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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陰曹

作者:情何以甚

那些歿於巨龜之口的天才沒有再出現,逃脫巨龜之口的天才卻回來。

佑國積弱,上國不恤,君相不憐。

但百姓有自己的愛恨。

終如野火點枯草,經風多少年,一夜已燎原。

當初尹觀明明已經逃離,卻還是不惜動用自萬仙宮九死一生得到的寶物,向姬炎月發起挑戰。

挑戰的結果,是姬炎月毫髮無傷,而他遠在千里之外,也身受重傷,當場吐血。

那麼那顆“千劫之眼”,就真的無功而返嗎?

此刻姬炎月身上不斷扭曲、如葉脈樹絡般的咒力,就是迴響。

尹觀在無名酒樓裡吐出的那一口血,才是這場挑戰的真正宣告。

自此以後,他對姬炎月的詛咒,就沒有一日停歇。

水滴能穿石,壘土可成山。

在道歷三九一八年就已經證就神臨,將崎嶇路踏成通天途。

在道歷三九二一年歸佑,殺君殺相殺將,掀翻舊庭,全身而退。

在道歷三九二三年參與弒真之戰,已經能夠用咒力影響莊高羨。

今天已經是道歷三九二七年!

被這樣的尹觀持續詛咒近六年……咒力如病,已入膏肓矣!

此時姬炎月體內的咒力,並非是在蔓延、在入侵,而是被喚醒、正活躍。

就如身體裡的另一種本能,在人生的經歷中甦醒。

生存和毀滅,都是本能!

心的修行都是降服本欲,人要如何抗拒本能呢?

“我真是小看你了。尹觀。”姬炎月忍著強烈的自毀衝動,直接抬起一拳。

啪!

宮燈已敲碎。

五色琉璃火脫出樊籠,騰然而起,沸焰翻滾,而她一步踏入其間!

焚身以火,焚咒以真。

她的頭頂上方,有青煙縷縷,似蜉蝣而遠。

那是正在被驅逐的咒力。

在這搖曳的五色琉璃火中,姬炎月昂然而立,顯現出一種神聖的美感:“尹觀,伏手六年,你不親自出來收割麼?僅僅現在這種程度,怎能還報你的仇恨?”

回應她的是雨水,是從天而降的碧色的雨滴。

每一滴雨中,都蘊藏著怨恨與瘋狂。

驟雨傾盆。

這個世界被詛咒了……不,這個世界在詛咒姬炎月!

此時姬炎月亦嗅到了惡臭,她坐鎮此世的宮殿,彷彿變成了茅廁。汙濁噁心的粘稠屍液,從宮殿縫隙裡往外漫溢,向四面八方流淌,汙染所接觸的一切。

姬炎月皺起眉頭,她沒有覺得恐懼,但是感到了噁心。

而空中,被她及時割斷的那一輪赤焰明月,也跳出束縛來。尹觀已將其完全掠奪,此刻是碧焰之月,一彎如刀,倏然斬落!

“罷了…….

姬炎月擰眉輕嘆,右手一握,整個世界無限收縮——

神龍哀鳴,群山崩塌,世界的鐵則輕易瓦解。如附骨之疽攀連此世的咒力,也隨之混為虛無。那些惡臭的部分連同那口血棺,也理所當然地一併被抹去。

她終究掌管這個世界的最高權柄,擁有最多的選擇。而她選擇捨棄兩百多年的積累,重開此世,讓尹觀的後續手段,胎死於腹中。

但收起【真命王界】的她,眼前所見,卻不再是自盛至景的那條馳道。而是碧樹成林、綠草成茵,鳥語花香,微風習習…..好一個祥和所在!

她的表情是嚴肅的。

在她的前方,站著腰懸面具而面無表情的尹觀。

很明顯,剛才尹觀就是站在這裡,隔世引發詛咒,與她交手。

這才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此前這個名為“尹觀”的年輕人,從來未敢真正站到她面前來。只有上次匆匆一別的幻象。

她認真地打量著這個人,也打量著這個世界。試圖把握一種真實。

尹觀的身後,一字排開七人,或站或蹲,或在樹梢,或在草地,人人裹身於黑袍中,人人顯現神臨之氣息。

手提雙刀的宋帝王,背一口血棺的仵官王,手上不停轉著骰子的閻羅王,血氣瀰漫的泰山王,右手託舉陣盤的都市王,如同烈日般散發強光的平等王,符文鎖鏈如蛇繞身的轉輪王。

姬炎月的視線一一掃過:“十殿閻羅,怎麼還有兩個沒來?如此輕視本宮嗎?卞城王和楚江王呢?

沒有人回答她。

尹觀獨在眾閻羅之前,他的腳下轟隆隆升起一座碧焰燃燒的邪異祭壇。

他的眼眸轉為碧色,長髮垂至腳踝,亦只是張開雙手:“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這也是,你的地獄!

那空中飛過的小鳥,忽而間長出倒刺與尖牙。那柔順的碧草,忽而瘋長,如群蛇亂舞。那翠色慾滴的碧樹,倏然張牙舞爪,扭曲似魔——

轟!轟…….轟!轟!

此世有十座陰森殿堂升起,虛懸於空,使明媚世界驟然晦暗。其中八座投下來的虛影,籠罩了八尊閻羅。而天邊是血月一輪,浮著陰翳一抹。

這裡的一切都很扭曲。

祥和的背後盡是瘋狂。

這是獨屬於秦廣王的咒術世界,其名為【陰曹】!

姬炎月這時候才明白,在她與體內咒力對抗、與自毀慾望對抗的時候,地獄無門做了多少事情。

她的真命王界被搬到了陰曹之中,她的宮殿被最骯髒的力量汙穢,持續近六年的詛咒一次性爆發於道軀.

但是僅僅這些,就足夠殺死她姬炎月嗎?

她不思逃遁,反而前撲:“你既有請,我怎會辭!那就讓本宮親眼看看,地獄是什麼樣子!

前方無路。

豎攔在她身前的,是一張骨牌,此刻大如門板。

骨牌的背面對著她,正面則對著一眾閻羅。

閻羅王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金光,越眾而出,黑袍飄飛,力量鼓盪,用一種玩世不恭的腔調說道:“猜一猜單雙吧!

咻!咻!咻!

一張一張的骨牌,接二連三地飛出,彷彿永無止境的門。

他的力量在陰曹中得到加強。

“一副牌九,一共有三十二張牌。也就是說,我們之間將有三十二次對局。猜對,傷害減一次,猜錯,此次傷害加倍。”閻羅王介紹著賭局的規則:“如果擅自越過骨牌,則視為失敗,會馬上受到攻擊。如果——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真人身姿已橫過。姬炎月無動於衷地穿越曠野,將那些骨牌,輕易甩到身後。

閻羅王堅持把規則講完:“如果拒絕賭局,預設為輸。所有傷害一次爆發。”

虛懸於空的所有骨牌,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轟!

三十二張骨牌的幻影同時在姬炎月的道軀炸開,恐怖的爆炸正在發生且不斷疊加——但卻戛然而止。

因為與之一同發生的,還有一面倏然飄揚的紅白青三色旗幟。

此旗高揚於空,勢不可阻。

關於這場賭局的所有傷害,都在旗幟上發生,而絲毫無損於姬炎月。

此即大景皇室秘傳,地階道術,天命王旗!

在恐怖的爆炸之中,旗面已然殘破,旗杆卻化成投槍,閃電般劃過長空,洞穿閻羅王!將他連同他的骰子,都打為空無。

姬炎月的選擇,看似承受了這副牌九的最大傷害,實際上卻是最正確的決定。

真正與閻羅王作賭,真正沾上了“賭”字,才會面對最壞的結果。

因為賭無止境。這副牌九隻是開始。不斷累計的賭注,不斷攀升的貪婪,才是閻羅王殺人於無形的神通手段。

姬炎月乾淨利落地擊斃閻羅王,沒有被幹擾到半分,可以說完全展現了她的力量和洞見,但她緊鎖的眉頭卻沒有開啟。

因為她已然發現,她沒能真正殺死閻羅王。

【陰曹】的特殊力量,吊住了閻羅王的性命。

那邊秦廣王已然一把抓住紮落地面、試圖鑽透這個世界的天命王旗,那雙邪異的綠眸漸而癲狂,頃刻將王旗染碧,而後把旗面一卷,以旗尖為槍尖,一槍挑來——好一槍!

便似孤星攔月,有如壯士挽弓。

流星飛矢掠長空,橫世一貫已殺眉。

姬炎月豎掌一刀在眉前,將自己發出的天命王旗斬斷,掌刀更戳秦廣王之面門。

秦廣王向後一仰,讓出一片奪目燦光!

如日東昇!

平等王自烈光之中踏出,身上有無窮光與熱,而握烈光成長矛,替補秦廣王那一槍,再殺姬炎月眉心。

此刻他是如此輝煌燦爛,一似當年在齊夏戰場奔行的驕傲身影。

可他看到的烈光長矛,卻成為血色——一如齊陽戰場上的那根血矛。

此血色,非染於敵,而來於己。

平等王的身體被撕開了,有一聲水囊被切開的響。鮮血灑在烈光長矛上,而後一併散去,無影無蹤。

還沒有真正殺死?仍只是殺出陰曹,未能殺絕命魂?

姬炎月心神微動,但並不影響戰鬥,此刻她已殺進閻羅隊伍,倏然身放五彩,有如蓮生,遍開琉璃之火!

懷月之燈在這一刻被榨乾了最後的價值,五色琉璃火將所有閻羅都覆蓋,甚而吞捲上天空,逼向閻羅殿。

一時閻羅皆避。

唯有秦廣王踏焰而來。

他的眼神如此瘋狂混亂,他的腳步卻這樣從容不迫。在混亂之中尋找有序,把痛楚踏為階梯。他這一生是如此走來,現在也是如此走向姬炎月。

姬炎月卻是一抬手,豎掌於前。

一扇木門拔空而起,鎮空鎖勢,將秦廣王擋在門外。

隔門看尹觀,如在高山瞰螻蟻。尹觀看木門,卻縹緲如在雲霧中。

地階道術,縹緲之門!

此門可望難及,遙遙不見,是一等一的阻敵之法。最能斷氣機,匿行藏。

尹觀卻只是一轉邪眸,便將碧色印在了門楣上。碧光在縹緲之門上游走,用詛咒建立了最初的聯絡,如在霧中攬鐵索,而後大步靠近。

姬炎月卻不理會,只大概判斷了一下時間,便折轉腳步,隨意選中一尊閻羅,直殺過去。

被她選中的人,正是八殿都市王。

見這位當世真人過來,都市王不懼反笑。雙手在身前抹開,一共十八座陣盤,排成了一個扇形。

這不是簡單的陣盤堆疊,每一座陣盤都是他親手所制,陣盤與陣盤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此次戰鬥,一應損失都有組織報銷,他也難得的奢侈一回。

固有此式——

連陣之殺!

神明之心,響應天地。陣紋接連亮起,引動元力如潮汐。

所謂天雷勾地火,是冰雹打凋花。

在這一刻,十八座陣盤一起迸發強光,如千軍萬馬混雜在一起——

砰!

姬炎月的食指,直直插進都市王的眉心,發出指破顱骨、清脆的一聲響。

於此響動中,陣盤一座一座的中止,一座一座的壞棄。失去了主控的力量,群龍無首,潰如敗軍。

而都市王的屍體垂下來,從姬炎月的手指滑落。

可以看到這根手指,此刻彷如黃金所鑄,散發著令人難以直視的燦光。

大景皇室秘傳,非天子血脈不得用,高皇截命指!

貫龍氣與皇威,絕生途與命勢。

在接連兩次擊殺閻羅失敗後,姬炎月已然把握真實,找到了擊穿陰曹規則的辦法,用這一式高皇截命指,打破虛妄,洞穿陰曹,真正擊殺了對手!

八殿都市王,戰死!

所謂閻羅,窮兇極惡,殺人如麻。從不在乎人命,只要報酬足夠,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也別指望他們有什麼同事情誼。

甚至於除了仵官王之外,連個願意給同事收屍的都找不到。

都市王一死,剩下閻羅頓做鳥獸散。兔死狐悲不存在,講的就是一個大難臨頭看誰跑得快。

而姬炎月並不理會他們,空中旋迴,迎向那縹緲之門。

殺死一兩個閻羅不是目的,用都市王的死,來驗證陰曹世界的規則,才是她的所求!

此刻她已然有所洞見,正要在這陰森地獄,殺出朗朗乾坤。大袖翻飛,素手探出,重啟的【真命王界】握在手中,倒曲而成一柄陰刻龍紋的狹刀。

此刻尹觀才堪堪靠近縹緲之門,她直接將門推開,提刀殺出。

如自九天之上降神威,撲殺凡塵忤逆之螻蟻。

是所謂,天潢斬塵刀!

當年景太祖姬玉夙修成天帝法身,自闢【天界】,統御萬方,號稱古往今來最強衍道,拋開國勢都無敵。

她這真命王界雖遠不能比,且經歷重啟,前所未有的虛弱。但此刻握持為狹刀,亦能見神鬼辟易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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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今日記死

所謂天潢斬塵刀,號稱能於一粒塵埃中殺眾生,也稱此刀之下皆微塵,是極其精細的刀術。

姬炎月握【真命王界】為刀,又體現絕強之殺力。

故是木門一推,就要立分生死!

在敵人預設的戰場,她自然不願意浪費太多時間,所以放任那些閻羅逃散——閻羅雖眾,無可慮也,獨是一個尹觀不能放過。

門開在此時。

陰刻龍紋的狹刀,一瞬間斬出萬千華芒,是真正萬裡掃塵埃,澄清所見之一切。

此刀此跡,全都映照在寶石般的綠眸中。

而在下一刻,長刀劃過,頭顱高飛,天空…….盡碧血!

哪裡是血液呢?

每一滴血都扭曲著,炸開為牛毛般纖細的咒力之線。張織的咒力像是一張網,反向將姬炎月覆蓋。

而尹觀的黑色長靴,踏行在刀脊之上,如孤影獨行於天山,故是凌空飛膝,一膝撞顱門!

姬炎月此時才驚覺,她的道軀略有失衡!故此方才那一刀,才出現了縫隙,被尹觀所突破。

咒力是什麼?

其實每個人都擁有,也幾乎每個人都使用過。

比如“該死的”、“死全家”、“死無葬身之地”、“生兒子沒屁眼”。

這些詛咒往往只能逞口舌之快,不能傷人分毫。

但它們真的就沒有力量嗎?

不是如此。

它的力量最是細微,最是纏綿。

他人的言語褒獎,能令人獲得一時愉悅,但快樂會消散。

他人的言語攻擊,承受者往往也只有一時憤怒,但負面會鬱積。

若叫一個人,被其枕邊人積年累月咒罵,必然不可長壽。

若叫一個人,常年生活在被貶低侮辱的環境裡,必然不能善終。要麼一怒爆發,要麼崩潰在某個無聲的長夜。

作為獨自開闢此道的修行者,第一個將咒術推到神臨、推到洞真的開道強者,尹觀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得詛咒的人。

他對姬炎月的詛咒,就像是每天罵一句“老虔婆該死”。

看似微風過耳,也確實毫無痕跡。即便是當世真人,也無從察覺。

但詛咒已經發生,負面的影響已經完成。日積月累,年復一年,最後鬱積為道軀的一部分,強化了自毀的本能。

姬炎月以為她的琉璃火將一切焚盡了,其實並沒有。

她殺不死自己的本能!

便如春風吹又生。

尹觀操縱她的自毀本能,與她戰鬥,她要同時對抗對手和自我。

遂有膝撞顱門!

咚!

如同暮鼓晨鐘的悠長一聲。

姬炎月的宮裝此時亮堂堂,刺繡走龍飛鳳凰,輝光結成一面刻有“三清玄寶”字樣的虛幻玉牌,攔在顱門上方,恰擋住秦廣王的膝撞。

啪!

玉牌迅速被碧光浸染,而又飛碎當場。

姬炎月身上的宮裝黯滅,人卻順利退回縹緲之門。

漫天碧色落下來,碧色咒網直接將此門罩住,尹觀長髮飛舞,十指合握,咒力也交織在一起,緊緊收縛——連人帶刀兼術,一網打盡!

妖婦!休得傷我首領!

仵官王一看秦廣王扛得住,立即一拍血棺,殺將過來。

弒真的關鍵時刻,怎能少了他這個組織元老?他為組織出生入死,收一具真人屍體,應當並不過分!

血液自棺縫之中流溢,瞬間鋪開為血河,仵官王踩在血棺上,以棺為舟,氣勢洶洶,真有蓋世魔威!

“真人頭顱,我欲碎之!”遍身蒸騰血霧的泰山王,也猛然握緊雙拳,血氣環繞,結成一身獰惡戰甲,氣勢大漲,掠空而來——

姬炎月再次踏出門外!

她一退一進,已將體內造反的咒力封印,這次轉變策略,不求解決咒力,只求不影響戰鬥,迴歸景國之後,自然多的是法子拔除。

最擅長封印術的是暘國皇室,但暘國已經覆滅,天下沒有比中央大景藏術更豐富的。

此刻自毀本欲被鎮,咒力被封,反過來汲取的力量,卻貫通於刀身。

面對門外如此洶湧的攻勢,她只是握緊龍紋狹刀,將之一橫——

不再忍受了!

虛空中閃現一道如電光般曲折的虛線,而在刀出的時候驟然繃緊。

姬炎月的道途是【真命】。

所謂真命,是“受命於天,命中註定”!

此時這道虛線,便是她的道途應用,其名為【真命之弦】。

真命之弦繃緊的同時,狹長刀鋒已經同時落在三個地方——泰山王的頭顱、血河上的血棺、尹觀的脖頸,命中註定地斬下了!

此為“無當之刀”。

泰山王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同血甲一起,當場被剖開,身魂並毀,死於非命。

血棺也在同一時間開裂,血河亦斷流!仵官王的上半身在血河裡,下半身在血棺中,各有碎滅的風景。

刀鋒一抹,也恰到好處地落於尹觀脖頸。

但此時的尹觀,綠眸瘋狂,卻是探手在虛空一抓,又抓出一尊仵官王!

“組織不會忘了你的忠誠!

他按著眸染碧色、雙手亂揮的仵官王,狠狠撞在了刀鋒上,長刀染血,血色又成碧,咒力瞬間將真命汙染!尹觀自己卻毫髮無傷,退回了他的邪祭壇,立於正中央。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透過咒力的聯絡,用仵官王的身體,替換他自己,接住了姬炎月的真命。

轉輪王本也是要一起衝殺上來,拿下弒真大功。但因為先前消耗過巨,動作稍慢一些,沒想到就是慢了這一步,泰山王和仵官王就已經沒有了。

仵官王是否還在尚存疑,因為這廝已經“死”過太多次。可自己又不是仵官王,沒有那麼多具身體可以替換。泰山王的死是真切的!

他哪裡還敢猶豫?

繞身的符文鎖鏈直接環成一個圈,喊了聲“大哥,堅持一下,我去叫人!”便跳進圈裡,消失不見。

卻是逃離了陰曹!

前曲國太尉、現第四任宋帝王最是乾脆,從頭到尾一招都沒出,一件事情都沒做,只說了句“事不可為,儲存有用之身,留待來日!

直接回轉雙刀,自抹脖頸,用早先演練過的假死狀態,最快地遁出了陰曹世界。

“現在只剩我們了。”姬炎月移動視線,冷漠地看著尹觀。

“是啊——”尹觀近乎癲狂地道:“現在開始真正的戰鬥!!

他站在祭壇中央,將雙手大張——

無窮碧光顯現,如蜉蝣漫天,懸浮在整個陰曹世界裡。

姬炎月抬步欲動,卻舉步維艱。

感受此世之變化,她便不再抬步。

“方才同斬三人,真命薄弱,給了你替換的機會……現在呢?”

只抬手在虛空中一抓,一道蜿蜒的虛線就此浮現了。虛線的曲折,彷彿描述路途的艱難,可是終究描繪完成,也終究會實現。

真命之弦!

此即她的道途根本,力量本質。

她抬刀,只為殺死她註定會殺死的那人。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無解的刀。

便在此刻,忽聽得暴虐的一聲——

“燕!

【梟唳】悽悽亂人魂。

天穹血月上的那抹陰翳移開了,翱翔在夜空,原來並非陰翳,而是一頭巨大的無尾燕。只是一個閃爍,便撲至身前,探來尖喙,附帶致死之朽意。

早就聽聞,地獄無門裡有一頭傳說中的至惡之禽,做盡惡事而養成,食冤吞恨,身懷五種兇惡神通,是那地獄無門裡最為兇殘的卞城王的寵物。

但所見如此,倒也無妨!

姬炎月刀隨意轉,只是一抹,便將這巨大的燕梟殺死,斷爪、裂翅、斬首。再兇惡的禽鳥,也有無法跨越的位階差距。

而碧色蜉蝣已如光雨傾落。

姬炎月輕輕一抬頭,一條赤龍仰天而起,上接高穹,下撐黃土,遂成撐天赤柱,將她籠罩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碧色遊光,落在此赤柱之上,卻是不得寸進。只可似雨打窗,徘徊在外!

此時任何一縷碧色遊光的攻擊,都不是神臨修士所能擋下。如此千縷萬縷,貫徹此的任何一縷若巴游元的攻擊,都不是神臨修士所能擋

陰曹之兇,卻傷不得姬炎月分毫。

此為她所獨創的真命龍柱。

真命皇族,外邪不可侵!

但她的真命之弦卻不會受影響,她的真命王界刀卻不會被阻攔——

“燕!”

在這關鍵的時刻,燕梟又復生。

【梟唳】神通恰到好處,攔了一下姬炎月的心念。振翅即發【移空】之神通,燕身飛在虛空中。利爪一撲,竟然撲在真命之弦,【亂流】神通一觸即發,使此弦稍稍搖晃,生出一種天命之外的可能!

這神臨境的惡禽,戰機把握未免太準確了些,不是神臨眼界……姬炎月淡淡地想著。

真命遂轉。

弦繃直!

刀已至!

長空飛燕首。

狹刀再次將燕梟斬殺,姬炎月更是抬起燦金輝煌的食指,直直戳在燕梟的屍體上。龍氣繞燕屍,與那黑色物質糾纏,不肯散去。

高皇截命指!

強行以龍氣皇威,阻隔燕梟的復生力量,延緩它的復生速度。

“現在還有什麼呢?”她如此問尹觀,再次抓起虛空中的弦。

尹觀卻無波瀾,只是輕啟薄唇:“我詛咒你,你的肉身將葬入蠢物之腹,也如曾青。

“曾青是誰?”姬炎月帶著幾分閒心問道。

此時的一切都還很平靜,十大閻羅只剩一尊在此。那十座閻羅殿的虛影,也沉默在虛空中。

所謂獰風惡雨,所謂春草碧樹。地獄於強者而言,是另一種風景。

“呵呵呵,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尹觀俊面平靜,綠眸癲狂,而聲音極輕:“我詛咒你,你的魂魄將咀嚼痛苦,生生世世,如我未眠之夜。”

這句話平靜地結束了。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在尹觀的身前,自邪祭壇燃燒的綠焰中,卻緩緩升起一本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書。

在那漆黑如墨的封皮之上,有著綠芒繚繞的三個字。

三個邪異而扭曲的道字,字曰——

生、死、簿!

在看清這三個字的瞬間,巨大的恐怖填塞了姬炎月的意志,她第一次在這場戰鬥中感受到了致死的危險。

真人元神受冥冥之警。

會死!

會死在這種恐怖裡!

她久違地體會到了汗毛倒豎的感覺。

世上最恐怖的詛咒是什麼——

閻王叫你三更死!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這本生死簿,無聲地翻開了。

尹觀卻沒有言語,只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上面寫下第一個道字——

“姬。

姬炎月已然感受到,自己的命運,籠上了一層陰翳。她抬起龍紋狹刀,一手把握虛空,重新描繪出虛空中……那扭曲的弦。

真命之弦與生死簿來源於不同的道途,可在此時又有如此相似的表現——它們都要給予對手一個命中註定、不可還轉的死亡結局!

“或許都要死,會同歸於盡…….”姬炎月心中生出這樣的念頭,而瞬間變成強烈的感受。

她明白這結局尹觀亦能知曉。

為何不停下,再尋求其它的可能?

她在尹觀的綠眸裡,什麼都沒有看到。

尹觀只是平靜又癲狂地寫下第二個字,是一個血染的“炎”。

那就死吧!姬炎月把握的真命之弦也不曾猶豫,奮盡道途之力,就要將之繃緊!

可這個時候,她彷彿聽到一聲嘆息。

“唉!

是幻聽嗎?

不。

確切地有人在嘆息。

真人元神洞察八方,捕捉此世一切資訊,而終於能看到——那是立於血月上的一尊身影。

晦暗,冷酷,挺拔!

血月上一直站著一個人。

如此沉默又如此傲然。

而她,竟然不曾看見,不曾發現?

那黑色的物質流動著,燕梟竟然復活在他的陰影中。

向來耳聞不曾見,比所有閻羅都要恐怖的卞城王!竟不輸於傳言!更強於傳言!

她預計過卞城王的出手,甚至還準備面對楚江王的出手,可沒有想象過,卞城王是這種實力的存在。

這聲嘆息被她聽到了。

她是不得不聽聞。

聲聞的權柄完全不由她把握,這聲嘆息已成聲聞之海,將她的耳識淹沒。

冥冥中她卻感知到,隨著這聲嘆息落下的還有一柄劍,無聲無息無色無形,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又絕對致命的一劍!

是極其薄情、極盡冷酷的一劍。

此劍倏然落下來,先於危險的警知而存在。

姬炎月悚然一驚!

卻根本沒有那一劍。

似乎那聲嘆息也沒有發生過。

血月之上的那人,仍然是寂寞地站在血月上,其左肩歇著一隻黑色的無尾燕。人和燕,在血月之上,都看不真切。留在視野裡的,只有孤獨的剪影。

好像並不存在。

可是...

生死簿上,尹觀卻已經寫下第三個道字——“月”。

“姬炎月!

嘣!

虛空中的那根真命之弦,斷裂了。

姬炎月的長髮瞬間枯萎,姬炎月的身上散發惡臭,姬炎月的道軀向後仰倒。

今日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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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大景皇族,真命之刀

“我...

死亡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忽然就看到了終點。本以為還很漫長的生活,忽然交織出結局。

於是明白一切都已經不可挽救。

生於顯赫,一世無缺。少時學道,三脈同參。百歲成真,博採諸法。萬妖門後拔過城,四十九府傳仙蹤。為中央大景、姬姓皇朝,殫竭此生.….

如此尊貴、如此高傲的當世真人。

過往的所有,都是雲煙!

那麼是誰…….殺死了我呢?

我這樣的存在…....

“我姬炎月.…..

在道軀華萎、向後仰倒的最後時刻,姬炎月圓睜其眸,怒聲長嘯:“吾乃大景皇族姬炎月!豈能死於宵小之手?!”

她是大景皇族,她擁有與敵偕亡的勇氣。

秦廣王是死定了的。地獄無門的閻羅,沒有一個逃得掉。

可從頭到尾,她都不知道那個幹擾了戰局的卞城王,究竟是何方神聖。她未能洞察,未能把握,意味著之後鏡世臺或中央天牢的追索,也有可能徒勞無功。

天下豈有能肆行惡事、養出兇禽燕梟而不被鏡世臺所知的真人?就算鏡世臺沒有發現,法家聖地三刑宮難道是擺設?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是在天外養成的燕梟,卻在現世披上假面。

那麼究竟是誰,藏得如此之深?

而且全程旁觀戰局,幹擾也來得如此隱晦,幾乎不算是出手,死後都無法追蹤痕跡。

大景皇族,焉能死不知因誰而死!

墓中陪葬者,豈能少一個!

姬炎月的道身在墜落,她的不甘卻在升騰——她的眼眸在這一刻旋分三色,是為青、紅、白,於此眺望,洞察那紅月之上。

道途衍術,真命之瞳!

天命不可違,人生一相逢。

她的眼睛穿透那層層阻隔,也洞穿閻羅面具,以不可迴避的姿態,在這個瞬間,看到了面具之下的那張臉——

景國高層很難忘記,天下強者幾乎沒有可能不知道的一張臉!

姜望!

黃河魁首,青史第一真,太虛閣員......

當世最耀眼的一個名字!

她感到不可思議,但又覺得理所當然。

鏡世臺、通魔、莊高羨、苦覺、齊國、燕梟、太虛閣……..

心生諸念,混同一處,而後炸開為複雜難言卻無邊無際的情緒。

命運確有迴響。

“姜望,竟然是你!”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姬炎月臉作獰色,用最後的力量悽聲而鳴:“當時他們就應該把你和苦覺一起殺死!

轟隆隆隆!

明明沒有真切的雷鳴,卞城王的心中卻下起暴雨。

他的身形一瞬間便從血月上落下,撲至姬炎月身前:“你說什麼?!”

秦廣王的綠眸瞬間斂去瘋狂,橫攔一臂,將他擋在身後:“這局與你無關,你只是個看客!別留痕跡,她在激你!

但姬炎月……已經死了。

她已徹底地死去。

只有絲絲縷縷的咒力,如煙氣一般,自她的屍身蒸騰。它們秉承秦廣王早就潛伏好的意志,捕捉了姬炎月的殘念,沾染了關於靖海計劃的全部——

可卞城王現在,已經不關心了。

他緘默地站在秦廣王身後,閻羅面具之下,只有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姬炎月的屍體。

你…….說什麼?

他的眼睛在問。

可是誰能回答他呢?

過往的歲月裡,有太多疑問。

苦覺究竟去哪裡了?怎麼再也沒有出現過?

淨禮為何突然離開龍宮?又怎麼突然閉關,一直閉到今天?那中央娑婆世界,是如此難出嗎?以琉璃佛子的根性和天資,有什麼問題能夠困擾他這麼久?

為什麼每次去懸空寺,都見不到人。

以前攆攆不走,現在看都看不到.….

這四年來點點滴滴的不對勁,好像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這答案像一杆刺槍,在多年之後,正中心口。

“她故意拿這話激你。”秦廣王重複了一遍:“今天之後世上就沒有卞城王,你不要衝動。

他相信姬炎月說的是真話,因為在這樣的時刻,謊言毫無意義。姬炎月不會把最後的時刻浪費在謊言上。

以卡城王的性格,一定會調查真相,一定會為苦覺報仇。

屆時,姬炎月口中的“他們”,就可以為她報仇。

姬炎月最後的真命之刀已經斬出了!用冰冷的語言為刀身,以殘酷真相為刀鋒。

卞城王要如何接下?

這是無當之刀,無解的局。

以秦廣王的心智和手段,一時也說不出別的話。

而他自己,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提著腦袋走在懸崖邊上,腳步一滑,即是深淵。

卞城王已然定下來,聲音淡漠:“我不衝動——你逃命去吧。

一步踏出陰曹,一步太虛無距,已然消失無蹤。

“等等!”秦廣王伸手一把,把了個空。

絲縷般的咒力如蛇尋草,攀遊過來,纏繞在秦廣王的掌中,姬炎月所知的關於靖海計劃的一切,都在其間。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把握。

從下城走出來,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他從來沒有後悔過。他只有一條命可以拼。

但今天,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讓卞城王來壓陣。

雖說苦覺之死是既定的事實,卞城王遲早都會翻這個賬,有沒有這一次壓陣都是如此。但這一天,能遲應當儘量遲。時間是卞城王的朋友。

景國和懸空寺默契地隱藏了這個真相,必然有他們的理由。

提早戳破,是禍非福。

太虛山,萬花宮。

青衫掛劍的姜望,站在了宮門前。

“姜閣員——”

守在殿前的女衛剛剛開口,姜望便已開口:“黃舍利!”

“在的!!”黃舍利一步穿出殿堂來,臉上帶笑:“喲!姜閣員!還沒到太虛會議開啟的時間,今天怎麼得空——”

姜望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瞞著你的事情可多了——”黃舍利止住了口花花,歪頭看了看他:“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苦覺真人的事。”姜望道:“你早就發現了是不是?那天你問我很多奇怪的問題。

“來,進來說。”黃舍利伸手去摟他:“進來喝一杯。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結,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望站在原地沒有動,黃舍利的手也終於沒有搭上來。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望說。

黃舍利嘆了一口氣,最後說道:“時間。”

“苦覺真人寫給你的那些信,全都是在同一個時間段裡寫的.….”

她補充道:“而且都是在三年前——現在應該說是四年前了。”

黃閣員有些憂愁:“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我真不知道。也許這當中有什麼誤會——

“謝了。”姜望平靜地道了聲謝,轉過身,已經消失。原地只有一個淺淺的青雲印記,在做緩慢的告別。

“欸——”黃舍利的手虛抬在半空,她有心用逆旅把這位姜閣員留在這裡,但明白無論重複多少次,這個背影都不會改變。

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揹著雙手,惆悵地步入萬花宮中。

“今朝有酒——唉!

佛門西聖地,世間凡俗不得見。

唯至誠至虔者,方能群山之中見寶山——當然,這幾乎只是傳說。

須彌山藏於芥子,等閒不露真容,但姜望自然知曉如何叩門。

事實上他才橫空掠至,那五官明朗但眉有斷口的照悟禪師,便已經在一片燦爛的煦光裡出現。

“禪師在等我?”姜望問。

“太虛閣員得諸方認可,有橫飛天下之權柄。鬥昭狂妄無羈,重玄遵無所顧忌,黃舍利自由散漫……他們經常如此。但你自入閣之後,愈發沉穩,每每過境哪處,都要知會——”照悟道:“從太虛山門直飛到須彌山,一路毫不停頓,幾乎貫通半個現世,這還是你第一次這樣做。”

顯然他一直都很關注姜望。

姜望道:“我這次來,是有事相詢。”

“自送知聞鍾歸山後,你就再沒來過須彌山。須彌山自然是永遠為你敞開山門的……”照悟禪師說著,抬掌一翻——

雲海頓開,翻見佛臺。

巨佛之像,笑面迎人。

兩人同駕一雲,穿行在禪境,照悟道:“方丈在靜室等你。”

“方丈算到我要來嗎?”姜望問。

照悟沉默了片刻,最後只是一聲嘆。

嘆息到了盡頭,祥雲便已散去,姜望出現在一間禪房中。

相應於須彌山佛門聖地的地位,這間方丈禪房也有一種遼闊無邊的感覺。

但相較於須彌山主撐起錦斕袈裟的胖大體型,這間禪房好像又歸於普通了。

須彌芥子,都在一念間。

山主永德,正坐在一張蒲團上。面向大門,面向眾生。從來笑容滿面、燦爛無邊的他,今日沒有笑。

這本身即是答案。

但姜望還是開口:“姜望見過山主……我來問一問,苦覺真人的事情。”

永德緩聲道:“你是須彌山的貴人,無論什麼時間,相詢什麼事情,老衲都應知無不盡。但此事涉於別宗,懸空寺沒有說的事情,老衲也不方便說。”

他什麼都回答了。

“還有……挽救的可能嗎?”姜望微垂著眼眸,聲音極輕。

永德沉默了許久,終是雙掌合十:“這是既定的事實,不是未結的因果。”

姜望亦合掌,端足佛禮:“謝過方丈。”

而後轉身,離開禪室。

永德靜靜地坐在禪室中,也如那尊巨佛一般遙遠了。

照悟禪師陪著姜望踏出須彌山門,想了想,還是道:“出家人本不該多沾染因果,方丈也知勸不住,沒有多說……..我不與你說些打機鋒的話,我覺得你還是要想一想。你做這個太虛閣員,有多少人支援?現在整個天下,有多少人傳頌你的名字?你現在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的未來無限光明。”

姜望對他深深一禮:“禪師止步,現在是山外的事情了——您對我的關懷,我銘記於心。

青雲一瞬至天邊。

照悟禪師立在群山之中,仍然說道:“或許有些事情就應該深埋於歲月。等過去一些年月,很多事情你回頭再看,可能與當時的心情已經截然不同。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或許當時說不清。

天邊只有一句平靜的回應:“一身立此千萬重,天外天,身外身。”

這正是照悟當初所留下的佛偈。

姜望以此言心。

照悟沉默片刻,最後只是合掌:“南無……彌勒尊佛!”

道歷三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是個清朗的好日子。

生活在懸空寺附近的百姓,見證了一道青虹橫空。

那美麗的虹彩還未散去,便有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落在山前。

繼而是洪聲響起:“姜望——來拜山門!

黑色僧衣一晃,冷麵的觀世院首座已然出現在身前。

他的面容慣來嚴肅,今天也鎖著眉頭:“施主為何在空門喧譁?”

“這門很空嗎?”姜望邁步往前走:“確實太空了,該有一人站在這裡….我要見貴寺方丈,煩請帶路。”

苦諦道:“施主有什麼事情不妨直言。若是著緊,老僧可以代為通傳。”

姜望便直言:“苦覺聖僧的事!

“又是苦覺!他不是聖僧!他雲遊去了。”苦諦道:“你不是看過信——”

姜望猛然扭頭,直視著他,那雙寧和的眼眸裡,此刻是如深海沸湧般的情緒。

這位年輕的真人,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對嗎?得享尊位的觀世院首座!?”

苦諦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但堅決地攔在姜望身前:“姜施主,我已經對你很尊重。佛門聖地,非請勿入。”

“呀……”姜望搖了搖頭,而將手輕輕地放在了劍柄上:“看在苦覺聖僧的份上,我對貴寺包括您,一直是很尊重。您今天的意思是,我若拜山,須得過幾關,是麼?”

他起初很平靜,慢慢地不平靜:“便先從你開始吧!苦覺聖僧是你的師兄,我在你這裡從未聽到你對他有一句尊敬!”

他左手一拂,已經拂開一眾僧侶,在山門前清出場地:“請讓我領教你的鐵面無私,佛法無邊。

又隨便指了一個和尚:“去把你們降龍院首座叫來,下一個我來過他的關,我聽到他罵過苦覺聖僧!今天讓我來問問你們,用我這柄劍——我想知道苦覺聖僧這一生,究竟做了什麼惡事,竟然如此地不被你們尊重!”

他沒有讓自己的情緒氾濫,聲音一高又壓下:“還有哪位苦覺同輩真人,還有哪位高僧,欲阻我者都來,看不慣苦覺的都來,都來!都來姜某當面。苦覺有淚心裡咽,嬉皮笑臉什麼都不問,我這個受他恩惠被他救下小命、才能夠在今天挺直脊樑站在這裡的人……三寶山的淨深……今日替他,問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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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此路不通

“苦覺何以罪天下?”

“苦覺如何至此?”

此刻姜望無法問苦覺為什麼死去了。他只好問,苦覺為什麼不被尊重。

苦覺玩世不恭,苦覺沒有半點高人風度。苦覺總在塵埃裡打滾。

苦覺總是賤兮兮的沒個模樣。

但這些,都不該是他被輕蔑對待的理由。

他可是得享真逍遙的當世真人啊,他是與懸空寺當代方丈同輩的高僧,當年與他一起修行的,論佛法、論修為,有幾人能與他並論?

然而他在懸空寺,幾乎是“查無此人”。就連山腳下的信民,都不知世間有苦覺

這世上有視眾生如螻蟻的真人,有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真人,卻容不下一個遊戲人間的真人麼?

以前姜望總覺得,無論被怎麼對待,那都是苦覺自己的事情,苦覺自有他與世界相處的方式,苦覺可不會被人欺負。但現在他再也不能跳起腳來罵人了。

姜望能做什麼呢?

在屢次寄信無回應的時候,他多次來懸空寺,通名求見,每次得到的,都是苦覺雲遊的訊息。

在擔心苦覺安危的時候,他溫和守禮,恭謹拜門——“請告知我苦覺前輩在哪裡。”

在成為太虛閣員的第一時間,他就來到懸空寺,閣員拜山,得到了苦覺的信。

現在他希望這個世界,給予苦覺應有的尊重。為此他可以挑戰所有人。

他不是要與懸空寺為敵。

他只是作為一個弟子,一個晚輩,一個如徒如子的存在,替自己那從未喊出口的“師父”,去爭一口氣,爭一個名。

因為苦覺已不能自己爭得。

此身未入空門,但三寶山,是空門裡的家。

暴躁的苦病真人沒有立即打出來,也沒有別的真人再出現。周圍的僧侶,自然也沒誰去叫人。

人們看著名滿天下的姜望在這佛門聖地按劍,看到的不是憤怒又或驕狂,而是滿溢了無法靜藏的悲傷。

這個人,太難過了。

冷麵的苦諦真人沒有勃然大怒,他靜默在那裡。嚴肅得如刀刻般的表情裡,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沉默。

或許他也有很多的話想說吧!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講。

而後山門之中,有一聲愁苦的嘆息,幽幽響起了:“既是為苦覺而來,又哪裡有什麼關卡讓你過?姜施主,請入山門。”

苦諦於是側身。

姜望儘量讓自己燦爛,但只做得到面無表情。

他直脊挺身,昂首按劍,大步而行,他代表三寶山在這佛門聖地龍行虎步。富貴不還鄉,發達不顯聖,對老和尚來說,該有多麼遺憾。

三寶山的淨深。今日.衣錦!

在眾僧侶複雜的目光中,他緊隨觀世院首座之後,踏進這佛門聖地開在現世的山門,走進懸空禪境。

那巍峨的懸空巨寺、寶光隱隱的塔林、跨越萬古的梵唱全都不能吸引姜望的注意。

他默默地往前走。

苦諦也默默地在前方帶路。沉默是古寺的回聲。

再長的路,都有盡頭,走了再長時間,也無法定住心絃。可他莫名地希望,路更長一些。

他寧願一直走不到盡頭。

姜青羊身先士卒,姜武安勇冠三軍,姜閣老擔責天下,姜望他不能勇敢地面對結局。

但他終於來

到懸空寺方丈的靜室外。房門也被苦諦無聲地推開。

姜望往前走。

苦命大師坐在一張長案後。

案上只有香爐一座,檀香三根。

青煙嫋嫋,隱約了苦命方丈面上的褶痕。

這位從來滿臉愁苦的胖大和尚,面上此刻沒有愁苦。今日他無法為蒼生悲。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坐了很多年。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一點。”他如此說。

姜望走到他身前,在長案前的蒲團上跪坐下來,與懸空寺的方丈相對,腰桿依然直挺:“便請方丈告知我,這一切是怎樣發生。”

苦命道:“我要從何說起呢?”

他搖了搖頭:“我無法置身事外,說一些看起來客觀的話,我這個遁入空門的和尚,無法不帶情緒地描述—”

他抬起一根胖大的手指,遙遙點在姜望的眉心:“這一切,便請你自己去他的命運裡看一看吧。”

姜望跪坐在香爐前,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你孃的草鞋墊子爛雞蛋,三寸釘跳到佛爺的膝蓋上!狗日的匡命,你還蕩邪統帥。怎麼不把宗德禎蕩了!當初他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多少人傾家追隨,要搏一個從龍之功,一群人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打下了基業,他一扭頭自己跑上了玉京山—和尚都知道,塑成金身,不忘善信。他是上山就忘本,一等一的沒良心,堪稱天下第一邪君!”

禪房之中,黃臉老僧半躺在地,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一手摳著腳板,一手時不時捶打地面,給自己助興添威。

嘴裡是破口大罵,幾個時辰了都不停歇。每罵到關鍵,就狠狠砸一下地面,砸出“砰”的一聲混響。

砰!“宗德禎!”

“你個鑽黃泥的老王八,你鑽到你爺爺的褲襠裡了!那麼愛吃這個,怎的不去茅坑!幾千歲的老不死,欺負我這個小年輕。還你孃的紫虛定神符,你要一點臉?這麼多年白活了,半點長進都沒有!佛爺要是跟你一般年紀,早超脫了也!你又是國家體制又是玉京山,走什麼都走不通,知羞不知羞!”

“別罵了!”禪房外響起苦病的聲音,雖是勸解,也洪聲如雷,倒更像是在跟他吵架:“罵多了懸空禪境也擋不住,紫虛真君會聽到的!”

“就是要他聽到!”黃臉老僧在禪房裡怒氣衝衝:“這個狗孃養的要是聽不到,佛爺不是白罵了嗎?!”

苦病道:“你別給山門—”

“閉嘴吧你這病癆鬼!!”黃臉老僧無差別咒罵:“佛爺還沒罵到你呢,你以為你就是什麼好東西了?!你師兄被人使用卑鄙手段定住丟回來,你瞎了眼睛啊看不到?你倒是拿刀砍他啊,不是降龍嗎?你降的什麼土蚯蚓?你是大公雞啊?!不跟別人拼命,跑到這裡來勸我,覺著佛爺脾氣好怎麼的?什麼玩意兒!!”

苦病嗓門雖大,但是罵不過他,悻悻然閉嘴,轉身就要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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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此路不通(2/2)

但禪房裡的黃臉老僧並不罷休:“放佛爺出去!佛爺數到三,別逼佛爺罵狠的!

“一!二—一苦命你這個死胖子!你這肥頭大耳的死胖豬!老子知道你在聽,別給我裝死!一天到晚聽牆角,事到臨頭不吭聲,你配當這個方丈嗎?你配嗎?苦性不死,輪得到你?死胖子!站出來!你再不出來,我就罵你師父了!”

苦命愁苦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師父不也是你師父嗎?”

黃臉老僧指天罵地:“好啊你這欺師滅祖的東西!罵咱師父你都不在乎了!”苦命不吭聲。

“世尊!”黃臉老僧又高聲:“世尊也不是個什麼——”

“住嘴!”苦命胖大的身形一下子撞進禪房裡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瘋了!”

一臉病瘦的苦病、非常嚴肅的苦諦,也都踏進禪房裡,嚴厲地看著他。他們這一輩師兄弟,還活著的,算是齊聚了。

誰也沒有想到,黃臉老僧竟敢謗佛!這簡直觸犯了修佛者的底線!

“呵呵呵.”.黃臉老僧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無所謂,吊兒郎當地道:“佛爺早就瘋了,非止今日,你們是今日才知嗎?!”

“我知曉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們都經歷了這麼多,都知道世事不會盡如人意。即便修成了佛,很多事情也不能改變!”苦命長嘆一聲,愁苦的臉上,有些無法掩飾的疲憊:“山門傳承至今,你我都不能夠任性。你不要再胡攪蠻纏。紫虛真君這張符,已經算是警告—到此為止吧!”

“那就到此為止。”黃臉老僧,抬起手指,一一指著他們:“苦命,苦病,苦諦。你們聽好”

他用一種罕見的認真,平靜地說道:“從今天起,我正式脫離懸空寺,我們的師兄弟緣分,就到這裡。”

“你把懸空寺當什麼地方?”苦諦怒道:“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說脫離就脫離,說迴歸就回歸?”

“別跟我大小聲!”黃臉老僧猛然指著他的鼻子:“沒大沒小!師兄們說話,輪不到你開口!”

苦諦瞬間暴怒。

苦命輕嘆一聲:“你是認真的?”

“你們用他的好處,卻又不出手幫他。口口聲聲佛緣善信,遇事就縮頭!算什麼聖地!當我稀罕待在這裡嗎?”苦覺用手指著自己:“我!苦覺!今日脫離懸空寺,

永不再回來!此言天地共鑑,諸佛為證!”

“滾開!”他大步從幾個和尚中間走過,還故意撞了苦諦一下,獨自踏出禪房去。

一位真正脫離懸空寺的當世真人,懸空寺的確沒有再阻止他的理由。苦命和苦諦都不再說話。

獨是苦病追了幾步,追出懸空禪境,追上雲空:“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淨禮想一想吧!”

黃臉老僧道:“淨禮已經長大了,懸空寺的未來都屬於他。他是個命好的。我現在要去救那個命苦的。”

苦病無言以對。

“拿著!佛爺要走了,留點墨寶給徒弟,不許偷看。”黃臉老僧忽而甩了一沓信,砸在他懷裡:“等我家淨禮當了方丈,先叫他撤了你的降龍院首座,沒點眼力見!”

然後就這樣罵罵咧咧的.踏空而去了。呼,呼。

輕風過長河。

六道身影忽然出現,懸立長河上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鶴髮童顏、身形高大的老者,他皺住眉頭:“永鎮山河璽鎮壓了此方,氣息也很難捕捉了。”

“此言不妥。”面容奇古的陳皮道士又開始反駁:“這個'難”,是相較於什麼而言?可有什麼標準?你不能無緣無故就說難,說難也體現不了什麼。”

沒人理會他。

身穿素色道袍的女冠茯苓,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氣息是不好捕捉,但我抓到了莊高羨的—他應

該是打算在莊境翻盤,我們不如直接去莊國。”

靖天六友中看起來最年輕貌美,表情也最嚴肅的甘草,搖了搖頭:“對我們,對莊高羨來說,這都是太突然的一件事,本該在幾年後再發生,但對姜望來說,這就是他選擇的時機,為此他也肯定做了很多準備。現在他都已經把莊高羨逼成這樣了,會允許莊高羨逃回莊國嗎?”

白朮踩著一雙木屐,腳踏河波,風度翩翩:“不用著急,從這裡到莊國,就這麼一點路,慢慢跟上去就好。你們難道急著救莊高羨?“

“總要看著點情況,讓局面更符合我們的心情。欸,等等——”中年人模樣的半夏,忽地停下腳步,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我們好像還不能立即跟上去呢!”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轟一

有如流星飛墜,天降隕石,一道身影劃破長空,直接砸在了長河水面!啪!

在高高炸起的水花之中,一身舊僧衣的黃臉老僧,緩緩地站起身來。

草鞋踩在水面上,僧衣泛黃而帶塵,人在水中是一個孤獨的倒影,他的身後空無一人。臉上的表情,卻是得意得很啊。

“不好意思了各位—”

他看著對面形象各異的六位真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我家徒兒在前方辦大事不希望被人打擾。”

鶴髮童顏的蒼參老道,脾氣最是不好,見著這攔路的老僧,只問道:“你此來,代表懸空寺嗎?”

上次在兀魘都山脈,就是他和苦覺同行,也算是相較於其他真人,多一分熟悉。

苦覺拍了拍手掌,得意洋洋:“懸空寺算個屁!我已將他們踹開了,從此沒有關係。今天站在這裡的,是'大千世界最上佛,古往今來第一尊.你苦覺佛爺!佛爺只代表自己!佛爺還不夠嗎?!”

他喋喋不休:“爾等要是識趣, 現在就乖乖退去,佛爺認得你們,佛爺的拳頭可認不得—勿謂言之不預也!”

靖天六友互相看了看。

同樣站在河面上的白朮,笑了笑:“既是隻代表你自己.那就再好不過。”轟!!!

七道身影在長河上方,瞬間撞到了一處!一觸即分。

苦覺的身影向後飄飛,又落回水面,一雙草鞋已經入水,如此仍然後退百餘丈,激起兩重浪。

雙腳一錯,停在水面。兩道長長的水壑,也因此鼓盪開來,拍向兩岸。

此刻他是一個半弓的姿態,不是佝僂,而是弓拉滿弦。

他一隻手在前方,虛按著河面,好像抓住長河,懸停道身。另一隻手放在身後,好像按住虛空,撐穩自己。

稀疏靈光自此身向外溢,瞬間強烈起來,彷彿靈光無盡。

他像是一顆埋在石頭裡的翡翠,在此刻剝開了石衣,終於顯見光彩。

“真可惜啊.”.他笑著說:“我那個逆徒,見不著我此刻英姿。難叫他心服口服!”

枯眉一揚,僧袍驟然鼓盪,枯瘦的身體裡,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無窮無盡的靈光,似海嘯山崩,向四面八方鋪開。卻因為永鎮山河璽的鎮封,不見於長河之外。但何須為人見?

老和尚又不是為人間。此來,為一人而已。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為六想,靈乃三慧,是所謂聞、思、修,受菩提。身覺,心覺,意覺,靈覺

他咧開嘴“此路,不通!”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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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爾等瓜皮勿念我

苦覺獨對靖天六友,應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戰鬥。畢竟一真對六真,世罕其聞。

但因為戰鬥發生的地點在長河,又恰逢龍宮宴召開、太虛會盟開始,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鎮壓長河……

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開始和結束都侷限在長河之中,不曾驚擾世人。

任是怎樣驚濤駭浪,最後也都平復為清波……使水光如鏡照天穹。照得天穹閒雲幾朵,聚來又散去。

長河萬裡漾波紋,靖天六友幾乎人人掛彩。

黃臉的老僧,仰躺在河面上。真人的血液,向四面八方洇染。

河風靜靜地吹拂,戰鬥過程裡結成的濃霧被吹散,隱隱可以看得到前方的鎮橋——那是一種龐然而古老的偉大姿態。千萬年來什麼都不改變,但它們改變了長河。

水中倒影像一幅流動的畫,靖天六友踏水而行,在黃臉老僧旁邊魚貫而過。

“啊,沒有料想中那麼容易啊。”蒼參老道走在最前面,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嚴肅的甘草表示認可:“苦覺……是很強的。”

“嘶……”白朮捂住自己的右邊臉頰,拿出一支銅鏡,在那裡邊走邊照:“好像破相了。”

“都怪你們不行,完全跟不上我。”陳皮皺著他的醜臉:“不然哪要這許多時間?”

“得了吧!”白朮不屑一顧:“不要以為你長得醜就可以瞎說話,剛才要不是我援手得快,你就被打死了!”

“你這是汙衊!”陳皮的重點全不在此:“誰長得醜了?我這是奇人異相!”

“咳咳咳!”女冠茯苓收起咳血的手帕,輕嘆一聲:“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浪費這麼多時間,不會已經打完了吧?”

“莊高羨是有實力的,應不至於如此不濟……”半夏走在最後,想到剛才這一戰,語氣裡的堅定漸漸動搖了。

他順手把正在下沉的黃臉老僧拎起來,殘破僧衣溼漉漉的貼在老僧身上,凸出嶙峋瘦骨——實在是枯瘦的一具身體,也不知先前的力量從何而來。

水珠噠噠噠的滴落,間有幾分血色,但已經不多。血快流乾了……

半夏將這真人殘軀提在手裡,最後看了一眼已經將血氣化開的長河,跟上了前面幾人的步伐。

弒真的路線並不複雜,莊高羨無論怎樣左突右挪,最終目的都很明確,所以雖然很多痕跡都丟失,但追蹤起來並不困難。

只是時間確實耽誤太久了,莊高羨已經成功逃回了莊國。

一位正朔天子回到自己的國境,意味著什麼?

在場的每位真人都很清楚。

“可能我們真的來晚了。”白朮挑眉說道。

甘草凝重地道:“不一定。從這一路的痕跡看,莊高羨自始至終都沒能擺脫追擊,他還能逃回莊國,或許這裡才是姜望為他選定的墓地。”

“你未免也太重視他了,能把莊小兒逼到這個地步,已經超乎想象,還想——”陳皮平復了一下呼吸,回過氣來:“叫你們趕路不要這麼快,我擋在前面承受最多攻擊,不得照顧照顧我嗎?”

蒼參長相最老,但最直接:“過去不就知道了。”

茯苓抬手將他攔住:“還是要注意一些影響,不要做得太明顯。我先看看情況——”

說罷瞳孔一轉,眸光已然恍惚。

脫離了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鎮壓範圍,真人之眸,又能洞察天地了。

“莊高羨的情況好像不太妙啊。”她喃喃地道。

“你看到了什麼?”甘草問。

六真之中,茯苓瞳術最強。所以其他人也並不自己去看。

茯苓的語氣十分複雜,說不清是驚是疑:“他們現在掉進了現世縫隙,我也看不真切,但莊高羨的‘氣’……在急劇衰弱。”

“你們在這裡等著,略作休養。”半夏頓了頓:“我先去看看情況。”

現在六真裡,也就他的狀態最好,最能應對意外。

啪!

忽然有一隻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半夏沒有一驚一乍,只是低下頭來,看著用最後餘力抓住他的老僧,用眼神表示疑問。

苦覺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吐著血沫:“不要讓他……看到!”

半夏略想了想:“好吧,如果你覺得有必要。”

苦覺這才閉上眼睛,但那隻枯瘦的手,還緊緊抓著半夏的衣袖,彷彿這樣,就能再遲緩一點半夏的腳步。

半透明的火焰,便從這只不肯鬆開的手掌開始,向整個道軀蔓延。

嗒嗒嗒嗒……

天空落下血雨。

敲在了誰的心窗。

……

……

苦覺的眼睛閉上了,他終於可以休息。

姜望的眼睛睜開了,他還要面對這個世界。

所謂命運的掠影,就這樣傳遞在眸光中。

懸空寺方丈苦命大師,以絕世手段,讓他得以走進苦覺的命運,旁觀苦覺的最後時刻。看到那淹沒在長河,也本該沉沒在時光河流裡的故事。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苦覺,也從未……如此遙遠。

四年前他走出生靈碑,天空漂浮的,竟是這場血雨。

那個名為半夏的道士,撐著油紙傘,從血雨中走來,是上國真人的姿態。

那時候他還想,莫非是關乎莊高羨的天地之悲,從冥鄉落到外間?

原來那天下了兩場雨。

一場雨下在故事裡,一場雨下在回憶中。

他姜望天下揚名啦,一場弒真之戰,足夠載入史冊。

那黃臉的老僧以一敵六……無人知,無人知。

只有一場寂寞的血雨。

青煙繚繞,煙氣中對坐的兩人都有些隱約。

懸空寺的方丈,是苦命的禪。

三寶山的淨深,也似泥塑的像。

方丈看到姜望的眼睛是幽深的,這一刻並不體現情緒,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把所有的光線都吞下了。

他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沉默。

“淨禮呢?”姜望的聲音有些暗啞。

苦命道:“苦覺出事之後,苦病就去龍宮,把淨禮帶回了山門。他哭了幾天之後就開始衝擊洞真,想要獨自去報仇。我把他關起來了,不想他去送死——你要見他嗎?”

“不用了。也不要告訴他我來過。”姜望慢慢說道:“讓他繼續閉關吧。他太天真。真人在這個世界上,仍然是渺小的。”

“苦覺還有最後一封信,說實在瞞不住的時候再給你。”苦命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封薄信來,放在了長案上。

他語重心長地道:“何止真人呢?我僥倖證得衍道,走上所謂絕巔,也時常自覺渺小。”

姜望當然聽得明白。

姜望也非常清楚,中央大景帝國,是怎樣的龐然大物。

天下間,無論秦楚諸強,又或萬古大宗,誰不在它的陰影之下?

當年孟天海在禍水衝擊超脫,宋菩提就說過,孟天海若敢強奪雲夢舟,哪怕超脫了,出了紅塵之門,也要打死他。

楚國尚且有如此底氣,天下第一的中央景國,又該是何等磅礴!

最後孟天海是怎樣失敗的,他在禍水第一線,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留名在紅塵之門上的景文帝,是道歷新啟以來,第一尊超脫。

景國之強,強到令人窒息,強到天下緘默。

所以從頭到尾他沒有問一句——懸空寺怎麼什麼都沒做。又或者說,懸空寺應該做什麼。

懸空寺難道就願意認下這件事?

只是不認又怎麼樣?

苦覺已經脫離了懸空寺。

苦覺在出發之前,就已經準備好赴死。

他是以三寶山苦覺的身份,攔在靖天六友面前,而不涉及懸空寺任何。

姜望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封信——苦覺所留下的最後一封。

那潦草的字跡,如今看來是這樣親切。

而這封信,跟之前的所有都不同。

信封上寫著:淨深親啟。

這四個字寫得認認真真,很有禮貌的樣子。

但信紙上第一句就是——小王八羔子,是不是又要犯渾?

姜望幾乎能看到那個叉腰叫罵的黃臉老僧,但畢竟,只是“幾乎”。

當世真人,太難欺騙自己。

除了這些文字,眼前什麼都沒有。

但又真能說,什麼都沒有嗎?

他往下看——

“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老子就在勸你,勸了這個勸那個,這麼多年,你是一句好話都不聽!我查過你的生肖,倒也不屬驢,怎的腦後全是反骨?是不是想氣死為師,奪我三寶山的基業?”

“罷了罷了,從前都作罷!為師寬宏大量,不與你這臭小子計較。”

“最後跟你說一件事,你老老實實給我聽好了,老子還能算你浪子回頭。”

“倘若你還認我,不許為我報仇。老子高高興興地來,高高興興地去,生死自由,與任何人都無關。”

“若敢違命……老子就把你逐出三寶山!活著你不是我的徒弟,死後你不能拜我的墳頭!你既然不是我徒弟,又有什麼資格給我報仇?師出無名,洗洗睡吧!”

“此事若不依我,我死不瞑目,豎子果能不孝至此耶?”

“你若聽話,置一衣冠,把我帶回你家。別把我留在懸空寺,咱倆跟他們沒關係了。”

“照顧好你淨禮師兄。”

“佛爺乏了,言盡於此。”

薄薄的一張紙,不長的幾行字。姜望看了很久。

他終於把這張信紙疊起來,疊得齊齊整整,好好地放回了信封,又仔細地將這封信貼身收好。然後道:“遵照苦覺真人的遺願……可有衣物在寺中?”

苦命拿出一隻陳舊的小藤箱,輕輕放在長案上:“他對穿戴不很計較,衣物不多,只有這幾套,是淨禮為他縫製的。你都拿去吧。”

姜望手搭在藤箱上,摩挲了一會,語氣莫名:“今日才想起,我竟從未給他添過新衣。”

苦命緩聲說道:“你前些年給他寄的禮物,他常跟我們炫耀。”

姜望把這隻藤箱收了起來,對苦命一禮:“姜望孟浪,今日多有得罪……不打擾諸位高僧清修了。”

苦命說道:“苦覺若是在天有靈,他最大的希望,一定是你和淨禮平平安安。”

姜望輕輕頷首,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

他起身,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就這樣離開方丈靜室,離開了懸空寺。

……

……

星月原的春天是極美的,花開遍野,香氣洇雲。

白玉京酒樓今日氣氛歡快,因為姜東家帶了許多禮物回來,人人都有份。而且以白掌櫃的慧眼來看,這些禮物並不簡單,價值不菲。

身為酒樓賬簿持有者兼撰寫者,白某人不免有些憂思,把那條玉腰帶在腰間比了又比,愣是沒敢直接戴上去,謹慎地問道:“突然送我這麼貴的東西,不是要散夥跑路吧?”

“一天天的就你事最多!”姜東家把手一伸:“不想要就還給我。”

白玉瑕‘啪’地一聲就把腰帶扣上了。

“誒,是不是到我啦?”姜安安瞅了半天,實在等不得。酒樓中人禮物都收了個遍,老哥還要挨個地講幾句話——你先把我姜安安的的禮物奉上來,再去閒聊不成麼?

褚麼也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但他畢竟不敢跟小師姑一般跳起來催促,只是不停地在師父面前走來走去,希望喚醒那一份師徒情誼。

“哪兒少得了你?”姜望笑了笑:“閉上眼睛,為兄給你一個驚喜。”

姜安安把漂亮的眼睛閉了起來,一臉的開心:“好了嗎?”

姜望溫柔地道:“來,看看喜不喜歡。”

姜安安激動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堵書牆。

又大又厚的書籍,似方磚一般,在她面前,壘成了一堵牆!

“怎麼樣?”姜望一臉‘你賺到了’的表情:“《史刀鑿海》天都典藏版!萬古無新事,讀史可以明智也!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弄到,是不是很驚喜?”

褚麼已經晃悠著晃悠著,晃悠到了人群後面,正試圖往門外晃,被白玉瑕壞笑著拎了回來。

姜安安勉強把嘴角抬了起來:“啊,真的好驚喜。”

“嘖嘖嘖,臉色怎麼不好看了?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呢?”姜望揶揄道:“為兄會只給你準備《史刀鑿海》嗎?你也不想想!”

姜安安氣得過來打了他一下,臉上卻是笑了:“你真討厭啊。快把我真正的禮物拿出來!”

“喏,就是這套《通用草原語》了!”姜望從儲物匣裡取出又一摞書,堆在姜安安面前,笑呵呵地道:“你的草原語還需要再補補課,上次你汝成哥就說你講得不是很標準……這可是大牧女帝親自下令編纂的精裝全新版!”

姜安安臉上的笑容就這樣消失了,嘴巴慢慢地癟了下去。

“哎你不是要哭鼻子吧?十四歲了哦!”姜望還在笑。

姜安安本來沒想哭,但這下眼淚真的滾了下來。

“誒誒誒!”姜望慌了手腳:“開玩笑呢!跟你開玩笑呢!這孩子!你!”

他立即捧出一隻雕刻精美、裝飾華貴的劍匣:“這才是你的禮物呢!”

他抓起姜安安的手,放到劍匣上:“敲敲看,這材質!摸摸看,這雕功!漂亮吧?匣子都是名家手筆!你開啟看看,保準喜歡!”

姜安安抽噎了一下,但還是雙手接住了劍匣。

姜望繼續殷勤地介紹:“這是你廉雀哥給你鑄的劍,煉了三年才出爐。我趕緊就給你帶過來……你開啟看看。”

姜安安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把最後的淚珠顫掉,然後將劍匣開啟——

頃刻滿室生華。

匣中躺著一柄雪色的連鞘長劍,劍格像是一對張開的羽翼,劍首似是鳳冠一頂,鞘身的線條十分簡約,像是兩尾鶴羽,飄逸絕倫。

姜安安喜歡得不得了,慢慢將此劍拔出鞘來,便見得一泓雪色,其上似有掠影,但再細瞧,卻是通透極了。等到看第三眼,才能發現,劍脊上刻了四個道字,忽隱忽現,縹緲如鴻影。

字曰:照雪驚鴻。

“好漂亮的一柄劍!”連玉嬋在旁邊忍不住讚道。

這柄劍確實漂亮得不似人間造物。

姜安安收劍歸鞘,破涕為笑,脆生生道:“謝謝哥,也謝謝廉雀哥!回頭寫信再謝他一次!”

姜望含笑看著她:“剛剛還掉眼淚呢!”

姜安安又打了他一下:“還不是你,太過分了,故意氣我!”

“咱們安安真的長大了。”姜望看著自己的妹妹,莫名地慨嘆了一聲,又溫聲說道:“本來想等你再大一些再把它交給你,但是想一想,我的安安是很懂事的,一定知道要怎樣面對人生。

“十四歲的姜望,提著劍在盜匪窩裡跟人拼命,只想早點掙一顆開脈丹,還不知道超凡是什麼滋味。十四歲的姜安安,已經周天圓滿,觸及天地門。你比我當年強多了!

“但是安安,哥哥希望你明白——你手中這柄劍,是可以殺人的劍,不止是漂亮而已。你要懂得它的分量,不要把拔劍當做太輕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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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少年時

姜安安其實很願意聽哥哥講道理,只要哥哥有一點認真,她就會很認真地聽進去。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人比哥哥更重要,沒人比哥哥更正確。

當然,在寫作業這件事情上,她的“聽話”,會稍微有些曲折。

“哥你放心,我不會隨便殺人的。”姜安安抱著劍匣,右手並三指對天:“我姜安安發誓——”

姜望一巴掌把她發誓的手拍了下來:“也不要輕易發誓。”

又補充道:“如果有人威脅到你,更不要手軟。”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那到底是手軟還是不手軟?”

白掌櫃在旁邊及時地傳達上意:“總而言之,就是你不可以恃強凌弱、欺負別人,但如果有人想欺負你,你就拿這把劍,把那人殺透。”

“殺透是什麼意思?”姜安安好奇地問。

白玉瑕笑眯眯道:“殺到散歸源海,永無復生可能。”

“那要怎麼做呢?”姜安安的大眼睛裡,都是對知識的渴望。

白玉瑕很是積極:“這個方法就多了,來,我跟你講,首先你要知道這個人體要害——”

“咳!”姜望輕咳一聲,打斷了這個臨時小課堂:“那什麼,安安,你葉伯伯又寫信來了,讓你早點回凌霄閣,說要傳你什麼什麼正法,好像很重要……”

姜安安道:“九霄普化天雷正法?”

“誒對,是這個名字!”

“再玩兒兩天唄。”姜安安滿不在乎地道:“你就說我生病了。”

“也好!”姜望答應得很爽快:“為兄真是捨不得你啊。正好楚國那邊有一套名家字帖選輯,還在路上,不知能不能及時送到……你再玩三天吧,時間保準一點。”

“蠢灰!”姜安安扭頭就喊:“收拾行李,帶上你的飯盆,咱們撤!”

蠢灰嗷嗚一聲就跑。

姜望皺了皺眉:“褚麼你別晃了,為師眼睛都給你晃暈了。”

重新擠回來的褚麼便停下身形,狡黠地笑。

“喏。”姜望隨手扔了一個長條舊布袋過去:“這是你的劍。”

“謝師父!”褚麼一躍而起,敏捷地將之接住,慎重地把這個劍袋捧在手裡,細細觀摩布織紋路:“師父,這個劍袋如此別緻,一定值不老少錢吧?”

姜望擺了擺手:“你廉雀師伯擦爐子的布,順手給你裹了一下。湊合用吧,這不包得挺好。”

褚麼是個樂天派:“師父,我懂,絕世的寶劍,無鞘可以藏鋒。您二位用這塊破布包著它,是想告訴我寶物自晦的道理,教我低調做人!”

“倒也沒有想這麼多。”姜望撓了撓頭:“因為這柄劍也是用邊角料做的,所以用邊角料包一下……很合理吧?”

“哈哈哈!”褚麼大笑三聲:“師父你唬不著我。”

“我褚麼,今日亦得名劍!”他將這破布一扯:“出來吧,天下第三名劍!”

出現在他手中的,是一柄灰不溜秋的連鞘劍。說它是劍,可能有些屈才了。它的外形像是一根大鐵棍,劍柄凹凸不平,起伏得沒有半點規律,像是那種根本沒有怎麼鍛打過的鐵條。

褚麼一時沉默。

這副樣子……這才像是廉雀師伯鑄的劍啊。這個外觀才匹配上了!

祝唯我在一旁饒有興致地問:“你剛剛為什麼說是天下第三名劍?”

褚麼沒什麼激情地道:“第一是長相思,第二是照雪驚鴻,第三……”

他的沮喪來得快去得更快,一瞬間又鬥志滿滿:“君子在身不在器,第三是我褚麼的劍!”

“哦?是嗎?”白掌櫃和善地看著他,似不經意地露出腰間彗尾劍。

褚麼的氣勢弱下來:“要不第四?”

連玉嬋咳嗽了一聲。

褚麼哭喪著臉:“第五也行。”

姜望滿意地點了點頭:“自古以來,沒有哪個人是因為擁有寶劍而被傳唱,只有那些名劍,因為它們的主人,而留名青史。褚麼,不打算拔出你這柄天下第五的名劍,看看它的鋒芒嗎?”

褚麼一瞬間又來了精神,就知道還有驚喜,好調皮的師父!

他一手抓住劍鞘,一手握住劍柄,模仿師父橫拉一線劍潮的英姿,倉啷啷拔出——

一根破鐵條。

劍鋒瞧不著,劍脊很崎嶇,劍紋不曾見,劍尖根本都不尖。

鐵棒一樣的劍鞘裡面,藏鐵條一樣的劍,這很合理。

“師父……”

褚麼看著敬愛的師尊,眼神裡終於有一點迷茫了。

姜望笑吟吟看著他的表情變化,也笑吟吟地並起劍指,輕輕搭在這根破鐵條上:“看好了——”

劍指在鐵條的邊緣,輕輕抹過。

就像是在漆黑的房間裡,點燃油燈的過程。

一剎那劍芒經天!

褚麼幾乎要閉上眼睛,但用力地睜住了,那耀眼的劍芒,刺得他流下淚來。

他大叫:“絕世好劍!我褚麼的劍!”

姜望的劍指慢慢移回,那劍芒也就隨之逐漸黯滅,像是一條星河,隱入了夜色。

這柄劍又重新變得平平無奇了。

姜望彎曲食指,輕輕颳走了褚麼被劍芒刺出的眼淚:“你太要強了。以後要記得,再厲害的寶劍,在絕大多數時間裡,都藏鋒於鞘。人也是如此,道途長遠,不必事事逞強。”

褚麼抱劍在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徒兒記住了。”

又立馬陽光燦爛地笑起來:“師父,這柄劍叫什麼名字?劍身的痕跡神秘複雜亂糟糟,我實在認不得有沒有刻字。”

“它的名字藏在劍芒裡,等你瞳術有成,就能看到。”姜望道:“這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這柄劍一樣,起於寒微,看著平平無奇。不顯赫,不高貴,不能裝在寶匣,不被人看好……但卻能夠砥礪出天下無雙的鋒芒。”

“參天之木,起於幼苗。萬丈險峰,壘於微土。所謂丈夫未可輕年少!褚麼啊,你這等毛頭小子,正是擁有無限可能的人。為師都不敢小覷你。”

“這柄劍的名字,叫做‘少年時’。”

“少年時……”褚麼呢喃著劍名,認真說道:“就像師父你把我從瓦窯裡撿出來,那些磚瓦雖然灰撲撲的很難看,卻能夠建成漂亮的房子。徒兒就是那片灰撲撲的瓦,但有一天要搭在高樓!”

十五歲的他已經養出了幾分意氣風發,在星月原聲名鵲起,在白玉京受教於名師,如今恰是少年時。

“少年成長為英雄的故事固然勵志,從山腳一步步走上絕巔也是人生風景。但師父更要跟你說的是——”姜望按著他的肩膀:“你要永遠記得你人生裡草長鶯飛的春天,記得你的少年時。男人真正的榮譽,來自對美好之物的守護。”

褚麼很用力的點頭:“師父,我不會忘記的!徒兒一定會走上絕巔,賺很多很多的錢,好好守護白玉京酒樓,好好孝敬您!”

姜望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鑽錢眼裡去了!”

褚麼縮起脖子。但這一巴掌高高抬起,只是輕輕放下了,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去吧,把今天的功課做了。”

“好嘞!”褚麼極寶貝地抱著自己的劍,喜滋滋地去了。

“哥!”姜安安這時在樓上探出頭來:“你真讓我現在回雲國啊?不再多呆兩天嗎?練字也還行!”

“我倒是想啊。”姜望笑吟吟的:“但我怕葉閣主揍我,他年紀大了又體弱多病,我不好還手。”

“哼。”姜安安皺起瓊鼻:“除夕的時候你還想跟他打架呢!你根本就不怕他。”

“你看錯了!雖然他脾氣不好、粗魯無禮、心眼小……但我怎麼可能跟他計較?”姜望笑道:“我們是划拳不是打拳——再者說,你是凌霄閣真傳,你的課業還是要以他為主。”

姜安安又道:“那你有什麼話要帶給青雨姐姐嗎?”

姜望笑得燦爛:“我們會寫信。”

姜安安又哼了一聲,乖乖收行李去了。

……

……

姜安安回凌霄閣去了,白玉瑕送的她。

也不知怎麼,小丫頭一走,酒樓裡就變得很空。

姜望獨自走回頂樓靜室,猛地一回頭,祝唯我面無表情地跟了過來。

“祝師兄,有事?”姜望笑問。

“你有沒有事?”祝唯我問。

“有啊!”姜望道。

祝唯我便將右手垂落,一點火星在掌心炸開,倒提薪盡槍於身後:“還如舊事——要不要借薪盡槍?”

姜望笑了起來:“莫名其妙!我要閉門靜修,借你的薪盡槍做什麼?”

祝唯我劍眉一揚,鋒芒迫人:“師兄現在雖不如你,但距離洞真也只有一步之遙,還不至於沒有作用。”

“誰敢說你沒有作用啊!”姜望哭笑不得:“大師兄,你可是我在莊國時,最崇拜的人!怎麼今天突然說這個?既然距離洞真只有一步之遙,那就多多努力,儘早把這一步跨過去,然後早日衍道,早些迎回大師嫂,不要叫她苦等。”

祝唯我瞧著他:“你這次出門去哪裡了?發生了什麼事?”

“大師兄,你怎麼好像在審我!”姜望頗是無奈的樣子:“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是四處轉了轉,什麼齊國啊楚國啊草原啊,須彌山、懸空寺都去了。哦,還去了太虛山。你感興趣?”

祝唯我又問:“你突然把安安送走是為什麼?”

“原來是捨不得安安啊!我說你怎麼奇怪。”姜望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想啊,人家葉閣主都把傳法拿出來說了,我能怎麼著?我能耽誤安安的學習嗎?怎麼說她都是凌霄閣的真傳,是不是?聊點別的吧,墨家最近什麼情況啊,你有沒有關注?”

祝唯我很有些嚴肅:“說你的事你不要總扯我的事。”

“……成。”姜望攤了攤手:“不讓關心就不關心唄。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崇古一派的魯懋觀魯真君,我後來有特意瞭解,人還是很正直的,比較可靠。當初要抓走師嫂的,也不是他這一派……是不是可以聊一聊?”

祝唯我不搭他的腔,視線落在牆角位置:“這裡怎麼多了一個藤箱?”

“你當初應該進緝刑司啊,怎麼去了軍中。”姜望抱怨道:“還興翻我房間的?”

祝唯我看著他:“你解釋一下。”

“嗐!”姜望語氣輕鬆地揮了揮手:“一個老和尚的僧衣,淨禮小聖僧給縫的。暫且先放在我這裡,下次遇到他送給他。”

“是嗎?”祝唯我將信將疑。

“這麼點小事,我有必要哄你嗎?”姜望有些不耐煩了:“你要實在不信,回頭淨禮小聖僧過來,你自己問他唄。”

淨禮小和尚都搬出來了,淨禮是不會騙人的。

祝唯我也就一言不發地走了。

很沒有禮貌。

“嘿!你這人!”姜望用手指了指,但終究沒有罵出聲。

祝唯我猛地一回頭,姜師弟抬起來的手指也放下去了,含笑道:“慢走,注意腳下。”

咚咚咚。

祝唯我踩著樓梯走了。

但旋即又有一陣更急促的踏梯聲響起。連玉嬋以流星趕月的姿態,越過祝唯我,大步衝到靜室裡來,生怕姜望把她關在門外。

踏進房門後,先探頭探腦,在房間裡明目張膽地左右看了一圈。

“誒誒誒,看什麼呢?”姜望用長相思把她攔住。

“東家!我怎麼還沒有神臨呢?”連玉嬋收回視線,理直氣壯地質問。

當初可是你姜東家親口說看好我第一個神臨的,現在如何呢?林羨和白玉瑕都神臨幾年了!我還在天人之隔,隔了這麼多年!

姜望同樣理直氣壯:“你怎麼還沒有神臨,你別問我啊,你得問你自己,這些年有沒有努力修行?”

“我有沒有努力東家你看不到嗎?”連玉嬋一臉的不可思議:“這些年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沒有一天偷懶啊。”

“是嗎?”姜望問:“那你怎麼還有時間來質問我呢?現在不應該在修煉嗎?”

連玉嬋被問住了。

姜望抬了抬手:“去吧,把門帶上。我要修行了。你不努力,也不要影響我努力。”

連玉嬋默默地帶上門,但又推開,強調道:“東家,我還沒神臨呢,你得負責任。不要哪天突然就消失。”

“我說你們今天怎麼這麼莫名其妙。”姜望很是不耐煩:“我還沒超脫呢,誰來負責任?你在店裡端盤子,我給你發工錢就算是負責任了。趕緊去忙你的,別逼我扣你工錢。”

砰!

連玉嬋把門帶上了。

姜望臉上的表情一瞬間都消失,像是偶起皺痕的水面,被一種寂寞撫平。

他靜靜地看了一陣門板,然後才轉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牆角的位置,面對著這口泛黃的小藤箱,動作遲緩地坐了下來。

他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牆角,聲音咽在肚裡。

“對不起了,老和尚。這最後一件事。我也不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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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仵官

嘀~嗒!

鮮血滴在水面,有清晰的迴響。

汙濁腐臭泛著慘綠的水面,有一些微小、孱纖的陰影,瞬間聚集過來,將這滴鮮血分食,又瞬間散去了。

半沉在水中的刑架,痕跡斑駁,很有一些年頭了。若是靜下心來,好像還能聽到哀聲。過往它所折磨的悽慘魂靈,又為它的力量添彩,成為新的折磨。

刑架上吊著一個已經看不清面目的人,頹然地掛著,像一團生了蛆的死肉。

直到某個時刻,上方的石欄門被推開,粗糙的鉸鏈聲音響起,刑架慢慢地抬上來。從漆黑無光的水牢,上升到昏暗的地牢中。

在各種意義上,都能算是“升房”了。

這間地牢的構造也很特殊,四面都是實心的牆,完全阻隔了外界的聲音。只在屋頂最中心,留有一個一指粗的孔洞,一線天光,便自此孔投下。那道光線在昏暗的環境裡尤其迷濛……就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和希望。

僅這一線天光自是無法對抗黑暗,所以地牢裡其實還有一盞壁燈——奉神般的壁龕裡,有一隻小巧的橘色的瓷碗。一條白色的燈芯,如身子妙曼的仕女,立在半碗油中。發出如豆的光。

“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紹?”地牢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在這個聲音響起之後,陰影中的那個人,好像才具體存在。

這是一個極瘦的老者,面上有深深的皺痕。發白且枯,用一根烏木簪簡單地簪在一起。身形略略佝僂,但眼睛很亮,聲音也很清晰,給人一種很有條理的感覺。

他穿著普通的深灰色長衫,袖子簡單地挽起來,露出一雙瘦而乾淨的手,手指修長,有冷峻的、刀子一樣的鋒芒。

他好像早就存在於此間,但你無法確定他何時到來。

這聲音彷彿某種開關,喚醒了這間囚室。

刑架上吊著的那團爛肉裡,直到此時,才擠出一雙搖搖晃晃的眼睛,慢慢聚攏了渙散的光。這時這位可憐的囚犯,才體現出一點人的模樣。

他的下半身已經在汙水裡泡得腫脹發白,上半身交錯的傷痕已經糾纏在一處,根本分不清是用什麼刑具造成。

臉色是烏青的,艱難地開口:“桑……桑仙壽!”

“好些年不在外面走,我還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沒人認識我了呢。既然知道我……”桑仙壽雙手合握,有些欣慰地道:“那就好辦了。”

囚犯的眼珠子轉了轉,渙散的視線打量房間,在那碗油燈略略停頓。

他自然認得屍油。

有些痛苦地問道:“桑公,世上哪有抓到人二話不說就上刑的道理?還刑了這麼多天?你倒是先審幾句啊!萬一我招了呢?”

桑仙壽搖了搖頭:“這幾年地獄無門的風頭可是很勁,老朽久聞十大閻羅,殺人如麻,個個是狠角色。不用點手段,肯定是撬不開你們的嘴。”

囚犯恢復了幾分力氣,便用這點力氣怒道:“你這是偏見!你都沒有試過利誘,怎麼知道不行呢?”

“那太麻煩了。”桑仙壽笑著取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四殿仵官王,地獄無門元老,對吧?現在有幾個身份,請你幫我確認一下。”

面對這種過分的要求,仵官王當然是選擇配合,一口氣報出好幾個人:“秦廣王尹觀,佑國下城第二十七城人士!轉輪王佘滌生,十年前從鉅城叛逃的符文天才!宋帝王匡羽心,前曲國太尉!都市王——”

“噓……”桑仙壽叫停了他,微笑道:“不要搶答哦,我會折磨你的。”

他的語氣是這樣平靜,彷彿這並不是一句威脅。

仵官王乖乖地閉了嘴。

“宣國張介甫,十七年前為報家仇,殺死柴城太守童玉江,滅其滿門,之後消失。沃國譚度玄,出生時渴於人血,吞乳則悲,吞血則喜,其父以為不祥,灌入毒酒,遺於亂葬崗,十六年後迴歸,殺母弒父,誅絕譚氏。”桑仙壽合上卷宗:“哪個是你?”

仵官王頹然地抬起頭,想了想:“他們的力量表現都很像我嗎?”

桑仙壽也很有耐心:“有頗多相似之處,神通表現也擁有成長起來靠近你的可能……而且除了力量之外,人生軌跡也都存在與你重疊的空間。”

仵官王很辛苦、但很得意地笑了一下:“可他們都不是我。”

桑仙壽仔細地看著他:“那看來你現在這張臉,竟真就是你的本來樣子。”

仵官王艱難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個多月,我換了二十七具身體,都被你們揪出來了。我已經沒得換。我也很絕望啊……地獄無門那麼多閻羅,我自信不是跑得最慢的。為什麼抓我這麼用力?”

“你猜猜?”桑仙壽含笑問道。

仵官王嘆道:“我猜你們一定還抓到了另外幾個閻羅,但什麼訊息都沒得到。明白他們只是隨時可以替換的刀子而已……只好抓大放小,認準我這個組織元老了。”

“猜得沒錯。”桑仙壽很乾脆地承認了:“抓到了你們的宋帝王和轉輪王。”

“他們現在還活著嗎?”仵官王問。

“你還挺關心同事的,他們可沒誰關心你。”桑仙壽笑著道:“佘滌生身上的墨家情報還可以榨一下……匡羽心沒什麼用了。”

“唉!”仵官王很痛心地嘆了一口氣:“希望宋帝王能有一個全屍。”

“他的屍體……還算完整吧。”桑仙壽摸著下巴道。

“請問他葬在哪裡呢?”仵官王關切地道:“有機會的話,我想去祭拜一下。”

桑仙壽又笑了:“你恐怕沒那麼多機會吧?”

“瞧您說的。”仵官王明明已經虛弱得要命,聲音卻越來越精神:“有沒有機會,還不是看您給不給?”

桑仙壽道:“也要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仵官王行走江湖,就靠一個眼疾手快。”仵官王諂媚道:“如果您能給我松個綁,讓我稍作歇息,我能抓得更穩。”

桑仙壽不置可否,施施然道:“你既然不是張介甫,也不是譚度玄。那麼你就是中山國淮城縣尉之子崔棣了。

仵官王怔了一下,終是咧開嘴,露出滿是血汙的牙,滲人地笑道:“中央天牢,名不虛傳。桑仙壽名不虛傳!”

“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桑仙壽若有所思:“你出身在一個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恩愛,衣食不曾缺你。你的兄長性格仁厚,你的弟弟懂事孝順。還有一個妹妹,聽話乖巧,嫁得也很好……你怎麼這個樣子?”

提及仵官王的家人,還真是非常純粹,沒有威脅之意。對於仵官王這種傢伙,實在不必指望他有什麼牽掛。

“我為什麼不能這個樣子?”仵官王語氣怪異:“一個人一定要經歷痛苦,一定要有什麼悲慘的往事,才有資格變成壞人嗎?我不能天生就壞嗎?其實我也不覺得自己壞,我只是有自己比較小眾的愛好……殺牛宰羊和我宰人有什麼本質區別嗎?”

“我越來越欣賞你了。”桑仙壽臉上笑意很濃。

“承蒙大人賞識!中央天牢裡有什麼適合我的位置嗎?我吃苦耐勞,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仵官王不顧傷疲,立即就要競聘上崗。

“不著急。”桑仙壽微笑道:“先幫我把秦廣王找出來。”

仵官王還想談一下條件:“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信義二字。我跟秦廣王一起建立的地獄無門,那是好多年的交情……”

桑仙壽轉身往陰影裡走。

“跟這種罪大惡極的人,又有什麼道義可講呢?”仵官王高聲道:“桑大人有所不知,地獄無門裡閻羅之間的遠端聯絡,都是我在負責!我秘術一起,他馬上就會響應!屆時您順藤摸瓜,豈非乾坤朗照!”

桑仙壽走了回來:“你不會騙我吧?”

“我崔棣對您忠心耿耿,願為中央天牢一獄卒也!”仵官王信誓旦旦:“什麼也別說了,桑大人,你看我表現就是!我對天發誓,一定要幫助大人將地獄無門這顆毒瘤剷除!”

桑仙壽抬了抬下巴。

仵官王的身體上,便緩緩退出八根黑色帶鏽的四寸長釘。死死捆住身體、箍進血肉的鐵鏈,也如靈蛇遊走。痕跡斑駁的刑架亦是鬆開鎖環,發出幽幽一聲響,彷彿釋放了一些魂靈……仵官王像一灘爛泥,就這麼滑在了地上。

桑仙壽靜靜地站著,並不催促。

仵官王也很自覺,勉強回了幾分氣,便立即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畫陣紋。

“用不用幫忙?”桑仙壽蹲下來問。

“不用,我能行。”仵官王勉強扯了扯嘴角:“大人,我很有用的。”

“你能聯絡上那個卞城王嗎?”桑仙壽略略點頭,似是在表示讚許,語氣輕緩:“我聽宋帝王說,這次卞城王也出來了。這個人很神秘。他有沒有動手?”

“我不清楚,姬真人神威無敵,我早早就被殺出來了——”仵官王又趕忙補充:“所有閻羅都是和秦廣王單線聯絡的。只要咱們抓住秦廣王,就誰都跑不掉!”

桑仙壽點點頭:“好,你忙你的。”

仵官王拖著瀕亡的殘軀,以最快的速度,繪好了傳訊法陣。這種精神實在可歌可泣。

桑仙壽始終在旁邊看著,予以貼心的陪伴。

“……容我恢復一下道元。”仵官王道。

桑仙壽抬手一指,便有洶湧道元,衝進仵官王的通天宮:“夠了嗎?”

“夠用了!”仵官王當即奮起殘軀,盤坐在傳訊法陣前,雙掌合十,猛然拉開,拉出一道光幕。光幕分為十格,此時盡都黯滅,只有其中一格在閃爍。“聯絡上了,大人準備捕捉此賊痕跡!他掌控咒道,對糾葛極其敏感,大人務必小心,不要叫他走脫。”

桑仙壽默默地看著。

便見得這閃爍的一格……一直在閃爍。

良久。

仵官王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勉強撐著光幕,澀聲道:“他可能忙著逃跑,沒空注意這些。”

“有沒有可能,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呢?”桑仙壽問。

“絕無可能!”仵官王斬釘截鐵:“大人有所不知,整個地獄無門,只有我和楚江王,是從最開始一直陪他到現在的。其他每殿閻羅,都多多少少換過人。他最信任我!每次行動都是我和他一路,這中央天牢也是查得到的。”

不等桑仙壽說話,他又道:“等秦廣王安定下來,他一定會主動聯絡我。我現在不能繼續找他了,不然他會起疑。”

雙掌一併,光幕就此消失。

桑仙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仵官王跪伏在地上:“大人!您現在殺了我,不過得到一具屍體。但留下我,卻留下了抓捕秦廣王的機會。堂堂大景皇族,竟為賊人所刺,咱們中央天牢,豈能放過兇手!?”

“說得好。”桑仙壽道:“殺手說到底只是一柄刀,折是要折斷的,但更可恨是幕後下單的人。是誰下的單,又是誰給你們提供的情報,你這位地獄無門元老,可能夠提供一些線索予我啊?”

“這……”仵官王艱難開口:“這些事情都是秦廣王自己負責,我們其他閻羅通常只需要動手殺人。”

“沒有例外?”

“楚江王可能有一點例外,她負責規劃行動路線,要有事前事後的準備。是需要對情報有更多把握的。”

“你說的都是別人也能告訴我的啊。宋帝王跟轉輪王都說的這些。”桑仙壽遺憾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竟有什麼價值呢?”

仵官王道:“我對秦廣王非常瞭解,他擅長哪些秘法我清清楚楚!有了我,他在中央天牢就沒有秘密!”

桑仙壽道:“對我們來說,他現在本來就沒有太多秘密……而似這等天才修士,戰力的情報是最不把穩的。因為尚且處在飛速成長的時期,所有過往的情報都是過時的。”

仵官王舉手道:“我知道秦廣王常去的幾個地方,我申請帶隊去抓捕他!”

“你知道的地方,你覺得他還會去嗎?”桑仙壽淡淡地道:“中央天牢的飯,可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吃。”

“我還有辦法!”仵官王心念急轉,這一刻念頭都快撞出電光來:“大人可以放出我被抓捕的訊息,但不要是在景國,可以是在容國、沃國一類的小地方。秦廣王得到了訊息,在看得到機會的情況下,一定會來救我!屆時咱們佈下伏兵,就能把他繩之以法!”

“哦?”桑仙壽道:“你何以這麼肯定,他這種人,會為你冒險?”

“他一定會的!我們的感情之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仵官王越說越激動,滿滿的感情溢於言表:“我們同甘共苦,同吃同住多少年。從來都是不離不棄,生死與共。當初建立地獄無門的時候,我就告訴他,他在我在,他走我走——”

“啊?”饒是桑仙壽掌管中央天牢,見多識廣,也越聽越覺離譜。

“是的!!”仵官王慷慨激昂地說到這裡,竟有一些扭捏:“我們是那種關係……”

……

……

“嘔……”

一處僻靜山谷中,尹觀猛然張口,吐出一大灘鮮血,其間遊有幾粒黑蟲。

楚江王擔心地看著他:“你已經吐很久了,再這麼下去會很麻煩。”

“沒事。”尹觀抬了抬手:“不知道為什麼,傷勢本來已經穩定,突然又有點犯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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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病

“姬炎月被殺的訊息,怎麼這麼快就被景國知道了?”楚江王道:“我還以為姬炎月失蹤之後,他們得秘密調查一段時間,才能有結論。畢竟姬炎月好像是在執行很隱秘的任務,鏡世臺也不方便大張旗鼓地調查……”

“我洩露出去的。”尹觀淡淡地說道。

楚江王愣了一下:“為什麼?你剛剛洞真,短時間內也不必再尋求突破吧?”

尹觀不答反問:“你說,對景國朝廷而言,是殺死姬炎月的刀更重要,還是那個掌握了姬炎月情報、想要姬炎月死的景國內部組織更重要?”

楚江王聽明白了:“那要看景國朝廷貫徹誰的意志。”

尹觀隨手以碧色毫光,將血液裡的黑蟲點殺,抹掉有可能的痕跡:“景國很龐大,這是我們危險的來由。景國很複雜,這是我們逃生的罅隙。”

楚江王若有所思:“但抓到刺客,和揪出幕後提供情報的組織,對現在的景國來說,似乎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們要把這件事情分開。”尹觀淡淡地說道:“咱們的新任宋帝王,是個狡猾的人物。精通政治手段,不信任任何人,他透過自己私下裡的調查,探究組織隱秘,已經掌握了一部分客戶資料。其中恰巧就有這次下單買姬炎月性命的客戶——此等敗壞組織口碑的行為,我不會姑息,一定要咒殺他。”

楚江王沉默了一會兒:“宋帝王會被抓嗎?”

尹觀只道:“我都險死還生,他憑什麼能夠例外?”

“那他的這些情報,一定已經被景國掌握了。”楚江王說道。

尹觀道:“以中央天牢的本事,這個時間應當不會太久。”

楚江王道:“客戶想必也不會在我們這裡留下什麼有用的資訊。”

“景國皇室不是傻子,關於客戶的情況,他們肯定是有想法的。宋帝王的情報,只是驗證他們的想法,助推他們的決心。”尹觀悠悠說道:“此外,除了組織裡的客戶資料,宋帝王還意外得到了一點別的情報。”

“他們……那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觸碰的組織。”楚江王聽得心驚:“這份情報又從哪裡來?”

尹觀道:“人間曾見遊驚龍。”

一真道、遊缺、姬炎月……整個事件竟就這樣結成了一個圓。秦廣王雖然行在刀鋒,但也不是貿然履險,而是做足了準備。

楚江王有些歎為觀止:“你跟遊缺還有聯絡?”

“做咱們這行的,沒有挑剔客戶的道理。跟誰都能做生意。”尹觀平靜地道:“只不過剛好宋帝王代表地獄無門,跟遊缺背後的組織接觸了一次。”

“宋帝王知道遊缺現在的身份嗎?”楚江王問。

尹觀道:“那要看遊缺願不願意讓他知道。”

“知道客戶是誰後,景國會怎麼樣?”

“這取決於姬炎月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它的重要程度,決定了中央天牢還可以分出多少精力來抓捕我們。”

楚江王認真地想了想:“神霄在即,一切都要為萬界戰爭讓路。景國現在未必有切割毒瘤、自傷根本的勇氣。”

“不管大景天子決斷如何。”尹觀慢慢說道:“這種盤根錯節的古老帝國,哪怕只是略作遲疑、打了個盹,對我們來說,也是足夠廣闊的空間。”

楚江王仍然抹不去隱憂:“但景國如此龐然,哪怕只是分出一丁點精力,稍作注意,於地獄無門亦是滅頂之災。”

“面向景國拔刀,不冒險怎麼可能?”尹觀淡淡地道:“除非過往的一切,我們都可以沉默忍受。”

“剛才我好像看到了仵官王的十方鬼鑑。”楚江王又問:“是不是他要建立通訊?”

“是啊。算算時間,他也應該被抓了。”尹觀沒什麼表情地道:“以他的忠誠,是一定會出賣我們的。”

“既然如此,怎麼不直接咒殺他?”楚江王問。

尹觀解釋道:“一來咒殺他沒那麼容易,他肯定早就防著我。隔得近還好說,他被押進中央天牢,就不那麼簡單。二來,不該知道的他一律不知,但為了活命,他一定能編出很多訊息,留他在中央天牢誤導桑仙壽,豈不是更有意義?”

楚江王又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不是‘我們’,是‘我’。”尹觀平靜地看著她:“你應該摘下面具,去好好生活一段時間了。”

楚江王抬手便去摘面具:“這樣嗎——”

尹觀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不要讓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不要給我機會背叛你。不要考驗人性。”

楚江王並不為這份體貼而歡喜:“同理,你也不會給我機會背叛你,對嗎?”

尹觀沒有回答,這本不需要答案。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他不會被任何人傷害。這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最後一個問題。”楚江王問:“當時你差點要跟姬炎月同歸於盡。是真的不惜死,還是篤定卞城王一定會出手?”

尹觀平靜地道:“他一定會出手。我也不惜死。”

“你很相信他。”

“談不上相不相信。當那顆巨石滾下來,我們都是螞蟻。”

“同病相憐?”楚江王問。

尹觀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往山谷外走:“也許病的不是我們。”

……

……

道歷三九二七年,六月九日,是第四次太虛會議召開的日子。

當晨光透過天窗,傾流在木地板上,姜望從靜修中睜開眼睛。不出意外,祝唯我橫槍在膝,仍然盤坐在對面。

“你這是做什麼啊?”姜望一臉無奈:“這都快三個月了,你每晚都來我的靜室打坐!自己沒房間嗎?”

“方便隨時探討修行問題。”祝唯我淡淡地道:“有什麼不妥嗎?”

“沒什麼不妥。”姜望沒好氣地道:“你繼續坐吧,房間讓給你。”

他站起身,推門而出。

不出意外,白玉瑕又在門口轉悠。手裡還拿個賬簿,裝模作樣地在那裡寫。

“我看看你在畫什麼!一天到晚給我——”姜望猛地踏步過去,一把奪下他的賬簿,看了兩眼,又拍了回去:“嗯,賬記得不錯。都寫滿了。”

白玉瑕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你的掌櫃?這麼疑神疑鬼的。”

“你別惡人先告狀啊。”姜望指著他道:“這幾個月總能在門口看到你,你想幹什麼?”

“湊巧遇到罷了。”白玉瑕聳聳肩膀:“你這是要去哪兒?”

姜望問道:“我現在去哪兒要跟你報備是嗎?”

白玉瑕的表情很是無所謂:“好奇而已,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說……有什麼不方便嗎?”

姜望笑了笑:“我去太虛山參加太虛會議,你也要去嗎?”

“我可以嗎?”白玉瑕問。

姜望一臉的高傲:“你是太虛閣員嗎?”

“……打擾了。”白玉瑕掩面退下。

姜望兩手空空,腳步輕鬆地往外走,不時說幾句閒話。

“褚麼今天的功課別忘了!”

“玉蟬你記得監督他。你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緊……你今年肯定可以神臨,你沒問題的。”

“告訴廚房別留我的飯。本閣擔責天下,今天沒空吃飯。”

他緩步走出白玉京酒樓,沒回頭地揮了揮手,告訴人們不必送。像這只是尋常的某一天。

一步太虛無距,已然消失無蹤。

……

……

太虛閣中,閣員落座。

這是太虛閣成立以來的第四次太虛會議,也是會議改為半年期後的第一次。長達半年的時間,眾閣員想必都準備了許多提案。

姜望本以為自己會是最晚到來的一個,但事實上他落座的時候,尚有一位空懸——仍然是李一。

今天的太虛閣,比往常安靜得多,沒誰竊竊私語。在太虛會議開始之前,大家好像都沒有談興。

姜望也一言不發,平靜地坐在那裡。

當時間走到辰時,日晷清晰刻度,這一次的太虛會議便正式開始。

蒼瞑瞅了鬥昭好幾眼,見這位脾氣最壞的始終不發言,只好親自出馬:“李一這是遲到,還是不來了?”

“遲到就是不到。”劇匱面無表情。

鍾玄胤平靜揮筆:“記為缺席。”

蒼瞑等了一陣,並沒有下文,只得又道:“然後呢?”

他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但鬥昭這個‘急先鋒’今日出奇沉默,他如之奈何?多多少少也要找點景國的麻煩,不然這次會議不是白來了麼?

李一再次公然缺席,自然要大批特批!

劇匱說道:“我們上次定的規矩,是一年內缺席三次,便要求景國換人。但現在改為半年一期會議,怎麼也不可能湊齊三次。”

很明顯,李一也不是個真呆子。

確定現有的規則影響不到他,他才堂而皇之的曠工。

劇匱的意思很明白,現場再定個規矩把李一逼回座位上,也沒什麼太大意義。

“就這樣吧。”重玄遵輕輕敲了敲扶手:“李一不參與會議,是放棄自己的權利。旁人也沒什麼可干涉的。”

“那缺的那一票怎麼算?”秦至臻問。

劇匱道:“正好太虛閣已經執行快一年了,大家基本都清楚流程。以後不再固定由老朽主持,而是大家輪流坐莊,每期輪一人主持會議,在有人缺席的情況下,主議者手握兩票。如此最符合太虛閣的公平精神。諸位以為如何?”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不像是臨時想出來的。或者說這本就是他的提案。他早就想讓其他閣員也試試操心的感覺。一天天的少找一點事情。

無人反對,會議便正式開始。

“諸位可有提案?”劇匱循例問道。

黃舍利站起身來,施施然開口:“本閣倒是有個提案——這個方案的名字,叫作【太虛鬥場】。”

她手上拿了一摞資料,隨手一甩,便分發給每位閣員:“具體的情況,大家詳見於手中資料。簡單來概括這件事情——我要把成功的鬥場商業模式,復刻到太虛幻境裡來。讓太虛幻境本身即有正向的盈利事業。我需要強調的是,太虛鬥場所得之利潤,除了鬥場運轉的必要成本之外,都用於維護太虛幻境的運轉,當然也包括給我們這些任勞任怨的閣員發放薪酬。”

事實上太虛鬥場才是上一次太虛會議裡她想要拿出來的提案。只是太虛玄章的道德光芒太刺眼,太虛鬥場這等專心賺錢的事業,就不太好提及。她只好臨時編個差補的話來搪塞。

經過這半年多的醞釀,太虛鬥場的方案也更成熟了。甚至可以說方方面面都已經準備好,只要太虛閣這邊透過,很快就能執行起來。

她也不說太多虛的——這塊餅做出來,在場人人有份,不在場的也有份。

“我反對!”蒼瞑才看了個開頭,就態度鮮明地提出反對。

眾所周知,牧國最火爆、最賺錢的生意,就是散落在草原上的各大斗場。它以任何娛樂都無法比擬的刺激性,掠奪了無數達官貴人的錢囊。

多少人不遠萬裡跑到草原,就是為了感受最激情、最慘烈的角鬥氛圍。

現在黃舍利要把鬥場開到太虛幻境裡,這不是搶牧國的財路麼?

角鬥環境幾乎等同真實;角鬥方式具備更多種可能性,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太虛幻境不能實現的;在觀戰形式上更為方便,每個人都可以透過太虛幻境觀戰,而無需千里迢迢趕赴現場;甚至角鬥士也擁有廣闊得多的選擇,在保障生命安全的情況下,誰都可以參戰……

相較於傳統鬥場,太虛鬥場的優勢根本說不完。

更別說它還依託太虛幻境這樣一個當今最具影響力的平臺,無法計數的太虛行者都可以成為目標觀眾。

牧國的鬥場怎麼與之競爭?

黃舍利出刀太快,下手太重!

但蒼瞑無法從利益上辯駁,明眼人都看得到太虛鬥場的潛力,黃舍利一句利潤用於維護太虛幻境的運轉、用於發放閣員薪酬,幾乎把所有閣員都綁上她的戰車。

“太虛幻境乃人道之舟,初心是推動人族進步。論劍臺是修行者驗證道途,磨礪技藝之所。豈能以生死為搏,讓天下人觀之為戲?為小利忘大業,智者不為!”

蒼瞑事先完全沒有預案,只能臨時找茬,越說越激動,猛然站起來:“況且我等太虛閣員,當秉持公正立場,如此才能對得起天下人的期待。一旦涉及利益,持身如何能再正?將太虛幻境變成商業所在,是太虛閣腐化的第一步,此事絕不可為!”

此時此刻作為太虛閣員獨自參會的他,要思考的問題太多。

除了鬥場生意的影響,他更要考慮這件事情背後的意義——

黃舍利為何突然落這樣一子?她是單純代表黃龍府的利益,還是代表荊國下棋?是否在黎國崛起之後,荊國西進受阻,又想看看東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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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今日虎坐山

荊牧兩國共同構築了邊荒防線,一起抵抗魔族,同樣受到中央景國的壓力,歷來多有合作。在天下霸國裡,算是難得的比較友好的兩方。

荊國黃弗能夠在牧國的蒼狼鬥場裡參入乾股,牧國萬教合流,黃舍利也第一時間趕赴草原,傳播黃面佛信仰……如此種種,都是兩國邦交甚睦的證明。

但這並不意味著,荊牧兩國就有多麼親密無間。

兩國的和睦,是重壓之下的必然,但兩國的摩擦,也是兩大霸國同處一域的必然。

在競爭中合作,在團結中鬥爭,一直以來都是北域的主旋律。

偶爾也會有如今日黃舍利這般,刺耳的雜音。

蒼瞑像是躺在病床上被突兀地捅了一刀,倉促之下的反擊也十分孱弱。

緊急推出的兩條反對理由,只有第二條還算有些殺傷力。畢竟佔了一個大義名分,涉及太虛閣的初衷。

早有準備的黃舍利,也只回應第二條:“眾所周知,我家在牧國最大的鬥場裡佔有乾股,對於鬥場的運轉深有心得。此次建設太虛鬥場,蒼狼鬥場也將提供全方面的支援——但太虛鬥場的經營,仍然是交由太虛道主負責,之後的具體工作,也會逐步移交給虛靈。我黃舍利和諸位閣員一樣,都只是作為監督者而非管理者。既然本閣不涉及管理,又何來持身之說?”

“蒼狼鬥場將對太虛鬥場提供支援?”蒼瞑冷道:“這也是完顏家的意思?”

“完顏將軍還不知情呢!這件事暫時還是閣內事務,他怎麼也不會先於你知曉。”黃舍利笑道:“這只是本閣的誠意,太虛鬥場絕非本閣私有,也願意給草原機會。等此次決議透過,本閣就會與完顏家溝通此事。若他不同意,我家就自己來。鬥場而已,沒有什麼壁壘。牧國能做的,我們都能做。”

“無論你怎樣巧舌如簧,都掩蓋不了此事本質。巨大的利益就在那裡,不是你說撇清幹係就能撇清的。這個‘逐步移交’是怎麼逐步?須得耗時多久?你有清晰的時間表麼?太虛鬥場的賬到時候如何算?誰能相信?誰又敢信?”蒼瞑抬高聲量:“你持身若正,何不放棄這個提案,讓我來提?”

太虛鬥場若由他蒼瞑來主導,自然能最大程度上減少牧國將受的損失。

黃舍利笑了笑:“關於太虛鬥場的所有細節問題,都可以在決議透過後慢慢來談,現在我們討論的是它是否能成立。至於你說怎麼不讓你來提案……這可賴不著我。在今天之前也沒有誰攔著你呀,誰讓你想不到呢?”

蒼瞑深知他此刻的一切駁斥,都不是為了駁倒黃舍利,而是為了說服持票的其餘閣員。但黃舍利做得非常聰明,也很捨得,此事籌謀良久,幾無可能推翻。

“鬥場是血腥殘酷的生意。以他人血腥爭鬥為樂,在他人生死之中尋趣,怎麼也算不得正確。”他義正辭嚴地道:“這是否是太虛幻境應當弘揚的事情?我以為諸位閣員應當深思!”

“平時不怎麼說話,倒不知你如此雄辯!”黃舍利也不說別的,只道:“既然鬥場生意這麼不該弘揚,你們牧國怎麼到處都有?”

蒼瞑非常坦然:“草原世沐神恩,吾皇德教早彰。草原兒女已經用幾千年的時間,剝離了鬥場的負面影響。但天下間第一次接觸鬥場的人,卻很難避免血腥的浸染。就算一定要推出太虛鬥場,也該徐徐圖之,用個十幾二十年,讓天下人慢慢接受。不能為了眼前利益,倉促為之!”

“你能夠把一個笑話講得這麼嚴肅,也是有本事的。”黃舍利不再多說,只道了聲:“投票吧!”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一時之利,卻是根腐枝殘的開始。在投票之前,我請諸位閣員想一想——太虛幻境究竟應該弘揚什麼!太虛幻境的初心是什麼!”

蒼瞑的最後陳詞振聾發聵。

把不愛說話的蒼瞑逼出這麼多話,也足可說明太虛鬥場一旦透過,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黃舍利只是攤了攤手,什麼都不再說。

也確實什麼都不必說了。

道德從來只能綁架具體的人,利益卻坐在每個人的屁股底下。

尤其是蒼瞑的綁架非常無力。他越是把太虛鬥場說得惡劣,越是無法解釋牧國到處是鬥場的盛況。

太虛鬥場的提案,最後以一票反對、一票棄權、七票支援的投票結果,成功透過。

反對的自然是蒼瞑。

棄權的則是姜望。

若換做以往,黃舍利肯定要跟姜望算這個賬——你小子怎麼還跟我黃某人作對,果真無情之人?

但今天面對表情始終平靜的姜望,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今天甚至招呼都沒打。

何止於她呢?

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姜望今日是真身入閣。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坐在那裡的他,有一種平靜的決意。

平時再怎麼鬧騰,再怎麼嬉笑……當一個嚴肅的姜望坐在那裡,所有人都必須嚴肅地對待他。

“那麼太虛鬥場決議透過,具體的章程還需要黃閣員多費心。”劇匱照例做總結,並推動會議:“諸位是否有別的議題?”

“我有提案,我提議太虛閣增設席位!”蒼瞑今天開啟了話匣子,也開啟了脾氣:“黎國擁抱太虛幻境最為徹底,黎國太祖洪君琰乃天下英雄,黎國一統西北,完全可以代表現世西北的聲音,我認為黎國在太虛閣裡應置一席。釋家乃顯學之一,源遠流長,影響深遠,也應在太虛閣裡有一席之地。太虛閣員應該儘可能代表天下人的共同利益,所以需要有更多的席位,如此才符合太虛閣的建立初衷,免得成為某些人謀取私利的牌桌!五六人利益牽扯,則以多票成事,天下何加焉!”

他的報復來得非常直接。黃舍利搶牧國的財路,他就支援黎國的發展。當然,這只是一種態度,絕無可能實現。

但作為太虛閣員的正式提案,也正兒八經地投票決議了……

最後自然是不予透過。

“下一個議題。”劇匱道。

這次沒有人再說話。

而姜望慢慢地道:“如果諸位都沒有什麼大事,我倒有一件事情要議。”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謹慎地看著他。

苦覺的事情至今是個秘密,本該沉在長河之底。

除了黃舍利之外,沒人知道這半年多的時間裡,姜望經歷了什麼。沒人知道他積攢了怎樣的情緒。

他好像只是在星月原沉默修煉,未向天下發出什麼聲音。

他愈發得體,愈發穩重,愈發符合太虛閣員這個身份。

當太虛閣員漸而被尊為太虛閣老,年輕的閣員們,自也應當更多地考量大局。

相較於鬥昭、黃舍利這些刺頭,姜望是“懂事”得最快的那一個。從星路之法到太虛玄章,他把太虛閣的影響力推到了巔峰。也是世人提到太虛閣員,第一個想到的人。

此刻,他的目光是輕緩的,靜靜地在每位閣員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一的空位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提案,但他只是說:“李一閣員沒來。今天他應該來的。”

這像是一句對舊友的關懷。

他又道:“但是不來也好。”

今天的姜望與以往都不同。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但的確是很不容易親近。

重玄遵挑眉,鬥昭下巴微抬,蒼瞑靠在椅背,秦至臻雙手扶膝,鍾玄胤頓住了刀筆,黃舍利在心中嘆息……但都沉默。

唯有劇匱始終如石塑,也是他出聲問道:“姜閣員要議什麼事?”

姜望面帶微笑:“方才蒼瞑閣員說,太虛閣恐成為某些人謀取私利的牌桌,我本要置之一笑,因為諸位的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想一想,卻深為惶恐。諸位可有教我?”

“你直入正題罷!”鬥昭迫不及待想看看姜閣員今天要幹什麼了。

姜望從容不迫:“今天我所議的事情很小,但也很大。我所議的事情很多,但都可以歸於一事。”

他端坐著,面對所有人:“在座諸位都有很多事情做,萬花宮、西極臺、最高樓……各有閣屬,每天處理數以萬計的雜事,支援著太虛閣的運轉。姜某卻很閒,這幾個月坐在家中,無聊便翻檢了一下太虛事件池,竟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雙指夾出一根竹簡:“道歷三九二六年十一月,蕭麟徵涉嫌違規操縱太虛任務,以迅速獲得足夠的太虛環錢,接收【太虛玄章】。”

“哦,蕭麟徵大家可能不認識。”他頓了頓:“景國順天府人士,聽竹學社的道學生,裴鴻九的表弟。名門子弟,年少有為啊,是一位年輕的外樓境修士。”

鬥昭愣了一下。這是要向景國發難?不確定,再看看。

“這件事情理所當然地由天下城處理了。景國境內的太虛事務嘛!”姜望微笑著道:“但處理結果,我不太認同。他們竟然說查無此事,認定為造謠——果真如此嗎?”

重玄遵雙手抱臂,笑了。

其實似蕭麟徵這般,利用規則漏洞或者說監管漏洞,迅速通關太虛任務,接收太虛玄章,並不是什麼稀奇事。雖然說太虛玄章的價格並不高,踏踏實實做任務也用不了太久。但有些人走捷徑走習慣了,已經無法再按部就班。

貴族老爺若也要像屁民一樣辛辛苦苦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那不是白投這麼好的胎了麼?

天下城的包庇,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然各大勢力非要送個代表進太虛閣,是為了什麼?

太虛閣的原則是公平,但天下諸強,也要有相對的自由。要不然霸權體現在哪裡?

這可以說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潛規則。

太虛閣成立雖然還不到一年,但成立在四千年的國家體制中。

誰不生活在社會裡?天下豈有新鮮事?

但姜望真要把這件事情拿出來,也是可以論的。

因為太虛幻境屬於所有人,因為太虛幻境的高處坐著太虛道主,因為那九十九級臺階,每個閣員都走了。因為這裡是“眾生之下”,沒人能迴避公平!

現在的問題在於——姜望是要挑戰所有人的利益,還是僅僅針對景國,針對天下城?

若是前者,他註定徒勞無功。若是後者,則有待商榷。

如今雖則“鬥而不破”,雖則“霸國不伐”,但景國高高在上那麼多年,大家坐在下面的,脖子也抬酸了,看也看膩了!想來天下諸國,都很願意看到一個“急先鋒”。

那秦至臻更是有些急不可耐,表演浮誇:“竟有此事?”

“目前來看,大約是真有此事。”姜望平靜地說道:“蕭麟徵在一次喝酒的時候向人吹噓,說自己‘上頭有人’。本閣竟不知此人是誰?可惜李一閣員不在,無法向他確認。”

蒼瞑剛才還氣得差點冒煙,現在又回過神來,附聲道:“那是太可惜了。”

他們可不可惜,反不反對,姜望的提案都要繼續。

今天他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聽任何人的意見,而是要主導局面。

他又取出第二根竹簡:“道歷三九二六年二月,一個名叫鍾知柔的修士,在鴻蒙空間裡,與人約定以元石換取功法。但在收了功法之後,卻拒絕了在現世的碰面,也再沒去過鴻蒙空間,元石自然無從交付——諸位,太虛幻境目前是不提倡太虛行者之間的交易的,此為違規。而她行詐騙之事,此乃違律。這兩點應該沒有疑慮?”

“噢,鍾知柔大家可能也不認識。不要緊。她沒什麼背景,只不過是出身於景國靖天府的一名普通修士。大家知道有這麼個人就行。”

姜望坐在他的椅子上,眸如深海,不見情緒,只是平靜地道:“誠如各位所想,這件事情當然也是天下城處理的。最後的調查結果是——太虛幻境不提倡太虛行者之間的交易,所以交易不成立,追責當然也無從談起。我說一句王坤才華橫溢,諸位可有異議?”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望今天的確是衝著天下城,衝著景國!

蒼瞑默默地看向李一的空位,眼神十分遺憾。李一今天沒來,確實是太可惜了啊……

劇匱亦看著李一的空位。不知自今日之後,李一是否還會曠工呢?

“鍾知柔一個無名無姓的,能騙多少元石?”黃舍利猶豫再三,開口道:“說到底,都是些小事。回頭令天下城重議便是。姜閣員肩負萬鈞,前程遠大,不宜為瑣事擾心。”

姜望直接拿出一把竹簡,每一片都是一件案例,就這樣舉起來,示予所有人:“我手中林林總總,三四十件,都是如此的小事啊。都跟天下城有關。如此多的小事加在一起,還是小事嗎?這還只是我無意間的發現,若是深究,更不知有多少!”

此時他如虎坐山,如龍盤天,他高舉的手,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就此將這滿滿一把竹簡,摔在了地上!

竹簡敲地磚,噼啪如碎玉。

“太虛道主身化太虛,太虛門人身成虛靈,盡人道之力助推洪流,舉天下之用奉於太虛,竟養了這些蛀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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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太虛閣員,代天而巡

閣中一時肅靜。

黃舍利也未再出聲。

這是姜望第一次在太虛會議這樣的場合裡,作雷霆之怒。

當然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是他要以這種情緒,彰顯他的態度——無論出於好意惡意或者別的什麼心思,不必勸了!任何人都不必!

一陣沉默之後,劇匱開口道:“姜閣員的意思是?”

“我還有一件事情未跟大家說呢。”姜望探手一招,在灑了一地的竹簡裡,抓來一根,舉在手裡:“這件事情就嚴重了。”

“有人向太虛道主舉報,咱們的太虛幻境裡,出現了福地卡位事件。福地體系本是太虛道主當年為天下神臨修士精進修為所構建,貢獻出自己的洞天之寶,以換來七十二福地,只求人道大昌,人人得享寶地。

“如今卻有人,倚仗著修為,卡住福地門檻,只放本國人上,不許後來者進,意欲霸佔所有福地!

“這是什麼行為?這違背了太虛幻境的根本原則,有悖於太虛道主的初衷。貪天下而肥一身,無益於人族,而獨私於其國!此人誰也?!”

姜望道:“景國陳算。我大概不用向諸位介紹了吧?”

“沒印象。”鬥昭皺眉道:“他是誰?”

蒼瞑積極答疑:“蓬萊島出身,東天師真傳弟子。也是上次黃河之會,景國原定參賽外樓場的修士。”

鬥昭便“哦”了一聲。

上了場的他都不記得幾個,沒上場的有什麼好說?

但這件事情的性質,他卻非常明白。

不僅僅是說陳算所做的事情有多麼惡劣……

蕭麟徵不過景國大族旁支,鍾知柔更是無權無勢的無名人士。

唯獨這個陳算,乃是貨真價實的景國天驕。頂尖的那一撮人!出身與天賦都是一等一,能在競爭激烈的福地穩穩“卡位”,實力自也不必多說。

姜望要動陳算,那是沒打算同景國緩和了。

矛盾竟然深到這個地步了嗎?

何以至此?

“福地挑戰越來越難,低位福地都擠不進去,此事我是有耳聞的……”秦至臻沉吟著道:“但我一直以為,是太虛幻境越來越壯大、人族強者輩出的原因。不曾料想,景國還能玩出新花樣來。陳算這是什麼意思,把福地當做景國私有嗎?”

“天下城的最後調查,是說查無實據。且試圖向太虛道主索要舉報者的資訊,說是為了確認案情——”姜望搖了搖頭,面上略有苦意,這苦意有一半是為了自己,也的確有一半是為太虛閣:“諸位,太虛閣成立還不到一年。竟已經開始老朽了嗎?”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有歸屬,都有依託,都有訴求,你們站在這裡,不僅僅是代表你們自己。但是我想問,你們作為閣員,對於這天下,自己是何等樣想法?

“我想問,當你們巡行世間,世人以‘閣老’尊爾等,爾等將以何報?

“我素知天下,是強權之天下。但我想問,世間果無淨土?

“諸位!不必回答我!答案在你們自己心中!”

姜望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到正中,他沐浴在光裡,而其他所有閣員,都在權力的陰影中。權力的陰影環繞著他。

年輕的閣員按劍在腰,誰也不能懷疑他拔劍的決心:“現在我來提案——我姜望將以太虛閣員的名義,開啟對天下城的調查。”

他昂然而立,似孤峰獨峙:“我承認我的心裡有私念,故而為此蠢事!但我承諾,我的行為,必然會秉持太虛閣所求之公平公正。無論涉及何人、何事,無論遇到何等阻力,我都會一查到底。只要我姜望不死,就會帶回來一個公正的結果。”

他環視一週,目光堅定地觸及每一位閣員:“現在,投票吧!”

關於調查天下城的決議,就這麼開始了。

缺席會議的李一,無法為此發聲——雖然姜望早就做好了李一站出來的準備。

這是石破天驚的一件提案,它或可算是太虛閣成立以來的第一次自查自糾,它的影響,必然深遠。而這才是第四次太虛會議而已。

劇匱冷峻地坐在那裡,最後說道:“雖然福地卡位事件性質十分惡劣,但事情有主次之分。陳算的責任還未塵埃落定,就貿然啟動對閣屬天下城的調查,是否急切了些?我認為可以先查福地卡位事件,拿出切實的證據,再根據調查結果,來說後續的事情——對於姜閣員的這次決議,我棄權。”

作為這次會議的主持者,他有兩票。兩票都擱置了。

光芒之中,姜望表情平靜。

他平靜地等待所有結果。

黃舍利道:“我……棄權。”

“我支援。”重玄遵言簡意賅。

“我同意劇閣員的意見。”秦至臻深思熟慮之後,慢慢地說道:“我支援對陳算的調查,我不支援對天下城的調查。所以這次決議,我反對。”

支援對陳算的調查,是站在秦國的利益角度考慮。不支援對天下城的調查,也是站在秦國的利益角度考慮。

今日能查天下城,明日就能查西極臺。

姜望可以找景國的麻煩,但不能威脅所有霸國的利益。

目前是一票支援,一票反對,三票棄權。

姜望自己是一票支援,還剩三票。

“王坤行事太過放肆,天下城是該查一查了。”蒼瞑的表情藏在斗篷之下:“我支援。”

鍾玄胤想了一陣,最後說道:“史家只記錄歷史,所以常常對於歷史中的遺憾,也只能遺憾。今天我鍾玄胤有幸坐在這裡,稍稍體現一點影響。那麼我希望可以讓後代史家,少記一點遺憾——不好意思各位,我又往道德高地上走了。人總是難以避免自褒自榮的本能啊。”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然後道:“我支援姜閣員。我不僅支援姜閣員調查天下城,若有朝一日,他要調查我刀筆軒,我也支援。人活一世,總要留下點什麼?史家這一票,為清白而留。”

“查!”鬥昭一拍扶手:“我沒有太多屁話可說,只有一句——姓姜的,你既然有此決心,那就一查到底,不要碰到什麼皇子皇孫就掉頭。這一票給你,我要看大戲!”

姜望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平靜地宣佈道:“五票支援,一票反對,三票棄權,決議透過。我將秉持諸位之決議,代表太虛閣,代表太虛幻境,開啟對天下城的調查。”

“在行動之前,我需要說的是——這次決議,有人支援有人棄權有人反對,但是投票結果已經出現,它就代表了我們太虛閣的最後決定,代表你們所有人都同意這件事情。”

他沉眸如靜海,與所有閣員對視:“我要得到你們毫無保留的支援。這不是我的請求。這是你們的責任,更是你們的義務。”

說罷此話,他便獨自轉身,消失在此間。

剩下七位閣員,還都坐著。

九張閣員座椅,環繞著垂落最中間的那束光,空著的兩個位置剛好相對。

似近而遠。

“誰能告訴我……”鬥昭左看看,右看看:“姜閣員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很好奇!”

沒有人回答他。

黃舍利第一個起身離席。

閣員陸續散去。

……

姜望前腳離開太虛閣,後腳便已立足茫茫虛空。

虛空一無所有,但有太虛道主的注視。

今天他要代表太虛閣,去調查天下城,去觸碰景國。他應當向太虛道主闡述他的想法。

他也的確準備了清晰的方案和堅實的理由,但是當他立足此處,他突然不想說那些了。

無論人們如何去揣測以前的虛淵之,太虛道主現在的存在形式,可以說是現世最無私的人。

其如日月,懸照太虛幻境,也照著每一個太虛行者的內心。

卑陋,或者高尚?

姜望慢慢說道:“走下眾生之階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能進入太虛閣、能夠坐上這個位置,不是因為我多麼了不起,而是過往的確做了一些正確的事情。是大家都給了我信任。我成為太虛閣員,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只代表我自己。”

“我不是一個非常聰明、能夠把所有問題都想得很清楚的人。我不是一個一直正確的人。但我由衷的希望,希望自己成為太虛閣員後,能儘量做一些靠近太虛閣初衷的選擇。我也一直這樣努力。”

“今天我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也學會以大義壓人,我接下來還會這麼做。但我無法欺騙我自己,我對天下城的調查,並不是完全出於公義,甚至可以說,更多是因為我的私心。”

“也許我已不夠資格成為一位太虛閣員,但今天我一定要握緊這個身份。”

“因為我已經想過所有的辦法。”

“我要利用所有我能利用到的一切,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這當中也包括對太虛幻境、對太虛閣的利用。”

“很遺憾這樣偉大的造物,要沾染我執拗的私心。”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我不會誣人清白,我不會小惡大懲。除此之外,我不確定我將會做到什麼程度。”

“我很害怕現在的自己。”

“我希望他們也是。”

姜望平靜地說完這些,便自轉身。

他並不指望太虛道主有什麼回應,只是因為太虛道主的特殊性。他在這裡自言其心,獲取一份平靜。

但此時茫茫虛空中,有高渺淡漠的聲音響起——

“人必有私,無私非人。”

僅此一句,渺渺無餘聲。

……

……

太虛山上,諸殿分立,一殿有一殿之事務,互不統屬。

天下城當然是由王坤負責,李一連太虛會議都是能不參加就不參加,指望他管理閣屬,是萬無可能。

在偌大的太虛山上獨據一殿,統御諸多閣屬,代行李一除了參會之外的幾乎所有權利……今日之王坤,可謂春風得意。

當然並沒有獲得最好的結果,沒能代表李一坐上太虛閣裡的那張椅子。可是在太虛閣真正發展起來、真正在天下人心裡具備舉足輕重的地位之後,王坤才真切感受到,他掌握了多麼龐大的權力。

涉於景國的所有太虛事務,最後都要歸於天下城處理。違規與否,都在他一念之間。

往日他也算是天驕,也上過星月原戰場,但比起徐三、裴鴻九他們,多少有些聲名不顯。王家在景國,也算不得頂級名門。

天驕都有傲骨,沒有人願意做李一的代表,在天下城裡當管家,只有他站出來博一個前程。

現如今呢?

就連陳算做事,都要跟他打個招呼!

權力的滋味,妙不可言。

當然,作為一個聰明人,他尤其知曉這份權力是從何而來。所以他堅定不移地維護景國人,在任何太虛事件裡,都旗幟鮮明的體現立場。

別的閣部多多少少有些顧忌,會維持相對的公平,有時也會自打三十大板。到他這裡,連罰酒三杯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若是外人坑害景人,勢必一查到底,絕不姑息。若是景人坑害外人,不是“查無此事”,就是“純屬造謠”。

這時候他正在書房裡與幾個心腹討論太虛事件的安排,忽聽得一聲朗喝,傳遍全城:“王坤何在?”

王坤眉頭一皺,步出書房,拔空而起:“何人在我天下城喧譁!”

城中不斷有修士跟上,一時足有上千人隨他升空,超凡氣息彼接此連,大見聲勢!

“姜閣老!”王坤遠遠看見了懸立高穹的姜望,遙遙禮道:“您可是貴人!往日見您一面也難!今天怎麼有空,來天下城指點王某的工作?”

姜望看了他一眼,淡聲宣佈:“太虛閣最新決議,將由本閣代表太虛幻境,對天下城展開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天下城所有閣屬,一律不得出城,也禁入太虛幻境。聽清楚了麼?”

他不必拔高音量,聲音自然能入全城修士之耳,頓時引起譁然!

王坤就是一愣:“調查什麼?憑什麼?”

“你有異議?”姜望問。

“我當然有異議!”王坤怒聲而近:“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

“保留!”姜望打斷他的同時,手掌一翻,當場按下。

轟!

整個天下城,所有升空的修士,都在這時候感受到一種絕強的壓迫力,直接將他們按回了城池裡。

起時如焰沖天,墜時似雨落塵。

同時城門四合,禁絕交通。無形但有質的光罩,阻止了每一個想往外衝的人。

太虛閣員掌握太虛山的最高權柄,於此刻封鎮了天下城!

而王坤,已然不自覺地被姜望按在掌下。

他沒有還手的可能,也不存在對話的資格。

姜望便拎著這天下城的負責人,一步太虛無距,已然出現在景國邊城外。而後便在這高空,在守軍的驚呼中,在王坤的抗拒聲裡,橫空而過,洞穿雲海千里,激起狂風過境,帶起絢爛的尾虹!

他可以太虛無距,一步赴天京,這是當初天下會盟,諸方就已經允許的事情。但他偏要橫飛過境,大搖大擺。

堂堂中央大景帝國,到處是高手,自然有人看不慣。

當即便有強者拔飛而起:“何人膽敢擅闖大景帝國空域?”

姜望二話不說,一巴掌便甩過去,轟!將此人轟回城中:“太虛閣員,代天而巡,現世諸方不得相阻——你有什麼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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