这苦意有一半是为了自己,也的确有一半是为太虚阁:“诸位,太虚阁成立还不到一年。竟已经开始老朽了吗?”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归属,都有依托,都有诉求,你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但是我想问,你们作为阁员,对于这天下,自己是何等样想法?
“我想问,当你们巡行世间,世人以‘阁老’尊尔等,尔等将以何报?
“我素知天下,是强权之天下。但我想问,世间果无净土?
“诸位!不必回答我!答案在你们自己心中!”
姜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正中,他沐浴在光里,而其他所有阁员,都在权力的阴影中。权力的阴影环绕着他。
年轻的阁员按剑在腰,谁也不能怀疑他拔剑的决心:“现在我来提案——我姜望将以太虚阁员的名义,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他昂然而立,似孤峰独峙:“我承认我的心里有私念,故而为此蠢事!但我承诺,我的行为,必然会秉持太虚阁所求之公平公正。无论涉及何人、何事,无论遇到何等阻力,我都会一查到底。只要我姜望不死,就会带回来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环视一周,目光坚定地触及每一位阁员:“现在,投票吧!”
关于调查天下城的决议,就这么开始了。
缺席会议的李一,无法为此发声——虽然姜望早就做好了李一站出来的准备。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件提案,它或可算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自查自纠,它的影响,必然深远。而这才是第四次太虚会议而已。
剧匮冷峻地坐在那里,最后说道:“虽然福地卡位事件性质十分恶劣,但事情有主次之分。陈算的责任还未尘埃落定,就贸然启动对阁属天下城的调查,是否急切了些?我认为可以先查福地卡位事件,拿出切实的证据,再根据调查结果,来说后续的事情——对于姜阁员的这次决议,我弃权。”
作为这次会议的主持者,他有两票。两票都搁置了。
光芒之中,姜望表情平静。
他平静地等待所有结果。
黄舍利道:“我……弃权。”
“我支援。”重玄遵言简意赅。
“我同意剧阁员的意见。”秦至臻深思熟虑之后,慢慢地说道:“我支援对陈算的调查,我不支援对天下城的调查。所以这次决议,我反对。”
支援对陈算的调查,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不支援对天下城的调查,也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
今日能查天下城,明日就能查西极台。
姜望可以找景国的麻烦,但不能威胁所有霸国的利益。
目前是一票支援,一票反对,三票弃权。
姜望自己是一票支援,还剩三票。
“王坤行事太过放肆,天下城是该查一查了。”苍瞑的表情藏在斗篷之下:“我支援。”
钟玄胤想了一阵,最后说道:“史家只记录历史,所以常常对于历史中的遗憾,也只能遗憾。今天我钟玄胤有幸坐在这里,稍稍体现一点影响。那么我希望可以让后代史家,少记一点遗憾——不好意思各位,我又往道德高地上走了。人总是难以避免自褒自荣的本能啊。”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道:“我支援姜阁员。我不仅支援姜阁员调查天下城,若有朝一日,他要调查我刀笔轩,我也支援。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史家这一票,为清白而留。”
“查!”斗昭一拍扶手:“我没有太多屁话可说,只有一句——姓姜的,你既然有此决心,那就一查到底,不要碰到什么皇子皇孙就掉头。这一票给你,我要看大戏!”
姜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宣布道:“五票支援,一票反对,三票弃权,决议透过。我将秉持诸位之决议,代表太虚阁,代表太虚幻境,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在行动之前,我需要说的是——这次决议,有人支援有人弃权有人反对,但是投票结果已经出现,它就代表了我们太虚阁的最后决定,代表你们所有人都同意这件事情。”
他沉眸如静海,与所有阁员对视:“我要得到你们毫无保留的支援。这不是我的请求。这是你们的责任,更是你们的义务。”
说罢此话,他便独自转身,消失在此间。
剩下七位阁员,还都坐着。
九张阁员座椅,环绕着垂落最中间的那束光,空着的两个位置刚好相对。
似近而远。
“谁能告诉我……”斗昭左看看,右看看:“姜阁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好奇!”
没有人回答他。
黄舍利第一个起身离席。
阁员陆续散去。
……
姜望前脚离开太虚阁,后脚便已立足茫茫虚空。
虚空一无所有,但有太虚道主的注视。
今天他要代表太虚阁,去调查天下城,去触碰景国。他应当向太虚道主阐述他的想法。
他也的确准备了清晰的方案和坚实的理由,但是当他立足此处,他突然不想说那些了。
无论人们如何去揣测以前的虚渊之,太虚道主现在的存在形式,可以说是现世最无私的人。
其如日月,悬照太虚幻境,也照着每一个太虚行者的内心。
卑陋,或者高尚?
姜望慢慢说道:“走下众生之阶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能进入太虚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多么了不起,而是过往的确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是大家都给了我信任。我成为太虚阁员,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只代表我自己。”
“我不是一个非常聪明、能够把所有问题都想得很清楚的人。我不是一个一直正确的人。但我由衷的希望,希望自己成为太虚阁员后,能尽量做一些靠近太虚阁初衷的选择。我也一直这样努力。”
“今天我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学会以大义压人,我接下来还会这么做。但我无法欺骗我自己,我对天下城的调查,并不是完全出于公义,甚至可以说,更多是因为我的私心。”
“也许我已不够资格成为一位太虚阁员,但今天我一定要握紧这个身份。”
“因为我已经想过所有的办法。”
“我要利用所有我能利用到的一切,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当中也包括对太虚幻境、对太虚阁的利用。”
“很遗憾这样伟大的造物,要沾染我执拗的私心。”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不会诬人清白,我不会小恶大惩。除此之外,我不确定我将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很害怕现在的自己。”
“我希望他们也是。”
姜望平静地说完这些,便自转身。
他并不指望太虚道主有什么回应,只是因为太虚道主的特殊性。他在这里自言其心,获取一份平静。
但此时茫茫虚空中,有高渺淡漠的声音响起——
“人必有私,无私非人。”
仅此一句,渺渺无余声。
……
……
太虚山上,诸殿分立,一殿有一殿之事务,互不统属。
天下城当然是由王坤负责,李一连太虚会议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指望他管理阁属,是万无可能。
在偌大的太虚山上独据一殿,统御诸多阁属,代行李一除了参会之外的几乎所有权利……今日之王坤,可谓春风得意。
当然并没有获得最好的结果,没能代表李一坐上太虚阁里的那张椅子。可是在太虚阁真正发展起来、真正在天下人心里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之后,王坤才真切感受到,他掌握了多么庞大的权力。
涉于景国的所有太虚事务,最后都要归于天下城处理。违规与否,都在他一念之间。
往日他也算是天骄,也上过星月原战场,但比起徐三、裴鸿九他们,多少有些声名不显。王家在景国,也算不得顶级名门。
天骄都有傲骨,没有人愿意做李一的代表,在天下城里当管家,只有他站出来博一个前程。
现如今呢?
就连陈算做事,都要跟他打个招呼!
权力的滋味,妙不可言。
当然,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尤其知晓这份权力是从何而来。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维护景国人,在任何太虚事件里,都旗帜鲜明的体现立场。
别的阁部多多少少有些顾忌,会维持相对的公平,有时也会自打三十大板。到他这里,连罚酒三杯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若是外人坑害景人,势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若是景人坑害外人,不是“查无此事”,就是“纯属造谣”。
这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讨论太虚事件的安排,忽听得一声朗喝,传遍全城:“王坤何在?”
王坤眉头一皱,步出书房,拔空而起:“何人在我天下城喧哗!”
城中不断有修士跟上,一时足有上千人随他升空,超凡气息彼接此连,大见声势!
“姜阁老!”王坤远远看见了悬立高穹的姜望,遥遥礼道:“您可是贵人!往日见您一面也难!今天怎么有空,来天下城指点王某的工作?”
姜望看了他一眼,淡声宣布:“太虚阁最新决议,将由本阁代表太虚幻境,对天下城展开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天下城所有阁属,一律不得出城,也禁入太虚幻境。听清楚了么?”
他不必拔高音量,声音自然能入全城修士之耳,顿时引起哗然!
王坤就是一愣:“调查什么?凭什么?”
“你有异议?”姜望问。
“我当然有异议!”王坤怒声而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
“保留!”姜望打断他的同时,手掌一翻,当场按下。
轰!
整个天下城,所有升空的修士,都在这时候感受到一种绝强的压迫力,直接将他们按回了城池里。
起时如焰冲天,坠时似雨落尘。
同时城门四合,禁绝交通。无形但有质的光罩,阻止了每一个想往外冲的人。
太虚阁员掌握太虚山的最高权柄,于此刻封镇了天下城!
而王坤,已然不自觉地被姜望按在掌下。
他没有还手的可能,也不存在对话的资格。
姜望便拎着这天下城的负责人,一步太虚无距,已然出现在景国边城外。而后便在这高空,在守军的惊呼中,在王坤的抗拒声里,横空而过,洞穿云海千里,激起狂风过境,带起绚烂的尾虹!
他可以太虚无距,一步赴天京,这是当初天下会盟,诸方就已经允许的事情。但他偏要横飞过境,大摇大摆。
堂堂中央大景帝国,到处是高手,自然有人看不惯。
当即便有强者拔飞而起:“何人胆敢擅闯大景帝国空域?”
姜望二话不说,一巴掌便甩过去,轰!将此人轰回城中:“太虚阁员,代天而巡,现世诸方不得相阻——你有什么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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