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九十九章 葬入月门中
随着第三座内府的洞开,以及第三颗神通种子的出现。
姜望可以非常清晰的感觉到,那漂浮于无垠海面上的天地孤岛,又更坚实了一些,托举它的道元,又得到了部分解放。
当姜望叩开这第三座府邸,将不周风的神通种子赫然摘下,森白之光,遍洒苍穹。
极端凛冽的杀意如狂风,席卷整个五府海。
但见天穹云散,海上潮涌。
胖乎乎的白云童子在云霄阁中缩成一团。
杀!杀!杀!
姜望心中充满了杀念。
白象王,该死!
季少卿,该死!
危寻,也该死!
姜望几乎要立刻转身,杀回弦月岛。
但在手按至长剑的那一刻。
铮!
长相思骤然而鸣。
五府海中,一道寒光横掠长空,那是长相思的剑灵!
姜望猛然一个激灵,从极端的杀念中挣脱出来。
“别……”
在凛冽风声中,竹碧琼好像说了这一个字,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然而姜望已经平静下来。
海阔天遥,那漫长的海岸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视野中。低头看着怀中脸色变得更为苍白的竹碧琼,他才想起来……他最初,只是想要提升实力,更快地赶到天府城而已。
而刚才却差点直接回头,杀奔钓海楼。
这新得的神通,或许很强,但也实在凶险。
容易让深陷其间的人,变得偏激、极端。
横掠五府海长空的长相思,就是最清晰的提醒。
剑有两刃,用其锋利,也要克己,避免自伤。
姜望神魂显化,跃于五府海中,一手握持剑灵所化长剑,反身一剑!
那席卷五府海的一缕不周风,被生生逼停!
姜望再一剑相横,不周风无路可走,只得冲回天穹。
因为第三内府横空出世,而短暂隐去形迹的第一、第二内府,得了五府海主人的支援,又重新显出。
第一、第二内府暂隐,并不说明它们弱于第三内府,也不是说照耀它们神通种子比不上不周风。而是一种避免内耗的灵性选择。
它们并不会在姜望没有控制的情况下互相斗争。
但此时,姜望已经掌控局势。
五府海的天穹之上,一时璀璨。
三座内府,分别是一座赤红府邸、一座黑白两色府邸、一座森白府邸。
外显为炙烈大日、双面寒月、森白星辰。
炙烈大日与双面寒月悬在最高处,遥遥相对。
森白星辰居于其间,与前两者并立。
再往下,是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的云顶仙宫废墟,其下是善福青云。
最下方是巨大的天地孤岛,葱葱郁郁,悬于无垠海面。
体内五府海,浪静风平。
身外近海,万里平波。
再往前看,齐境已至。
“过境者,青羊姜望!”
那些或明或暗的关卡,次第开启。
那些投注于此的警惕眼睛,也纷纷移开视线。
在齐国,姜无忧、重玄胜、李龙川、晏抚……这些人的能量,才最能显现!
姜望抱着竹碧琼,从近海最东的弦月岛,到齐国临海郡天府城,一路疾飞,万里无阻。
“姜青牌,老夫久候多时!”
天府城城主悬立高空,远远出声招呼。
直接叫姜望的名字,没有那么亲切。
叫爵爷,太谄媚。
直接叫职务反倒是最合适的,不远不近,距离恰当。
天府城主是外楼巅峰境界,曾力抗地狱无门阎罗的强者。
他当然不至于对姜望卑颜,但姜无忧、重玄胜这些人连番递来讯息,他无法不予以重视。
须知就连天府秘境,这一次也打破常例,提前洞开!
这座秘境是天府城重要资源,虽然因其真正收获不为人知,且危险性又太大,不被视为最好的秘境。
但毕竟有预定神通的可能,仍叫人趋之若鹜。往常洞开之时,都要交换不少利益回来。
这次只因为姜望一个要求,天府城就已做好准备。
这当中需要交换什么、衡量什么,重玄胜只说了一句——我来安排。
此为挚友。
“有劳城主大人。”
姜望抱着竹碧琼,在空中回应:“恕在下不便行礼。”
“你是我大齐的好男儿,在海上可是显出了威风。俗礼何足一哂?”天府城主在前引路,直往城中满月潭而去。
整个天府城,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在想这个抱着女人跨海而来的少年,是什么来头,能得城主如此重视。
“上一次天府秘境洞开,老夫记得姜青牌也参与了?”天府城主一边飞行,一边随口问道。
“是啊,恍惚如昨。”姜望勉强打起精神回应。
“那时候齐国还没有人知道你。”天府城主忍不住多看了姜望几眼,唏嘘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闯下如此声势。真是后生可畏!”
“您过奖了。”
飞至满月潭前,天府城主就停下来,说道:“老夫已经安排好了,天府秘境这会已洞开,你自己进去便是。”
送到这里就已经足够表现出诚意,再往里送,以他的身份来说并不合适。
姜望对他半鞠一躬:“小子承情了。”
天府城主满意地点点头,自顾离去。
满月潭以高墙、大阵围绕,非天府秘境开启的时间,禁止任何人出入。
秘境的开放时间,是秘境自我调节、自行适应的体现。
提前开启秘境,让人探索,并不容易。同时也是一种过度消耗秘境底蕴的行为。若非知道姜望此行只是送一个将死之人进去,与殒身其间的亲人合葬,天府城主很难同意将秘境开启。
走进高墙,再一次看到长廊环绕的满月潭。
此时已是夜晚,此间天空,显现明月一轮,比外间明月更亮。
这是天府秘境已经开启的标识。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竹素瑶也在其间。姜望彼时不知她是谁,也不知后来,会与她的妹妹,有那么多交集。
世间事,亦复如斯。
前不知,后不知。
天上月叠于水中月,水中月影再次“剥”出,形成月门。
姜望飞到半空,与月门平行。
“竹道友……”
除了这一声轻唤,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平举着,动作轻柔,把竹碧琼一动不动的身体,送入了月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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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再来人间时
“你真厉害啊,季少卿。”
大殿之中,有个声音这样说。
而穿着黑色金边锦服的季少卿,垂首立在殿中,一言不发。
巨大香炉氤氲着袅袅青烟。
视线穿过隐约的青烟,依然可以看清那个长发黑白交错的中年男人。
或者说,保留了中年容貌的男人。
其人侧身而立,双手负后,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气质。
那张短须随着嘴唇翕动而微颤的侧脸,其实极显温雅。
“但厉害的不是你,能够挡住无冬岛、挡住华英宫的,不是你。你是否能够掂量清楚,在那些人面前,你自己不够分量。厉害的是钓海楼,而你,在消耗钓海楼的名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忍不住提高声量,怒声质询:“谁让你去守天涯台的?!”
“气量这般小,你如何能成大器!”
“你自己气量小也就罢了,却行此蠢事,让外人轻视了本座的格局!”
“本座平日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本座会为了一个碧珠的恩怨,亲自下场对付那姜望吗?会逼得一个完全无涉的少女,活活熬死吗?尤其她还是我钓海楼出身的人!”
“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钓海楼?如何看我辜怀信?”
他擡起手指,重重点着季少卿:“季少卿啊季少卿,你太让我失望。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你选择了最愚蠢的。既不能削弱对手,又为自己增添新仇。”
“师尊,徒儿只是……为您感到不平。论才略论修为,三长老何能居您之上?”季少卿咬着牙道:“可偏偏,就连楼主也偏向于他。难道就因为他资格老,年纪大吗?徒儿是替您不服!那些坏您大事的人,徒儿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不辩解倒好,这一辩解,辜怀信本已压制住的怒气,一下子又涌上心头,蓦地手指一收,握住了拳头。
砰!
季少卿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压制,压得趴倒在地。
养气功夫极好的辜怀信,甚至是咆哮了起来:“本座不知如何做事,需要你来替我出头吗!?”
“本座的回击手段,难道就是逼杀一个根本毫无影响的、已经被废去修为的小女娃?”
季少卿被压在地砖上,一口鲜血喷在前方。整个人狼狈极了,仍然咬着牙道:“姜望先杀海宗明长老、再杀碧珠长老,是我钓海楼的仇人。他破坏了咱们在天涯台的计划,更是咱们的仇人。难道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他扬名近海,讨一个圆满回去?我就是要让他奋斗成空,我就是要看到他那错愕、绝望,又痛苦的表情!师尊,这帮子齐人,眼高于顶,畏威而不怀德。不让他们咀嚼痛苦,他们不知道这海上谁说了算!”
季少卿越说越激动,但辜怀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还敢顶嘴。”
“我错了,师尊。”季少卿立刻认错。
他知道自家师父动了真怒,这事不能再抗辩。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又复睁开。
而后双手撑着地砖,艰难地爬了起来:“齐国势大,我的确不该惹齐人……我算什么?行差踏错,无非是一步深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后续如有仇怨,我全接了。来一个,我接一个,来一对,我接一双。”
这话里明显带有怨气。
他将嘴角的鲜血擦去:“您放心,我不提您的名字。”
而后摇摇晃晃地转身,迈步离开大殿。
辜怀信久久沉默,直到自己这位天骄弟子已经走出大殿,再也看不到背影。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悔改啊。”
……
……
姜望静静悬于月门之前。
直到月门消去,月影两分,满月潭重新恢复成那平静的样子。
小小一番浅潭,水清而凉。
擡头已无月,好大天光。
姜望仍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在满月潭,独自站了一整天。
他只是在思考,没有在等待奇迹。也的确没有奇迹发生。
从齐地出发的、这一场兴师动众的援救,终究还是失败了。
从迷界出来时,他满怀希望。虽然身负沉甸甸的债务,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战胜任何艰难困苦,不会被任何难题阻隔。
他做成了那么大的一件事情,在近海群岛的海祭大典上,救下了一个被当做祭品的姑娘!
这事情,前无古人。
这事情,值得骄傲。
可最后呢?
他真的尊重钓海楼,钓海楼伟大的历史、辉煌的传承,都让他钦佩。
他敬重这样一个为人族做出伟大贡献的宗门。
可如果,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任何希望,又为什么用那样苛刻的条件,去勾勒一个虚假的泡影?
为什么要这样的戏耍、这样的折辱,一个极有自尊的人?
姜望就站在那里。
他不想让情绪干扰自己的决定,但是很认真地思考。
他问自己。
恨吗?
恨。
怨吗?
怨。
他于是有了答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转过身,往外走,没有再看满月潭一眼。
世间的事情已与竹碧琼无关,她在一个编织出来的世界里成长,现在于另一个编织出来的世界里埋葬。
想来她的胆怯、陌生、恐惧,都可以被好好的安抚。
在竹碧琼已经不能说话的最后时候,姜望已经无法得知她内心的想法。但是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就像她过往十天在天涯台上的坚持一样。
苏老说她在更早之前就应该已经撑不住了,但是她又那么痛苦的多熬了几天。
她明明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已经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坚强。
“祝福你。”
姜望在心里说:“我们都知道,轮回是怯懦的谎言。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对抗真正轮回的风险,不是所有记忆都可以保留,不是所有人生都可以重新。但我祝愿你,祝你能在你姐姐离去的地方,与你姐姐重逢。愿她能够继续保护你,不论在什么地方。”
“如果你们不再轮回,我希望你们消解在一处,相连在一起。永远不孤独,永远不恐惧。”
“如果你不幸地再次落入轮回,再来这个世界。那么我祝愿,愿那个时候,它不再让你陌生。”
姜望踏空而行,直飞天府城外。
我今于此立愿——
你再来人间时,人间应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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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此去何为
城内忽然有一个声音高喊:“姜青羊!你去哪里?”
不等姜望惊讶,怎么忽然有人认出了自己。
又一个声音喊道:“你的名字登上了海疆榜,本月副榜海勋第一!”
姜望在空中循声望去,只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张贴的榜文前。
凭借良好的视野,他看清了这张榜文的样子——是一张海疆榜分卷。
但这张分卷与姜望之前所有的又不同,其上显示的,不是可以具体到每一个修士的征伐资料,而是真正的榜单排名。
是为海勋榜。
整个榜单十分简洁,又非常显眼。
一共有两个排名,称为正榜与副榜。
分别对应的是神临战力层次,与外楼战力层次。
想来当世真人乃至其上,不应被世人讨论。而外楼以下战力,在迷界实在没有什么排榜的必要。
神临本身也已是一般人所见的修行巅峰了,毕竟真正打破寿限,修为至死不退,的确“有如神临”。
两榜分成两列。正榜在左,副榜在右。
正榜上的神临强者固然最是风光无限,但竞争更激烈的,其实是副榜。
毕竟外楼层次战力,基本上是迷界征伐的主力层次。每每活跃于野地逐杀的,都是这个层次的战力。神临强者大多只出现在较大规模的迷界战争中。
而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海勋榜副榜第一的位置,赫然是姜望的名字!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荣誉?
整个东域,多少修士在迷界征伐?一整个东域的人族修士,与一整个沧海的海族战士,在迷界战场经年累月的厮杀。多么激烈、凶险。
能从其中脱颖而出,当可称得上一声人杰!
准确的说,姜望的名字应该是登上了以“海疆榜”这件强大法器所记录的“海勋榜”上。天府城的人们对海疆榜终究不够熟悉,所以之前那人才会说,姜望的名字登上了海疆榜。
姜望很清楚,也许到了月底的时候,自己的名字就无法在立在第一了。因为毕竟今天也才四月十五日,这个月只过去了一半。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个海勋榜,自然而然的,有一种骄傲生出。
这是他一剑一剑,拿命杀出来的荣耀!
但见“姜望”两个字,锋芒毕露,跃于海潮,高居副榜第一。
名字之后,则以小字记录着身份——大齐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
身份之后,便是战绩——斩杀统帅级海族一百零四。
最末与“姜望”两个字相对的,是同样流动于海潮上的海勋数字——一万一千三百点!
榜单末尾附有海勋的记录规则。
杀死一名战卒级海族,可得海勋为一。斩杀战将级海族一名,可得海勋十点。统帅级海族,海勋为一百点。斩杀王爵级海族,海勋为一万点。
从统帅级到王爵级,海勋的提升是跨越式的。当然,即使所得海勋数字差距如此之大,也并不能够完全体现难度差距。毕竟姜望虽然斩获了一万一千三百点海勋,却绝对不可能杀死一名王爵级海族。
具体在统帅级海族中,斩杀初阶统帅级海族,计勋一百。斩杀中阶统帅级海族,计勋两百。斩杀高阶统帅级海族,计勋五百。斩杀顶阶统帅级海族,计勋一千。
海勋榜正榜副榜,都只记录十人。
正榜且不去说,副榜在姜望名字之下的第二名,也已经有海勋六千三百点。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月底肯定能超过姜望去。但至少现在,姜望高出其人近乎一半,遥遥领先!
以整个东域为后盾,迷界里说一句藏龙卧虎并不为过。比姜望强的,并不难找出。
若不是危寻以时间来逼迫,姜望也不会冒死奋战,取得现在的战绩。另一个方面,不是比姜望强,就能取得更好战绩的,这也同样需要海族那边的“配合”。
看到这张海勋榜之后,姜望就已经确定——迷界的位移已经彻底稳定,所有的讯息通道都已经开启。
海疆榜本只在迷界通用,在近海群岛都不被太多人关注,在齐境更是默默无闻,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中,海勋榜刚一立成,便已经贴在了齐境天府城!
在近海群岛传扬得如何,更是可以想象得到。
这或许是镇海盟应对海族演进的方法之一。
用荣誉和奖励,吸引更多的东域修士参与迷界战争,倒也是一种缓解战争压力的办法。于此同时……镇海盟也能借机扩大在整个东域的影响力。
这件事情肯定在之前就已经推行,海勋榜的名次、规则,肯定也都需要讨论。但在姜望刚出迷界的时候,还未见得这张榜单。
说明只是在他来天府城的两天时间里,海勋榜便已经完成了推广,遍传近海!
凭借超凡力量,真要推行某一件事、传递某些讯息,速度是非常惊人的。
但海勋榜能够传播得这样快、这样广,在短短两天时间里,都已经贴在了天府城让人讨论,足见镇海盟有多么重视这件事。
这必然是对抗海族的计划中,重要一环。
海勋榜的传播,首先意味着,海族的存在,正在对整个东域公开。那么接下来如何应对海族的跃升,肯定也需要更多人族的支援。
回到天府城的现状中来,
前一日天府城主亲迎他入城,已经引起无数人的好奇。现在海勋榜一朝开列,他的名字在副榜上独占鳌头,已然引起轰动。
关于海勋榜的张贴,关于镇海盟针对海族的动作,关于齐国方面如何在不影响海疆大局的情况下,应对镇海盟的影响力扩张……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姜望不愿过多分析。视野不同,很难触控真相。小孩子揣测成人的想法,总难免有些天真可笑。
但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又会如何影响接下来的决定……却也不能不思虑。
尤其是……
海勋榜这种面向人族宣示荣誉的榜单,什么时候出现,什么名字能够出现,都是有极深考量的。
姜望在迷界斩杀的海族,自是实打实的成绩。但他去迷界是为洗罪,所谓“洗罪”,当然是以功折罪。
那么他的“功”,还应该被计算吗?
海疆榜由钓海楼、决明岛、旸谷,三家共掌。
这份海勋榜,背后又有怎样的争夺?
列名于其上,说明了什么?
以迷界和现世资讯交流的难度,迷界之行本不容易传播。现在因为海勋榜骤得的名气,可以如何利用?
……
……
海勋榜前,有人大声说道:“近海群岛划分几郡,并入咱们,难道不好么?看他们海民弄出的劳什子榜,也是齐人第一!有甚么好挣扎!”
“什么海民啊?镇海盟里也有咱们的决明岛好不好?”
“嘁!海上风大浪险,我可不愿去,更别说还有什么海族!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让他们自生自灭。”
“目光短浅!海外自有资源,你不想要,多的是人要!”
人多嘴杂,话题越喊越乱。
又有声音说:“副榜第一都是咱们天府城天府秘境出来的!以后谁还敢说,天府秘境不够好?”
最先那个声音注意到姜望还未飞远,追问道:“姜青羊,你又要出海吗?此去何为?”
天府城的人们很有荣誉感,俨然把姜望当成了自己人,非常关心。当然从整个齐国的层面来说,自不为错。
如果说姜望之前的名声,在击败王夷吾后算是名扬齐国,那么随着海勋榜的出现,此榜所传之处,人人都要知道姜青羊!
面对天府城人士的热情,姜望只道:“做我该做的事情!”
踩碎青云印记,须臾踏空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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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杀意藏鞘 (为盟主安浅凌加更)
今日是四月十五,是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日。
但姜望放弃了。
这也是自拥有太虚幻境以来,他第一次在有时间的时候,放弃了福地挑战。
没有其它的原因,只是他的杀意藏鞘,需取人命而返!
与强者交战,向来是他所愿。
但不是现在。
从怀岛至天府城,一路畅通。
自天府城再回怀岛,仍然无阻。
朝在天府城,暮至弦月岛。
这就是姜望现在的极限速度。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做任何事情,也没有跟任何朋友见面,而是默默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沐浴、焚香,睡觉。
他用了一夜又一整天的时间,除了休息,什么也不做。
把自己调整到最巅峰的状态。
四月十七日,姜望推门而出。
他在宽敞干净的石板路上前行,在怀岛无数人的目光里前行。
这一夜又一整天的时间,足够姜望的那些朋友,知道他回返了弦月岛。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前来打扰他。
自然,他的敌人也是知道的。
海勋榜都张贴到了天府城,在近海群岛自然传得更广。
在镇海盟的宣传之下,海勋榜如今俨然成了聚焦所有海岛修士目光的荣誉证明。
每一个名列海勋榜的修士,都被视为英雄般的存在。
而姜望,不管那些目光。
他往前走,往钓海楼驻地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重玄胜出现了。
李龙川出现了。
许象干出现了。
晏抚出现了。
姜无忧,也出现了。
他们沉默无声地走在姜望身后,给他以朋友、伙伴的支援。
如果说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姜望在海祭大典上救下了一个被当做祭品的女人,那这个人,一定是刚来近海群岛。
但即便是刚来近海群岛的超凡修士,也知如今海勋榜上,列为副榜第一的名字,是为姜望!
然而那个女人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却没有几人知。
在英雄的故事里,那些配角往往只是点缀。只是一个,记不住的名字。而无论,那人曾经怎样生活过,曾经有多么鲜活。
人群中,子舒巴巴地看了照无颜一眼。
但毫无悬念,被照无颜坚决的目光无情镇压。
子舒噘了噘嘴:“知道啦!什么交情,做什么事情!真是的,跟我爹一样……”
当然,后面的那句话,声量极低。
姜望往前走。
他在越来越多目光的注视下往前走。
“目光是有重量的。”
姜望非常深刻地记得这句话。
一道两道目光,难以察觉。
但千道万道,就已经可以压得人呼吸艰难。
那些审视、怀疑、复杂各异的目光,汇聚成极其恐怖的压力。
但姜望只是非常平静地往前走。
他既不享受,也不难受。
他不再考虑太多的影响,太多的问题。他只是做了决定,而后执行决定。如此而已。
姜望一直走到钓海楼的宗门驻地前,方才停下。
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跟在碧珠婆婆身后。彼时算是访客,也直接走入其间。
如今再来,钓海楼中已无友。
是的,他在钓海楼里,没有一个朋友。杨柳还不能算,其他人,更没有说的必要。
他的身后有很多朋友,但他没有跟他的朋友们说一句话。
因为此次他是独行。
纠集再多的朋友,也不可能把钓海楼怎么样。所以他反而只肯代表自己。
作为整个弦月岛的主人,这座巨大岛屿上的一草一木,都属于钓海楼。
钓海楼的宗门驻地,也因此无需有特别显眼的标识。
熙攘人潮戛然而止的位置,就是钓海楼宗门驻地的分野了,闲人免进。
这里也是这座巨大岛屿最中心的位置。
没有什么高大的牌楼,只在道路两旁,竖有两根并不显眼的木柱。
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黑不溜秋。除了光滑之外,不见任何特异。
走近了才能看到,在左右木柱上,刻有两联。
左曰:卸钩为月,已悬苍穹万古。
右曰:折竿为薪,方照众生芸芸。
这刻字经历的历史,明明以千年万年来计,可是却不见半点模糊损耗。一笔一划都非常清楚,连一个弯钩都不曾被风雨磨去。
仿佛它本就不存在被消磨的可能。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如此。
这两联显出来的气魄,真真令人心折。
是什么样的钓客,他的鱼钩卸下,就成了天上明月?他的鱼竿折断为柴薪,才能够照耀万古以来的芸芸众生?
往前推万年,往后推万年,恐怕也只有一个钓龙客。
唯有以照耀人族的柴薪为竿,以明月为钩,唯有这般气魄的人物,才能够独守海疆、天涯钓龙!
这两联的字迹,与天涯台上的刻字一脉相承,都是钓龙客的手笔。
这两根并不起眼的木柱,也是很多钓海楼修士的寄托所在。
此刻,在两根木柱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平实、厚重,很让人觉得可靠的男人。
钓海楼大师兄,陈治涛。
要处理姜望这一拨人的事情,太高层次的人不好出面,这不是海祭大典,真人没有与他们对话的必要。
而太低层次的人,确实也不可能拦得住姜望。
同为弟子辈、又被公推为近海群岛年轻一辈第一人的陈治涛,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站在两根联柱中间,看着慢慢走来的姜望,脸上的为难,很真实。
到了现在,别人不知道天涯台上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
他非常清楚,这件事完全是季少卿挟私报复。
钓海楼主没有必要、也根本不会玩这种小手段,危寻如果非要杀死竹碧琼,随手捏死便是,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相反,他老人家既然定下了条件,给出了机会,剩下的,就都是姜望自己的事情。
无论结果如何,尊贵如那位真君,不会管,也不会拦。
但作为钓海楼大师兄,所有钓海楼弟子中的旗帜人物,他不能在外人找自家师弟麻烦的时候,视若无睹。
对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有时候同门就是“对”,异国就是“错”。
如他陈治涛,也无法免俗。
所以他出面来此。
来此拦路。
陈治涛沉吟了又沉吟,先一步开口说道:“天涯台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此事是我钓海楼的疏失。我知道有些遗憾,多少钱财珍物,也无法挽回。有些错误,付出再多代价,也不可能弥补。但请允许我代表钓海楼,表示一些心意。”
姜望擡眼,看着他:“天涯台上还有什么事情,我不记得了。所以,不必道歉,无需补偿。”
“我此来,不代表任何人、任何势力,仅只代表我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才显出不可挽回的坚决力量——
“听闻钓海楼传承古老,秘法卓异。有弟子名季少卿者,时人誉为天骄。”
“姜某不才,请试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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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试剑钓海楼
姜望绝口不提天涯台上的事情,而只以求道的名义,挑战季少卿。
这绝不是说天涯台上发生的事情不重要,反而恰恰证明,那件事永远不会被抹去,姜望永远不会原谅。
没有和解的可能。
不需要钓海楼的任何补偿,因为他要的公道,他会用自己的剑来讨。
陈治涛非常清楚姜望的意思,但他无法阻挡。
因为这是一场非常公平的挑战。
姜望与季少卿,都是神通内府,都是年轻气盛,都是一方天骄。
无论是身份、修为、年龄,都在同一个层次。
少年心气,“切磋”是再正常不过。
要拒绝也只能是季少卿自己拒绝。他出面替季少卿阻拦,算是怎么回事?几乎是自己打季少卿的脸,以钓海楼大师兄的身份,宣告季少卿不如姜望了。
然而季少卿自己……会拒绝吗?
在姜望堵在钓海楼宗门驻地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邀战的情况下,拒绝就是软弱。
他不敢迎战姜望的讯息,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近海群岛。
甚至于,损失的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名声。毕竟他是钓海楼的天才弟子,本身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辜怀信这一系。
孱弱就是罪过。
陈治涛不说话了,不代表所有的钓海楼弟子都会沉默。
当即就有一名年轻弟子排众而出,讥笑道:“我季师兄何等人物,若什么阿猫阿狗上门,都要迎战。还要不要修行呢?想试我季师兄的剑,你配吗?”
姜望完全不在意他的侮辱,只看向他道:“敢问阁下姓名?”
这年轻弟子昂首道:“包嵩!”
姜望虚伸左手,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向阁下请教!”
事不关己的看客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无它。姜望的表现实在太自信,太笃定。
面对钓海楼弟子的质疑,他也不解释自己的身份、成绩、过往,而是直接邀战,用胜负说话!
难道钓海楼所有内府修为的弟子都来质疑,他还要一一打过去,以证明资格吗?
从姜望笃定的表情来看,好像是的!
包嵩出来的目的本不单纯,能够帮季少卿验一下姜望的成色,是再好不过。
他当然不会拒绝,直接便迎向姜望:“那我就来看看,是谁给你的勇气!”
当他踏出脚步,就意味着战斗开始。
姜望更无半点迟疑,起手便按出八音焚海!
焰雀啸鸣,八音共奏潮声。
一时间光焰骤起,尽管姜望有意控制了道术范围,挤过来的看客们也下意识往外撤开,生怕不小心被殃及。
起手就是这样大范围的强力道术,而且是焰潮与音潮交叠,独具特点,又杀力十足。
许多围观者都忍不住喝彩。
能在内府修为,瞬发甲等上品道术,已经足够说明道术天赋。
仅就这一门道术,姜望就不负天才之名。
但面对姜望的火行道术,包嵩只讥诮一笑,
姜望名列海勋榜副榜第一,实力毋庸置疑。他敢出来帮季少卿摸底,当然也不会只是头脑发热。
他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站出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成为陪衬?
一滴水,好似凭空生出,悬在包嵩身前。
在迅速铺来的炙烈火海中,这滴水显得如此渺小、柔弱。
但包嵩伸指,轻轻按下。
轰!
仿佛无穷无尽的水流,凭空涌现。
霎时间波涛汹涌,巨浪翻天。
他只是按下一滴水,但仿佛倾倒了江河!
神通,天一真水!
此乃玄阴之华、万水之精。一滴可化江河。
茫茫无尽的水流扑落,姜望释放出的焰海,没有半点挣扎余地,当场就被扑灭。
那浩荡的潮声,也在真实奔涌的激流中,被完全盖压。
包嵩身怀此等神通,堪称克制一切火行道术,也难怪他对姜望的起手可以如此不屑。
江河倾落,围观者无不往更远处飞撤。
而姜望只是屈指一弹,一豆焰火无声飞落。
蓬!
那点火焰骤然蓬开,火焰在激流之上蔓延。
这火,居然连天一真水也能点燃!
围观者交头接耳,在见闻广博者的指点下,方知此乃神通三昧真火。
姜望的应对方法非常简单,以神通对神通,以三昧真火对天一真水!
他完全不打算尝试其它破局之法,而是极其强硬的、要用最赤裸的方式决胜。他要对轰神通!
“水火不容”,往往用于形容仇敌关系。但就“水”与“火”本身,却只是客观描述。它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彼此克制,无法共存。
水强则灭火,火强则焚水。
三昧真火和天一真水,孰强孰弱?很难定分,站在不同位置的人,各有说法。恐怕吵上三天三夜,也难以叫人信服。
但神通虽然难分高下,掌握神通的人,却有高下之分!
姜望笃信自己,在对神通的开发上,绝对强过包嵩。这才毫不犹豫祭出三昧真火,直接与包嵩的天一真水正面对撞。
一时间江河奔涌,江河之上,又有焰海熊熊。
陈治涛双手分开,水光如罩,笼盖四方。牢牢把握着战斗范围,令烈焰无法及远,江河不能奔离。使姜望与包嵩的战斗,不至于波及更广。而只能,专注于彼此。
这包嵩并非弱者,本身开辟了三座内府,摘下了一颗神通种子。算得上钓海楼优秀弟子,比当初姜望在无敌演武场迎战的雷占干,还要高上一个小境界。
若能结合全部手段,进行全方位的杀伐,他可能还对名列海勋榜副榜第一的姜望有些忌惮,毕竟那一段耀眼的战绩,本身就足够说明杀力。但只是对拼神通,他怎么肯认输?
神通种子在第二内府中滴溜溜转动,潮更疾、浪更狂。
他铆足了劲,压榨着自己所有的潜力。
三昧真火和天一真水,两大神通几乎是在战斗范围内每一个缝隙碰撞,纠缠、咆哮,彼此湮灭。
包嵩诚然强出无敌演武场之时的雷占干一头,然而现在的姜望,比之当时,岂止强出一点两点?
几乎能够说,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你的极限?”他淡然发问。
而后……
在浩荡汪洋中,一步踏前,真火神通全开!已经与浪潮纠缠到一起的三昧真火,骤然再烈三分!
嘶嘶嘶嘶嘶嘶……
数不清的白色水汽疯狂冲向高空,那一刻几乎形成积云。
包嵩一口鲜血喷出,仰天便倒。
他控制的每一滴水,都被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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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与君生死无怨
茫茫水汽冲撞天空,在钓海楼驻地之前,构筑云气景观。如龙如虎,如人如鬼。
声势浩大,令观者心折。
那是天一真水被焚尽的明证。
以神通对神通,那登门挑战的少年,赤裸裸压制了包嵩!
这种神通直接对撞的方式,把强弱之分体现得如此清晰。
差距太明显了。
无怪乎面对包嵩的质疑嘲讽,这少年只说一句——“向阁下请教!”
反掌即可击败,何须多费唇舌?
姜望并未痛打落水狗,只是五指一合,方才还焚天灼地、铺满视野的火海,顷刻归于火焰一缕,被他收回掌中。
场内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天空那些还未散开的水汽,还在讲述着刚才的战斗。
有相熟的同门冲上来,将吐血而倒的包嵩扶起。
姜望没有什么波澜地移转视线,包嵩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视线在现场的钓海楼修士身上慢慢扫过,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过。
只听其人问:“敢问诸位钓海楼的师兄弟们,我现在有资格,挑战季少卿了吗?”
人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场令他们为之惊叹的战斗,这如此直接强硬的神通对撞,于这个名为姜望的少年而言,只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击败包嵩,根本不值一提。
不能够击败包嵩,才值得人们惊讶!
隐在人群之中,以斗笠蓑衣遮身的田常,静默无言。
开辟三府,摘得一个强力神通的天才修士,对现在的姜望来说,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了么?
迷界之行,他到底又获得了怎样的成长?
这堪称恐怖的强大速度,令他不得不……把解除束缚的心思一收再收。
以相同装扮站在他身边的田和,同样一言不发。这位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向来是以木讷沉稳的形象示人。或许只有姜望才知,其人藏心如深海。
姜望的问题在众人耳中传过,以其名、以其势,以其人方才在战斗中的表现,谁好意思说,他不够资格挑战?
“自然!”
一个声音回道。
自钓海楼宗门驻地内,季少卿大步走出来。
他不可能再龟缩下去。
更不能让在场的钓海楼修士,继续哑口无言。
若是要让姜望一个个战过钓海楼的内府修士,他才肯最后出来,那才真叫贻笑大方。足以令钓海楼蒙羞。
“季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潢贵胄,勤学苦练,幸得薄名而已。挑战季某,何须什么资格?”
他笑着说罢,又皱了一下眉:“不过,姜老弟,咱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他明明是躲在一旁,等包嵩试了一下姜望的成色后,才走到台前。
可话却说得非常漂亮,很显大气。而之后的那个问题,则更见险恶。
“误会二字,就说得太远了。”姜望手按长剑,面无表情道:“道途艰难,修者知苦。阁下声名远扬,姜望只是见猎心喜。请君试剑,亦为求道之心。”
“唉,人在家中坐,麻烦天上来。”
季少卿无奈地摇了摇头:“竹碧琼的死,我也很不好受。要知道在叛宗之前,她也与我很是亲近,是个惹人怜爱的师妹。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既然守在天涯台,就不能不能守住规则。无规矩,何以成方圆?”
姜望不提这件事,他却非要提。
姜望想把事情定性在年轻天才之间的挑战,只强调求道问剑,以此撇开双方的身份,来个中宫相对,以将对帅。
他却一定要把事情说透,把恩怨摆到明面上来。
倒不是说他怕了姜望。他之前敢眼睁睁看着竹碧琼死,就不存在对姜望有什么忌惮。
他五府圆满,身怀两门强大神通,也自是天骄人物,远胜包嵩之流。年轻一辈,能有几个人值得他忌惮?
他只是一定不使姜望如意,姜望想要做什么,他就阻止什么。
他只是故意戳姜望的伤疤,令其痛苦,令其愤怒。
既然此子狂妄如此,胆敢打上门来,只身问剑。那他要么就避而不战,要么就接下来,赢得漂亮!刚成为海勋榜副榜第一的姜望,正好成为他的踏脚石,增幅他的名望。
先让包嵩出来摸底,再用言语来激怒姜望,都是出于这同一个理由。
甚至于他还在措辞中,隐隐暗示竹碧琼与他有某种关系。就是以为姜望与竹碧琼相爱,故意伤口撒盐。
但姜望的目光很平静。
他不是不愤怒,而是将愤怒按在心湖之底,将杀意藏于剑鞘之中。
他对季少卿的愤怒,早已燃烧至极点。然而目光平静。
“我想我有必要纠正季师兄一件事,竹碧琼并未叛宗。而且我已在迷界完成洗罪,她现在更是无罪之身。你可以不尊重你曾经的师妹,但贵宗危真君亲口所说的话,岂容你如此践踏?”
“是我失言了。”季少卿果断承认错误,然而话锋一转,故意苦笑着说道:“如此说来,竹师妹真是无辜。也难怪姜老弟这般恨我,不惜门前叫阵。也罢,姜老弟想要给我一个教训,出口恶气,自是情理之中。这份约战,我季少卿接了。”
他的这个苦笑,实在是嘲讽之极,也猖狂之极。
让一旁听到的重玄胜,眼睛都眯到几乎看不见了。
全身重甲看不到面容的十四,手中重剑也一时陷地半寸。
若非场合不对,要尊重姜望自己的意愿,许象干更是早就已经骂上……
唯独姜望本人,依然平静。
他只道:“季师兄天纵之资,实力超卓,姜望实在没有留手的把握。还请契定生死,此番约战,只为求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当效仿先贤,与君生死无怨!”
场外顿时哗然。
很多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姜望只是忍不住心中之气,要与季少卿一战,为已经死去的竹碧琼,讨还一个公道。
但也只是一战而已。到底谁叫谁灰头土脸,谁最终颜面扫地,终究还是押注季少卿的人更多。
可姜望现在,竟要签生死状!
他不是赌一时之气,而是要决生死之期。
这太火爆,也太刺激了!
对峙的这两个人,一个是齐国四品青牌、青羊镇男,一个是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的亲传、闻名近海群岛的天骄人物。
无论今天他们谁死在这里,都是惊涛一般的讯息。
“哦?”季少卿心中也自震动,但面上仍然十分从容:“你可想好了?”
他当然知道姜望恨他入骨,但很大程度上认为,姜望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这才气冲冲爬到钓海楼宗门驻地来挑战。
他有战胜姜望的信心,但为了十拿九稳,仍然先让包嵩试探。亲眼见到了三昧真火之后,他才施施然出场。
可姜望竟然不只是要一战,而是要以这一战,斩他的命去!
他不由得想……此人何来的信心?
姜望并不需要回答他是否想好的问题,他的态度无比明确:“你已圆满五府,摘有两神通,声名赫赫。我昨日才晋三府,修为远不如你。你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拒绝。当着这么多同道的面,认输便是,我不会为难。”
他平静地看着季少卿:“我可以等你不能拒绝的时候,再来找你。”
那些尚不知双方恩怨的围观者,这时候才意识到,正在对峙的这两人,是有深仇大恨!
至少姜望已经表态,他一定要与季少卿决生死,不在今日,也在来日。
姜望迄今为止展现在人前的,只有一门三昧真火。结合他在迷界的战绩,可以认为他应该还藏了一门神通。在迷界之时,是两府两神通。
他刚刚说他昨日才晋三府,会不会摘下了第三门神通?
或许有,但哪怕没有,这份天赋也已经足够惊人。
无怪于他那么自信,笃定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令季少卿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季少卿来说,如果双方必要分个生死,可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姜望更年轻,天府可期。而他已经探索到第五府,最多也就是摘得第三门神通。若抛开神通的强弱不提,潜力明显已见差距。
当然更重要的是……
季少卿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认输?
挑战他、要与他斗生死的,不是符彦青、陈治涛之类修为高于他的强者。而是修为远不如他、低了两个小境界的姜望。
他五府圆满已经多久?对方却昨天才开三府。
一旦认输,只怕就再也擡不起头来。更遑论在近海群岛有什么发展。
只要还对未来有野心的人,就不可能接受这个选择。
在钓海楼驻地前,姜望也不可能有什么暗中的陷阱算计。
也就是说,这一战如果成立,那就是纯粹的、只看双方武力的对决。
他怕吗?
他连这都怕的话,怎么可能走到今天,名传诸岛?
“好。”季少卿依然用那副宽容的表情,缓缓说道:“姜老弟求道之心,令季某动容。我不欲争杀,奈何风波不停。也罢!便如君言。此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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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规矩 (为盟主瓜谷加更)
某处秘地。
长发黑白交错的辜怀信,在一只纯白色的蒲团上盘膝而坐,与人对弈。
棋盘为霄明绞黄木所制,纹理清晰,惯能舒神养目。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相约莫五十许的男子,不很显老态,气质儒雅,坐在一只纯黑色的蒲团上。
手上拿的棋子,颜色却正好相反。
长考之后,方落下一枚白子。
这一子的落点很奇怪,完全偏离正在缠战的区域,若为占地故,也有比它好得多的选择,看起来就是完全的一步废棋。
他好像总在下废棋,所以整个棋局上,白子早已经全面落入下风。
辜怀信掌握优势,却毫无骄态,只是规规矩矩,又补了一手,把左上区域的胜势锁死。
儒雅男子又拿起一枚白子长考,嘴里说道:“这么多年来,想等你出错一次,可真是不容易。”
相较于对手,辜怀信落子的速度很快,且很坚定。但他毫无催促,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说道:“到底还是等到了。可见,只要活得够久,一切都有可能。”
这话听着不是很对味,因为仅从面相上来看,他们的年龄就有差距。实际年龄,则差距更远。由更年轻的人说这句话,不免带有几分讽刺意味。
但儒雅男子全无恼意,反倒哑然失笑:“怀信啊,你总是这样,在任何方面、任何事情上,都不肯吃亏。”
“换个说法。”辜怀信也笑了:“我总赢。”
白色棋子在三根手指之间反复翻转,儒雅男子沉吟半晌,又落下于事无补的一子。轻叹道:“看来是的。”
辜怀信依然保持着固有的节奏,略一思考,便落下了黑子,开始收割大龙。
他一枚一枚地提子,速度不快也不慢,自然有大局在握的从容。
儒雅男子盯着自己失利的棋局,却忽然说道:“我一直很欣赏少卿。他有脑子、有天赋、有狠劲。但现在看来,似乎格局稍欠啊。”
“什么是格局?”辜怀信虽然私下里教训季少卿的时候也很严肃,但却不肯忍受旁人对爱徒的批评,随口反驳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情。四十不到的年纪,动辄考虑百年以后,到底是格局远大,还是暮气沉沉呢?徐师兄你年轻的时候,一对判官笔,点破雾山满门,不也被说是欠缺格局胸怀么?现如今呢?你是当世真人,威震近海,那些说你的人何在?”
放眼整个近海群岛,能被辜怀信称为师兄,又姓徐的,也就只有钓海楼第三长老徐向挽了。
在整个海祭大典的变局中,辜怀信动作不断,插手的痕迹到处都是。
而作为斗争的另一方,徐向挽却从始至终,彷如透明一般。除了海京平忍无可忍的几次反击,再不见他这一派系的动作。
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徐向挽力不如人的表现。
但若是抛开事情发生时的各方表现,只看最后的结果,就不难发现一个事实——辜怀信派系忙前忙后,闹得锣鼓喧天,最后还是黯然退场,不仅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收获,反而被重重地敲打了一下。徐向挽好像什么也没做,却毫发无损,依然保持了第三长老的位置。在镇海盟成立的阶段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
有很多声音说,这是钓海楼主危寻的制衡之术,偏心相帮,徐向挽才能保住位置。但个中真相到底如何,却非外人能知。
从面相上看,辜怀信比徐向挽更年轻。这说明辜怀信在更年轻的时候成就神临,因而更有天赋。在同为真人的时光里,后来居上是应该可以预见的事情。
辜怀信在“年龄”、“暮气”这些词语上费心思,也无非是体现自己的优势。
但对于辜怀信的这番话,徐向挽仍然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态度。
只是一笑而过,转而说道:“少卿五府圆满,已经在探索星穹,他摘下的两门神通,又都很是强大。而齐国的姜望新立三府,从神通之光来看,摘下了三颗神通种子,亦是难得俊才。这一战有得打。”
旁人不知姜望到底摘得几神通,当世真人,却不难洞彻本质,看到神通之光。
他虽然在说姜望的时候,用了一个“亦”字,表示姜望与季少卿的天赋差不多。但他和辜怀信都很清楚,姜望开三府就摘三神通,已是天府可期!在天赋上,是胜过季少卿的。此番迷界厮杀的战绩,更是盖压同辈,夺得海勋榜副榜第一。
不过因为季少卿年纪更大,修行时间更长,才在修为上领先。仅就这一战而言,双方的确是有得打。以季少卿的神通之强大,或许三年五年后,也仍有机会。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或者二十年后,这一战就没有开始的必要了。
辜怀信也没有继续针锋相对的意思,只是道:“军神有个叫王夷吾的弟子,号称古往今来第一通天境,齐国不少人视他为又一个军神。但是在腾龙境之后,被人在同境界击败,震动临淄。那是这个姜望成名的第一战。据说那一战,姜望在腾龙境先胜一局,而后双方同时晋升内府,姜望又胜一局,彻底打破了军神弟子的无敌路……齐国的确是英才辈出,不负霸主底蕴。”
“对于真正有强者心性的人来说,那并非坏事。”徐向挽也正儿八经地跟他讨论起异国天骄来:“那个叫王夷吾的,就算复刻了军神的无敌路,也未必能够成为另一个姜梦熊。因为姜梦熊在前路,是道标,亦是心障,他永远没有自己的无敌。被打破了无敌路,反而可以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来。”
“是啊,一时的胜负不算什么。”辜怀信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话锋一转:“少卿此战若是能吃一个大亏,也未尝不能因祸得福。”
姜望和季少卿明明定下的是生死决战,但辜怀信话里的最坏打算,也只是季少卿吃一个大亏而已。
表明了不会坐视季少卿战死。最多就是让其知耻后勇,砥砺前行。
但倘若战败的一方是姜望……姜望自己找死,又与他什么相干?
这没有什么可辩驳的理由,任是谁来,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徒弟被打死。
就如当初在临淄,姜梦熊出面带走王夷吾一般。
徐向挽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换做是他,异位而处,也会如此选择。但他把掂量许久的棋子放回棋笥,慢慢说道:“有人给楼主递了一段话。”
辜怀信挑了挑眉,看着他,以示洗耳恭听。
“那人说,姜望作为齐国天骄,自愿赴险为一个钓海楼的弃徒洗罪,是出于他自己的情义,这没什么好说的。钓海楼在迷界布下好大一局,为的是人族长远计,齐人也有牺牲的觉悟,哪怕被当做棋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你们不能给了条件让人去做,人做到了你们又百般为难。齐国人,可以战死,可以牺牲,但不能被这么戏弄。”
徐向挽叹了一口气,转述道:“那人原话说——‘如果你们不记得规矩了,我就亲自过来,教你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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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各人霜雪各人知
辜怀信没有问那个递话给危寻的人是谁,敢这么跟危寻说话的,放眼整个齐国,又有几人?
他也没有问危寻是什么态度。
危寻把这话传了过来,本身就已经是态度。
危寻未必就怕了那人。但现在的钓海楼,却还不够资格跟齐国正面碰撞。
或许镇海盟成立之后,钓海楼有些修士空前膨胀起来,不乏自认可与齐国分庭抗礼的,甚至出现了去东域建立附属宗门的声音。
但如辜怀信这种绝对意义上的宗门高层,却深知钓海楼与齐国的差距还有多大。
钓海楼统合近海群岛,是一个长时间、全方位、立体式的行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在一两件事情上见成效。整个钓海楼各个层次都需有所动作,方方面面都在开展行动。
大到组建镇海盟,危寻试图在迷界开启局面,袭杀万曈延缓海族跃升程式,小到如碧珠婆婆要彻底掌控万仙门,如陈治涛巩固近海群岛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声名……
在这个过程中,钓海楼也在不断试探齐国方面的容忍空间。
如此次建立海勋榜,直接把海族的威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其实也是提升镇海盟影响力的一步棋。但在以钓海楼意志为主建立的海勋榜中,却也无法抹去姜望的战绩,令他登为副榜第一。
虽则暂时只是四月份的海勋榜副榜第一,但这一期海勋榜,毕竟是第一期海勋榜。是开辟性的一遭,姜望的名字,将永远随着这海勋榜而被人牢记。
因为姜望是齐国天骄。
在钓海楼借海族压力扩充套件自身影响力的时候,也没办法甩开齐国。
齐国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纵观姜望在整个怀岛之行的遭遇,即使是辜怀信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钓海楼对这个姜姓少年确实也太苛刻了一些。
危寻的行为还能算得上是敲打磨砺,为钓海楼威严计——在那样苛刻的条件下,才给竹碧琼以洗罪机会,任谁也不能说祭海大典没有规矩了。
但季少卿恶意阻止重玄胜他们给竹碧琼吊命,又竭力把时间拖延到最后一刻,让竹碧琼油尽灯枯,生生熬死。
这确实过分了。
无论姜望本人和他们这一边有什么恩怨,危寻已经做过处理,让碧珠婆婆与姜望在迷界互相逐杀。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在明面上,此事应当已经过去。
这叫体面。
而现在,齐国那位强者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季少卿不体面在先,姜望提出生死对决在后,齐国认可生死对决的任何结果。但如果钓海楼还敢在这公平的生死对决里插手,他就视为钓海楼在挑衅齐国的大国威严。
他要亲自赴海,教一教钓海楼规矩。
那人一动,几乎可以视为国战发生。
倘若齐国方面真的以此为由头——一个腰悬四品青牌、得爵青羊镇男的大齐天骄,也勉强能算得上师出有名。
钓海楼如何能接得下?
齐国东域霸主的地位,可不是谁吹捧出来的。倒在齐国兵锋下的国家、宗门,数也难数清了!
辜怀信对季少卿大发雷霆,是因为他的行径实在有失度量,对于其人以后的发展非常不利。人们绝不会信服一个偏激狭隘的领袖,他因此教训季少卿。
但他确实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惊动那人出声。
以至于这场年轻人之间的生死对决,真的对双方都有了生死的残酷性!
而他,无法不承认!
辜怀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少卿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徐向挽道:“他如果拒绝邀战,没人能强迫他。若是谁想行刺杀事,更是得把命留在弦月岛。这点底气,咱们是有的。”
徐向挽……或者说危寻的意思很明显,季少卿要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
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相似的意思,季少卿自己也对辜怀信表示过。但那更多是气话。真遇到生死危机,他怎么可能不提辜怀信的名字,辜怀信又怎么可能不管他?
“况且。”徐向挽又道:“我看少卿赢面不小。那人为此张目,说不得便要被扇在脸上。”
辜怀信当然知道,季少卿的赢面不但不小,反而极大。不然季少卿又不是蠢货,怎会答应对决生死?他不满的原因,在于他不想自己的亲传弟子冒任何风险。毕竟姜望是难得的天骄,且刚刚在迷界证明了杀伐能力。季少卿赢面虽大,却也不是没有输的可能。
只是,他突然想到。
哪怕季少卿的的确确主动针对了姜望,并且导致了竹碧琼苦熬至死,只要他不答应挑战,姜望依然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东道主的优势,是钓海楼雄踞近海群岛的威风。
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是不是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抛开其它,绝口不提天涯台上的事情,只以求道之名,邀战生死?
在极端的愤怒与仇恨之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判断,这是多么优异的心性!
于此战中,更重要的是……
其人到底是何来的底气呢?
“姜望的第一门神通是三昧真火,其它两门神通呢?”辜怀信问道:“是什么?”
徐向挽摇了摇头:“我跟你知道的讯息差不多。这少年藏得很深,他的第二门神通从未显露人前,第三门神通更是刚摘下不久,谁又能知?”
辜怀信想,楼主在迷界曾以姜望为棋,或许洞见过姜望的战斗,了解他的第二神通是什么。但……如楼主那等人物,绝对不屑于为一个小辈的对决“通风报信”。
而且迷界那种地方,即便是衍道境界,也未必就能洞彻一切。毕竟楼主那时候在谋划大事,不可能在迷界动用太多力量,叫海族强者察觉。
他看着对面盘坐的徐向挽,在心里问道:“徐向挽啊,这事情跟你有关吗?这是你的反击吗?”
但嘴上却只道:“还下么?”
“当然。”徐向挽又摸出一颗棋子:“如果你还想继续,棋当然要下完。有始有终嘛。”
他们之间的棋,已经下太久了。
在徐向挽的长考中,辜怀信面无表情道:“虽说少卿自作自受,才落得在自家地盘上与人赌斗生死的局面。但这毕竟,也算是我的牺牲。”
宗门迫于齐国的压力,阻止辜怀信为自己的亲传弟子兜底,这自然能算得上牺牲。
徐向挽认认真真将棋子落下,才道:“天涯台上发生的事情,就停在天涯台,不再计较。”
也就是说,辜怀信派系不必再为天涯台上的事情割肉。
辜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子。
这一步,又把徐向挽逼至死角。
徐向挽冥思苦想一阵,忍不住将棋子摩挲了又摩挲,没话找话般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辜怀信也看着棋局,随口道:“下血本,准备留魂手段、还命宝物。公平我给他们。但就算是生死对决,总不至于死后还不准人救。”
将死人救活,更改生死,逆转命途,已是超越真人能力范畴的事情。无怪乎辜怀信也要说是“下血本”。
徐向挽摇了摇头:“少卿未必会输。”
他对季少卿的实力是有认知的,因而觉得,辜怀信不必要太下血本。
辜怀信面无表情:“他的输赢,是他的事情。给他留条后路,是他师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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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水随天去秋无际
钓海楼宗门驻地前。
季少卿左右看了看,笑道:“此地施展不开,咱们移步天涯台,如何?”
说实话,他之所以不愿就在这里开战,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不想让陈治涛再出风头。
他们在这里打生打死,陈治涛一手控场,将战斗余波牢牢压制虽然谁都知道神临境的陈治涛比他们强,但这样赤裸裸地对比下来,实在也令他们太黯淡了些。
其次就是,可以再拖延一点时间,让自家师父知道这件事。如果赢了,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不小心输了……颜面什么的也就顾不得了。
他答应姜望的生死挑战,一来是却不过名声、颜面,不得不应战,二来自己也想踩着姜望的名声,更上一层声势,那么自然是在天涯台决战,更引人注目。
而姜望只道:“便去天涯台。”
他更没有什么意见。竹碧琼就是在天涯台接受审判,也是在天涯台苦熬了最后的生命。以天涯台始,当以天涯台终。
姜望与季少卿生死对决的讯息,很快就传遍了怀岛,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近海群岛蔓延。
一个是新立的海勋榜副榜第一,一个是在近海群岛声名远扬的钓海楼天骄。
他们都很年轻,都极具未来。
都是神通内府修士,一个三府,一个五府。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一个是齐人,一个是钓海楼修士。
在某种程度上,这场对决,几乎可以看做齐国与钓海楼争夺海上霸权的一个缩影。
当它公诸于众,也因而赋予了这场决斗更多的意义。
或明或暗,无数的目光聚焦天涯台。
天涯台上,两人分立。
所有的观战者,都留在天涯台之外。浮空也好,守在台阶那里也好,远远用秘法观察也好,总之不能踏上天涯台、
那些驻扎此地的黑胄甲士也已经撤离,这是重玄胜提出要求,他担心有任何影响对决公平性的因素存在。万一有哪个黑胄甲士,甘冒大不韪,在决战中不顾一切出手袭击,事后便将其千刀万剐,也已是晚了。
在钓海楼的地盘上,他们也只能求一个尽量的公平。
钓海楼大师兄陈治涛,和大齐华英宫主姜无忧,共同作为这起对决的公证者。
他们各自检查过决战场地主要是姜无忧检查。而后彼此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对此次决斗的场地没有异议。
于是陈治涛道:“修行求索,赴难逆命,此诚多艰也。今有季少卿、姜望,道途见歧,约战高下。陈治涛与诸位共同见证,胜负自求,生死无怨!”
无论私下里是因为什么,又有多大的矛盾。至少在现在,人族团结起来共抗海族是共识,钓海楼和齐国都没有把矛盾摆在桌面上的打算。
因而这场决斗的名义,是“道途见歧”两人在修行理念上,有了无法调和的分歧,于是相约决战,以生死论证对错。
这也是陈治涛和姜无忧作为公证的原因,他们的身份地位足够,而比他们辈分更高的人,并不合适出场。
姜无忧接着道:“此战既分胜负,亦分生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插手此战,否则就是与钓海楼为敌,更是与我大齐为敌!”
她对着天涯台上的两人微微颔首,道:“请!”
对面高空的陈治涛亦在同时,做出相同动作。
生死决斗的古礼非常繁琐,他们已经尽量简洁。
之所以如此正式,是为了让这场决斗更具仪式感,也更有说服力。
季少卿站在天涯台西面,背依怀岛。
姜望站在天涯台东面,背对沧海。
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
天涯台上,只有一览无遗的彼此。
在季少卿的眼神里,姜望看到了揶揄、快意。那或许是一种伪装,只是为激怒姜望而伪装出来的情绪。
但是不重要了。
在姜望的眼神里,季少卿什么也没有看到。
杀意藏心,剑意藏鞘。
在姜无忧和陈治涛宣布开始之后的同一时间,双方都动了。
焰雀群起,鸣啸不断。
姜望仍以八音焚海起手,火海与音潮迅速蔓延,瞬间铺满天涯台。
而季少卿身后,骤然升起一轮新月!
姜望天一亮就往钓海楼宗门驻地去邀战,此时还是青天白日。
但明月升起,至少在天涯台上空,白日已夜。
那是一轮皎洁的弯月,悬于高空,霜华泠泠,但并无月光落下,仿佛月光只在月亮中。又好像,这轮弯月不在此界。
然而在它出现的瞬间,肆虐天涯台的火海,已立时下降了一个烈度。
这是恐怖的压制!
神通,上弦月!
其中一个效果是增强水法,压制其余五行元力。
听起来似乎普通,实则却很强大。
因为它压制的幅度非常可观,甲等上品的火行道术,在上弦月的影响下,最多只能有乙等上品的威能。
而它增强的幅度……
季少卿在新月初升的同时便一擡手,咆哮的水行元力奔腾为龙形。
被月光一照,立时又涌出一条水龙。
水龙啸吟,驾驭怒潮,霎时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火海扑灭。
而龙吟四起,与八音焚海里的音潮相撞,同样将其吞没。
音杀之术虽则不受上弦月压制,但发出啸鸣的焰雀却被压得死死的。
月高悬,浪咆哮。霜寒千里,冷秋无际。
正是甲等中品道术,水龙吟!
号称“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本身亦是强力范围道术,是钓海楼秘库里最强的内府层次道术之一甲等中品,以威能而言,几乎堪比甲等上品道术。
但相较于姜望自创、因而可以提前掌握的八音焚海,毕竟还是稍弱一些的。
可在此时,在上弦月高悬的时候,水龙吟却轻易就将八音焚海扑灭,刹那换了主场!
天涯台上,已是水的世界。适才的火海音潮,仿佛是幻觉一般。
姜望单手按出一团三昧真火,正正迎上其中一条水龙的龙头,将其从头至尾焚尽。
而后凌空踏步,踩碎青云印记,落于另一条水龙身后,直接欺近季少卿。
季少卿已经旁观过包嵩与姜望的战斗,对姜望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即是交锋前的优势所在。
真正懂得战斗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优势。
所以季少卿直接跳过试探,一个照面就动用神通,逼得姜望也不得不离开试探阶段,以神通相对。
这当然是正确的打法。姜望对他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而他占着主场之便,在姜望逼出他之前,已经亲眼见过姜望的战斗。
虽则那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但真正的高手,自然能够得出自己想要的资讯。
与之相对的是,姜望直接跳过了远端相对的交锋,选择在近身的方寸之间对决生死。
他越过水龙吟的同时,也把一个问题砸给了季少卿你不是已经旁观过我的战斗吗?在方寸之间,生死决于瞬息,你还敢不敢,相信你的判断!
……
……
s:“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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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生死天涯(为盟主凯风晴加更)
季少卿不敢相信。
谨慎如他,只看了一场战斗,获取的资讯有限,不会把其当做生死倚仗。
同时他也没有必要,与姜望做方寸间的搏杀。
所以他退。
水纹如碎雪,一漾有三波,身形疾退。
姜望踏云而进,他踏浪而退。
两人之间,仍然保持着相对的距离。
季少卿同时一擡手,又是水龙吟!
虽则双方都在动用神通,但是他的上弦月挂在高空,本身就是持续性的神通。以水龙吟对耗姜望的三昧真火,以道术消耗神通,他绝不吃亏!
被上弦月加持的水龙吟,绝不容易应对。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经超过了甲等上品道术的威能,接近于超品黄阶道术。
身后一条水龙正回转疾追,迎面又是两条水龙撞来。脚下波涛汹涌,鼓荡声势。
姜望踏碎青云,巧之又巧地自两条水龙中间转过。
仙术平步青云妙到毫巅,让他不退反进,与季少卿拉近了一点距离。
又闻龙吟起!
季少卿再一次轰出水龙吟。
没有最强的道术,只有最合适的道术。
水龙吟是他刻印于第五内府的瞬发道术。
在神通上弦月的影响下,威能更强,耗用道元更少,且更持续。
两条三条水龙可以闪避自如,三条四条乃至五条六条呢?
大势压落,高山覆卵。
他要简简单单地用水龙吟耗死姜望!
天涯台外挤满了人,几乎所有能近距离观看决战的位置,都被好奇的围观者所占据。
当然,在钓海楼的主场。人们看向重玄胜、李龙川这些齐人的目光,十分不友好。
而新月高悬,波涛汹涌,五条水龙咆哮天涯台的壮阔场景,令他们兴奋不已。
姜望脚步急转,右手手指已经燃起一点三昧真火。
这种消耗正合季少卿之意!
五条水龙疾飞来去,追逐不休,渺小的姜望在其间忽左忽右,从容踏步。
他会选择先焚去哪条水龙呢?
消灭哪条水龙,最能开启局面?
季少卿脑海中转过这些的念头,但并不去思考深究。
因为无此必要。
他擡手,又是一道水龙吟!
这场战斗刚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神通上弦月高悬,季少卿连发四道水龙吟!
天涯台上,潮声愈急,狂浪愈烈。足足七条巨大水龙,几乎锁死全部方位。
而姜望右手燃起的三昧真火,却仍在手心,并未放出。
在七条水龙相围的关键时刻,他左掌一翻,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水樽凭空出现,直接将所有水龙装入其中!
得自碧珠婆婆的云暮樽!
此宝善能蓄水、养鱼。是养兽之宝,也是驭水之宝。它曾蓄江河之水,满载水之精华。剧毒极速如五色鱼,也可以被轻松罩住。
解决水龙吟,是正当其用。
姜望早不用,晚不用,偏用在这时,就是为了打季少卿一个措手不及。
季少卿用包嵩见了他的八音焚海与三昧真火,算是领先一步。而他用对方已经见识过的三昧真火,故意交换,主动吃一个小亏,来为自己赢回短暂先机。
让季少卿以为他应对水龙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消耗三昧真火。
而后云暮樽一出,七条威风凛凛的水龙瞬间被收纳。
他和季少卿之间,为之一空!
踏碎青云,已近季少卿身前。
季少卿连发四道水龙吟,饶是有上弦月的影响,也难免消耗巨大。见得云暮樽的时候,他禁不住眼皮跳动,既恨又怒。
此是碧珠婆婆的宝物!其人死前竟没来得及毁去,便宜了姓姜的。
这一个回合他的确吃了亏,但面对欺近身前的姜望,他仍无惧色。
只擡起一指,指向天穹。
那悬于高空的上弦月,忽然一转,直对姜望。
神通上弦月的第二个形态,于此开启!
不可否认,姜望的确带来了强大的压力。
季少卿也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至少神通上弦月的这个形态,还从未现于人前。
竖弦的一面在夜空,月背的一面对着姜望。
无穷无尽的月光出现了。
仿佛被囚禁在上弦月里的月光,一下子被“放”了出来。
月光道道如箭,疾落地面,疾射姜望。
以月为弓,以光为矢。
万箭欲穿心!
月光的速度有多快?
当你看到月光的时候,你就已经被月光所照耀!
姜望欺近季少卿的动作,却好像是在迎接上弦月的这轮攻击一般。
他的整个身体,当场被月之矢钉得密密麻麻!
啪!
碎灭了。
红妆镜之幻身!
季少卿的确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在钓海楼修士面前玩幻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骗过了!
那破碎的幻身之后,蜷成一团的姜望猛然伸展开来。像一只蜷缩多时的猛兽,一下子张开了利爪獠牙,血气森森!
他恨极季少卿,却绝不会小看其人。
如果季少卿是一个弱者,哪怕有钓海楼作为倚仗,又怎么敢堂而皇之地报复他?
他占得一步先机,选择蜷在幻身之后前冲,就是为了迎接季少卿有可能的后手。
也的确因为这灵性的一个选择,恰巧挡住了月之矢。
不知月之矢具体威能如何,自己能够承受几箭……但姜望绝不愿尝试。
他从破碎的幻身之后冲出,以全无遮挡、无掩无饰的姿态,向季少卿冲锋!
此刻天涯台外是青天白日,天涯台上是明月高悬。
两人头顶是季少卿的神通上弦月,下方是水龙吟引动的惊涛骇浪。
而姜望面对面地冲向季少卿,手在剑柄上,目光在对方身上。
谁也不会怀疑,他将拔出怎样石破天惊的一剑!
场外的钓海楼修士们,呼吸都停滞了。
战斗的节奏变幻太快,刚才季少卿还全面占据优势,只是一眨眼,就像要被翻盘。
季少卿精擅水行道术,但刻印的瞬发道术里,最强的就是水龙吟,已被云暮樽完美克制。他的幻术也非常精湛,但从刚才那个无懈可击的幻身,他就不打算在与姜望的交战中展示幻术了。幻术一旦被洞察,几乎是自己亲手送掉了胜利的机会。
上弦月的月之矢需要蓄积,不可能真如皎月月光无限。此刻第一轮射完,仍在缓冲之中。
而姜望如猛虎跃落山丘,正要择人而噬。
在很多人看来,这或许是无解之局。
但对真正了解季少卿的人来说,这只是刚刚开始……
轰隆隆!
姜望临近的瞬间。
天穹之上,虚空之中,正对着天涯台的位置,仿佛洞开了一扇门户。
那是一扇古朴神秘的、如石质的门户。
此门,是从上往下开。
仿佛天外有只手,将门推开,洞见世人!
神通,天门!
当它自上往下开,禁止飞行!
姜望空中疾冲的身影,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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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天门
辜怀信乃是当世真人,门徒弟子不知凡几,为什么对季少卿那般看好,甚至倚为衣钵?
钓海楼家大业大,能摘下两神通的修士不说很多,但也不是找不到,何以季少卿能够名称天骄?
季少卿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报复姜望,报复一个斩杀了碧珠婆婆、杀死统帅级海族百余名的齐国天骄?
就是因为天门神通!
所谓天门者,天之门户。
这种可怕的神通,有两种开启方式。
当它自上往下开启,产生禁空效果,禁止对手飞行。就像是,封住了对手的登天之门。
要知道超凡修士在道脉腾龙之后,就拥有了肉身飞行的能力,此后所有的战斗,都以上天入地的方式展开,一旦禁飞,几乎是常人瘸了两条腿。
当它自下往上开启时。可以短暂破一小境!当然它也有极限,不能破开大境界,比如五府之时,不能跃升外楼。
但已经堪称恐怖。
这种能力,越到后面越强。内府之时开启天门,可以比对手多一府战力,外楼之时,可多一楼战力。神临、乃至真人之后呢?
天门本身已是堪称顶级的神通,但它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未来。
在久远的资料记载中,还有另一门神通存在,名曰“地门”。
地门者,地之门户。当它自下往上开,禁止神魂道术施展。当它自上往下开,倾泻对手道元!
这两种效果有多强大就不必赘述了。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当天门神通与地门神通相合,则可形成绝巅神通之一的“天地门”!
它甚至完全可以理解成,通天境修士跃升内府时所要推开的那扇天地门,因为天地门这项神通,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禁止超凡!
相当于把你在跃升腾龙境时,辛辛苦苦推开的那扇天地门,重新关上!
只不过天门神通已经是举世罕见了,地门神通更是在历史中都只有零星记载。
季少卿久在第五府探索,就是在追寻那传说中的地门神通。一旦真让他找到,立时便是钓海楼第一天骄。哪怕是陈治涛,除非永远能保持境界上的绝对领先,否则也要低过一头去。
遗憾的是,季少卿都已经摸到外楼境的门槛,可以接触星穹了,传说中的地门神通仍是没影,几乎是断绝了成就天地门神通的可能。
但仅仅只是天门神通,也足以让他名称天骄!
这门神通的强大,还需多说吗?
姜望是何等人物,在厮杀中表现出来战斗才情何等恐怖?好不容易脱出险局占得上风,却在展露凶态的时候,如飞鸟折翼,在季少卿面前颓然坠落。
这一幕太震撼了。
知道季少卿摘得两颗神通种子的人很多,真正见过这两门神通的人很少。
一门上弦月,已经堪称强大。这天门神通一出,更是几乎叫人绝望!
禁止飞行乍看似乎不是太可怕,但真正擅长战斗的人能够懂得,这是多么巨大的劣势。被禁止飞行,意味着腾挪空间被极大锁死,只能局限于地面,在强者的交锋中,几乎等同于……已经失去了闪避空间。
因为可能性就那么多,你的每一步移动都会被算死。
通天境修士要想挑战腾龙境修士,往往都是要靠突袭,在对方还未飞起来之时近身,或者引诱对方落下身形。就是因为能飞和不能飞之间,体现在战斗里,实在有太大的差距。
场外的钓海楼修士固然神情激动,姜望的朋友们紧张不安。
人群中,有人传音问道:“那扇门是……”
问话的人头戴斗篷,身披黑袍,整个人神秘非常。
在他旁边,一个同样打扮的人说道:“天门。”
这是一个女声,声音阴寒刺骨。
“这样……”前面那人点点头,忽然道:“走吧。”
“不看了?”冰冷女声问道:“你特意跑过来,就看这么几眼?”
“再看也没有意义,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战斗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所以,有机会再听一耳朵结果,便是了。”男声传着音,已经不着痕迹地退出人群。
这阴寒刺骨的声音,似乎本不该有好奇这种情绪,但她的确很好奇,因而问道:“意思是如果能插手,你还真想帮他?你可不像这么顾念交情的人。”
“帮他很值得的。”男声只回了这么一句。
两人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
来时悄然,去时悄然。
且说天涯台上,季少卿祭出天门神通,当场压制得欺近身前的姜望坠落。
他哪有不乘胜追击的道理,即刻擡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穹。
上弦月再次被引动。
无尽月之矢将发未发之际,姜望忽然动了!
足下青云印记一闪而逝,他正在坠落的身形忽然停下,极速反冲,比之先前的距离,冲得更近!
所有人,包括季少卿自己,全都惊住了。
姜望竟然不受天门神通的禁飞影响!
天门神通的禁飞效果,相当于把修行者打破天地门阻隔的那一步拉回来,收回的是肉身飞行的能力,禁止的是道术飞行的可能。
但平步青云,既不靠肉身浮空,也非寻常意义上的道术,它是九大仙宫横世时期,别出机杼的仙术体系,倚仗的是术介!
或许天门神通开发到高深境界,可以锁死所有飞行可能。但至少以季少卿现在的层次,还不能够连术介一并压制。
打个简单的比方,打断双腿,是让人不能够再奔跑的办法。但打断双腿这件事,却无法阻止对方骑在马上狂奔。
术介就像是这匹马,承载着失去“双腿”的姜望飞行,因而不受此时的天门神通所禁。
姜望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天门神通的效果,但并未抗拒,反而顺势坠落。
因为,类似于“天门”这样的神通,必定是施术者的杀手锏,用以一锤定音的存在。季少卿必定对其极具信心。
而他的跌落,就是为了让季少卿确认其神通效果,拥有大局在握的感受,从而选择攻击,而不是防御。
歧途可以更简单地达成此等目的,然而在这万众瞩目之时,他不愿展现歧途。因为歧途这样的神通,一旦暴露,就失去了它最可怕的性质。
哪怕歧途的发动毫无痕迹,但说不准就有谁看得清楚。
不过,他用自身在战斗的“表演”,让季少卿产生误判。
未用歧途,亦有歧途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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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吹碎明月
这些战斗中的算计说起来慢,但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恰是季少卿擡起手指的同时,姜望下坠的身形再次起飞。
青云踏碎,他在天门神通的压制下,仍然一步转至季少卿身前。
秘地之中,辜怀信腾然站起,失态道:“原来是仙术!”
脚步一转,便已消失。
九大仙宫横世的时代,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几乎被这个世界遗忘。即便辜怀信乃洞真高人,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平步青云的来历。
见得此时天门神通都未能压制姜望,他才联想起来,骤然失态。
望着已经无力回天的棋局,徐向挽忽而叹息:“昔者无量囚、浮图死,本以为正是由盛转衰时。可现在看来,齐国天骄辈出,仍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啊。我们虽是退无可退……但是否,急切了些?”
没人能够回答他。
天涯台上,可以说是在万众瞩目之中,姜望终于拔剑。
锵!
那是无比激烈、无比决绝的啸鸣。
是压制已久、按捺已久的杀意。
这一声,令听者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听得剑鸣,可知杀意之烈。见得剑锋,可知杀意之决!
那一柄锋芒独具的长剑,终于出鞘。
像一轮夕阳跌落天穹,坠入人间。
老将迟暮之剑!
姜望选择了这一剑。
在所有人道剑式中,这是最惨烈最悲壮的一剑。
落日燃尽余晖,英雄焚烧迟暮。
是一往无前,永不回头。在生命即将结束的尽头,最热烈的燃烧。
但此刻,又有不同。
剑身,缠了一缕风。
那风是霜白色的,几乎与剑光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西北不周风,主杀生!
姜望利用仙术的特殊性,成功欺瞒季少卿,赢得了这一剑的机会,当然要最大化地利用。他也毫不犹豫,同时放出了新得的第三门神通,不周风。
面对姜望的这一剑,季少卿是惊愕的。
作为一直以来最为倚仗的底牌,他完全不肯相信天门神通的失效。
而对方的这剑如此狠辣、快绝,他已不再有闪避的空间。
但是没有关系。在无数纷杂起落的念头中,有个念头这么强调。
月之矢一发即至,给姜望的时间几乎不到一息。这一次他绝对不会给对方用幻身的欺瞒机会。
而在月之矢落下前,他身上穿的黑色金边锦服,足能够保护他。
这是过往无数次战斗中所验证过的事情。
此衣名为玄海,是辜怀信早年所用法衣。只要在水边,就可以建立起连线,几乎与水域一体,可以将所受伤害转移。如大海无量,可以有无限包容。一次蓄养,至少能承受十次伤害。
天涯台正在海边!
他选在这里战斗,也正是为了更好发挥玄海法衣的作用。
在姜望那一剑刺来之前……
轰!
高崖下的海浪,忽然啸动。
季少卿身前,出现波涛汹涌的大海幻象。壮观雄阔,仿佛能够阻挡一切。
但风声起了。
呼……
那是很难形容的风声,清冷、凄凉,寒彻人心。
那霜白色的风轻轻吹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幻象为之一空。
季少卿惊恐地发现,他身上的玄海法衣,像是承受不住时光摧残,忽然碎成无数废屑,簌簌而落。
围观此战的人中,更有视野广阔者看到,天涯台下那啸动的海,忽然出现一片巨大的空洞,本该在那里奔涌的浪潮,不知被什么力量,瞬间湮灭了一大块。
玄海法衣的确与不远处的大海建立起了连线,的确转移了巨量的伤害。但在转移的同时,它本身也无可避免地会承受一部分力量。
但只是这一点不周风的力量,就已将它吹碎!
何为杀生之风?
此风吹过百草折,是所谓霜杀百草!
季少卿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感受到那凛冽的霜风,仿佛吹到了他脸上。
末日来临,死之将至……
不!
他将那先一步杀入心中的杀意驱逐,瞬间恢复清醒。
心念一动,足足有九个季少卿,向四面八方不同的方位遁逃。
刻印于第四内府的瞬发道术,念水生灵!
此术是堪称精品的幻术,虽然已知姜望幻术造诣惊人,但能耽误一息也是好的。
紧接着,他早先施展水龙吟所汇聚的滔滔浪潮,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几乎将所有的波涛,都旋在一起。
刻印于第三内府的瞬发道术,龙吸水!
强大的吸力,将所有念水生灵显化出来的季少卿,都往外拉了一段距离。
季少卿动用此术,却并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帮助已避无可避的自己,再偏移三分!
他的应对收获了效果。
红妆镜在身,的确让姜望烛照天涯台上的一切,准确捕捉了季少卿的真身。
但因为龙吸水的这一拉。
他的剑已无法洞穿季少卿要害,只能当机立断,顺势转为名士潦倒之剑,划过利落弧线。
因为太过锋利,所以几乎没有声音。
因为太过干脆,所以几乎没有感觉。
直到那根本该竖起的断指,在面前高高飞起,季少卿才感受到疼痛。
那剧痛只发生了一瞬就麻木。
如季少卿这样的强者,自然迅速找到原因——那一剑划过的创口,血肉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失去生机……不周风在吹拂!
他调动了巨量的道元去冲撞,才在瞬间将那股极其纯粹的杀气驱逐。而代价,就是本来只断了半截的手指,现在整根爆掉。
在那根手指爆掉,血雾炸开的同时,季少卿整个人也“炸”开了。
他“炸”成无数水珠,直接坠入了脚下正被龙吸水卷动的浪潮中,就此不见踪迹。凭借这一招,避开了姜望的进一步进攻。
不能说他失算,他毕竟在几乎不可能的时候,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并且成功脱逃。
但姜望一剑斩掉他勾动神通的手指之后,却也根本就没有追击。反而是一脚踏碎青云,整个人拔空高起。
直面……那一轮上弦月!
呼……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一缕霜白色的风,就那么落在那明月之上。
月光碎了。
悬于高空的整轮新月,直接炸开。
那蓄势待发的月之矢,自然更是无影无踪。
姜望没有追击季少卿,而是把目标对准了他的神通。
吹出不周风。
以神通撞神通。
吹碎了上弦月!
笼罩于天涯台上空的“夜”,就这么被驱散了。
旭日当空,明照万里,天地一片澄明。
而姜望倒转身形,从天而降,一掌按落。
啾啾啾啾……
火海、音潮,几乎席卷一切……
八音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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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一眼隔断星楼
像季少卿这样的名门天骄,宗门是天下大宗,师父是当世真人,每一步都有近乎完美的规划。
在自身努力和天赋能够影响的范畴之外,都会做到最好。
他的战斗技巧,他的主修功法,乃至于他五座内府刻印的每一门瞬发道术,必然都是精心搭配过,最适用于他的。
所以即使在这样的危局里,他也能逃过姜望引动不周风、几乎必杀的一剑。
姜望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深知必杀的时机稍纵即逝,因而并不贪功。割断季少卿手指之后,直接转向上弦月,选择先行点破神通!
积累优势,锁定胜势。
天门介于虚实之间,无法捕捉。上弦月既然能直接攻击对手,自然也在现世中,因而便成了目标。
一缕不周风,将其吹碎。上弦月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出现了。
当姜望从天而降,按落八音焚海时,是以三府三神通的优势状态,对抗只剩天府神通的季少卿。
而平步青云的仙术,又不惧禁空。
失去了上弦月的加持。
龙吸水还能扛得住八音焚海吗?
答案是否定的。
天涯台上,那波涛汹涌的龙卷,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减。
龙卷不断降低、降低,直至……
季少卿无处藏身!
几近消亡的水龙卷中,季少卿一跃而出。在最后一滴水被灼干之前,他终于显形。
但不见狼狈,也无有失措。
他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腰带,像是抽出了一条鞭子。
啪!
几乎把空气都打碎了,凌厉鞭影直接将姜望抽了回去。
而那条水色的腰带,如灵蛇一般涌动起来,横在他与姜望之间。
又直接自行断开,分成三条。
哗啦啦。
那是三条细小长河,流动在半空。
瞧来并不雄阔,但其间水元汹涌,是天翻地覆一般的力量。
法器龙须带,辅以第一内府的瞬发秘术,结成此三江横岸!
龙须带自成三江,而他与姜望,成为两岸。
不打破这三江,姜望决计无法攻击到他。
而他也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擡头,仰望天穹,那遥远星穹之中,渐而生出微光。
借由三江横岸的阻挡,他要在姜望面前,直接晋升外楼!
内府晋升外楼的关键,就在于遥远星穹锚定第一份星力,在星穹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那是最容易迷失,也最危险的一步。剩下的,就都是水磨工夫。
季少卿是早就可以晋升外楼境界的,但是他不甘心,想要探索到地门神通,直接成就钓海楼第一天骄。
哪怕第五府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也始终没有神通的影子,他都依然坚持,辜怀信也同意他坚持。
因为天地门神通,值得苦熬等待。不付出全部努力,任是谁,也无法甘心。
但是此时此刻,他知道不能再等。因为很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这对季少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时候放过眼前,才能够获得更广阔的未来。
相当于这场战斗,令他消解了“执念”。
他的神魂之力,与遥远星穹建立起联络,依照钓海楼的最高秘法,迅速构建属于他自己的星楼。
轰!
于此同时,那虚实之间的古老天门,轰然合上。
而后……再一次洞开!
只是从表现上来看,这一次的天门,将是自下而上开启。
天门神通,自下而上开启时……短暂跃升一小境!
也就是说,当季少卿晋升外楼,将直接以两楼修士的战力,再来面对姜望。
那几乎是碾压式的修为差距。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条龙须带演化的三江横岸,几乎成了胜负的关键。
身在局中,姜望当然清楚,他绝不能让季少卿筑楼成功!
星火秘藏,开!
追风秘藏,开!
姜望一步踏空,青云印记现而复消,已经撞至三江前。
面对那积蓄着恐怖力量的细长河流,他直接按出了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三昧真火、三昧真火!
接连按出三次三昧真火。
先前击败包嵩时用过一次。
为了欺瞒季少卿,起手破解水龙吟又一次。
神通种子赤红一片,微微发胀,直接到了目前的极限,短时间内无法再用。
但效果也很显著。
以真火神通,破水行道术,再也干脆不过。
面前那三道细河,当场断流。
而他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接近了季少卿,季少卿星楼尚未成。
乍看来正是良机。
但如季少卿这样的人物,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龙须带所化的三江横岸上么?哪怕它确实如此强大?
与围观者的焦灼思考不同,冲破三江横岸的姜望,眸光一闪,直接引动神魂匿蛇!
没有什么好考量的。
他早就得了七星圣楼秘法,对于建立圣楼,有过一定的了解。知道在遥远星穹构筑星楼,须以神魂之力为引。
所以他果断从对方的神魂着手,正是对症下药。无论季少卿有没有布下后手,防护身前。他都不去试探,直接打断他的晋升,就是在锁死胜势。
嘶嘶嘶。
季少卿的通天宫内,蛇群鸣嘶。
漆黑匿蛇迅速游进,向季少卿的神魂发起进攻。
神魂并非内府修士的战场!
对于神魂层面的战斗,哪怕是季少卿这样的名门天骄,也感觉陌生。
他直接显化本相,落于他的道脉真灵之上。那是一头碧蓝巨鲸,庞然威武。
直接张口一吸,难以计数的黑色匿蛇被吸入巨口中。
而在那些不由自主的匿蛇之中,姜望借身跃出,手握长相思剑灵,一剑横割!
“啊!”
蓝鲸真灵直接被斩开一道巨大伤口,神魂层面的剧痛,令季少卿忍不住在通天宫里痛嚎出声。
对手拥有远超内府层次的神魂战力!
季少卿立刻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情。
遥远星穹正在建立的星楼轰然崩溃。
他不得不放弃星楼的构筑,将所有的神魂之力抽调回来,如此方可在自己的通天宫内,借由通天宫对外来者的压制,抵挡对方!
而姜望却毫不犹豫,当场崩散了神魂匿蛇,回归自身。
通天宫对外来者的压制有多可怕,他自己认识得最深刻。他之所以还敢深入对方通天宫,甚至手握长相思剑灵加入战场,就是因为知道对方正在做什么,神魂正是薄弱之时。
正是趁虚而入!
当季少卿的神魂之力回援,他亦绝不恋战。
这一进一出之间……目的已经达到了。
神魂层面的战斗发生得太快。
围观者只看到,姜望冲破三江横岸后,只是看了季少卿一眼。
那天边的隐隐星光,忽然就消散了!
好似一眼隔断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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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覆军
有些人能够猜想得到,刚才是发生了神魂层面的交锋。
这已经足以令人惊骇了,姜望居然在内府境层次,就拥有了侵入对手通天宫交战的神魂能力!
能够知晓神魂战斗的人,更能够明白这一点的可怕。
在他们看来,姜望的真实天赋,比之前表现出来的更恐怖。
姜望的未来,比之前所想象的还要长远!
因为内府层次就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神魂,几乎是提前锁定了蕴神殿的璀璨辉煌。
而更多对神魂战斗一无所知、或者根本没有联想到的人,则更是被深深震慑。
无知使人恐惧。
他们想象不到,那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把季少卿晋升外楼的过程生生打断!
这个姜望,到底有多强?
不过,无论观者如何想象,震惊也好,鄙夷也罢。现在,场上的胜势已经完全锁死。
姜望退出神魂战斗的那一刻,两条漆黑锁链自虚空钻出,交错着向季少卿缠落。
铛铛铛!
锁链震荡作响,却是陷入了一道半透明的水牢之中,进出两难。
季少卿果然在身前还埋伏了暗手,若姜望先时莽撞进攻,不小心被囚入这水牢之中,恐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少卿掌握两楼之力,回过头来将他轻松宰割。
不过现在……
只是短暂失去了两条囚身锁链罢了。
三昧真火不能再用,他还有不周风,甚至还有一直按捺未发的歧途。
而季少卿已经耗尽底牌!
对战双方都知道此刻的形势,比旁观的任何一个人都深知。
所以季少卿眼中,也终于无可避免地现出恐惧。
在星楼被迫停止的那一刻,他就知晓,自己输了。
然而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寄望于成功打断他跃升的姜望,能够莽撞出手,撞进陷阱中。如此就还有机会。
但现在……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碎了。姜望的战斗经验之丰富,战斗才情之恐怖,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一丁点的胜利可能都不再有……
而这是一场生死决斗!
如果求饶的话,姜望会放过他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
搏命的话,还有机会吗?
已经不再有了。
所以其实没有什么选择。
什么颜面、荣誉……
在姜望迎面冲来时,季少卿直接一个转身,身笼水光,向远处奔逃。
众皆哗然。
这是在场诸多修士共同见证的生死对决,可以说,所有人都有了,必有一人死在天涯台上的觉悟。而他季少卿,竟然要逃!
这简直是个笑话。
“给我回去!”
悬于高空的姜无忧,翻手抓出一柄巨大画戟,自上而下,高高劈落!
呜呜呜!
吼吼吼!
霎时间风云变色,但听神哭鬼泣。
无数神灵恶鬼的虚影,绕在那支巨大画戟上。
以崩天碎地的威势,压向季少卿。
姜无忧作为此次生死决斗的公证者之一,有义务更有权力,维护此次决斗的秩序。
也就是说,在季少卿选择逃窜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将其斩杀。
以修为而论,姜无忧也只是内府境界。
但一个有资格竞争那张龙椅的大齐皇女,真正能够展现出来的战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这一戟,或许就是答案!
耗尽底牌的季少卿,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几乎完全无力抵挡。
此人名为姜无忧,此戟名为——方天鬼神!
堂堂华英宫主,在近海群岛也压抑了太久,大齐皇女之怒,当叫人知!
铛!
就在此时,一只手,反掌在后,拦在了方天鬼神戟之前。
但见风停,云散,神消,鬼隐……万里澄空。
出现在姜无忧身前的男人,有着一头黑白交错的长发。他甚至都没有看姜无忧一眼,只是反掌在后,便将方天鬼神戟接住。
在场的人有认出他的,有没认出他的,俱都噤声。
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
辜怀信没有去看姜无忧,而是盯着季少卿道:“你若敢逃,我亲手杀你。”
这话说得严厉,说得公正,说得大公无私。
生生切断了季少卿的后路。
但季少卿反倒眸中闪过喜色。
辜怀信出来了,他还会死吗?
姜望敢当着一位当世真人的面,击杀这位真人的弟子吗?
“我岂会逃?”他立即高声道:“方才本是诱敌之策,正要杀个回马枪。这位大齐皇女何故对我出手?竟让我筹划成空,难道要弃此战之公平于不顾吗?”
这一番颠倒黑白,令人咋舌。
但他说得那样愤慨,倒也真让一些人怀疑起来。是啊,季少卿之前也几度将对手逼入险境,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他为什么要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除非不想要颜面了,不然他怎么会逃?
倒是姜无忧,真有小题大做,借机插手的嫌疑。反正在近海群岛许多修士看来,齐人本就蛮横的!
面对一位当世真人的阻拦,姜无忧再强,也使不出力来。她的地位再高,终究此地不是齐境。
对于季少卿的反咬一口,她恨得想要亲自下场,一决生死。
但那只手,拦在前面,如山,如城。
便在这时,姜望出声了。
“你竟敢背对于我!”
纵剑如流光,直刺而来。
他的应对非常简单,根本不与季少卿浪费口舌——你不是说你没想逃么?那么很好,决斗还在继续,我仍然要杀你。
哪怕辜怀信在场!
季少卿匆忙返身。
呼~
吹来一缕不周风!将他护体水光直接吹碎。
季少卿矮身一撤,但见碎发纷纷,却是被一剑,削断了发髻!刚才若是慢上一分,断的就是头颅!
他已经完全接收到了姜望的态度,明白对方必杀的决心。真的要当着他师父的面,强行杀他!
恐惧再一次冲撞心神。
这位钓海楼天骄,此刻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在匆忙避让之时,惶急地看了自己师父一眼。
怎么还不叫停?
然而在那平静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决定。
他知道,自家师父真的不会插手。
死后或许会为他报仇……但是老子都死了,报仇有什么意义!
“啊!”
他怒吼一声,这一刻红了眼睛,竟然返身扑向姜望:“来啊!”
噗!
长剑贯入身体的声音。
姜望真的“来”了!
一脚踹在他身上,将已经状若疯狂的季少卿踹飞,避开他有可能的临死反击。
躯体自剑身抽离,带起一道飞溅的鲜血。
“季少卿!”辜怀信出声道:“你的死轻如鸿毛,但钓海楼的荣誉重如高山,你须知晓!”
他很“公平”,这声音里没有动任何手脚,不存在任何平复季少卿状态的神通手段。
但……
砰!
天涯台高空之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事物。
它出现的方式非常奇特。
看起来就像是,谁一拳打破了空间,洞穿了规则,于是它出现在这里。
它本不该出现的,但它出现了。
如此的不协,但又如此强硬。
那是一只……指虎。
彷如黑铁所铸,乍看并不显眼,但只消注视一会,便能感受到其间咆哮的煞气。那是千军皆死、万马齐喑的恐怖。
知者,知其名为覆军。
不知者,没有资格看它。
辜怀信牢牢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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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 熬死 (为盟主夏未雨加更)
就在覆军出现在高穹的同时,一柄样式古拙的剑,也仿佛洞穿了时间与空间,从未知之地降临,悬于天穹。
与覆军相对。
此剑长约四尺,剑格是一个椭圆缠纹之环。
剑身铭有两个道字,曰为,沉都。
钓海楼主危寻的沉都剑!
在钓海楼楼主、镇海盟盟主之外,危寻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称号,是为沉都真君,就是因为此剑。
沉都对覆军!
钓海楼楼主,与大齐军神,竟然同时将目光投注至此。
天涯台上的这场决斗,规格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谁还敢有小动作?
此时此刻,季少卿已经冷静了下来。
因为辜怀信说的那句话——“你的死轻如鸿毛,但钓海楼的荣誉重如高山。”
钓海楼的荣誉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但是他如果死了,那就屁都不算!
所以辜怀信其实是在告诉他——不必怕死,做师父的会救你。你要维护好钓海楼的荣誉,让自己的“死亡”发挥出最大价值。
那就让我奉献出最精彩的对决吧……季少卿在心里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冷冽而残酷的剑啸声。那如霜雪般的剑光,又复迫近!
迫在眉睫!
其人之剑,竟然还是如此坚决。哪怕当世真人在侧,哪怕真君出场,也没有半点动摇的痕迹。
他的手永远不会抖吗?!
季少卿下意识地释放出念水生灵,习惯性地以幻术逃遁。
道术发出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对方有洞察幻术的能力!
慌忙之下又欲再现龙吸水……
但已经晚了。
姜望精准地寻到他的真身,一剑横过,如分天地,一只手臂高高飞起!
季少卿以缺了一指的右手,抱着断臂伤口,在空中接连几个翻滚,重新与姜望拉开距离。
剧痛使他怒火如炽。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但他不必怕死。
因为辜怀信已经承诺救他。
“再来!”他大喝。
他反而要展现勇气,展现韧性。
在生与死的关头,展现一位天骄的坚强!
伤口被一层水膜堵住,不使鲜血继续流淌。他在空中踏步,单臂施展道术,竟向姜望反冲!
“季师兄!”
旁观的钓海楼弟子,有好几个已忍不住潸然泪下。
为季少卿的顽强而感动,对于姜望,则报以仇恨的眼神。
辜怀信在心中轻叹一声。
他当然是希望季少卿在明了退路之后,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必死的决心赢过姜望,如此这一战才不算白打。但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战斗才情堪称可怕,一分不让,已经将胜势牢牢锁死。季少卿现在才想着拼命……已经无法挽回败局了。
“军神大人!”
辜怀信猛然转身,对着天穹那指虎行礼:“人固有一死,竹碧琼可以死,季少卿当然也可以死。生死对决,无需怨尤。”
“不过姜望现在杀了他,就已经恩消怨解。此后季少卿若重获新生,自然与前事无关。我设坛作法,是为决斗之后,非是影响决斗本身。请明鉴。”
他早就决定给季少卿留条后路,不惜代价地准备材料宝物,要在其人战死后,将他起死回生——这本是合理的,并不违背决斗规矩。但大齐军神的覆军指虎在此,他不得不做一番解释,以免姜梦熊觉得他坏了规矩。
沉都剑与覆军指虎遥遥相对,似乎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合理。”指虎里的声音说。
姜无忧大怒!
姜望死是真的死,季少卿死,却还有机会复活。
那这是什么狗屁生死对决?
但辜怀信的行为,又的确跳出了规则外。
而且姜梦熊都同意了,她又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
除了愤怒,她也做不了其它。
天涯台外是天涯台外。
天涯台上是天涯台上。
姜望并不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决斗还在继续。
那么他就继续挥剑!
全盛状态下的季少卿都不是对手,此刻以重伤残躯,想凭血勇翻盘,更是绝无可能。
论勇气,姜望又何曾输与谁?
剑涌寒光,瞬息来去。
这一剑剖腹而过,直接将季少卿斩落地面。
而姜望立在空中。
此时此刻,高穹之上,沉都古剑与覆军指虎遥遥相对。
天涯台外,当世真人辜怀信已经筑起法坛,只等季少卿一死,立刻救魂还命。
钓海楼的天骄弟子,正死狗一般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
左臂齐肩而断,右手爆去一指,胸腹处一道极深的剑创,血流不止。
执剑的少年悬立空中,薄唇微抿,那双眼睛,坚毅笃定。
他并不去看季少卿,而是把目光对向了天涯台外蓄势以待的辜怀信,瞧着这位当世真人。
“您打算如何救他?”他问。
辜怀信并不说话。
哪怕这个名为姜望的少年,在天涯台上的这一战中,已经展现出了极其可怕的天赋,拥有极其广阔的未来。但至少现在,仍然没有与真人对话的资格。
观战人群中有一位钓海楼的实务长老忍不住道:“太狂妄了!敢问真人?被这一战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吗?已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虽像是私下评判,声音却未做掩饰,叫人听得分明。
姜望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听见。
他向辜怀信提了问题,但他也并没有等待回答。
他坠落。
像一杆长枪自空中坠落。
笔直、锋利、无畏。
他“扎”落倒地的季少卿身旁,长相思倒转,一剑扎下!
这一剑,直接扎透了季少卿的五府海,又点破了他的通天宫,瓦解了他所有抵抗的可能。
感受着道元迅速流逝,体验生机迅速消亡的感觉。
在这生和死的临界点,季少卿隐隐约约,触控到了什么。
那正在崩溃的内府,第五内府中,的确有什么,被以前的他忽略了。
要在真正的生死中,才有机会见地门么?
他狂喜。
他用最后的力气,竟然对姜望挤出了笑容:“此战是你赢了,季某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体面。
体面的战死。
待来日我来找你,你能不能这么体面呢?还是说,会不甘,会恐惧,会痛哭流涕啊?他想。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等待死去。
但他发现,生命的流逝停止了。
他疑惑地看向姜望——姜望正运转真元,用蹩脚的治疗道术,小心翼翼地为他疗伤。
搞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随手一按,便牢牢贴回地面。
姜望下手的时候极有分寸,只坏了季少卿的修为,却没有什么致死的伤害。
他的治疗道术当然很不堪,但止止血什么的,却也问题不大。
就在诸多修士的围观中,他像是照顾挚亲好友一般,慢条斯理地为季少卿处理好伤口。
然后擡起头,对着那位当世真人说道:“前几天就是在这里,我听到了一句话,叫‘人如灯,命如油。’”
他的态度很端正,声音也很见礼貌。
但平静的深海之下,是无尽的怒涛。
他说:“我很想知道,当灯油慢慢熬尽之后,灯还能不能重燃。”
季少卿惊恐地瞪圆了双眼,当即要咬舌自尽。却被姜望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碎了满嘴牙齿!
姜望收回巴掌,很体贴地把季少卿的脑袋摆正,让他躺得更规整一些。
然后就在其人旁边,盘膝坐了下来。
他要在这天涯台上,也熬个九天九夜!
生生熬死季少卿。
然后再看,辜怀信还能不能救活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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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 人恒杀之
姜望事先没有想过姜梦熊会出来,但是他在决定挑战季少卿之前,已经认真考虑过成功的可能。
要杀季少卿这样的天骄,伺机袭杀肯定不行。
且不说钓海楼对自家天骄弟子的保护,也不说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怀岛。就算真以偷袭手段杀了季少卿,也绝对会引来钓海楼的无限报复。
这可不是反杀海宗明一事可比,完全是触及钓海楼的底线。钓海楼方面绝对会以最高决心来仇杀他,而齐国的保护,未必会有那么大的力度。
他不可能扛得住。
所以他选择登门挑战,以生死对决的方式,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海勋榜的建立,副榜第一的排名……他堵在钓海楼驻地之前,点名邀战的狂行。无疑把这场决斗推到了最高峰,整个近海群岛,几乎无人不知。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方面,不会再沉默。
镇海盟成立了,钓海楼诸多动作都见成效了,可以说在危寻的领导下,钓海楼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齐国已经一再容忍。如今本国天骄与人生死决斗,若连这份公平都无法保证,谁还会忌惮齐国?那等于是在向世人宣告,齐国已经无法压制钓海楼。
谁能允许?
对抗海族的大局再重要,齐国也不可能完全放弃对海上霸权的争夺。
保住了姜望的海勋,令他登上副榜第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展现。
姜望也不需要别的帮助,唯一要的,只是公平而已!
既然决斗的公平可以保证,那么姜望毫无疑问要来杀季少卿,一刻也不可再等。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用道术说话,用神通说话,用剑说话。
先败包嵩,继而与季少卿,战至这般局面。
但现在,那位当世真人,钓海楼的第四长老,摆明车马,要在战斗结束后,把季少卿救活过来。
他怎么能够忍受?
他要让季少卿死,是挫骨扬灰、绝不能复生的死。而不是在面前走个过场,死而复生。
那无法消恨!
辜怀信耗费多少资源,用了多少心血,都不能抵命。
唯有季少卿的命,才能抵竹碧琼的命。
当世真人亲至又如何?
既然大家都必须要守决斗的规矩,那么在生死还未决出之前,谁都不能插手。
他不会给季少卿一个痛快,他要废掉季少卿的修为,然后以一个废人的状态,慢慢耗尽生命,熬去最后一点“灯油”。
竹碧琼所受过的苦……他要季少卿也感受。
姜望的这一番发言,令观者鸦雀无声。
震慑人们的,并不是他敢与真人作对的勇气,而是他对季少卿的深切恨意!
辜怀信深深看了姜望一眼,并不说话。
姜梦熊的意志悬在高穹,绝非摆设。他作为真人,也不可能以大欺小,与姜望动手。既然如此,那么一位当世真人,与一个小小的内府修士做口舌之争,有何意义?
只平白失了身份。
倒不如沉默。
这沉默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不信。
人群中有一位钓海楼弟子愤慨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赢便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为何如此狠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话说得很好!说得有理!”姜望骤然回头,看向那人:“前几日季少卿堵在天涯台,不许任何人接近救治、以至于竹碧琼活活熬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跟他说?”
“我……”那人涨红了脸:“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望擡高声音,怒声道:“整个钓海楼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都不知道吗?!”
无人能够回应。
“还是说,不在乎呢?”
姜望的声音,落了下来,是一种哀伤的坠落:“是觉得一个弃徒,怎样都无所谓。一位天骄,任性一些无可厚非?”
“世人就是如此啊!事不关己,自然不痛不痒。”
他转回去,看向季少卿,对着围观的人们说:“你们看这人,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受难,煎熬着死去,自己却潇洒从容,那时候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呢。但是……”
他一拳砸下去,直接将季少卿的膝盖砸烂!
血肉骨骼当场碎在一处。
砸得其人整个弓缩起来,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面颊抽搐、惨嚎出声。
姜望这才一边为其施展治疗道术,一边平静地说道:“痛在身上,他就知道痛了。”
“诸位。”他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无论是哪宗哪派的修士,我希望诸位记得今天。无论你们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在决定之前,请先想一想吧,假如也有人这样对你,你能够忍受吗?”
他像一个老学究,像一个苦口婆心的卫道士,诚恳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记得这句话,这个世界或许会好一点。”
这一刻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尽管面容平静,但眼中分明有泪光闪过。
可……谁会在乎呢?
有的人觉得他威风,有的人觉得他可恨,有的人觉得他不知死活。
他很认真地在讲道理,可有的人,只觉得他在耀武扬威。
“姜望!姜望!”季少卿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一点,四肢都早已被限制,无法动弹,只能疯狂诅咒:“你该死!你该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的。”姜望淡声说:“希望你有这个机会。”
他说着,并指一划,一段舌头高高飞起!咒骂声戛然而止。
“但是你现在太吵了。”姜望说。
很多钓海楼修士都面色难看,无法忍受姜望公然对宗门天骄的折磨。
当即便有一名青年修士站了出来:“姓姜的!我与你生死相决!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姜望擡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可以啊。”
他的视线,缓缓转过一周:“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今日登上天涯台,便有这样的觉悟。只要与我在同一个修为层次,任何人的生死挑战,我都接。等季少卿一死,就可以开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愿意迎接钓海楼所有内府境修士的挑战……
如此骄狂!
在一片震惊与哗然之中。
姜望看着愤慨出声的那位青年修士,补充道:“不过,我建议你跟你的长辈商量一下。因为你实在不够打。”
平静,从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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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 早生十五年
众目睽睽之下,那青年修士哪里受得住激,起步便往台上来:“好!我跟你……”
但嘴巴立刻就被人捂住。
他的师父强行将他制住,很快就拖离了这里。
掌握天门神通的季少卿都败了,这个青年修士,在宗门内部都不算突出,拿什么打?靠一腔热血吗?能扛得住几下!
他可以热血上头,他的师父,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我今天或许是很过分,我承认我愤怨满心。但我本来是非常尊重钓海楼的。我有多尊重钓海楼,你们都应该可以看得到。我到处求人……我在天涯台上,没有直起过腰,一直在求情。我只要一个机会,让我去洗罪,我就去洗罪,让我杀统帅级海族,我就杀统帅级海族。让我杀多少个,我就杀多少个。”
“我在迷界待了九天,拿了一万一千三百点海勋。诸位对此可有概念?这个数字意味着,若要杀战卒级海族,得杀一万一千三百个!我拿命拼的!”
“但是当我拼完命回来,要接走我那受苦受难的朋友时。他说……”
姜望指着季少卿说:“他说姜老弟,职责所在,你不要怪我……什么狗屁职责所在!”
他咆哮起来:“我不信危楼主堂堂真君,竟要戏耍我这样一个小辈,一方面让我去迷界拼命,一方面又让不必死的人死在这里!我不相信钓海楼天下大宗,这么不讲道理、这么不在乎海岛和平,会随便找个由头让齐国的四品青牌去送死!”
他说的两点,哪一点钓海楼都不会承认。尤其不会在姜梦熊的意志前承认。
因而姜望继续说道:“血债唯有血偿,所以我一定要让季少卿死。”
他站起来,端端正正,对着四面各鞠一躬,然后说道:“我恨季少卿,但我仍然尊重钓海楼,尊重钓海楼的历史与光荣。所以有任何替他不平的,因他有怨的,我都能够理解。我也都愿意接下。我能杀人,人也能杀我。今日如果死在这里,我不喊冤。”
他的这一番话,有里有面,有坚持有诉求,有态度,更有立场。同时也让出了要害,给了钓海楼方面,一个公然杀死他的机会。
钓海楼不是什么可以等闲视之的小宗小派。
姜望答应迎接钓海楼所有内府层次修士的生死挑战,并不是出于傲慢。
而是给钓海楼方面一个宣泄的口子——我今天杀了季少卿,你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我。这很公平。至于杀不杀得了,则另说。
他恰恰是在为他熬杀季少卿的行为,给出一个交代。
哪怕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等的方式对待季少卿,他也需要给出交代。这就是季少卿身后,“钓海楼”这个名字的分量。
事实上若非有齐国撑腰,今天这场决斗,根本不会有公平可言。哪怕决斗双方都已赌上了生死。
这个世界上本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姜望也一直很愿意尊重既有的规则——至少在有能力改变之前,他更愿意选择尊重规则,而非挑战规则。
但同时,他以这种方式,来避免与钓海楼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也是因为真有一定的把握——矛盾已经是不可能消除了,但至少现在不能上钓海楼的必杀名单。
钓海楼的年轻一辈修士中,当然有比他强的。比如陈治涛,现在已是神临境界,比他强过不知多少。
但若局限在内府境层次,无论是面对谁,他都有一战之力。哪怕对方是四府四神通,甚或是传说中的天府五神通。
神通的数量是一个方面,效果是一个方面,运用又是一个方面。
生死对决,姜望敢与任何人亮剑!
掌握天门神通的季少卿,在内府层次已是绝对的强者。而姜望击败他,甚至都没有动用歧途!
当然有平步青云仙术正好规避了天门的压制,但哪怕放开平步青云不用,姜望自问,也能靠歧途创造机会,赢得战斗。
只是不值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罢了。
庄承干纵横一生,也没人知道他有歧途神通。也唯是如此,其人才能够纵横不败。抛开别的不说,这份深如渊海的忍与藏,是值得姜望学习的。
人不知歧途,歧途才可以发挥最强效果。
令人沉默的是……
当姜望开口,表示愿意接下任何内府层次修士的生死挑战后,群情激奋的那些年轻修士们,反倒都安静了下来。
心中有气,有怨,指责、唾弃、甚至痛骂,都是常事。一气之下便决生死,也是血性。
然而,当真正给时间思考、让他们掂量、且姜望承诺绝不拒绝之后,任何一个怨气上头的人都得想一想——
我是季少卿的对手吗?我扛得住天门神通吗?
如果连季少卿都打不过,又哪里来的资格,与姜望来分生死呢?
生死相搏,很多人敢。但送死……谁能坦然?
而且是这么毫无意义的送死,除了增添姜望的威名,成为他剑横钓海楼的注解,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作用。
偌大的钓海楼,当不至于找不出几个内府境层次的强者。如徐元,就不比季少卿弱,但也只是不弱而已。对上姜望,他同样并无把握。况且,他与季少卿何来交情?于感情于利益,他都只需旁观。
至于崇光真人、秦贞真人,他们最杰出的弟子,都已经是外楼甚至神临境界。在内府这一层次的,还真没有谁能说强过季少卿。
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不吭声,其他各宗各派修士以及无门无派的散修们,自然更只能缄默。此时招摇,几与找死无异。无论是钓海楼,还是姜望所代表的齐国,都不能他们能触霉头的。
陈治涛无法再沉默了。
姜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几乎是在虐杀季少卿,而后又一言迫止千百人,令现场一片死寂……这太伤害钓海楼的威严了。
但是怎么做呢?
生死决斗的规则在那里,大齐军神的指虎在高穹。
以他神临境的修为,也实在是没有出手的可能。
陈治涛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然后说道:“姜道友少年意气,实在令我追思当年。我若晚生十五年,必要把姜道友留在这里。”
钓海楼众修士为之一振。
是啊,他们还有大师兄在!那姜望再狂,不也只敢接内府境层次的对手么?
真正的绝顶天骄,谁在内府境逗留!
若是陈师兄晚生十五年,也在内府层次,必能将其拿下!什么齐国天骄,能是陈师兄的对手吗?
今时只不过恰好赶上了断代,钓海楼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不在内府而已!
区区内府修士的强弱,并不能够说明宗门的强弱。甚至也说明不了底蕴,因为每个人的造化不同。内府境的神通又很看机缘——
这就是陈治涛这番话,想要传达的影响。
季少卿虽则败了,虽则钓海楼没有能够稳胜姜望的内府境修士,但这也说明不了太多东西。
辜怀信不着痕迹地看了陈治涛一眼,心中微叹,确实是本门年轻一辈第一人啊,胸襟格局,都是强过季少卿的。有些话,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说,陈治涛则不然,其人也确实做得很好。
对于陈治涛的表态,姜望并没继续骄狂,而是很给面子地说道:“陈师兄若晚生十五年,想来无有竖子成名,也没有此事发生。”
他反正今天一定要杀季少卿,除此之外,别的事情并不重要。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陈治涛也的确有这么强大,恭维几句,并不丢人。
当然,顺嘴再踩一脚季少卿,也是必要的。
陈治涛也没有趁机鼓噪什么,终究以神临压内府,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而他在内府境的时候,真能够压过现在的姜望一头吗?那其实尚是一个问题。
把视线从姜望身上收回,这位悬立空中的钓海楼大师兄,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对着几乎将天涯台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修士说道:“散了吧,诸位!”
“季少卿是我钓海楼修士,他做过的事情,他会认!他答应的生死对决,他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是非对错我不想再说,也以此战生死定了终章。”
“但是师兄弟们!”
他提高音量:“我不愿看到,再有人登门挑战,而我们无人能接。再有人站在那里,而我们无人能胜。我们是钓海楼!何能如此?”
这一刻,他的眼中流下泪来。
他弯下腰,对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深鞠一躬,恳切道:“师兄弟们,请多勉力!”
在场的一些年轻修士,几乎流下热泪。他们何等不争气啊,以至于让陈师兄鞠这一躬!
一时间,在场钓海楼修士齐齐弯腰还礼。
而后一个接一个,果然头也不回,饱含热泪地离开了天涯台。
此刻他们满怀斗志,此刻他们满心羞愧。
许多人心中都刻下了一个名字,暗暗发下誓言——此后用勤用苦,有朝一日,必要去齐国,找回今日给宗门丢失的颜面!
姜望的几个鞠躬,压得钓海楼年轻辈修士一片缄默、心气全无。
陈治涛的一个鞠躬,却将他们的心气重新燃起。
这的确是一个天骄辈出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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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六章 四月二十二
姜望不去管陈治涛如何掌控局势。
见陈治涛没有再与他说些什么的意思,便重新坐回季少卿旁边。
这一次,却是堂而皇之地打起坐来,开始调养自身。
看样子,他真的要熬死季少卿,也是真的在做迎战任何同阶修士的准备。
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尽皆散去了,他们知耻了,现在去“后勇”。
还留在附近的,是杂门杂派,以及决明岛、旸谷所属的修士。
虽然现在镇海盟已经成立,几乎囊括了近海群岛所有宗门。但原有的势力划分,还没有多大变化。决明岛、旸谷依然强大,让钓海楼吸纳膨胀的,多是原来的中立宗门。
钓海楼修士不愿意瞧着自家天骄被慢慢熬死,决明岛和旸谷的修士,却要好好观摩。
尤其是决明岛所属的修士们,简直与有荣焉。
瞧着鼎沸群声被姜望一番话镇压下来,瞧着那满坑满谷的修士们尽皆失语。瞧着那些因为镇海盟成立而骄横起来的钓海楼年轻修士们,被姜望一人,压得心气全无,还要靠陈治涛挤出眼泪来挽回。
手提方天鬼神戟的姜无忧,只想大笑。
何为天骄?
何为大齐天骄!
大齐天骄的意思,就是如在齐国为天骄,那么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也都是顶级天骄!
再看看已经进入修行状态的姜望。
她更觉满意。
对于姜望的这一笔巨大投资,一路来风波不断,总有一种随时会血本无归的感觉。
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不支援。
就连莫先生,虽然也是支援她,但用的理由是“都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差这一份”。
钓海楼里庶务使级别的暗子,请动祁笑帮忙说话的人情,乃至于冒着极大风险给出的指舆,更别说自己多次亲自出面支援……
彼时没有任何人觉得,姜望值得下这么重的注!
可现在呢?
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姜望肯定已经摘下了三神通。
因为不周风不是需要隐藏的神通,这种直接的杀伐神通也不可能藏得住。而姜望之前就告诉过她,其人在开辟两府时,已经有了两颗神通种子。
所以除了三昧真火以及不周风外,他应该还有一门神通隐藏未发。
也就是说,哪怕刚才大发神威,击败了身怀天门神通的季少卿……他还是未出全力!
连开三府,连摘三颗神通种子。压得整个钓海楼,内府境层次的修士,无人敢战。到了这个程度,其人甚至还有战力在隐藏!
这样的姜望不下重注,那还能把筹码押在谁身上?
她随手将方天鬼神戟收起来,看着辜怀通道:“辜真人,您要继续陪本宫一起,公证此战么?”
对于辜怀信的那一拦,她很难说心中无气。季少卿已是摆明了要逃跑,君不见同为公证的陈治涛,都没插手相帮么?
偏这个辜怀信,护徒心切,以真人之尊,出手拦了一下,提醒季少卿不能跑。
所以她的话里,自然带有怨气——你不是一副主持公正、维护决斗秩序的样子么?那就跟我一起,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传弟子,是怎么死的吧!
内府较之洞真,自然是天差地别。
但大齐的华英宫主,却有与真人对话的资格。且从道理上讲,她作为这场决斗的公证者,有资格与任何试图干涉此战的人对话。
最重要的是……大齐军神姜梦熊的覆军指虎,此时就在高穹,谁能拿她如何!
拿话刺了,也就刺了!
辜怀信看了姜无忧一眼,终于不打算再沉默。
姜无忧与姜望,毕竟身份不同。对姜无忧的轻慢,是可以直接算在齐王室头上的。
君不见祭海大典上,就连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真人,也要给姜无忧一个座位?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负责公证决斗的,是治涛与你。你们作为公证,该如何就如何。台上定下生死之战的他们,各凭手段便是。无非是技高一筹者生,技不如人者死,没什么好说。”
他缓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罢了。”
大凡当世真人,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现世道历重启之后,也才过了三千九百一十九年,可见寿元漫长。
辜怀信说自己半只脚踏进棺材,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但也未免,带了几分怨念,见了几分冷清——他终究不可能对于季少卿的遭遇无动于衷。
姜无忧点点头:“辜真人深明大义,那是再好不过。”
她不管辜怀信心里如何想,只需要听到他怎么说。堂堂当世真人,总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的话吞进去。她更是要在姜梦熊的注视下,堵死辜怀信干扰决斗的可能。
而旁观天涯台的重玄胜,状态又不同。
今日是姜望的主场,他始终保持缄默。
他其实挺想跟陈治涛说,你倒是早生了十五年,可也没见你把田安平怎么样。但一来此刻没有必要继续刺激陈治涛。二来,在姜无忧面前提田安平,未免有些不长眼。三来,陈治涛这人,也还真没有什么太可恨的地方,包括此时发声,也都只是为了宗门。实无结怨的必要。
让其人口头占占上风也便罢了,姜望不吃什么实质性的亏就行。
对于辜怀信,他更是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进攻。但对方毕竟是真人……
他只能始终眯着眼睛。
不了解他的人,只怕还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
……
时间是细致的。
从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十七日,一直到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整整五天。
姜望在天涯台上,坐了整整五天。
季少卿在天涯台上,痛苦挣扎了五天。
包括姜无忧、重玄胜……乃至于辜怀信、陈治涛,以及其他的看客,也都守在天涯台外,守了五天。
这其中也包括了,对峙于高穹的古剑沉都与指虎覆军……
这五天的时间里,除了天涯台,怀岛上其它地方好像都恢复了常态。人们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但无论是谁,总会时不时地,忍不住往天涯台看一眼。
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无论是否表现出来。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五天!
姜望在之前放下话来,要熬到季少卿油尽灯枯,活活将其熬死。他做好了在天涯台熬上九天九夜的准备。
但季少卿,好像无法支援到第九天了。
在第五天的时候,他的生命就已经要走到尽头。
从天骄的位置被打落尘埃,在本该万众瞩目、光荣无尽的地方,被对手踩在脚下。
死前的所有姿态,都被人们注视着。
季少卿的痛苦,所有人都能够想象得到。
哀嚎、挣扎、流泪……
到后来。
缄默、哀寂、等死。
他几乎成了一具尸体,在第五天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了。
于是人们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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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七章 回命无命,还魂无魂
辜怀信布置的法坛,已经在天涯台外悬停了五天。
虽然姜望说,要熬死季少卿,熬到他没有复生的可能。
但辜怀信自然不可能放弃。
区区一个内府修士的想当然耳!
在他看来,姜望根本不懂,什么叫死亡。根本无法理解生死的意义。更无从得知,轮回的过程。
所谓的轮回,可不是那些美好的传说……
一个内府修士,怎么懂得救死回魂是怎样的手段?
无非是付出更多资源,更多代价。
从情感上来说,季少卿是他的嫡传,由他亲手培养成才,感情深厚。
从现实角度来说,天门神通可遇不可求,拥有天门神通的季少卿,自然也就拥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是以他以堂堂真人之尊,也在这里陪着这些小辈,等了足足五天。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
君不见,两大真君的意志代表,现在也悬在高穹呢!
终于要结束了……
即使是辜怀信这样历尽沧桑的当世真人,也禁不住,有了这样的感叹。
任是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也难以心如止水。
事实上,若非是姜梦熊的覆军指虎高悬在这里五天,他也很难说自己,是不是真能忍住,不去坏那所谓的“规矩”。
但他又不能不看,因为对他来说,救死挽魂的时机,稍纵即逝。他不时刻盯着,就很有可能错失机会。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姜望也在折磨他。
在精神上,折磨一位当世真人。
如果这也算是成就,那姜望已经举世无双。
现在,姜望结束了调养。
这五天他独坐天涯台,在几可称得上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旁若无人地梳理自身。这是一种难得的修行体验,于心于道,都是求索。
而他磐石一样的意志,和独有的锋芒,也被人们所注视。
他看了一眼同样守在天涯台外足足五天的辜怀信,抛开其余不说,这的确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好师父。
但双方有着根本无法调和的立场。
所以他开口说道:“我曾有幸,见过救死回魂,大概知道,如何挽回一个刚死之人。”
重玄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拍了拍十四的小臂。可惜碰到的只是铸铁。
不过十四反手便把他的胖手抓住了。
姜无忧则在想。不知高穹那位,现在是什么心情……
辜怀信看着天涯台上的年轻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姜望继续道:“有些手段神通,我不够资格理解。但想来,只要熬尽了命,灭尽了魂,回命无命,还魂无魂,就是真的永不超生。”
“什么意思?”辜怀信终于对他开口。
“我有一套法器,搁置很久。但它曾为季少卿而鸣。我在迷界几经生死,用性命斩出来的杀气,都被季少卿引动。我在这里坐了五天,这套法器,叫唤了五天。起先我以为,那声音在我耳边。后来我发现,它一直是响在我心里。原来不是它在呼唤我,是我的杀念,在呼唤它。”
姜望轻轻摇头,用一种叹息般的语调说道:“我曾经不想再用它,但现在,我决定用它。”
晏抚表情凝重地与李龙川交换了眼神,当时在场的他们,都回想起了那寒彻人心的一声轻吟。
那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姜望的另一面。
那是什么?
说话的时候,姜望已经取出一套长钉,他的动作自然、随意,像他无数次的拔剑那样。
现在这些长钉,摊开在他的左掌掌心。
一套六枚,长有三寸。黑幽幽、暗沉沉。
视线落于其上,看到它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在凋零!
廉雀曾说,此物有伤天和。
因为确实太过残酷,连董阿的生生不息都扛不住,一旦钉上,就灭尽生机,一点留手的余地都没有。
姜望在钉杀董阿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碰过它。
但现在,要彻底杀死季少卿,让其没有复生的可能。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后的保证。
如果辜怀信连这样的季少卿都能救活,那他也只能认。
杀生钉在储物匣中不安分了许久,可他一直没有取出来。一则,对于那神秘恐怖的燕枭,他心有忌惮。二则,毕竟刚刚摘下不周风的神通种子,对纯粹的杀意掌控不够,担心杀生钉与不周风有什么反应,让自己被杀意所侵扰。
他的担心是对的。
当那六枚黑幽幽、暗沉沉的长钉,铺开在掌心时。
第三内府中的那颗霜白色神通种子,猛然放出无穷之光,将整座第三内府,照得霜白一片!
呼~
未经过姜望的控制,一缕霜白之风,已经自鼻孔吹出,落于左掌之上,绕杀生钉而行。
杀!
酷烈的杀意以姜望的左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张。
当然现场有这么多强者在,它连陈治涛那一关都过不去,所以没能冲出天涯台。
但即便是神临境界的陈治涛本人,眸中也闪过一丝惮色。他竟然在这股杀意中,感受到了一点威胁!
这简直不可思议!
秘地之中,一直隔空观察此处的徐向挽,对着自己的儿子摇了摇头:“季少卿输得不冤。若是姜望早用此物,配合他的不周风神通,这一战早就结束了。”
徐元沉吟道:“我现在还有击败他的可能吗?”
徐向挽长叹一口气,只说:“来日方长。”
天涯台,姜望的手掌上,这缕不周风仿佛拉成了一根霜线,把六枚杀生钉缠在一起。
杀!杀!杀!
杀意未能冲出天涯台,却在姜望身体内外不断冲撞。
幸好,幸好他在天涯台坐了足足五天,这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砥砺心性的五天。也是熟悉新得神通,彻底将不周风降服的五天。
姜望心念收束,第三内府中那颗神通种子,霜光顿敛。
而左手手掌上,那缕不周风已然消失。
那六枚杀生钉,却脱胎换骨。
整体仍然是黑幽幽、暗沉沉,仿佛要杀死所有视线,却在长钉的尖端,凝出一抹霜色。
愈发酷冷!
姜望随手一抛,这六枚杀生钉便化成一缕霜白之风,在手掌上方旋转。
他再一招,又化作长钉落下。
不周风是杀生之风。
杀生钉亦是杀生之宝。
它们天然和谐,自然共生。
此刻,不周风亦是杀生钉,杀生钉也是不周风!
二者无分彼此,相融共生。
顺心如意,顿成姜望目前所掌握的最强杀伐神通,已经超过开发许久的三昧真火。
看到这一幕,辜怀信悚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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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八章 泥塑已碎
不周风得到进阶,仅仅是散出来的杀意,竟令已经寂然多时的季少卿,重新睁开了眼睛!
只是此刻眼中一片幽冷,显然已经被杀意所侵蚀。
而那本不再有气力的身体,竟然战栗起来,陷入某种最后的挣扎中。
“等等!”辜怀信忍不住出声道。
姜望看向他,看看他要说些什么。
“姜……望。”以真人之尊,要跟小辈说软话并不容易。
但此刻躺在天涯台上的,是他最看重的亲传弟子。
他意识到,如果被这极端冷酷的长钉钉上,湮灭的生机已不仅在于肉身。毫无反抗之力的季少卿,必然身魂俱死。他所准备的复生手段,将通通没有效果。
他一直在等季少卿“死”,但没有准备好迎接季少卿真正的死去!
这位强大的当世真人艰难开口道:“放季少卿一马。我让他给你磕头赔罪,让他替竹碧琼守灵,怎么补偿都行,都可以商量。而你,你可以获得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
他最后,用了感谢这个词。
对一个内府修士,用到“感谢”。
他真的很看重季少卿,对这个弟子真的很好,比照亲儿子也不差多少了。
甚至不惜为其放下当世真人的架子!
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但姜望摇了摇头。
“我很尊重您,真的。您是人族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在任何时候都愿意尊重您。可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想必现在现在的您,也应该能够理解我了,理解我失去朋友的心情。我也多想有机会给您赔罪啊,我想有机会跟季少卿赔礼,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了他,令他如此恨我,要那样对待我的朋友……但是我没有机会了,对么?”
姜望看着辜怀信,语气尊重,态度诚恳。
但反手一巴掌按下!
他拒绝了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
一缕霜风吹拂,化出一枚通体黑幽、尖端霜白的长钉,正正钉在季少卿眉心!
那还在杀意中做最后挣扎的季少卿,当即停滞下来。连肌肉的自然抽搐,也都没有再出现。
长钉又化为霜风,旋动着飞回姜望鼻端,被轻轻一吸,回落五府海。
而随着这缕风的离开,地面上季少卿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垮塌”下来。
真的是垮塌。
像是泥塑已碎,如同木雕成烬。
好好的一个立似玉树的人,塌在原地,只剩一堆细细密密的齑粉。
被海风一吹,便飘飘扬扬,散落天涯。
三昧真火也能将人焚为灰烬——若只是肉身成烬,辜怀信还可以出手留住魂魄,想一想夺舍的法子,或者让季少卿转修神道。
但被此时的不周风吹过,却连魂魄也看不到了。
身与魂俱灭,只余人间无数愁!
吹灭季少卿神魂的不周风,飞回五府海,不复在外间的森冷严酷,竟然有一种活泼灵动的感觉出来。
白白胖胖的白云童子,趴在云霄阁屋顶,用一团云气遮住自己,只留了一个小孔,好奇地注视着这缕霜风。
因为钓海楼的规矩,而去迷界洗罪。孕育不周风的杀意,是在迷界的疯狂杀戮中凝聚。本来已经平和下去,又在季少卿的挑拨下骤然沸腾,咆哮杀意在去天府城的途中成型,于是有了八风中杀力第一的不周风。
可以说,这门悬在第三内府的神通,与季少卿有着莫大的关系。
起自对他的杀念,那么杀死他,当然是一种圆满。
不周风的进步之快,远远超过三昧真火。或者说,这门杀戮神通,本就最能在杀戮中获得进步。
三府归位,神通之光,照耀五府海。
姜望起身,无喜无悲。
对着所有人说道:“此战结束。”
天涯台附近,一时仍在安静中。
只有海风无知无觉地在呼啸。
而季少卿所化飞灰,已经散尽。这世间,再瞧不到其人的一点痕迹。
姜望看了一眼空中悬立的法坛,对立在法坛旁的辜怀信深深一躬:“劳您费心准备,我很抱歉。这些材料想必来之不易,请收起来吧。”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辜怀信之间结怨已深。但他与季少卿的生死对决,合规合矩,谁也不能以此报复。在他也登临洞真之前,齐国绝不会允许辜怀信以大欺小,把他怎么样。
辜怀信黑白交错的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这让他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不必了。”他说。
也不见动作。
面前这不知用多少资源堆积起来、价值难以估量的法坛,当场崩碎,也化作微尘,飘飘而落!
全场皆寂。
这是一位当世真人的愤怒。
哪怕是华英宫主姜无忧,这会也说不出话。
但在场的齐人,却不仅仅只有姜无忧、重玄胜这些小辈而已。
自那悬在高穹的覆军指虎中,“铺开”一个声音。
之所以用“铺开”来形容一个声音,因为这声音如天空般辽阔、无垠。它是“笼罩”听者的耳朵,而非响在耳边。
“有气不要对小孩子撒。”这个声音说。
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很随意:“你徒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有些人,有些存在,哪怕只是随意一皱眉,就不可能被忽视。又何况是这种,近似于训斥的话语呢?
辜怀信不再说话,一拂袍袖,便转身而去。
即便是在立于超凡绝巅的真君面前,一位刚刚痛失爱徒的老人,也当有愤然离去的权力。
直到辜怀信的身影消失。
姜无忧像是才反应过来般,高声道:“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天涯台上生死对决,大齐姜望,对阵钓海楼季少卿。胜者,姜望!”
在古礼中,这本就是决斗公证者应当宣布的事情。
当决斗公证者宣布完结果之后,就意味着决斗已经彻底结束,所谓的道途分歧也好、生死恩怨也罢,都不再继续。
当然,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辜怀信怎么可能不恨姜望?
他便说不恨,姜望也不敢相信。
以后的近海群岛,要尽量少来了……
姜望看了看远处,那是迷界的方向。出海之前,他没有想过,会在海外发生这么多故事。本以为最大的困难,只在海祭大典。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
无论悲欢,总算告一段落。
他收回视线,又从重玄胜、十四、李龙川、晏抚、许象干、姜无忧……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自迷界回来后,他还没有如此好好地看过他的朋友们。
如此鲜活、如此亲切的朋友们。
“去喝酒!”他说。
“回无冬岛喝!大家都去!”重玄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晏抚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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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九章 圆满
姜望刚在天涯台上来了这么一遭,酒自然不能在怀岛喝,说不得便被谁下了毒药去。
钓海楼诚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报复姜望,但私下里不忿不满的人,必然不少。谁会有个一时冲动,也很难说。
至于为何去无冬岛重玄家的地盘上喝酒,却让晏抚请客……
只能说重玄胖和许高额在某些方面,的确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姜望飞出天涯台,与朋友们一同离去。
虽则如今整个怀岛,恐怕也没有几个好脸给他们看。
但这些人都自有底气,也没谁会在乎这些。
况且……本来齐人在怀岛就不会太受欢迎!
一行人招摇过市。
唯独许象干吊在队伍后面,远远冲照无颜眨了眨眼睛,传音道:“照师姐,怀岛上也没甚么好戏能看了,咱们去见识见识无冬岛的风光如何?我们在岛上等你!”
他对照无颜的殷切心思,从无掩饰,也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但他完全能够理解,照无颜作为龙门书院弟子中的代表人物,有自己的顾虑。不愿意公然站在姜望身边,与钓海楼作对,这没有什么问题。照无颜与姜望,本就不存在交情。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许高额孟浪轻浮,甚至他自己也不觉得别人骂得不对,但是对于照无颜,他是真真切切的动心,也愿意尊重照无颜的任何想法——除了疏远他之外。
好友的一场生死决斗刚刚结束,大家伙的心情都很激动,后怕、关心、敬佩、欢喜……总之复杂得很,都往姜望身边蹭,拍拍姜望这里,拍拍姜望那里。好像生怕姜望身上少了什么。
唯独是他,不屑一顾。
姜望在天涯台上殊死而战的时候,他在台下也聚精会神,恨不得当场编织锦绣,为其助威。
但姜望一打完,他马上就将其抛在脑后,满心只有照无颜了。
一听到去喝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照师姐也得去才行。宴会的主角姜望都可以不去,照师姐不能不去!
当然,机智如他,不会只有一手准备。毕竟照师姐现在只是同意给他机会,还没答应跟他在一起。
路漫漫其修远兮……上下左右到处求索!
于是子舒耳边就响起了传音。
“子舒妹子!赶马山双骄中的小弟,今日一战成名,我这把绝世宝剑,恐怕也藏不住锋芒了……”
许象干先顺嘴吹嘘自己一番,很是遗憾的样子,然后道:“我们在无冬岛做东设宴,请你务必赏光。我姜兄弟这段时间心情波动很大,喝酒的时候恐怕难以自持,那个叫重玄胜的胖子,又是个喜欢寻花问柳、好招美人的,不知到时候有多少姑娘在侧,更不知会不会有人趁机取了我姜兄弟‘芳心’。唉,我为此非常忧愁。”
最后才话锋一转:“不说这些,我想请你和你照师姐一起来无冬岛赴宴,大家同饮同醉,岂不快哉!不知可否赏脸?”
提供地盘的是重玄胜,花钱的是晏抚,主角是姜望。但许象干堂而皇之用一个“我们”,就让自己做了东。
掳获芳心,也被他说得像是取其狗命。
但不管怎么说,效果很明显。
子舒的眼睛顿时就亮堂起来,转头巴巴地看着照无颜。
照无颜一看这架势,便知许象干肯定跟她说了什么,而且八成又是拿姜望做饵。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揉了揉子舒的小脑袋:“你呀,早晚有一天给人卖了去!唔……咱们晚一步,分开前去。”
子舒自动过滤了前半句,使劲点头:“师姐真好!”
只要去就行,快几步晚几步关系不大。
那边许象干一见子舒亮起来的眼睛,就知事情成了,潇潇洒洒地往回一转,便缀在了李龙川身后。
……
……
猎猎海风吹过的天涯台,无人能有平静的心情。
胜者呼朋引伴,喝酒去了。
败者身死魂灭,散为飞灰。
而在高穹之上,两个声音仍在对话。
“那么就这样定了,你觉得如何?”
“便如此。”
两位超凡绝巅的大人物。
在这五天时间里,进行了巨细无靡的沟通、谈判。
聊的却是全不相干的事情。
他们的只言片语,是整个近海群岛、乃至整个东域的大势变迁。
一个季少卿的死,一个姜望的成长。
也只是吹过天涯台的海风一般。
过去也就过去了。
……
……
“怀信啊,目前的大局,还是应对海族。我们与决明岛,能斗不能破。楼主知道你的委屈,但少卿自己答应了别人的生死挑战,楼主也不能替他反悔。再说,这场决斗是公平的,大家都在见证。且生死本是常事,没道理人家的天骄能死,咱们的天骄就不能死。”
宗门驻地深处的某座大殿中,面容如在光中的崇光真人说道。
他站在堂皇的大殿里,态度和缓。
辜怀信坐在位置上不动,面无表情道:“少卿技不如人,死就死了,没什么应该与不应该。”
他怨气难消。堂堂第一长老崇光真人登门拜访,他连起身相迎都没有。
不过痛失爱徒之下,倒也没人计较他的态度不够尊重。
崇光真人叹了一口气:“谋略、勇力、勤奋、天赋,这些都很重要,但决定一个人能够走多远,还是要看格局。那个姜望刚来岛上,我只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然而从迷界到天涯台,面对困难他不退缩,面对挫折他不气馁,面对不公他不抱怨,从不放弃,从不后退。齐国那些名声广阔的天骄我未有见全,但见过的,都不如他。咱们家少卿……”
“我教徒无方。”辜怀信将他的长篇大论打断,擡眼看着他道:“大长老,您特意前来,不会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
“不是这么说。”崇光真人并不为他的态度生气,只道:“你不可能时时刻刻拴着他。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引他登堂入室,他的人生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走到今时今日,是他的选择。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宗门也做到了宗门能做到的。老夫虚长些年月,只是想劝你……不必为此积怨。”
沉都古剑对峙覆军指虎,不能说宗门什么也没做。
不然姜梦熊完全可以拿他干扰决斗为借口,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辜怀信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必须要表现出怨气,且必须表现得难以消解——虽然这手段上不得台面,可当此之时,却必要为之。
季少卿一死,他这一系,年轻一辈已无扛鼎者。
本来跃升第三长老就失败,再经这一遭,打击堪称巨大。
他必须要让宗门顾虑他的情绪,为他填补损失。
如此,才可徐图未来。
“谈什么为此积怨呢?”辜怀信慢慢说道:“少卿是我的亲传弟子,最信重的那一个。我看着他长大,现在看着他死。这很好,很圆满。”
……
……
(泥塑那一章,应该发在昨天晚上。
我自己写的时候,也是一气呵成,比较畅快。所以照顾到阅读情绪的话,昨晚是应该加更的,我本来也准备那么做。
但面对新剧情的取舍,我又开始犯纠结,简单来说,就是发呆去了……
导致存稿只剩下五章,我必须要保留至少四章的存稿,为我的精修留下余地,因为很多时候写着写着,会发现更好的写法、更有趣的故事展开,这时我会毫不犹豫推翻之前的设想,没有至少四章的存稿,就不会有腾挪的余地,只可以顺着惯性继续。我不太能忍受。
同时还要另外存两章,确保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不用断更。所以六章存稿是我的安全线。昨天已经击穿安全线了,所以最后没有加更。
算我欠大家一章更新吧。之后找个时间补回来。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要说的。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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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 唯独于我
再来无冬岛,重玄信的热情已经近乎谄媚。
就连事务繁忙的重玄明河,也亲自出面,接待了姜望一行,虽然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但也可见重视。
这当中有姜无忧的因素,也有姜望的因素。
姜望在天涯台虐杀钓海楼天骄季少卿,注视此战的人数以万计,讯息怎么都不可能封锁住。海勋第一,是在迷界的战绩。强势击败身怀天门神通的季少卿,是在近海群岛的战绩。外战也强,内战也强。甚至有人认为,他已经是近海群岛内府第一。
钓海楼也并没有尝试封锁讯息,只是着重强调了此战的公平,以及双方决斗的原因,乃是道途见歧,无关于其它。另外陈治涛与姜望的那一番对话,也广为传知。姜望虽强,算得上盖压钓海楼同阶,但也只是赶得巧,成名是时无英雄。比起陈治涛,差距还是很大的。此外钓海楼大弟子陈治涛的气度,更是令人心折。
当然,悬于高穹的古剑沉都与覆军指虎,已被隐去。包括辜怀信,也很少出现在传言里。整场决斗,就只是发生在姜望与季少卿之间罢了。
毫无疑问,这一番宣传策略,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此战于钓海楼的负面影响。比之强行弹压讯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只是具体出自谁的手笔,倒让重玄胜和姜无忧有一番争执。
姜无忧认为是陈治涛,重玄胜则觉得,很像是辜怀信的风格。与季少卿发生矛盾后,他很是研究了一番辜怀信,自认对其有一些了解——至于这胖子当时为什么研究辜怀信,懂的人都懂。
自然,这一番争论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不重要了。
一行人赶到无冬岛,就都兴致极高地去喝酒。唯独许象干不甚合群,独自守在渡口,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姗姗来迟的照无颜与子舒后,才喜笑颜开地凑上宴席去。
在无冬岛的第一天,一群朋友痛饮了整夜,约束着道元,把心神放开,只求一醉。
姜望在天涯台上挣扎,去迷界冒险,回来为竹碧琼报仇……这一路,他们作为朋友,也一直提心吊胆。
都需要释放。
除了许象干。他莫名其妙地就戒了酒,谁劝都不张口。不过看他在照无颜面前那副狗腿样,明显已经释放得够够的了……倒是真不用调节心情。
而姜望自己……无论在天涯台如何大展神威,终究竹碧琼是离开了。
觥筹交错,心事难与人说。
玉液琼浆流散后,各自离场。
姜望终究心中记挂着事情,没能醉成,反而一身酒气地拉住了重玄胜。
他本想离开迷界就跟重玄胜好好聊聊,但竟一直耽误到现在,才有时间。
十四自来是形影不离的,杵在重玄胜不远处,像一尊雕塑。
此时没有旁人,姜望斟酌了一番措辞,便直接说道:“我想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情。”
自姜望赢得天涯台之战后,一直洋溢在重玄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哦。”他挪了挪身体,仿佛坐得不是很舒服,而后擡眼问道:“他战死的地方,在迷界?”
不愧是重玄胜。
姜望只起一个话头,他便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迷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那里的规则与现世不同,在野地待久了,就会有异化的风险。难以计数的海族强者与人族强者在那里厮杀,杀戮对方的强者,同时争夺迷晶,用迷晶构筑符合自身世界规则的地盘。
那个地方,被破碎的规则无序划分出许多区域。有的区域是海族占优,有的区域是人族占优。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论是杀力惊人,又或是遁法高妙,都有可能战死在下一刻。”
姜望看着重玄胜,想尽可能的让对方知道迷界的残酷,从而凸显重玄浮图的伟大。
他慢慢说道:“但是在那个极端残酷的战场,我发现了一个平和之地,那个区域,跟现世没什么两样,不存在异化的风险,也不存在海族。因为海族在那里,就跟在现世一样,会受到规则的压制。人们把那个地方,称之为——浮图净土。”
“听起来很气派。”重玄胜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波动。
姜望知道他的心情必然复杂,但也终究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装作不知。
因而继续说道:“你父亲他……杀死两位海族真王,而后崩解道身,创造了浮图净土。在死前,他留下了一段话——‘浮图之死,非为重玄一姓,非为大齐一国,是为天下人族。我佛慈悲,愿众生得渡。此地将为人族共有。永世不独。’”
“像是那种人会说的话。”重玄胜说。
“我觉得……”姜望说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是啊,他很伟大。”重玄胜擡了擡眼皮:“作为人族强者,他很伟大。作为废太子的好友,他很伟大。”
这胖子咧了咧嘴:“甚至对于重玄这个姓氏,他也用一死保全了家族,不亏不欠。”
姜望注意到,他脸上的肥肉在微颤,那是极力抑制、而又无法完全抑制住的情绪。
“唯独是对于我……”
他的声音终于不能够那么平静了:“他是自私的。”
倘若重玄浮图不死,以他连杀两名海族真王的实力,重玄家主之位,必然不作第二人想。
那么重玄胜作为他的儿子,什么都不会缺,什么都不需要拼。轻轻松松便能袭一个博望侯爵位。
重玄遵再怎么夺尽同辈风华,也只有另外开府的份。
那样说不定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不会像如今这般。
重玄胜更不会度过那样的童年……
那么重玄浮图可以不死吗?
作为当世真人、亲手教出凶屠的一代名将,他怎么可能没有选择?
他先可以选择领军征夏,后可以选择对姜无量不闻不问……哪怕是到齐帝震怒的后来,只要他昭明态度、及时切割,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最后选择了赴死。
重玄胜说得没错,重玄浮图不负人、不负友、不负家国、不负人族,唯独,负了他。
甚至于其人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也只字未提重玄胜。
当他只身出海,慨然赴死的时候,是否有想过,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将会迎来怎样的人生?
他忠义两全了,但是他的儿子呢?
那本应架鹰遛狗、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因为他这一去,碎成了泡影。
堂堂真人之子,重玄家的嫡脉,却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姜望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被绊倒了就躺在地上、等别人闹够了再爬起来的小胖子,已经在难以计数的日夜里,长成了如今的这个重玄胜。谁有资格替他原谅呢?
十四依然是沉默的,沉默地将手,搭在了重玄胜的肩膀上。
重玄胜也仿佛从这只手里,获得了力量。
他于是按住扶手,起身说道:“就这样吧。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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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友
重玄浮图之名,在重玄家一直都是一个禁忌。
从上到下地封锁讯息,仿佛从未有这个人出现过,这当然是为了避祸。
重玄家的长辈,对重玄胜隐瞒重玄浮图的死亡细节,只说其人是英勇地死在战场。这其实是对重玄胜的一种爱护。
毕竟重玄浮图恶了齐帝,死前那一番话,又有怨怼之嫌。
重玄胜小时候没有追索真相的能力,长大之后,因为对重玄浮图的复杂感情,不愿主动触及。
或许只有他晋级外楼、亲自去到迷界之时,才会发现重玄浮图的过去。
但不管重玄胜自己是怎么想的,作为朋友,姜望认为自己应该告知重玄胜,自己在迷界的发现。
其人的父亲或许对他不够负责,但仍有其伟大与光辉。
作为朋友,姜望希望重玄胜能够释怀。
即便不能。即便重玄胜永远不能够原谅,但至少应该让他知道,他有那样一个为人族做出伟大贡献的父亲,不丢脸。
细说起来,姜望结交下来的这些朋友,每个人性格都不同,但都很可靠。
交友是一个互相选择的过程。比如姜望最初是同时认识的晏抚和高哲,但慢慢交往下来,与高哲的联络就渐少了,倒也未见得说其人品性糟糕,终究两个人性格上不是很合得来。
高哲在有些事情上太计较,凡事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考虑。
现在大家就是酒肉朋友,一起吃吃喝喝,偶尔互相宴请,别的就不必做指望。当然,以后如何,还是要看以后如何相处。
姜望也不敢说自己能够看透谁,终究人心隔肚皮。他只是真诚待人,以诚换诚而已。换不得,便罢了。
至于晏抚,则是很有分寸感的一个人,又豪奢大气,挥金如土,任何人跟他相处,都不会难受。但越是这种看起来随和不计较的人,其实越不容易跟人交心。
被姜无忧追着打,算是难得让他情绪波动的时候,其间或许也有对柳秀章的歉疚心理……总之他愁绪难解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跟姜望喝酒。
一群损友有意看他挨揍,但同时又真心实意地帮他解决麻烦。
天涯台上,他代表自己给出的支援,就是对于“朋友”二字的回应。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交情就是这样深厚下来的。
宿醉之后的清晨,姜望坐在院中石椅上,默默的发愁。
“干嘛呢,一大早的在这里?”许象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嬉皮笑脸道:“还在回味昨天的威风呢?”
他知道竹碧琼的事情很难过去,故意在这里插科打诨,
不过伤心自然难免,但在熬死季少卿的那五天里,姜望也慢慢接受了这件事情。
他现在发愁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看了一眼那个光滑锃亮的额头,虽然知道这家伙不是很靠谱,但心中也实在是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对许象干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姜望很正式地问:“如果你欠很多钱,非常多。暂时又还不上,你会怎么处理?”
许象干迅速而警觉地道:“我没钱。”
“啊?”姜望有些发愣。
或许意识到了姜望不会找他借钱,他松了一口气,才道:“欠钱这种事情,不管欠多少……”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我没钱啊。”
姜望没有理解:“这就解决问题了?”
许象干混不吝道:“要么就打死我,要么等我有钱了再说。当然,打我我会跑。”
“……”姜望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还呢?”
许象干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当然是有钱的时候。”
姜望汗颜:“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许象干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下明白了!
就是赖呗!
姜望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家伙在临淄那家书院,已经预支了不知多少年的薪俸。那个老院长每回见到他就去找笤帚,竟也没把他打死,还让他跑出海了……
下次捐赠一把铁扫帚吧,毕竟有些积土碎石什么的,不好扫。
心里怎么想的不提,许象干的这种无耻办法,姜望毕竟还是学不来的:“这……”
“姜兄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没想到许象干忽然话锋一转,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欠钱不还?怎么可以欠钱不还?!”
他愤慨,他激动,他义愤填膺:“我辈男儿,顶天立地,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欠人家的钱,一定要还!实在还不上,兄弟帮你凑!砸锅卖铁都要帮你还!你切不可行差踏错,做那无信之人!”
姜望被这一套忽如其来的“正义之音”打懵了,正想敲开面前那极高的额头,看看里面到底长的是些什么鬼东西……但眼睛一瞟,便看到院门外站着的照无颜和子舒。
这两个姑娘,不知何时走到了院门口。
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这么回事!
这厮简直丧心病狂。为了“搞相好”,不惜把朋友涂成黑炭,把自己洗得白雪一般。
姜望恨得牙痒,直想把这家伙的高额头打得再高三分。
但当着照无颜的面,确实也不便伤其颜面。
只得从牙齿缝里挤道:“兄弟受教了。咱们有空的时候是得多聊天,让我多学一学你的刚直不阿,也好感化一下我的卑劣灵魂。”
许象干当然知道,姜望现在说的“聊天”,不是聊天那么简单。
但他无所谓。
打,是打不过的。但又如何?
只要不在照无颜面前挨揍,怎么着都行。
当下重重点了一下头,大包大揽道:“没问题,多聊!好兄弟,有我在,一定不使你误入歧途!”
姜望还待放几句阴阳怪气的狠话,那边子舒颠颠地跑了过来,绞着衣角,有些扭捏地问道:“你……欠多少钱呀?”
许象干一拍额头,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照无颜道:“对了照师姐,我正好有事找你,来来,咱们这边去说!”
照无颜本不想理他,但架不住他一阵挤眉弄眼,只好跟着出去了。
许象干着急忙慌地把照无颜引出院子,在踏离院门之前,还冲姜望眨了眨眼睛。
姜望完全的莫名其妙。
有病吧许高额!
眼睛涩还是怎么着?
姜望在这边懵圈中,子舒又问了一句:“欠多少呀?”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想帮他还债……
可是为什么呢?他想不太明白。
好像跟这个龙门书院的小姑娘,统共也没见几次面吧?龙门书院的学子,都这么慷慨豪气吗?
姜望全然不知,许高额偷偷在当中下多少“工夫”。他这边只是见了几面,那边许象干早已描述得百转千回。
什么“一见难忘”、“多次提到”、“上次问起你”、“他觉得你很可爱”……
但不管人家小姑娘怎么想,姜望也不可能让她帮忙还债。东家倒西家的欠,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的事!”姜望笑道:“刚刚许高额跟我开玩笑呢!他问我,花钱能不能买到他的头发。”
“啊?”头发毕竟很重要,子舒被引开了注意力:“那能吗?”
“所以啊。他就恼羞成怒,让我还钱。”
“他给钱你啦?”
“没有啊!但他说他花了感情、花了期待!”
“呀,这不是耍赖吗?”
“是啊,这人惯会敲诈。”姜望叹了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话,你可要跟他保持距离。”
“嗯嗯嗯。”子舒连连点头:“上次你跟我说了……之后,我跟他说话都离好远。”
“很好,继续保持!”姜望鼓励道。
虽然不是很忍心忽悠这么天真的小姑娘,但总让许象干利用,乱点鸳鸯,却也不是个事。
还是远离许象干吧。
毕竟近许者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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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 浮生半日(为盟主书圆圆满满加更【感谢狄D盟主赞助】)
姜无忧压根没有在无冬岛过夜,喝完酒便自行离开了。
这是负责的态度。
无论重玄胜、李龙川还是晏抚,他们的身份都不适合跟姜无忧交往过密。
除非是像雷占干所在的雷家那般,早已跟姜无弃系结,割也割不开。
姜无忧主动离去,对大家都好。
在她离开之前,姜望把指舆还了回去。
她没有提跟姜望的约定,这的确也不需再提。
姜望自会记得。
以后姜无忧但有所请,姜望也必然会尽己所能。
哪怕……是帮其争龙!
迷界之行算是尘埃落定,姜望没有许象干那么结实的面皮,开始准备逐个偿还债务。
欠晏抚的一匣符篆,姜望已经想好怎么偿还。
他在猎杀海族之时,得了几根可以禁止五行元力的骨刺,玄妙极了。回头请廉雀将其打造成一套法器,相当于可以无限使用的禁水、禁火……禁各种元气的符篆,应能抵得上这百张符篆的价值。
接下来就是冰沉扳指,此宝原物奉还即可。就是这事须得去一趟冰凰岛,亲自还给李凤尧才行。虽则李龙川就在身边,但还东西没有让李龙川代劳的道理,事情不是这么做的。总该当面表达一下感谢,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此外就是李龙川得自难说大师的那一颗蜃王珠,战斗中被他丢在迷界战场,不知落在谁手。
这东西的价值很难准确估算,是非常难得的幻术之宝。
不过姜望身上也积累了一些好东西,翻翻捡捡,还是有能相抵的。
“龙川兄。”姜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借给我的蜃王珠,战斗时遗失在迷界了。我用这根得自海宗明的囚龙索偿还,你看如何?”
借债这种事情,很容易让朋友生分。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借”与“还”之间的分寸难以掌握。
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双方开诚布公,不必扭捏,该当如何就如何,不去猜疑,自然也不生芥蒂。
囚龙索的卖相一般,就是灰扑扑的一段绳索,但若凝神细看,则不难发现不凡之处。那隐约的龙影、细密的纹路,都在阐述着价值。
此宝号称触之及缚,但局限极大。最难的就是如何“触”及对手。在真实的战斗中,谁也不会莽撞尝试你的法器。
不过,尽管有这样的局限。它的价值仍然是超过蜃王珠的。毕竟效果确实很强,对付外楼层次的修士,也丝毫不虚。一旦被它碰上,就只能束手就擒。在迷界那次,姜望几乎没有余力了,提前布置好的囚龙索,也仍为他留下了一个仓皇逃窜的对手。
而蜃王珠这种宝物,只有在幻术高手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本身局限更大。而且真正强大的幻术,往往也带有杀伤能力。但蜃王珠制造的幻术,就只是幻术而已。这又削了一层价值。像难说大师仗之行骗,也算是玩出了新花样。
李龙川并不拒绝姜望试图还债的行为,但是认真说道:“价值超出了。而且蜃王珠之所以能够到手,也有你的贡献……”
“说起这些那就没完了。”姜望摆摆手,故意笑道:“总之我弄丢了你的蜃王珠,是一定要有所偿还的。我从捕神那里学了囚身锁链,好生修炼下去,未必就比囚龙索差了。所以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你若觉得占便宜了,补个几百颗元石与我便成!”
这当然是玩笑话,囚龙索值不值那么多元石,都是一个问题。主要是说,朋友之前,有些事情要算清楚,但也不必事事都太清楚。真要算起来,冰沉扳指虽然未丢,但该不该付租金呢?
李龙川再不犹豫,当即把囚龙索收起,十分干脆地道:“行哇。高额儿欠我的元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我这就把债权转让给你!”
姜望翻了个白眼:“谁能从许象干那里要到债啊!”
两人都笑了。
他的朋友们也不是个个都闲,除了许象干之外,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之前是为了他的事情,才驻留弦月岛。
如重玄胜一整天都没露头,忙着处理海外事务,好不容易出一趟海,这胖子不会放过巩固影响力的机会。
晏抚已经提前赶回了贝郡,大概与那位朝议大夫的千金有关。
因而去冰凰岛的时候,便只剩姜望和李龙川两人。
借着为姜望庆功的由头,把照无颜和子舒请来喝酒后,许象干转头就开始嫌弃姜望他们碍眼,恨不得把他们一脚踹飞,当然不会跟着。
李龙川很有些不爽,毕竟当初许象干是靠卖惨把他骗出了海,天天拉着他帮忙不让走。现在跟照无颜关系有进展了,转脸就不认人……
真是个王八犊子!
倒是子舒好像对冰凰岛有些兴趣,言语之中颇多向往,但最终也只能跟着师姐走——照无颜不可能允许子舒跟去冰凰岛,来无冬岛还可以算是结交朋友,一个小姑娘跟着人家东奔西跑算是怎么回事?
登上一艘龙骨船,除了船伕之外,便再无旁人。
姜望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感受一种久违的自由。
李龙川笑道:“把冰沉扳指还了,再等廉家那位朋友把那套法器做好……还清债务,一身轻松。对不对?”
“是啊。总算能睡个好觉!”姜望也跟着笑了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
……
几乎是载着姜望和李龙川的龙骨船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一个人影,从一颗大树的影子中走出来。
“这小子现在名声可大了。”来人对着手上的一张舆图,瞧了又瞧:“无冬岛……是这里吧?”
“什么人?”
无冬岛的警戒几乎是立刻就被触动,一队守卫迅速靠近。
当然也是因为来人并未刻意潜藏的缘故。
“在下旸谷符彦青。”
来人笑道:“我是来找姜望要债的。这是他的地盘对么?欸,他不会为了赖账,杀人灭口吧?”
显然易见,离开迷界那种地方后,就连符彦青这样的人物,都跳脱了许多。甚至都会开玩笑了。
虽然并不怎么好笑。
守卫将信将疑,见来者气质不俗,倒也没把他当骗子。
“请在这里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符彦青笑了笑:“请便。”
他很享受现世的空气,现世的自由、安宁、平和……现世的一切!
不多时,得到讯息的重玄信便匆匆赶来,老远就开始拍胸膛道:“我望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说吧,望哥欠你多少钱,我替他还了!”
他的声音极大,好像生怕有谁不知道他跟姜望的交情。
齐国人可真有钱,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这么豪迈……
符彦青想着,笑道:“十两迷晶,可算一千颗元石。一艘灼日飞舟,可用一艘棘舟来换,或者给三千颗元石也行。”
信公子大手一挥,豪气地使唤属下:“给他!不就是四千颗……”
“等等!”
他反应过来,惊恐地瞪大眼睛:“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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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 满门
在路上的姜望。还不知道债主已经追到了无冬岛。他倒不是有意赖账,是真的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自迷界回来后,注意力就一直在天涯台上。债务也第一时间只想到天涯台上发生的那些债务。
冰凰岛在整个近海群岛的北面。那里常年积雪,冰川不化。
实在的说,那地方属于苦寒之地。距离近海群岛的繁华地带有些遥远。资源也相对贫瘠。石门李氏开拓海外的时间有些晚。
不比大泽田氏,几乎是最早响应齐庭开拓海外的号召,也相较于其它世家发展得最好。
作为后入场者,在其他势力厮杀中盘、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石门李氏选择另辟蹊径,从边角着手。
但也只有在石门郡这种艰难之地砥砺出来的家族,才有从容迎接苦寒之地的韧性。和开拓不毛之地的勇气。
在坚如顽石的冰川上,开凿一个顶级家族的未来。
现在冰凰岛已经开发得很好。而且环境异常契合李凤尧的神通,便于她修行。因而她几乎每年都会到冰凰岛待上一阵,这座岛屿现在也基本上是她在经营。
龙骨船一路向北。
姜望和李龙川的缘分,起于那一张丘山弓。两人私下里单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每次都有其他朋友作陪。这次同船而行,倒是难得的体验。
姜望身经百战,李龙川家学渊源。且出自将门的他。历练也绝不会少。
两个人盘坐甲板之上,直面海风天光,无论是修行还是战斗,都很有话题。
“说起来,钓海楼的秦贞长老,年轻时候也是杀性极重……”李龙川如常说着话,但眼睛却往船舱里瞟了一瞟。
姜望立即接收到资讯——船舱里有情况!
李龙川身怀烛微神通,对于其人的敏锐,姜望绝不怀疑。
“连你这种将门出身,都说杀性重,那看来是真的重……”
姜望一边说话,一边以眼神回应李龙川,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口中继续道:“她是靖海长老中的第二长老来着?”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锵!
剑已出鞘,姜望拔身撞进船舱!
因为顾忌船舱那一头的船伕,他并未起手用大范围的道术。
而一道半透明的箭影更在姜望之前,念动即箭发,李龙川一箭探路!
然而,在破开舱门的一瞬间。
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姜大人,是我!”
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真是一位熟人。五仙门长老,范清清!
姜望止身停剑,
李龙川的念之箭也悬于其人身前——刚才若是晚上一息出声,她人就没了。
内府层次的范清清,在有夏岛还能算得上个人物,但绝无可能扛得住姜望或者李龙川的攻击,更别说是面对两人的联手了。
令人惊讶的倒是……她何以能悄然潜进船舱,瞒过姜望的知觉?
姜望虽不及李龙川知觉敏锐,但怎么说也是现在海外最多人认可的最强内府,比范清清强上太多!
“怎么是你?”姜望皱眉问道。
范清清立即红了眼睛,泫然欲泣。
在她哭哭啼啼之前,姜望赶紧问道:“范长老,发生了什么事情?”。
船舱另一头操纵龙骨船的船伕,这会才察觉到变故发生,匆匆提了一支铁桨,撞进舱里来。眼睛看向李龙川:“公子?”
没有特殊原因,不能跨域直飞的情况下,从无冬岛坐船到冰凰岛,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李龙川专门调了一艘船过来,船伕也是冰凰岛出身的自己人。
见姜望的确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女人,李龙川散去念之箭,摆了摆手:“没事。自去操舟。”
船伕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船舱,令行禁止,如在军中。石门李氏的治家风格,可见一斑。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姜望也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五仙门在天涯台上帮姜望作证,站在了无冬岛一边,是想借着无冬岛的关系,向齐国靠拢,从而摆脱碧珠婆婆及其身后势力的剥削。但现在……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都不必深思,此事八成与辜怀信那一系势力的报复有关。
天涯台上他与季少卿生死相决,其他人却没闲着,这个世界仍然依循早先的惯性前行。
而无冬岛承诺的庇护……显然并未生效。
或者是无冬岛一开始就没有怎么在乎五仙门,或者是无冬岛也有心无力,甚或,虽有心也有力,但却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
范清清怎么说也这么大年纪了,见惯风浪。当不至于绷不住情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一见面就红了眼睛,无非是想求一些同情,换取更多帮助。姜望阻止得及时,她倒是不好再继续酝酿眼泪。
但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而是瞧了英武不凡的李龙川一眼。
姜望直接道:“这是我的好友李龙川,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无妨。你们慢聊。”李龙川却干脆转身,又往甲板外走。
姜望信任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洞察朋友的所有秘密。一个内府境的平庸女人而已,既然稀罕保密,便遂了她的意。
待李龙川走出船舱,范清清又掐动法决,将船舱内外的声音隔绝。
五仙门专注于“形、声、闻、味、触。”
对于这些方面的研究,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外界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开了,有一种又置身于无声斩首令之中的恍惚。
“他如果想窥知什么,你这些法决就算是再精妙十倍,也是挡不住他的。”姜望摇了摇头,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如此保密?”
扑通!
范清清直接跪在船舱里:“姜大人,求你救救我!”
这一跪实在突然!
她早先初次与姜望相见时,还是一口一个小兄弟。但现在,已经只敢称“姜大人”了。
一来说明她现在的处境的确艰难,二来也足证天涯台之战后姜望的声名。
姜望及时侧身,没有受她这一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终究对方之前在天涯台站出来为他作了证,且年纪又比他大这么多,他实在无法坦然受其跪拜,只伸手虚擡道:“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没有承诺帮助。
重信者,不轻诺。
范清清也不起来,只红着眼睛道:“五仙门完了!”
“宗门大殿也毁了,”
“长老们全都死了!”
“门主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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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欺我年少
五仙门满门被屠?
姜望听着就是一愣。
他料定范清清的遭遇应与辜怀信一系势力的报复有关,但没有想到,竟是如此惨烈的结局!
说起来的话,这件事与他有很大的干系。若不是他跟重玄胜要走这一步棋,想来五仙门最后虽然不可避免会落入碧珠婆婆手里,但也不至于满门遭戮!
不过。姜望立刻意识到不对。
辜怀信那一系的势力,再怎么说,也归属于钓海楼。
钓海楼是天下大宗,自有其格局气魄。
当然钓海楼绝不乏雷霆手段,但屠灭一宗这种事情,却也一定会明正典刑。定其责、罚其罪,而后才是雷霆万钧!
只要钓海楼还想要真正统合近海群岛,在这个地盘上建立属于钓海楼的秩序,那就不该不教而诛!
可五仙门,又犯了什么罪呢?
范清清她们在天涯台上指证碧珠婆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没有任何一条规矩,是不允许人们指证罪恶的。就连危寻都没有苛责!
姜望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只问道:“是谁做的?”
“还能是谁!”
范清清恨声道。
这位中年妇人,此刻情绪激动,满眼都是恨意,矛头直指钓海楼。
旋即又哀婉道:“姜公子,您和重玄公子是答应过,要庇护我五仙门的,可现在我们……世人皆知您一诺千金,言出必践。您不会不管我吧?”
“是,我一定管。”姜望说道:“阿胜当时劝你们出来指证,就是确定你们不会有任何危险。肆意灭人满门,这是邪魔行事!钓海楼想做什么?镇海盟的大义还要不要了?他们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姜望表现得十分愤慨:“你告诉我,具体是谁做的,谁屠的你五仙门满门,我必为你们要个公道回来!钓海楼是动不了,但那个主使者,必要出来担责!”
以其人名震诸岛的声威,此时这番话,已经有了掷地有声的力量。
“我……”范清清以手掩面,哭道:“我也不想要什么公道了,钓海楼我惹不起。我只求姜公子你,援手一把,把我带回齐国,此生再也不来这伤心之地!”
姜望勃然大怒:“莫非钓海楼还在明目张胆地追杀你不成?”
范清清哀声道:“明面上自然不会,但暗地里……姜公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靠自己逃不掉。您在天涯台的威风事迹已经遍传诸岛,我知道您和重玄公子的关系,就故意等在无冬岛外,厚颜来求你……”
最近这段时间,在姜望身边自然是最安全的。
天涯台一战之后,姜望和钓海楼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挽回。如他之前和杨柳还有几分交情,现在也全然断了。
但越是这时候,钓海楼越不会把他怎么样,不会授齐国以柄。
而谁又敢肯定,那位大齐军神,现在的目光没有落在姜望身上呢?
他姜青羊毕竟是第一届海勋榜的副榜第一,又在天涯台以一己之力,压得钓海楼所有内府修士鸦雀无声,端的是打出了齐国的威风!
齐国怎么会不重视?
这也是姜望现在仍在近海群岛慢悠悠的还债,而不是第一时间跑回齐国的原因。他没有必要慌张。
但范清清找上门来求庇护遮掩,真正是为了躲避钓海楼的追杀吗?
五仙门当时指证的是碧珠婆婆,最恨五仙门的也应该是碧珠婆婆,但碧珠婆婆现在已经没有了。
辜怀信派系报复五仙门的动机当然还有,但走到这一步,真的合适吗?他们真的不用顾忌影响?
而且,辜怀信在自己最信重的天骄弟子死去后,还有心情来做这么绝的事?屠灭了五仙门,还满天下追杀,一定要五仙门修士一个不剩?
疑点太多了。
诚然范清清那时候和姜望达成了默契,有过合作,但这并不影响姜望对其的判断——她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也绝不老实。
“范长老。你的事情我当然要管,”姜望语气温和地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激昂起来:“同时五仙门的事情,我也责无旁贷!你只要告诉我,是谁带队下的手,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来处理!”
“这……”范清清愣了一刹。
姜望的整个海外之行,就是为了朋友。
所以她当然能够确认,这位少年天骄的责任感。这也是她找上门来求助的原因。
但是……这也太有责任感了!
管了活人还要主动管死人,管了她还要管她全宗门?
姜望声音顿沉:“怎么?是谁杀的你的门主,是谁杀的你的同门,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范清清心中暗凛,连忙道:“具体是谁,我确实,确实没有看清!”
在天涯台悍然斩杀钓海楼天骄,这名声实在太可怕。据说当时季少卿的师父都在场,囿于规矩,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当着一位真人的面,杀这位真人的亲传弟子,这是何等样凶人?
范清清真的有些怕!
不是实在没办法,她绝不会走这一步棋。
“事情如果发生得太突然,实在没看清也很重要。”
姜望的态度算是很好了,见范清清有些慌张,还宽慰了一句,而后继续道:“此事你是受我连累,我责无旁贷。你且安心呆在这里,容我修书几封,让人去查一查,这是到底是谁做的。必定在你离开近海群岛之前,给你一个交代!”
你能不能别给我交代啊?先把我送走不行吗?
不是,你杀了钓海楼天骄,得罪了钓海楼,还不赶紧回齐国!是想干什么?非要在海上作死吗?
范清清心中有一万个怨念,可一个也不敢出口。
“姜大人,我们可否先回齐国,再慢慢查细节?”她强作苦笑:“我已经被吓破胆了,只想先躲起来……”
她快要急疯了,她是见识过姜望的人脉的。其人那些朋友是真有能力查出什么来,到时候她必然穿帮。
那时候怎么办?
见范清清这个样子,姜望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逝了。
这人太不老实!
“算了。”姜望摇头道:“范长老,我们是有过交情的,按理说我愿意帮你。但你来找我帮忙,让我担风险,却半点诚恳也无。左遮右掩,云山雾罩!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委实令人心寒!莫非以为姜某年纪小,就可以随意糊弄?”
他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下船,我可以当做没有见过你。”
姜望这番话一说,范清清便知计划破产。
但如果有别的选择,她压根也不会上这艘龙骨船,不会对一个年轻人下跪乞怜。
现在下船,必死无疑。
“我……我……”
她复又哀哭起来:“姜大人,我承认,我提钓海楼,只是为了让您因此生疚,从而出手帮我。我确实……确实不知是谁灭了我五仙门!”
……
……
……
(窥屏读者群,才发现今天是姜望在现实世界里的生日欸,一月二十八日。生日快乐啊姜青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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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万仙宫!
一如姜望所料,屠灭五仙门的凶手,果然不是出自钓海楼!
范清清是土生土长的海岛修士,不至于连钓海楼的人都认不出来。
辜怀信一系势力借刀杀人的可能,也几乎不存在。放眼天下,没有哪个稳定的势力,会请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行暗杀之事。
一个稳定、安全、繁荣的近海群岛,才最符合钓海楼的利益,也最符合辜怀信那一系势力的利益。
还是那句话,辜怀信就算真的想对五仙门下手,也只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方式,而不是这般偷偷摸摸下手。那是自毁长城,自掘根基。
那么还会有谁,对五仙门下如此辣手?
姜望皱起眉头:“你们五仙门有什么仇家,你都不知?”
范清清生怕姜望不信,焦急地说道:“五仙门只能在有夏岛混个名号,连海门岛都不怎么去,哪有资格在其它地方结下大仇?唯一算得上仇家的,就是同在有夏岛的怒鲸帮,但他们的实力您也清楚。”
既非钓海楼,又非别的仇家,那么是五仙门……还有什么深藏的秘密吗?
“说你知道的吧。”姜望没有什么耐心了。
五仙门的覆灭完全与他无关,他还在这里听对方说话,纯粹是念着之前的合作之谊。但这个女人又如此不诚恳。别说先前只有交换没有交情,就算有交情,也该坏掉了。
察言观色的本事,范清清自是不缺。
见姜望表现出不耐,她立刻描述道:“出手的人一共有三个,都戴斗篷、披黑袍,不现真容。为首的那个,手笼绿光,拥有一种极其阴暗的力量,很……很复杂,我说不上来。但一个照面之下,门主和几位长老就都死了!”
即使已经脱离危险,只是在复述那个场景,范清清的声音里仍有惧意。可见那一幕带给她的惊惧之深。
姜望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
按照范清清的描述……那不是尹观么!
范清清或者没有认出来那咒术的力量,姜望自己却再熟悉不过。
如果那人真是尹观的话,瞬杀五仙门的外楼境门主以及几位内府长老,实在不是难事。
姜望默默的在心里分析。
从来不戴阎罗面具的尹观,都戴上了斗篷遮掩。可见地狱无门的这一次行事较为隐蔽。
看来刚刚成立的镇海盟,还是给了他们压力——这种灭门案,镇海盟肯定会调查。
姜望之前下意识地怀疑钓海楼,但既然不是钓海楼出手的话,钓海楼反而要给五仙门一个公道。这是作为领袖者必要的责任。
当然,范清清未必敢去信任就是了。
自临淄刺杀事件后,地狱无门的十大阎罗,已经被剿杀得只剩五个了……
而这一次,一下出动了三个阎罗,而且还是秦广王亲自带队。
任何一位地狱无门的阎罗,都有单独屠灭五仙门的力量。秦广王弄出那么大阵仗,所求者何?
他们是接了谁的任务?主使者是谁?
若非任务,又是哪位阎罗,对五仙门念念不忘?
不管是哪一种,都能够说明……五仙门有大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
姜望并不着急,转而问道:“你说的那些人如此强大,那你是如何逃走的?”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范清清很仔细地回忆道:“其中一个,是一个鹤发老人,鬓角垂了两缕乌发,此外都是霜白。他很强,非常强!一个人就抵住了三个黑袍人的进攻!”
“还有一个女子,没有参战。头戴青色方巾,眼睛很亮,大概只有腾龙境修为,可能是老人的晚辈。他们跟那三个黑袍人好像有什么恩怨,总之一见面就打了起来。我才能够趁机逃脱……”
姜望忍不住跳了一下眼皮。
这件事真的太巧合了。
双方竟都是熟人!
戴青色方巾、眼睛很亮的女子,还只有腾龙境修为……不就是林有邪么!
郑商鸣曾提醒过,林有邪背景不凡。那位力扛阎罗的鹤发老人,想来就是其人身后的大人物了。
青牌体系的强者,与地狱无门的阎罗,当然恩怨极深!
地狱无门在临淄行刺杀事,打了青牌的脸。青牌大力追剿,杀得地狱无门损失惨重。
而且前些日子告别的时候,林有邪曾表示要去追索“大老鼠”,即是那位藏在海外与武一愈有所联络的阎罗。仅凭林有邪的实力,完全不可能对付一位地狱无门的阎罗。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这位老人的出场。
这又恰好验证了那些黑袍人的身份!
尹观作为地狱无门的首领,跑来支援其他阎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看来,林有邪身边的那个老人,是真的强啊。
这个世界上深刻了解尹观之强的人里,姜望绝对算是一个。他亲眼看到其人叛出佑国,迎战负碑军统帅郑朝阳。他曾跟重玄胜讨论过,重玄胜认为尹观过早兑现潜力,道途必然艰难。他也深以为然。
但没想到,道途虽然崎岖难行,尹观却走得飞快。
后来姜望又见其以命做赌,当着捕神岳冷的面,成就神临,其实是被颠覆了想象的。突破凡躯极限的那一步,本就只有万一之机会。还要面对一位神临修士的攻击……如果没有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有那种成功。
可以说他亲眼见证了尹观极速强大的步伐。
那一次远端咒杀武一愈,也让他心生惊骇。
将一条羊肠小径,踏成通天坦途。在神临之后仍然保持着高速的进步,此人之天才,绝对不输于姜望现在所见识的任何一人。
而以尹观神临之后的实力,带着两位在外楼中绝对属于强者的阎罗,却仍然被那个老人挡住了!
老人甚至还带着林有邪这样一个“累赘”!
不可谓不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姜望问道:“你东躲西藏,是因为那些黑袍人还在追杀你?”
林有邪跟着青牌体系里的强者,追杀仵官王,正好撞上了屠戮五仙门的尹观他们?
以姜望对尹观的了解,也说不定是尹观故意借着仵官王设伏。若能杀个把青牌强者,尹观不会有压力。
范清清摇摇头:“我哪里敢留在现场等结果?直接就逃远了。不过……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
看样子她终于准备吐露实情了。
姜望挑了挑眉:“哦?”
“我的确不知道他们是谁。”范清清咬牙道:“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灭我五仙门!”
迎着姜望那双清澈宁定的眼睛,范清清把心一横:“他们是为了五仙门的万仙宫传承而来!只要您承诺庇护我,我愿意把它献给您!”
近古时代九大仙宫之一的万仙宫传承!
姜望的确惊讶!
他最早接触五仙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这个“仙”字很奇妙,说不定能跟近古时代的仙宫扯上关系。但接触之后,也就放掉了这个念头,五仙门涉及五感的道术,的确颇有妙用,但与仙术体系完全不同。
整个云顶仙宫废墟都在五府海里待着,姜望对此当然有发言权。
可现在,范清清说,五仙门的确有九大仙宫之一的传承!?
范清清见姜望并不表态,以为他还有什么顾虑,甚或根本不懂仙宫传承的价值,便又道:“近古时代,有过一段九大仙宫横世的时期,每一座仙宫,都是当时的顶级传承。万仙宫即为其一,号称‘一人即为万万仙!’”
九大仙宫横世的时代,实在是太久远了。
姜望在天涯台的那一战,都已经被广泛流传。但是知道平步青云属于仙术体系的,却仍是寥寥无几。
范清清东躲西藏,对于那一战,也只能是道听途说。因而并不知道,姜望竟也身怀仙宫传承。或者说,她自己虽有部分传承,但并不懂得仙术。
她还在继续讲述:“我们五仙门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部分残章。在残章上有所演化,才有了五仙门的道术。但这件事情,我们历代都严守机密,除了历任门主和大长老,不会再有人知。这么多年都安稳过来了,没想到这一次却……”
她咬了咬牙:“我的确不知他们是谁,又是何来的讯息。但除了万仙宫传承,我们五仙门还有什么是他们看得上的呢?”
连姜望这样的仙宫传承拥有者,都没有发现五仙门与仙术体系有关,旁人自然更难察觉。
那么地狱无门是怎么知道的呢?
如果地狱无门是为万仙宫传承而来,那应该是他们自主的行动,而不是接了某个任务。
道理很简单,谁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杀手组织?把万仙宫传承这么珍贵的事物交由对方抢夺?不怕转身就被吞了么!
姜望跟尹观这么熟了,都不敢完全信任对方。
既然是地狱无门的自主行动,那么……
姜望立刻就想到了囚海狱。
会不会跟那个逃离囚海狱的狱卒有关?那位死去的阎罗卞城王,曾经是钓海楼高层,是有机会探知一些海上秘密的。
姜望还在思考斟酌中。
那边范清清已经双手举过头顶,以极其恭敬的姿态,将一个缀有星辰纹路的古老卷轴奉上——
“我愿将它献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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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不负我者,我必不负
这卷轴不是正品。
看到它的第一眼,姜望就有这样的判断。
近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事物,尤其是仙宫造物,自有其独特气质,那沉淀下来的古老时光,以及仙术独立于道术之外的特殊体系,让仙宫造物很难仿冒。
尤其姜望手中,掌握了一整个云顶仙宫的建筑群,虽然只是缓慢修复中的废墟状态以现在的速度来看,仅凭灵空殿吸纳的元气,完全恢复至少也需要以万年来计的时光。
但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卷轴不是正品,至少不是近古时代仙宫流传出来的正品。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假货。这卷轴上的岁月痕迹真实不虚,它的确是穿越漫长的时光,流传至今的。
姜望推测,这卷轴应该是近古时代末期有人复刻的副本。
机缘巧合之下被五仙门的祖师得到。
同样有着古老历史,一般人或者不那么容易察觉真伪,甚至范清清应该也不知道她们宗门流传的传承并非正品。
但对亲手寻回灵空殿、青云亭的姜望来说,一眼便能看出不同来。
虽非正品,价值仍然难以估量。一门平步青云的仙术,已经让姜望得益匪浅。这个卷轴上记载的、另一座仙宫的传承,又是怎样瑰丽的景观?
所以……要不要?
这看起来不是一个问题。送上门来的好处,岂有不要之理?但天底下,有不需要任何代价,就送上门来的好处么吗?
姜望没有去接那卷轴,而是认真地看着范清清:“范长老,你的诉求是什么?”
范清清意识到,现在不是耍弄心机的时候了。她接下来的回答,会直接影响姜望的决定直接把她赶下船,或者,答应庇护她。
“首先,我希望得到您的庇护,希望您可以保护我,离开近海群岛,去到齐国。帮我解决身份的问题,让我可以安顿下来。”
她说话的时候,也很坦诚地看着姜望。
先前的小把戏让她失了分,在意识到姜望绝对不好糊弄之后,现在她需要让姜望看到她的真诚。
姜望则用眼神告诉她,继续。
庇护范清清去齐国,这不是一件难事。姜望现在的状态,再也安全不过。钓海楼现在不会招惹他,在决明岛他是自己人,且正是名声大噪之时,而旸谷的关系他又处理得还不错。可以说这段时间在近海群岛,只要他不惹事,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最重要的是……追杀范清清的人,是尹观。
就像钓海楼短期内不会招惹姜望的原因一样,尹观以及他的地狱无门,但凡有点理智,现在也是不敢接近姜望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姜梦熊现在是否在注视他。
地狱无门已经蹦跶得够久了,若一不小心被那位大齐军神看到……灭门正当其时,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因而范清清躲在姜望旁边,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退一万步说,就算尹观胆大包天,又恰好军神并未持续注意姜望……还可以谈嘛!
姜望自忖和尹观还是可以聊一聊的,把卷轴交出去的话,想要保住范清清一命,尹观应该也不会在意。
像范清清这种天赋耗尽的平庸内府,尹观永远不可能把她当成威胁。
至于帮范清清在齐国定居下来……这事都不需要请朋友们帮忙,堂堂四品青牌,在巡检府内部打一声招呼便是。
范清清继续道:“其次,我想跟在您身边,追随于您。您这样的绝世天骄,哪怕没有组建势力的需求,也一定需要有人帮您处理杂事。您以后的封地、附属于您的各类生意,都需要有人帮忙打理。五仙门基业已毁,此后我是无根之人,我想在您的荫庇之下,有一个立足的地方。您早先不是说喜欢正声殿么?我知道怎么建筑,可以帮您督造一座出来……”
正声殿她早先还想卖个高价,痛宰姜望一刀。现在则都作为筹码,只求一个追随的机会。
她看得非常明白,海勋榜立榜,姜望名列副榜第一,又经天涯台一战,力斩钓海楼天骄,压得同阶无声。此战之后,姜望已经是一飞冲天,无可阻挡!
短则三年五年,多则十年八年,齐国必有姜望一席之地!是有基业、有分量,能与其它家族分庭抗礼的,那种一席之地。
修行这么多年,她太知道,一个天骄的崛起或陨落,往往就代表着一个势力的兴衰。
现在加入姜望的身边,正是起于微末。那么在风行九天的时候,她也未尝不能同风而起。
当然,这个决定,是在姜望戳穿她的把戏、没有让她白白利用后,才做出来。
倘若姜望被她几句话就忽悠,直接帮她逃离近海。那么她就会独自带着万仙宫传承,远走他乡。
在天赋实力之外,心智手段亦不缺少。这才是范清清决定追随的理由。
姜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吗?”
范清清高举卷轴,谦卑道:“此外,如果以后,您能在这个卷轴上,研究出一点什么来,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范清清这番话里,说明五仙门对这个卷轴的研究并不深刻,而且这么多年下来进展缓慢。大概这也是五仙门手握部分传承,却从门主到长老,无人真正会仙术的原因。
但最核心的地方在于……
她把这份传承献出来,那些追杀她的人自然就要转移目标。
而姜望一诺千金的名声近海皆知,她给自己留个暗扣,以后仍然有机会学到新的仙术。且不必再提心吊胆。
或许,她并非没有认出来地狱无门。只是怕吓退姜望,才故意说不知道。反正她也如实描述了她所看到的线索,姜望知不知道是姜望自己的事情。她只要咬死说不认识,在这一点上,谁也无法论证真假。
姜望似笑非笑:“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也不知是说研究仙术的信心,还是说扛住地狱无门的信心。
范清清心头剧跳,但面上更恭谨了:“如果您不愿意收留我,只把我送去齐国就行。这份传承仍然是您的。”
她的确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物,且做宗门长老多年,能力绝不缺乏。
迄今为止,姜望的手下,还真没有这样一个角色。当然,这也跟他并未专注于势力经营有关。
姜望看了这个女人一阵,然后伸出手,将这个缀有星辰纹路的卷轴拿住,宣示了态度。
范清清面露喜色,大礼拜道:“参见主上!”
从此以后,她就是姜望的家臣。
姜望伸手将她扶起来,宽声道:“我根基很浅,或许没有什么可让你发挥的地方。但是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不负我者,我必不负。”
虽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虽然面前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少年。
但范清清整个人都骤然放松下来,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此时的近海群岛,谁人不知?这少年最重承诺。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姜青羊一言,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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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万仙之仙
对于船舱里突然多了一个姜望的熟人,还神神叨叨很有些秘密的样子,李龙川并没有过问的意思。
但姜望还是走到其人身后,主动开口道:“李兄,我临时有些事,不能去冰凰岛了。这枚冰沉戒,还是由你代还,请帮我向令姐赔个不是。回头到了临淄,我再登门赔罪。”
彼时李龙川正立在船头,直面辽阔碧海。
一身劲装在风中猎猎,道一声人如玉树,毫不为过。
闻声回过头来,瞧着姜望。
额上玉带使他英武的气质里多了一份温润,但他一开口,将门世家的锐气就自然勃发。
“这人身上有麻烦?”
他笑着说道:“只要不是被钓海楼或者旸谷追杀,藏到冰凰岛就都没有问题。”
以他对姜望的了解,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那个女人带着麻烦而来,而姜望不想拖累朋友。
姜望笑了笑:“一点私事。”
李龙川如果真想要探究一件事,还没有几个人能够逃过他的眼睛。
所以姜望并不否认范清清身上有点麻烦,只是用轻飘飘的语气带过。
万一要是真连累得冰凰岛与地狱无门厮杀起来,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李龙川定定看了他一眼,才道:“既然你想自己处理,你也有这样的能力,那就自己处理。不过……”
他笑了笑:“冰凰岛的风光真的很好,玩得不开心,就随时来看看。你的朋友在那里。”
姜望笑容灿烂:“当然。”
“那……再会?”李龙川摆了摆手,便算是送客。
“再会。”姜望笑得更灿烂了:“船我征用了,李兄你回去的时候慢点飞,好好欣赏沿途风景。”
李龙川有些无语,但是跟许象干待久了,他对这种被蹭东西的感觉……还真挺适应的。
他立在船头,高声喊道:“走吧李寅!船是人家的了!”
“欸!”姜望又拦住了:“船伕也用一下。”
李龙川愣了一下,说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真应该把眼睛眯一下!”
姜望当然听懂了他的调侃——这样就更像重玄胜了,
也回以一笑:“顺便把头发撩起来,簪得更高。恐怕你更习惯!”
这群朋友其实私下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当许象干和重玄胜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两个到底是谁会吃亏,谁会占便宜?
可惜这个问题似乎永远没有答案,因为鸡贼如许象干、重玄胜二者,都知道谁是最难啃的骨头。基本从不单独相处,也不在对方身上打主意,颇有那么点“王不见王”的意思。
李龙川大笑数声,接过姜望手里的冰沉戒,大步踏浪而去。
船伕李寅是军人出身,令行禁止。李龙川让他走就走,让他留就留,半点废话也没有。尽管他的表情分明茫然,想不通自己怎么连人带船突然就都被“征用”了。
姜望不想自找麻烦,也不想把新得的万仙宫传承交给地狱无门,便决定先回齐国,不在海外逗留下去。
毕竟多留一天,多一天风险。
直接带着范清清招摇过海肯定不行,那样的话,地狱无门想不注意到他们都难。
所以姜望需要一艘船,需要一个船伕,用以遮掩范清清的行迹。他以修行之名,一路在船舱打坐,想来注意到他的人,也都能理解他低调的原因。
钓海楼的龙骨船,几乎已是近海通用的船只。
冰凰岛用的这一艘也不例外,当然有一些自己的改制,不过外观上变化不大。
自此转道而行,一路上遇到什么问题,都交由船伕李寅去交涉。
而姜望则在船舱里,安安心心地研究起万仙宫传承来。
碧海行舟,探究修行之秘,实是幸事。
这份卷轴,摊开来看,是一幅图,名为《万仙来朝》,端是气派!
在左侧开篇,用一种十分接近道文、但又绝非景文的字型,记有一段话。
姜望用心感知,以神通之光照耀,才能从它接近道文的角度,略窥其意。但大概也只能了解八成,剩下两成是连蒙带猜,联想加推测。
而这段话,将他当场镇住——
“万物有灵,人即万物灵长。”
“眼有灵,可成仙!”
“耳有灵,可成仙!”
“鼻有灵,口有灵。肝胆脾脏,毛发血骨,皆有灵蕴,尽可为仙!”
“一身上下,脉络筋肉,皆朝本宗。”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这是何等玄奇、何等瑰丽的设想!
把一身上下,眼耳口鼻、脉络筋肉、肝胆脾脏、毛发血骨……全部修炼成“仙”!
这是一条几乎无有止境的路。
但完全可以幻想得到,最终能够成功的修行者,该有多么强大!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人就是空间,人就是时间,人就是聚合万仙的仙人!
如果说云顶仙宫的废墟群落,让姜望勉强能够幻想九大仙宫横世时期的辉煌,幻想云顶仙宫极盛之时,有多么磅礴雄阔。
那么代表着万仙宫传承的这卷图,就让姜望认识到了,为何九大仙宫能有那样辉煌的时代,何以能够“横世”!
云顶仙宫的传承,姜望至今只掌握了一门平步青云的仙术,虽然运用得愈发自如。但对于其整个修行体系,依然是云里雾里。
而这卷《万仙来朝》图上,所展现的设想,却足以让姜望窥探那个时代的光辉之万一。
就姜望现在的感受看来,曾经开创仙术体系的那些人,可以说是修行上的开拓者,是堪称伟大的探索者,是一座历史丰碑!
为何……这样的九大仙宫,最终也会湮灭呢?
心神沉入五府海,神魂显化云霄阁,姜望召来白云童子,直接问道:“你知道万仙宫吗?”
白云童子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
这倒霉孩子除了拍马屁,还会点啥?有时候马屁都拍得不地道!
人家万仙宫好大气魄,万仙之仙!咱们云顶仙宫的底气在哪?何以能在近古时代与之并称?
问也白问……
姜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直接以神魂之力凝出一部剑典,递给白云童子:“这部紫气东来剑典,你好好练练,回头我来考教你。”
对于仙主大人的要求,白云童子自然无法拒绝,巴巴地把剑典接下了,正要问一句原因,仙主已经离去。
我只是一个孩子啊!我只想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突然让我练剑是干什么?
难道以后打架要派我出去?
在高大雄阔的云霄阁里,白云童子越想越乱,胖脸慢慢垮了下去。
生死自然无虑,云顶仙宫在,他就在。但是疼啊!
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在这里瑟瑟发抖。
但仙主大人的理由其实很简单。考教就要过手,过手就要挨打。
姜某人只是找一个名正言顺殴打小朋友的理由,而已。
……
……
……
(想剧情想到脑袋炸,想神通想到脑袋炸,修行体系、世界架构……总之我的脑袋一直在爆炸。
在痛苦之余我想到——
那是宇宙诞生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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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万仙来朝图
姜望终于知道,万仙宫号称“一人即为万万仙”,是什么意思了。
把肝胆脾脏、毛发血骨……周身所有,全部修炼成“仙”后,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是“仙”,说一人即是万万仙,并不为过。
五仙门以形、声、闻、味、触为五仙,姜望当时还觉得很特别,现在看来,就是脱胎于此。
左侧开篇的那段文字,占据了整幅图卷的六分之一。除开文字之外,这幅画的主体,是一个人。
一个光头、赤身,上身没有女性性征、下身没有男性性征,完全模糊了性别的人。
此人描绘得非常细致,可以说纤毫毕现,毛发皮肉无一不清晰。
普普通通的眼睛、鼻子、嘴巴,在性别之外,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像是男人,也像是女人。
但尽管此人描绘得如此清楚,你一旦闭上眼睛,还是想不起来其人模样。
因为太“正常”。
像是你会在生活里遇到的任何一个人。
可以代入任何人,也可以被任何人所替代。
万仙宫所修的“万万仙”,便是这样一个形象。
绕着这个人不断延展开的,是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凝神去细看,以神魂力量去触控。会发现每个光圈中,都绘有隐约的仙人虚影,而他们所有……都对着这个模糊了性征的人在朝拜。
万仙来朝!
这太伟大了。
姜望在心中不断地感慨。
这万仙来朝的一幕,体现在图卷上,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而若能成为现实……那将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周身所有部位,尽皆成仙。而这“万仙”,为你一人统属,全部为你贡献力量。
姜望无比确定,手里的这卷《万仙来朝》图是复刻品,碍于复刻者的实力,很多图画、乃至字句的神韵都无法准确传达。
首先是开篇的那些文字,因其相近于道文,姜望在神通之光的照耀、和远强于同阶修士的神魂之力体会下,勉强感受到了它们的意思。但他也不能确定,自己体会的就是全部的真意,
那个复刻者,明显没有书写这种文字的能力,只是单纯地临摹笔画,恰恰缺失道文最重要的真意。
真正的道文,是不管你识不识字、智慧或者愚蠢,一见其字,便知其意。
开篇这些文字倒也罢了,在姜望看来,它们最大的价值,是开拓了自己的想象边界,让人得以窥视万仙来朝的伟大修行景观。
这卷图的精华所在,应该是那“万万仙”。
如果姜望没有猜错的话,这图卷上的每一个仙人虚影,都代表着一种修炼的方式——把身体的某一个部分,修炼成“仙”的方式。
但无论姜望怎么感受,那些仙人虚影,都只有淡淡的神韵痕迹,而无真实的反馈。
唯独神韵较为浓烈的,是对应着眼耳口鼻四个部位的仙人虚影。
估计当初那位复刻者,只在这四部秘术上有所修行。从这一点看,那位复刻者,或许是万仙宫的传人——姑且可以想象得到,在万仙宫覆灭之时,其人匆忙复刻宗门传承之宝,而后奔逃的场景。复刻者应该不止一人,复刻之图卷应该也不止一份。在漫长的时光里,其中一份,落到了姜望手中。
这些可以想象。而难以想象的是,能够造就万仙来朝之修行奇观的万仙宫,究竟谁能将其毁灭!
姜望下意识地又想起,消磨掉囚身锁链的那两个血字——道贼!
抛开杂念,回到这幅图卷本身上来,那四个仙人虚影神韵的确较为浓烈,但也无法精准感受当年那位复刻者想要留下的资讯。
或许是那位复刻者修行远不到家,做不到真正的再现传承,又或许,是它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消散了……
总之,体会这四个仙人虚影,能够得到一些灵感碎片,却无法得到具体的修行法门。
也难怪五仙门传承此图这么久,也只弄出一套不伦不类的五仙门道术来。
所谓形、声、闻、味、触,五仙中的“触”,估计都是五仙门祖师凑出来的,即是为了贴合五感体系,也是为了跟万仙门切割开,免于遭祸。
姜望握着这卷《万仙来朝》图,一时无言。
它是不是宝贝?当然是。仅从它对修行边界的开拓来说,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那四个神韵浓烈的仙人虚影,也是极具价值。若能将其领略透彻,或许就能重现四门修行之法——问题是,如何才能领略透彻?何时才可以做到?
那些灵感太细碎,五仙门传承那么多年,代代相传,也没悟出个所以然!
姜望对自己虽然很自信,但也不觉得靠自己一人,就能抵人家几代之功。
说得不好听一点,手上这卷《万仙来朝》图,就是让你长长见识罢了!真正能用上的修行法门,一个都没有。有也只是画饼,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挂着。想得到,见不着。
而且它还是一个复刻品!
为这么一卷《万仙来朝》图,跟地狱无门杠上,肯定是不值的。
不过姜望并不打算反悔。
一则,处理得好,未必会跟地狱无门杠上。二则,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值或不值来衡量。
天涯台上五仙门门主长老站出来支援他,他就念这个好。
他和重玄胜当时答应的庇护,虽然是指在钓海楼的压力下庇护五仙门,而无关于五仙门的其它恩怨。
但五仙门走到覆灭这一步,已经是事实。
姜望轻叹一口气,将这幅图慢慢卷起。
守在旁边察言观色已久的范清清,忽然问道:“主上,您看得懂这幅图卷?”
同为内府,她没能摘下神通,神魂之力也非常普通,看这卷图一直是云里雾里。虽在宝山,不知宝山真面目。
“《万仙来朝》图嘛。”
姜望随口说道:“虽是复刻品,但也极具价值。”
范清清再一次感到深深的敬畏,简直高山仰止。
不愧是大国天骄!自家五仙门,好几代人接力研究,才有人提出这卷图可能不是正品的猜测,但也没能够确认。
如今姜望竟看几眼就确定了!
这些顶级的天骄,见识何其广阔?
怀揣着敬畏之心,范清清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本华美玉册,递给姜望:“这是我们祖师的一点心得感悟,历代宗主长老都有总结,或者能给您一点灵感。”
她这样一个历经风霜的内府修士,几乎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或许有那样的一个或几个人,但已经随着五仙门消逝了。
如果姜望看不明白《万仙来朝》图,那么这份所谓的心得感悟,她或许永远不会拿出来。
她的诚意,随着姜望表现出来的价值,一点一点体现。
姜望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谨慎。范清清现在是一个在寂冷冬日离群的孤鸟,不谨慎无法长久的存活。
他将这本玉册接过,很诚恳地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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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五仙如梦令 (为情何以甚的帅气加更)
范清清奉上的这本玉册,基本上记载了五仙门祖师对万仙来朝图的理解。
首先就是开篇那段话,五仙门祖师全部以旸国文字复写了一遍。
现在的齐国文字,就是吸收了旸国文字而来,因而姜望阅读起来并不吃力。
这些旸国文字本身,也符合旸国覆灭时,一日赴海两千三,海上诸宗建立的历史。佐证了这的确是五仙门祖师的手笔。
姜望仔细对比过后,发现五仙门祖师与自己对这段文字的理解,大体相同,唯有两处差异。
其一,是开篇第一句“万物有灵,人即万物灵长。”
五仙门祖师写的是“人即万物灵源。”
一灵“长”,一灵“源”。
前者有秀出群伦之意,偏向于“最好的”。
后者有万物根本的味道,偏向于“最初的”。
孰对孰错不好说,姜望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但也觉得五仙门祖师的判断很有道理。
此外第二处不同,是那一句“一身上下,脉络筋肉,皆朝本宗。”
五仙门祖师写的是“皆朝我宗。”
一者是“本”,一者是“我”。
这两个字倒是很相近,不过也有一些差异。
前者强调的是“核心”,后者强调的是“自我”。
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从五仙门祖师的理解中,姜望也的确有了一些新的收获。灵感在碰撞之下,展露更多光辉。对万仙来朝图有了更多理解。
阅读五仙门历代宗主长老的心得,本质上是一种修行的验证。
这本玉册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却是关于万仙来朝图上那四尊最具神韵的仙人虚影。
那四尊仙人虚影,早前的神韵肯定更完满。因为玉册上记载了非常多关于这四尊仙人虚影的思考,相较于其它无人问津的仙人虚影,显然是它们更有思考的余地。
其中最突出的,是代表耳朵位置的那尊仙人虚影。
因为记载更多,灵感更多,讨论更翔实,甚至整理出了最原始的修行法门!
名曰——《声闻仙典》。
姜望细细翻阅过,发现此典的确发人深省,玄妙非常,很有仙宫秘典的气势,应该是五仙门祖师直接从仙人虚影上感知而来,顶多是由于个人的见识、修为,稍有疏漏。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承继。属于品质很高的修行宝典。
但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也是最大的问题——术介!
仙术体系有别于其它道术的核心差异,就在于术介。
这部《声闻仙典》高妙是高妙,但根本没有提及修行此典的术介是什么,如何探索搜寻。或许在近古时代,那并不是一个问题,可是在现世,术介本身,已然是仙术之前最大的关隘。
姜望若没有得到青云亭,没有源源不断的善福青云,哪怕把平步青云钻研烂了,也无法运用自如。
从玉册上的记载来看,五仙门祖师也发现了这部《声闻仙典》缺失某种至关重要的事物,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要确保机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调查仙宫相关历史。
但他也是一个天才人物,虽然不知道《声闻仙典》缺失术介,也不知道术介为何,但研究出了替代术介的法门!
这就是五仙门道术的来源。
玉册的后半部分,记录的就是五仙门的道术总纲,曰为《五仙如梦令》。
由五仙门祖师创立,经由历代门主、长老完善。
这本玉册上记载的是五仙门历代门主、长老的思考,而五仙门的道术体系,就是他们将思考具现为实际的过程。
“如梦令”,就是替代术介的法门。他们以“如梦令”为术介,以《声闻仙典》为基础,创造“五仙”修行之法。
姜望早先不太瞧得上,觉得五仙门的道术就只是有点特色而已,此时细细揣摩之下,不由得为自己的傲慢而惭愧。
“术介”是什么概念?不夸张的说,几乎可以等同于仙术体系的基础。
而五仙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竟然研究出了替代术介的法门!
虽然这种替代,缺陷很多,不够完美,让《声闻仙典》这种级别的仙术法门,变得相对平庸。
但也已经是堪称天才的创举!
放眼整个近海群岛来看,区区有夏岛上一个五仙门,实在微不足道。没几个强者能看得上眼。
那些年轻天骄们,名门、大宗、强国,真人为师,神临引路……环视天下,一个最高战力为外楼境的宗门,算得上什么?
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宗门,也凝结了奋斗、智慧、和血泪。也有其曲折而光荣的历史。
若非惨遭灭门,凭借这一部历代以来不断修补完善的《五仙如梦令》,未来搭上齐国的战船,未必没有崛起之日。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五仙门已经整个被抹去,那些独属于每一个奋斗个体的波澜壮阔,戛然而止。
而五仙门的历史,现在正在姜望手中。
“了不起。”不知过了多久,姜望合上玉册,忍不住叹道:“实在了不起。”
这部《五仙如梦令》,绝对不算顶级的法门,除“声部”外的其余四部,严重拖了后腿。
至于“声部”本身,也完全比不上《声闻仙典》。
替代法门“如梦令”,远远比不上万仙宫的仙术术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后者是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修行智慧。
但如梦令的意义,在于它开拓了承继仙术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有朝一日,如梦令能够完全替代术介的效果,那就意味着将仙术体系全部纳入道术体系中——这几乎不可能做到,但能够提出这种想象,并小小地迈出一步,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所以姜望慨叹再三,是真觉得了不起!
范清清恭敬道:“能得您这一声称赞,属下与有荣焉。”
“你帮我护法,我来尝试一下修行。”姜望直接吩咐道。
形、闻、味、触,四部,以姜望现在的眼界来看,过于粗陋,没有学习的必要。“声部”却可以好好学一学。
如能寻到术介,这就是一部《声闻仙典》,如不能,“声部”的精妙之处,也远在其余四部之上。
此时并不需要护法,但这是一种亲近和接纳的表示。
范清清显然领略了。
她半低下头:“请主上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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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章 雨打风吹去
《五仙如梦令》的核心,是“如梦令”。
“如梦令”的核心,则是“梦”。
究其修行本质,是探究《声闻仙典》所需求的、那个不存在的东西。修行者将其需求的种种特质,观想在梦中,而后以秘术将其实现。当然,实现的效果不及万一。
五仙门祖师不知《声闻仙典》缺失的关键部分是术介,但她总结出《声闻仙典》缺失的需求,名之为“令”。意即秘术的核心部分,所有道术的关键所在。
真正开始修习《五仙如梦令》的声部,姜望才得以确认,五仙门最大的价值所在,可能并非万仙宫的残章传承,而是这“如梦令”。
这以观想入梦而后再实现的秘术,简直有无穷的想象空间。
传说中的“神足通”,是“心之所想,足之所至。”
探索的是“心”的力量,接近于幻想成真的伟力。
这“如梦令”与之亦相似!
当然,若将“神足通”比作万丈高峰,五仙门的“如梦令”,才到山脚而已。
但如果纯以对未来的想象而论,神足通的极限就是咫尺天涯,如梦令的极限,则只看施术者自己的能力!
当然,不是想象越伟大,秘术就越伟大。不切实际的想象,也只是泡影罢了。修行历史中那么多狂悖妄想,又几曾被人看在眼里?
就像《五仙如梦令》传承这么多年,五仙门仍然不值一提,如梦令依旧寂寂无名。“神足通”却是佛门无上神通。
相较于“神足通”的直接,如梦令还透过梦境中转了一次。这诚然是力所未及之下的迂回选择,但却更显现了五仙门那位祖师的天才!
其人以创造性的天才,跨越了修为、见识上的天堑。实在令人敬佩。
姜望越是修习,越是感怀。
这世上天才何其之多,最终能够有所成就的,又何其之少!
像五仙门祖师这样的天才,寂寂无名。一手创立的基业,也一夜之间就覆灭。
若非还有个范清清逃了出来,此时此刻,世上就已无人知。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见识越多,越要知道敬畏。
如梦令的修行过程并不轻松,但相对于玉册上记载的那些五仙门前辈的修行经过,却又简单太多,轻松太多!
梦魂梦魂,从来相依。
以姜望远超同阶修士的神魂能力,入梦轻而易举,构筑梦境也绝非难事。
就是在“如梦”成“令”的这一步,需要细细琢磨。
这个过程很繁琐,如梦令足足用了三百七十二道印决,才能具现出部分观想之梦的特征。才能让如梦之“令”,稍稍靠近术介本身。
这已经是经过五仙门历代门主、长老修订、缩减之后的结果,那些印决最高曾有四百一十七道。
可以说如梦令完全不可能应用于战斗,过于繁琐,且威能极弱。
但用在修行之上却没有问题,可以作为替代品的术介,完成仙术的修行。
如果姜望以后获得了云顶仙宫更多仙术,却没有其它术介的话,那么如梦令或许也是一个选择。
相较于五仙门历代门主,姜望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他真正掌握着仙术,并且有源源不断的术介!
他更能够理解《声闻仙典》,而且,他可以透过尝试以如梦令替代善福青云的办法,客观探究如梦令与真正术介之间的差距,从而把如梦令推进得更完备。
五仙门祖师再天才,她对于术介的认知,也只存在于想象中。她只知道需要一个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无关于其它,这是识见上的天堑。
儒家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是为了累积识见之高峰,从而在修行之途走得更远。
有云顶仙宫的存在,姜望有自信可以在如梦令对术介的替代中更进一步。
当然,用演道台推演,把如梦令和平步青云的资讯都放进去,最终获得的成品,肯定更完美,这个过程也更方便。只要有足够的功,就能够无限逼近阶段极限。
但姜望不打算在太虚幻境里推演。
这如梦令如此独特,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太虚幻境又如此神秘,且很明显有对功法的需求。
以前他没有选择,现在他有了。在探知底细前,他不打算与太虚幻境背后的人或势力,分享自己独有的力量。
这种谨慎一以贯之,就连他的人道剑式,也从未贡献给演道台过。
修行者的五感,自然远胜常人。
但那都是道元自然的洗练,是肉身自然的进步。
又有各种各样的秘法,有各种针对性的强化。
不乏那种天下知名的瞳术,往往决胜于无形。有的人轻轻一嗅,就能将数千种混杂一起的味道区分开来……
但所有的那些相关秘术,主体都是修行者本身。人以耳以目,以身体的这些部位为“器”,起到各种作用,释放各种各样的道术。
是为,“器官”。器之用也。
“五仙如梦令声部”,或者说《声闻仙典》则不同。主体是“耳朵”。
耳朵不是器官,耳朵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与你连为一体,完全臣服于你,但又独立的“灵”。
把耳朵当成一位修行者,最终佐其成仙。
这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自身修行尚且漫长,修耳成仙当然也不会简单。
不过水滴石穿的坚持,姜望从不缺乏。
在修行之中,对时间的感受很模糊。
只知道舟随水移,渐远天去。
朦朦胧胧中,忽然心生警觉。
姜望蓦地睁开眼睛!
“姜捕头,不要紧张。”一个熟悉的女声说道。
此时的船舱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头戴青色方巾,额前发丝略略凌乱,气息稍显紊乱,眼睛却依然清亮有神。
不是林有邪,又是何人?
另外一个,满头银丝,只在两侧鬓角,有两缕对称的黑发。
而范清清被一只手搭在肩上,未敢动弹。
想来这个老人,便是范清清所说的,那个独挡尹观及其他两位阎罗的老人了。
姜望先是惊讶,后是莫名其妙。
李龙川这艘船是什么适合藏人的宝贝么?怎么一个个的都往里钻!
还都不跟船家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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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 同为青牌
姜望靠坐在船舱左侧,林有邪就坐在他对面。
范清清缩在角落里,那个老人半蹲在她身边,单手按着她的肩。
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间正下着雨。
急促有力地敲打着舱顶。
林有邪的声音很轻,可以说是直接递到耳中,显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姜望从修行的状态中回转过来,迅速理清了形势。
他虽然一直在修行五仙如梦令声部,但并未完全放松警觉。范清清只要稍有异动,他就能够反应过来。
所以说,那个老人制住范清清,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姜望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林有邪,好像对眼前的一切并不在意,侧耳听了几声雨,提高音量道:“李大哥,外间雨大,进来避一下雨吧!”
李寅的声音适时在外间响起:“不必了公子,这点雨算什么?”
对于修行者而言,的确不需避让风雨。
姜望其实也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李寅的状态,其人要是出了事,他真不知怎么跟李龙川交代。
得到李寅的回应后,他才随手掐了一道印决,将船舱里的声音隔绝。接下来的事情,也没必要把李寅卷进来。
这手禁音秘术,是刚才修行的所得,尚不如范清清熟练,但也够用。
松开五指,姜望以十分放松的姿态靠坐着,仍不理会林有邪,只侧转半脸,瞧向那位霜发老人,目中无悲无喜:“她是我的属下,不曾触犯齐律。请放开她。”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威胁,也不见脾气。
但很严肃。
老人意外的很和蔼,真个就松开了手,轻笑道:“失礼了,姜捕头。”
范清清如释重负,下意识地往姜望旁边挪了挪。她太知道这位老人的恐怖,所以哪怕对方并未将她如何,她也不敢动弹半分。
此刻见到这位老人这么给姜望面子,她才更清楚地认识到,如今之姜望,在齐国有什么分量。
盖压钓海楼同境修士的当代天骄,哪怕是神临强者,也轻易不愿得罪!
林有邪在对面适时介绍道:“这位是曾经的一代名捕乌列乌大人,是咱们的老前辈了,德高望重。”
姜望却并没有跟这位应该是鼎鼎大名的神捕打招呼,当然,加入青牌时间还短的他,的确也不知道乌列是何许人也。
他只是回过头,把视线落回在林有邪身上,很不客气地问道:“你仍在监视我?”
不是他没有礼数,对前辈不敬。
而是这两个人,不请自来,闯进他的船舱里,制住他的属下,是无礼在先。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姜望也从来不是泥捏的。
他作为齐国的内府境头面人物,代表齐国的未来,为齐国在外争光夺彩。天涯台一战,打出多大名声?让齐庭坐着不动收割声望。
同在齐国体制下,一个已经隐退了的神临修士,真就未必比现在的他地位高到哪里去。这种分量,指的是双方在齐国体系中的价值。
他完全有表达不满的资格。
尤其不满意林有邪的阴魂不散。
他记得上次双方应该是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的,而这一次,竟又莫名其妙的不请自来。
林有邪迅速道:“不是监视,是早先顺手留下的印记。如果你很介意,我现在收回,并且向你道歉。”
“不必了。”姜望冷声道:“‘念尘’,对吗?”
就在下一刻,五府海上空,日月星同出,神通之光照耀五府海。三千条神魂匿蛇疾射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游遍全身。
找到了!
在左脚的脚后跟处,有一点异于己身的印记,强大的神魂之力,直接席卷过去,将其摧垮!
林有邪圆睁双目,满眼不可思议!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传秘术,还是第一次被神临以下的修士破解!而且是用如此莽撞,如此直接的方式。神魂洗身!
“念念不忘,如心系尘。”,是一代名捕林况的独门秘术,是对神魂之力的精巧运用。
此前的姜望对之无计可施。
但是自迷界归来后,神魂之力又得到增强,而且他亲眼见过王骜砸断血王之目光,对于这种层面的力量运用,算是有了尚属浅薄的认知。同时如今开辟了第三府,修为大进。新得的神通不周风在融入杀生钉之后,有了同时灭杀身魂的残酷力量。
结合此种种,他几乎是用强大的神魂之力,把周身“清洗”了一遍,由是发现了林有邪所系之“尘”。
林有邪固然是震惊莫名,乌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更清楚念尘这门秘术的强大,姜望方才的应对,虽然成功清除了念尘。但毫无精巧可言。如果说林有邪稍强一些,能有个内府境界,姜望的这种方式,都未必能察觉念尘。
可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姜望还在内府境界,就能够如此奢侈地使用神魂之力。这几乎意味着……其人成就神临的可能性,远远超出常人!
“姜捕头,我再次向你道歉。”
乌列没有说话,而林有邪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低头道:“这次不请自来,实在事出有因。这位乌列前辈,他在追捕恶徒的过程中受了伤,我们现在正躲避追杀。今次冒昧登船,是想要借你的名声遮掩。大家同为青牌,希望你不要见死不救。”
追捕恶徒受了伤?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林有邪没有撒谎的必要。
有夏岛上的那一战,最终是输给了尹观和几位阎罗的联手吗?
跟范清清一样,现在也在被地狱无门追杀?
怎么,我这里是专门收容地狱无门刺杀目标的地方?我专门在地狱无门手里救人?
心里转着种种念头,姜望的声音仍冷:“我提醒过你,林捕头。你我本无矛盾,我既遵纪守法,同时也悬青牌在身,你一再地针对于我。问了又查,查了又问,把对付犯人的秘术,放到我身上,我不知是何道理。难道我姜某人一再的忍受,被你视为软弱可欺了吗?”
“我明白了。”林有邪双手扶膝,再次低头表示歉意:“打扰了。”
她没有说什么‘我离开,请让乌老留在船上’之类道德捆绑的话。所以此时这一份低头的歉意,才有几分真实。
乌列倒是洒脱,只呵呵一笑:“走吧丫头。”
说着,伸手去拉林有邪。
“这半边船舱给你们用。”
在他们离开船舱之前,姜望伸手在空中虚虚划过,淡声道:“看在同为青牌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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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 惊闻
姜望其实知道,林有邪这种偏执的人,并不会觉得她调查姜望有错,所以她不是为此道歉。她道歉的,是她今日不请自来的失礼——这次她不是为查案而来,而是为了求助。
一般人可能不太容易理解这种情绪。
为了她认为的“正义”,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觉得抱歉。而在“正义”之外,她的骄傲就会占据上风。
贸然求助而碰壁,在事实上会很伤害她的自尊心。
不过……这与姜望何干?
他留下对方的理由很简单。
那一句“看在同为青牌的份上”,看起来好似套话,但其实正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得齐爵、享齐禄、受齐庇护,也愿意有相应的付出。
不会无功受禄,不肯尸位素餐。
四品青牌的身份,带给他不少便利,给他不少隐性的保护。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维护同僚,也是应有之义。
况且……一头牛也是放,两头牛也是放。藏一个范清清也是藏,多藏两个人也是藏。
所以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依林有邪的本心,她是仍然要拂袖而去的。
但是看了那位霜发老人一眼,她怎么也无法依从心中的骄傲。
这位老人照顾她、庇护她,给她亲人般的温暖。
此刻虽然面目如常,但身上所受的伤,她是知道的。
“谢过姜大人……援手之谊!”她说。
“你也说了,大家同为青牌。不过……”姜望说道:“我想我应该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危险。是谁在追杀你们。”
他看了这因为东一摊西一摊的人而挤得有些逼仄的船舱几眼:“大家毕竟同舟共济。”
这个词语用在此时,如此应景,还真是同舟共济!
林有邪与乌列对视一眼,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姜望也不着急,静默等待。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若是换成重玄胜,肯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有邪明明怀疑他跟地狱无门有某种联络,那又怎么会在被地狱无门追杀的时候,来找他帮忙庇护隐藏?这难道不是置自己于险地么?
而且,以他们的身份,怎么会沦落到厚颜来找姜望?
近海群岛虽然不是齐境,但决明岛也是海上三大势力之一,是仅次于钓海楼的力量!
真要动员起来,一个地狱无门算什么?
单一个祁笑,就足以打爆地狱无门!
除非……
乌列不方便找齐庭求援。
这当中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复杂的展开。姜望无从揣测。
但冷静下来他立即想到,追杀乌列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地狱无门。
这事就有些混乱了。
把时间线梳理一下。
地狱无门屠灭了五仙门,乌列和林有邪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出现,力扛几大阎罗,范清清趁机逃走。而之后乌列本人也莫名其妙受了伤,被不知身份的人追杀……
姜望一个本来打算去冰凰岛向李凤尧当面道谢,后来又决定直接回齐国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搅入这滩浑水中。
什么人才会逼得乌列这种在青牌体系中极具分量的人,无路可走?
除非,对方也在齐国体系中。他们贸然去决明岛,也并不安全!
想到这里,姜望顿觉头疼起来。
两位不速之客沉默了一阵,最终是乌列开口道:“小友能顾念同僚之谊,老夫也该示人以诚。”
他转头看了范清清一眼:“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是五仙门之人?”
看来在有夏岛的战斗里,他也注意到了逃跑的范清清。
这问题自然不该由姜望回答。
范清清出声道:“孤余之人,幸得主上怜悯,庇于麾下,叫我不至于流落天涯。”
而姜望捕捉到的另一个资讯是,范清清当时已经落入了乌列的视线,那么同时,也一定落入了尹观的视线。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跑远,跑到无冬岛外潜伏起来,不能仅仅用乌列的阻拦解释,范清清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姜望还不至于说要任何属下都全无遮掩。那样的人,不可能得到任何自发性的忠诚。
乌列看着姜望:“我要跟你说的事情,是咱们青牌内部的事情,是齐国机密。”
他没有明言,但态度很清楚,范清清不适合旁听。
范清清没有动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她知道她现在倚仗谁,她应该听谁的命令。姜望不发话,她就会待到天荒地老。哪怕面前这个老人再可怕,她也不能动摇。
姜望很满意范清清的表现,右手五指如鲜花绽开又收拢。
然后说道:“现在可以说了。”
范清清附近的声音,被隔绝了起来。
范清清的心情,是惊吓的!
隔绝船舱内的声音,让外面的人听不到动静,这并不难,粗浅掌握五仙如梦令声部的人都能做到。
但她是谁?
她是五仙门长老,也修过五仙如梦令,并且自忖造诣颇深。
能够隔绝她的听感,这得掌握到什么程度?
虽然从隔绝的强度来看,她只要用心应对,就可以比较简单地打破。但是她修了五仙如梦令多久?姜望才接触多久?
真正修炼的时间,有一天吗?
这难道就是绝顶天骄的天赋?
她不知道姜望的神魂力量远强于同阶修士,且有过仙术的修行经验。在心中无限夸大了姜望的天赋,烙下仰之弥高的印记。
且不说范清清在那边自己吓自己,那边乌列已经开口:“我陪有邪去有夏岛,是追踪仵官王的踪迹。但恰好撞上地狱无门在五仙门大肆屠杀,身为青牌,缉恶本是天职。老夫虽然隐退了,却也未忘操守。故而一怒出手。”
对于地狱无门,乌列一口一个天职,一口操守,似乎意有所指。好像在责怪姜望,不该与地狱无门不清不楚。
但姜望面容平静,始终只有一个倾听的姿态。
乌列继续道:“他们的首领确实不凡,分明才入神临不久,我却也未能轻易压下。那两个帮手的阎罗,也都功法诡异,杀力惊人。我试着强杀一人,未能成功,反倒被秦广王抓住机会,与我换伤。因为有邪在旁边,我不便拼命,一番大战之后,只好放任他们离去。”
“为了避免麻烦,我和有邪立刻离开现场。但离开有夏岛不远,就遇到了袭击。”
乌列的眼角皱纹很深刻,这或许是他老态明显的原因:“事发突然,袭击者实力强大,我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故而吃了些亏。不得不动用一些手段,才能带着有邪逃离。”
“袭击者遮掩严密,且故意避开了常用的功法。但我知道……”
乌列直视着姜望的眼睛:“那人是田焕文!他逃不过我的眼睛。”
大泽田氏,田焕文!
齐国顶级名门大泽田氏,有两位神临强者,一位是现任族长田希礼,也即是田安平之父。
另一位,就是田希礼叔叔辈的田焕文。与那位前次镇守七星谷的田焕章,正是堂兄弟的关系。
作为大泽田氏的家老,田焕文也出了海,并且袭击已经退隐的名捕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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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 怀璧何以无“罪”
此刻与乌列对视,姜望才注意到,这位老人的眼睛,深邃、幽远,那漆黑如墨的瞳孔,仿佛能把人的心神吸引进去。
这人恐怕精通瞳术。
姜望想着,主动移开了视线。
乌列刚才说的这些,实在是令人震惊。而且令人震惊的点,不止一个。
无论大泽田氏,还是青牌元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齐人。
更重要的是,青牌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代表齐庭执法。哪怕乌列已经退隐,他曾经的荣誉、功勋、名望,都让他与青牌体系紧密相连,无法轻易剥离。
那么,田焕文为什么要杀乌列?还是以行刺的手段!
大泽田氏真的全是疯子吗?都像田安平一样不管不顾?想杀谁就杀谁?
而乌列,为什么不向决明岛求援?
哪怕他已经退隐,严格来说不能算是青牌悬腰的神捕。但去决明岛告个状,祁笑还能看着他死?
说明这事情,定然另有隐情。
其实到现在这个时候,姜望已经后悔了。
后悔询问。
他很有些自我怀疑……
自己真的是聪明人吗?
乌列所说的这些话……他本不该听!
重玄胜就是他心中聪明人的代表,此前他觉得,如果是重玄胜,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追杀乌列的另有其人。但现在他觉得,如果是重玄胜,根本就会装作不知道,对此不闻不问。
因为那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避免许多麻烦的选择。
而他自以为看透了乌列和林有邪背后的隐藏,孰知那又不是故意吸引他入局的破绽呢?
但已经听到了这里,他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已不可能。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齐国了。”姜望拙劣地岔开话题。
乌列则仿佛来了兴致,瞧着他道:“你好像并不好奇,田焕文为什么要袭击我。”
姜望随口道:“这世上谁还没有一点恩怨纠葛呢?我也在前几天得罪了钓海楼。”
“不是私人恩怨。”乌列的表情变得严肃:“是公义。我在查他们。我一直在查他们。”
可以显见的是,乌列和林有邪,一开始只是想借着此时声名远播的姜望,度过重伤时期,逃避追杀罢了。
但现在,当他说出公义二字,自陈他一直在查大泽田氏……
则说明,他想要拉姜望入局了。
不然他不会如此说。
大泽田氏是齐国的顶级世家,要查他们,是何等样的大事。岂是能够随意说出口的?
与听者,必要有所表态!
姜望问自己,在乌列与田焕文这种级别的较量中,或者扩大来说,在青牌与大泽田氏的较量中,自己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他唯独能够想到的,是自己现在的声望。所谓近海群岛内府第一、海勋榜副榜第一的声望。
他并不知道,在乌列的眼里,他已经可以确定神临,将来必成青牌体系中的一方山头。
但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影响姜望退避的心思。
他不想沾!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没有然后。
乌列等了一阵,也没有等到他继续说什么,
于是叹了一口气,转瞥了范清清一眼,问姜望道:“你可知五仙门为何被灭门?”
姜望的眼神冷了下来。
五仙门被灭门的原因,他当然知道,并且掌握在手里。
但乌列若想以此为筹码开出条件,那就太小看他姜望了!
你来向我求助,我也答应帮你们遮掩。结果转身就威胁我?
对方若真如此下作,说不得姜望就要留一些线索给尹观看。
不过一代名捕,的确有名捕的气度。乌列并没有威胁姜望的意思。
他不纠结姜望的收获,也不觉得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知道五仙门有什么,但天下都是这样的道理。”
“姜捕头。你腰悬名剑,身怀奇功,还掌握了失传已久的仙术。”他慢慢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强抢于你?是那些不顾颜面的人,都不如你强么?为什么五仙门之祸,不曾加于你身?是你所向无敌么?”
严格来说,是有人想过强取豪夺的。如姜无庸觊觎长相思那一次,不过是被重玄胜顶了回去,如海宗明觊觎红妆镜,也是千里奔袭,最后落得个被反杀的结局。
但把眼界往开了看,又的确没有几个人,胆敢大摇大摆地过来强夺宝物功法。
比姜望强的恶徒,数不胜数。
但他之所以没有因为怀璧获“罪”,自然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是齐国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齐国就是他的后盾和倚仗,齐国东域霸主的声威地位,庇护着他。
这是一种无形但切实存在的好处,很容易被忽略。
当然姜望一个外来者,能在齐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能得到现在这种程度的庇护,也有过切实的付出。足够攻赏相抵的付出。
齐阳战场上他浴血而战,齐帝亲赐紫衣,就是这种“交换”的缩影。
他若没有跟季少卿一战、甚至碾压对手的能力,姜梦熊吃饱了撑的为他主持公平?
人家军神出一趟海,不要面子的么?
姜望坦然说道:“因为我受齐爵,任齐职。”
他承认齐国对他的庇护。
“姜捕头,你是个有承担,有底线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乌列缓缓说道:“田家有问题,问题很大。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他们。这次出海,我以保护有邪为名,实则是为了查自己的案子。很多人都知道,有邪是我至交之后,我跟着她出海,就不会被人怀疑。”
林有邪也在这时候再次低头一礼:“姜兄,我先前查你,是为了给乌爷爷打掩护,抓地狱无门的老鼠更是。在这里再次向你道歉。不过,我不能否认的是,我也的确对你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呢?”姜望问。
他巴不得跳过田家的话题,因而很积极地展现与林有邪和解的态度。
“存疑。”林有邪很坦诚:“但我不会再私下调查你。”
也就是说,如果得到了都城巡检府的命令,那么还是会出来调查。
不过,若真等到被都城巡检府明令调查的那一日,可能调不调查,意义都已经不大了。
姜望对此很满意:“我相信林捕头的操守。”
既岔开了话题,又化解了麻烦,他是应该满意的。
“诚者隐于无名,伪者拾级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保持操守。”
但乌列不动声色地又把话题转回来:“田焕文就是毒瘤。”
姜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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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像尹观,一战成神临。要么像阳建德,拼尽一切,与国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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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规矩
林有邪一直以来信奉的一句话是,“好人也会做坏事。”
所以哪怕再认可姜望的品德,也不会降低姜望在她那里的疑点。
她坚持的办案原则,是办案本身不会被证据之外的任何因素所干扰。
姜望这一次海外之行的所作所为,的确令她动容。但这些事情,也无法改变姜望早先留下的疑点。
不过,她既然表示不会再私下调查,那就已经足够。
于姜望而言,“存疑”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
肯定不会所有人都觉得他姜望是好人,至少钓海楼的大部分弟子,肯定都对他观感不佳。嚣张跋扈、暴虐狠毒,说不定都是稍好一些的评价了。
立场有时候决定一切,正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姜望的道理很简单,视我为仇,可以。找我来“寻仇”,不行。
可以在心里使劲地讨厌、愤恨,但如果真的付诸行动,想要对姜望造成什么伤害。那么,长相思可认不得人。
对于林有邪,姜望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对于乌列……他更要退避三舍。
一位神临强者的危险秘密,他并不想探知。他承担的、遭遇的,已经够多。
因而哪怕乌列已经明言大泽田氏田焕文是毒瘤,身为四品青牌的姜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只是说道:“乌前辈忧国忧民,令人感佩。”
“曾经受职得俸,仍记得为国分忧而已。”乌列随口应了一句,反问道:“姜捕头腰悬青牌,没想过为国除害么?”
这问题就有些严肃,姜望不能够再顾左右而言它。
他终于知道,林有邪那执拗的性格从何而来,与这前代的乌名捕简直如出一辙!
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是一定要刨根究底,绝不肯轻轻放过。
这对查案来说。或许是一种优秀品质。但对被“针对”的人来说,难免有些不美妙。
姜望想了想,直接问道:“敢问乌前辈,金针门叛徒武一愈,是不是我亲手所擒?那算不算为国除害?”
乌列看着他:“你是想说,有多大的力气,做多大的事情?老夫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年少未敢忘国忧’,为民除害,义之所在。为国除患,忠之所行。力弱岂为借口乎?
“不,前辈,您误会了。”
姜望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金针门一案,录为卷宗,记在都城巡检府。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案情一目了然,罪行清清楚楚。我于巡检府接下此案,而后出海缉凶。这,是我理解的青牌职责,是我认为的为国除害。”
“您说田焕文是毒瘤,说大泽田氏有大问题。敢问,可有证据?您说您一直在调查他们,敢问,可有朝廷要求青牌调查大泽田氏的公文?”
说到这里,姜望双手一摊:“如果都没有。我如何能说,大泽田氏是‘害’?且不论对方是谁,难道办案这种事情,凭前辈一言定罪?”
这些当然都没有。
如果乌列是奉旨查案,田焕文岂敢动他?哪怕是遮迹藏形后的暗杀,那也是在找死。一动就是灭门之祸。
如果齐庭真的要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那就不是一个乌列出动这么简单。
当年闻名天下的枯荣院,一夜之间灭门。影响绵延至今,一直到现在,齐境内的所有宗门,都被压制在一定的层次以下,永远不可能再出一个枯荣院。
一代名将、当世真人重玄浮图,也不得不远赴迷界战场,以死明志。
齐庭若是真的要动手,哪里还有田焕文在海外玩袭杀的空间!
姜望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乌列对田家的追查,是其人自发的行为。说不定其人当年的退隐,也与此事有关。
那他就更不可能掺和这滩浑水了。
姜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需要他帮忙调查大泽田氏,拿出都城巡检府的公文就行。而调查顶级名门的公文,必然要加盖齐帝印玺,才能作数。
高举着大义名分,私下里几句话的引导,就想拉他入伙冒险,这绝不可能。
他对乌列没有那样的信任,跟乌列也没有那样的交情。
乌列当然听得懂,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才道:“为了齐国,有些委屈可以受,有些艰难可以忍。的确,我的调查无名无分,也没有朝廷的任何支援,仅遵从我个人的良知与操守。哪天不幸死了,或者也激不起半点波澜。这次被察觉,田焕文立即动手,或许便是为我敲响的警钟,教我回头。”
他慢慢说道:“但我不会回头。我一定查下去。”
这一番话,的确可敬可佩。乌列的执着,让人动容。
一个几乎姓田的大泽郡,一处七星楼秘境的管辖权,海外两座岛屿,田希礼、田焕文两位神临,一个十年之期将满、堪称恐怖的天才田安平……大泽田氏仅仅是显露在明面上的这一部分肌肉,就足够可怕。
在没有朝廷支援的情况下,孤身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
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位打破凡躯寿限,金躯玉髓至死方坏的修士,完全可以在满载荣誉后的退隐生活里,优哉游哉享受人生,又或者潜心修行勇攀高峰。
但乌列选择了这样一件艰难的事情,冒着身殒的危险,踽踽独行!
姜望心中并非全无波动,但他只是这样说道:“您说您是为了齐国着想,我如果去问田焕文,他在做什么。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为了齐国着想。那么谁才是真的为齐国着想?”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会以言语定罪。如果有一天我真能看到关键性的证据,如果那时候我还是青牌,那么我愿意履行青牌的责任,‘有恶必惩’。在那之前,恕我沉默。”
严格来说,这席话并不温和,也不够恭谨。
但乌列看起来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反倒笑了:“这很好。‘规矩’二字,才是青牌的意义所在。很多人混了一辈子都不及你清醒。姓岳的引你入青牌,是顶明智的选择。”
他往后一靠,半倚在船舱上:“有关田家的事情,今天我什么也没说。”
姜望最初挂职青牌,是走的北衙都尉郑世的路子。但真正进入青牌体系,却是岳冷的运作。所以乌列说,是岳冷引他入青牌。
姜望点点头,也很认真地做出承诺:“您放心,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其实非常好奇,田家在海上有什么动作,田焕文为什么出海,乌列又查到了什么……田常、田和那边透露的只鳞片爪,早已勾起他的好奇心。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
实力不够,不想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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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 潮涌潮落
雨珠还在敲打着舱顶。
当然敲打舱顶和敲打海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前者更干脆,后者更沉闷。
此时的范清清已经从禁声状态中解脱出来,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待着。一动不动,似是入定一般,但未入定。从心脏的跳动声来判断,有些紧张。
乌列半靠舱壁,似在闭目养神,可以听到他漫长而舒缓的呼吸。即使身上有伤,依然有一个强者的底气与从容。
林有邪则在打坐调息。但呼吸有些紊乱,显然心事重重。
一切的声音,在姜望的耳朵里都如此清晰。
不同声音,有不同的情绪。三岁顽童都能从母亲的声音里判断情绪,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因为对五仙如梦令声部的修炼,这个世界的确变得更具体了一些。
姜望不由得想到,若是能够寻到匹配的术介,真正再现《声闻仙典》,乃至于修成“耳仙”……
这个声音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
若修成“目仙”,想必察觉视线的重量不是难事,打碎目光也未必不能做到。
万仙宫的传承,真是让人向往。正本的万仙来朝图,又该是什么模样?
雨来了又去,潮涌又潮落。
在姜望的修行中,接下来的路途平静度过,再无波澜。
冰凰岛的龙骨船,在近海群岛也算是有几分面子,虽不及石门李氏在齐境那样煊赫,倒也轻易不会有人碰上来不长眼。
而船上坐着的姜望,早已经名传诸岛。知道的人不想惹。不知道的人,连李寅那一关都过不去。
无论是地狱无门,还是田家,都没有别的动静。
四天之后的临海郡。
李寅独自驾驶着龙骨船回返,姜望则带着范清清,与乌列、林有邪告别。
一个国家的威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其中之一,就是国民巨大的安全感。
自脚踏实地的这一刻起,船上下来的每个人,都如释重负。
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这里已经是齐国。齐律齐法,为一切行止划下底线,任何人都不能够忽略。
范清清、乌列、林有邪这几个逃命的自不必说,全程打掩护的姜望,其实也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乌列说道。
姜望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养好。但其人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了,那是底气的体现。
进入齐境之后,一位老资格的神临青牌,能够动用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
林有邪也跟着说道:“必有后报。”
姜望想了想:“我还真有一件事情,想请你们帮个忙。”
在齐国,一代名捕乌列的人情,价值可以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姜望如此急着兑现,似乎过于浅视了一些。
但如乌列、林有邪这样的人,自然能够知道,这是姜望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纠葛的表现。
“你尽管讲。”林有邪道。
此时与先前调查姜望不同。以其人办案之外的骄傲本心,当然也不愿死缠烂打,一定要混成同路人。
所以姜望要让人情两清,她也不会拦着。
“是这样。”姜望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直接说道:“我在迷界认识了一位朋友,叫褚密。在我们突围的过程中,他不幸牺牲了,死前什么话也没留下。我想知道他以前的情况,想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他是因罪被罚至迷界,眼睛细长,出身梁上楼。”
“知道名字就可以了。”林有邪干脆地说道:“三天之内把讯息送给你。”
这件事姜望自己去查,难度都不算大,无非是跟郑商鸣打声招呼的事情。对于林有邪来说,则更是简单。
事情越简单,敬而远之的心思就越明显。
所以林有邪的回应也很简短。
“那就麻烦你了。”姜望很有礼貌地说道:“到时候送到重玄胜的霞山别府就行。”
林有邪没有问姜望的落脚点在哪里,自然是有把握三天后找到姜望,无论那时姜望在哪里。倒是没有别的意思。
而姜望直接报出地址,就是不希望林有邪找他。简直像躲瘟神一般,事归事,人情归人情,分得清清楚楚。
林有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好。”
而后径自转身,随乌列离去。
……
……
被提到名字的重玄胜,此时正在无冬岛咬牙切齿。
新立的镇海盟,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非是资深的海岛修士,很难理清其间脉络。重玄胜才到海外没多久,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挨过初期,低调行事,免得碰上钓海楼扩张的霉头。
但姜望的事情一解决,他把精力转回经营上,竟很快就如鱼得水。
因他不打算在海外待太长时间,所以紧着事情做,忙碌不停。
这天好不容易回到无冬岛,等待他的,却是盘桓无冬岛好几天的旸谷修士符彦青,以及一份堪称恐怖的债务……
足足四千颗元石!
这是什么概念?
一颗元石就等于一颗甲等开脉丹,等于一个普通的储物匣。
墨家去年销量极佳的精品松鼠匣,售价也才三颗元石而已。
姜青羊是发明了什么用元石砸人的道术吗?其实他的隐藏身份是商家传人?
还是说,他在迷界的战绩,是花钱买的?不然怎么会欠这么多债!
气恼归气恼,重玄胜却也没办法不乖乖掏钱。
别人不知道姜望的家底,他还能不清楚吗?那小子一心扑在修行上,根本没有精力投到赚钱上,也谈不上有什么商业天赋。德盛商行主要都是他在操作,姓姜的日常也就是靠着俸禄过活。
其人回一趟庄国,他还得找理由赞助不少路费。
四千颗元石,只怕要卖了这家伙去!
他对这个价格也很怀疑,迷界的事情谁说得准?不能你们说值多少就值多少,说欠多少就欠多少吧?
但姜望自己都认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送出全部元石的时候,好像被人拿刀子割了肉去……生疼!
把笑得阳光灿烂的符彦青送走,重玄胜没好气地道:“田家那个人呢?把他请进来!”
重玄信臊眉耷眼地便去了。
这家伙早先摆阔没摆成,这几天尴尬得很。
趁着重玄信离开的间隙,重玄胜狠狠地说道:“等着瞧的,非得让姓姜的给我做牛做马!”
侍立一旁的十四歪了歪头盔,没有说话。
……
……
(晚上有加更。
另外,现在是月票总榜30,仙侠分类第四。
大家的热情,我感受到了!
因为是月初,很多书都没有发力,所以成绩只是暂时的。
咱们的读者没有人家多,不敢有太高的奢求。月底的时候,还能保住仙侠分类前十,我就心满意足了。
咱们这个月的目标是,保十争前!
兄弟姐妹们,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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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 席位(为盟主卤蛋一米九加更)
对于田常,重玄胜还真是不够了解。
只知道其人是田家近几年崛起的青年才俊,然后姜望在七星谷中与其有过一些交集。
不过姜望暗示过,此人有些把柄在他手上。
知道这一点就够了,重玄胜自然懂得如何去运用。
就整个近海群岛的形势,这胖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布局。他做生意向来是沟通各方,顺势而为,少有独吞全占。在近海群岛亦是如此。
此次是无冬岛有些海货生意,打算与霸角岛联手去做。
没想到田家那边也很积极,田常竟然亲自来谈。
重玄胜自然不会拒绝沟通。
双方依主次落座。
重玄胜至少有两个田常的身围,挤在大椅上,天然给人一种压迫感。但肥脸上却满是笑笑,又显得很容易亲近。
他张口便道:“田常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我看田家的未来,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田常被海风吹了一阵子,现在则显得精悍干练。这段时间大权在握,又有几分威严自然伴生。
但一听重玄胜这话,本来就只坐了半边的屁股,几乎落到地上去:“重玄公子莫要开玩笑,田家的未来,自然要看安平公子!我只是追随安平公子,尽自己辅佐之能罢了。”
重玄胜倒不是很惊讶田常的态度。
虽说年轻人傲性天生,但田安平之名,是足以压垮所有狂傲的沉甸重量。
别说才崭露头角的田常了,田安泰还是田安平的亲哥哥,大他十七岁,已经是堂堂一郡郡守,还不是畏其如虎么?
只不过,此时又没有其他人在场。田常的姿态还摆得如此之正,可见这是一个城府极深之辈,不可小觑。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姜望是怎么拿到这种家伙的把柄的
“辅佐,辅佐。”重玄胜随口笑道:“安平公子野心惊人啊。”
田常大惊失色,严肃道:“胜公子万万不要乱说!”
“昨日喝多了!是有些胡言乱语!”
重玄胜打了个哈哈,将这话题轻轻掩过,转道:“镇海盟新立,统合近海群岛一切势力。各自为政的近海群岛,和浑成一体的近海群岛,这当中的差异如何,不必我多说,田常公子自然知晓。很多规矩都发生了改变,很多生意,都有了新的局面。”
即便是他,也不愿意招惹那个疯子。因此只是调侃一句,便顺势跳过。
至于心中如何想,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我来拜访胜公子的原因。”能不聊田安平就最好不聊,田常赶紧说道:“齐阳之战里,胜公子的表现可谓惊艳。依田某看,重玄家下任家主,不作第二人想!”
“那是自然!”与田常表现出来的惊慌失措相比,同样是面对对方的‘期许’,重玄胜却只咧嘴一笑,那笑容仍然亲切,却有一种霸气陡然生起:“博望侯之爵,舍我其谁?”
“是,是。”田常附和道:“胜公子天纵之才,田某今日是登门请教来了!”
初次见面,两人都没有急于给对方下判断,而是互相吹捧,互相试探。
重玄胜大手一摆,毫不客气地道:“既然兄弟看得起,本公子又确实有那么点本事。那这次的海货生意,就由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好了!”
商场如战场,却也不是完全等同战场。这所谓的“冲锋陷阵”,听起来是承担更多责任,实则是占据更多份额。
人家是顺水推舟,这胖子是顺水飞舟了!
田常心念急转,面上笑着道:“其实谁来冲锋谁来陷阵,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咱们两家,是要走长久的交情。自齐阳战场一路合作至今,我们田氏的崇驾岛,都还有好些年的时间,留给你们开发经营呢!”
崇驾岛已失,现在拐弯抹角到了辜怀信一系的手里,田家当然不会不知道。
田家其实并不着急。因为近海群岛诸岛的归属划分有些复杂,有经营权,有属权。
这是由于混乱时期,岛上势力朝起夕落,诸岛之间的交易非常频繁。
今日我把这座岛屿借予你三年,明日你把那座岛屿借我五载,都是常见的事情。但各方交易的经营权,并不会影响属权。
以崇驾岛为例,重玄胜虽然获得了十年的经营权,但属权仍是田家所有。
这当中不管发生什么变故,重玄家不想还了也好,崇驾岛丢了也好。十年之期一满,田家就有资格以属权收回崇驾岛。可以名正言顺地发起战争,而不虞被干预。
这是近海群岛的规矩,诸岛都是认可的。镇海盟成立之后,却也没有更改。
如果不是诸岛的经营权和属权划分得如此清楚,重玄家大可以大唱双簧,在第九年,让岛屿被人“夺去”。届时田家向谁去哭?
崇驾岛被海贼袭击,攻破防守,这纯粹是个笑话。但九玄宗紧随其后,驱逐了海贼势力,却也名正言顺获得了崇驾岛的经营权——重玄家交换利益的那九年经营权。
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要知道,重玄家为这崇驾岛的十年经营权,可是付出了一个齐国郡守的位置。
田常特意提及此事,其实是在提醒重玄胜,十年之期一满,你重玄家拿什么交付?
田家届时自然是可以引用属权,迫使九玄宗离岛。也有发动战争的权力。但毕竟,田家交付给重玄家的,是一个完整且不设防的崇驾岛。现在要收回来,却还得跟九玄宗纠结一番。
这事,重玄家是不占理的。那么在今次的合作中,是否应当做出适当让步?
重玄胜笑了笑,转而说道:“整个镇海盟,议会有九十九票,除开钓海楼的五票,旸谷和决明岛加起来的六票,剩下的八十八票,分属八十八家。在这八十八家里,我们无冬岛和你们霸角岛,都只有一票议席。”
其人好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田常也似全不介意,跟着叹道:“是啊,钓海楼在近海群岛扎根太久,水底下比水上更庞然。我们虽然背倚大齐,但每啃下一块肉,也都得自己费劲。”
重玄胜老神在在地瞧着田常,忽然说道:“我们重玄家,愿意把崇驾岛无条件还给大泽田氏!剩下的九年,我们一天也不要了。”
他意味深长:“但是崇驾岛现在不在我们手里,你们得自己去取。”
之前的十年之约,是重玄家和田家签订。
重玄家如果放弃夺回经营权的可能,那就意味着……田家可以直接收回属权!
这九年的经营权,即使重玄家不打算再想办法跟九玄宗抢,转手也是能卖给旸谷一系势力的。
现在无条件放弃。
重玄胜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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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 诸事不顾,人鬼不避
临海郡。
与姜望辞别后,林有邪始终面无表情。
青牌自有隐秘渠道,到处都能找到休整的地方。但乌列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青牌的资源,
两人走在人群中,像任何一对普通的爷孙那样,亲近,自然。
“心情不好?”乌列语气随意地问道:“因为姜青羊的态度?”
他倒是不会觉得,林有邪对姜望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接触这样少,不至于到那份上。
但姜望这样一个无论怎么看都称得上优秀的年轻人,其人避如蛇蝎的态度,是难免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的。
林有邪并不否认,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他是一个好人,那么他讨厌我,是不是说明我是一个坏人?”
乌列笑了笑:“世人评价好人与坏人的标准,与我们青牌执行的对错,并不永远相同。”
“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但我们也都不是坏人。法是规矩,是律令。一个真正的青牌,首先就要剥离好人与坏人的定义,只遵从于‘法’。”
“姜青羊对咱们退避三舍,很正常。任何一个人被咱们盯着,都会讨厌咱们。但这并不是我们怀疑自己的理由,我们也无须为此改变。”
“一个优秀的青牌,必然是人憎鬼厌的。越优秀越如此。因为只讲规则,不讲人情。”
乌列摊开自己的手掌,细数掌纹,似在细数那些时光里的故事:“但人们评价好与坏,恰恰只在意‘对我好’或者‘对我坏’,而非好坏本身。此是人之常情。然,法不容情。”
“乌爷爷。”林有邪想了想,说道:“您说我们要剥离对错,只遵从于‘法’,遵从规矩。可您追查田家这么多年,本身没有得到任何许可,也没有任何法令支援您。这难道不是不合规矩,不循于‘法’,违背了您的道么?”
“你能够思考到这一步,这很好。”乌列收回手掌,轻声说道:“你说的‘许可’、‘支援’,并不是‘法’。哪位大人物的命令,谁的口谕,也不是‘法’。‘法’公平如水,在任何地方都趋向平衡,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法’是獬豸,见恶即触之,而不顾其它。与忠孝贤愚、善恶贵贱都无关,有恶行,则以‘法’绳之。
你说的那些应该支援我但却没有支援我的人,他们遵从的不是‘法’,而是权势,是利弊,是考量。在他们的世界里,一个人、一个家族的价值,凌驾于‘法’之上。
我与他们道不同。
我循我的‘法’,我行我的道。诸事不顾,人鬼不避。”
“诸事不顾,人鬼不避。”林有邪呢喃着这八个字,感受到一种尤其坚决的力量。
她似有所得,又似有所失。
等她消化了一阵,走着走着,乌列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去三刑宫?”
“啊?”林有邪愣住了。
她自小是乌列带大的,说是亲爷孙也不为过。她如何不知道,在乌列心中,齐国的分量,远远高过三刑宫。
其人有随时去三刑宫修行的资格,但哪怕自青牌退隐之后,也从未动过那种念头。去国求道,并非羞于见人的事情,国家本身也不会阻拦。但对有些人来说,护国之心,即为道之所在。
乌列此时此刻的这个问题,难免有一丝阴霾在。
想了一阵,林有邪说道:“我父母都是齐人,我也是齐人。”
乌列并不勉强,只道:“也好。”
两相无言。爷孙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潮中。
……
……
涌动在人潮里的每一滴“水”,都有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有的跃出水面,叫世间瞧见了,有的泯然人海,寂寂无名。
但无论老少贤愚,显赫或落魄,所有的人都在其中。所有的人涌在一起,才是人潮。
“主上,我们去哪里?”范清清问。
她虽然是内府修士,但一直呆在近海群岛,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来齐国,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上眼睛就没停下来过。
“我写一封信给你,你拿着信,去阳地青羊镇,找一个叫独孤小的姑娘。她是我的心腹,帮我打理封地。有什么处事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教教她。”
姜望心中早有安排:“齐国很安全,追杀你的人,至少五年之内不敢来齐。你就在青羊镇休养,同时负责帮我建造正声殿。我忙完临淄的事情,就会回去一趟的。”
哪怕撇开修为不提,范清清曾经做过一宗长老的眼界和手段,也远非独孤小可比。
但以信任程度而言,范清清自然远不及独孤小。
把范清清派到青羊镇去,一部分的原因,是其人在临淄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姜望自己都是常年住在重玄胜府上,有什么事情,根本用不着范清清。把一个内府境的修士派到青羊镇去,则是必定有压服一切的效果。
随着德盛商行日新月异的发展,青羊镇作为商行在阳地的枢纽,重要性与日俱增,独孤小其实是压不住场的,纯粹是靠重玄家的虎皮。然而虎皮披得再久,终不是真老虎。
让范清清去青羊镇,正好也可以教教独孤小,让她获得更快的成长。
而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正声殿。
他这一次在近海群岛风光无限,并非完全是因为他姜某人秀出群伦、无可匹敌。齐国极具分量的支援,也不可忽视。
一个有清醒认知的人,必须要知道,自己的成就来于哪里。若狂妄到将一切都归功于自己,那就是自取灭亡的时候了。
史书中类似的记载屡见不鲜。
姜望在封地大兴土木,正是表明忠心的一部分。这表示他对齐国有了更深的归属感,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与之相较,正声殿对五仙如梦令声部修行的帮助,倒还在其次了。
对于姜望的决定,范清清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拿到信便离去了。
堂堂一个内府境修士,在有明确地址的情况下,当然不会找不到地方。齐国也不是那种朝不保夕的地域,甚至普通人都能外出郊游。
姜望租了一辆马车,像往常一样,不愿意浪费任何时间,打算在修行中回返临淄。
当然,鲍氏名下的车马行,是坚决不跟他做生意的。他花了双倍的价钱,才在当地的一家小型车马行租到马车。
不过,马车上路没多久,就被人拦住了。
“敢问,车内可是姜望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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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八章 吕宗骁
马车停下了。
从声音给出的资讯来判断,来者约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姜望掀开车帘,看到一个头戴褐色小帽的年轻吏员,只有周天境的修为。不过他身上的吏服,已经足够让车伕勒停马车。
“你多大?”姜望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一愣。
“在下二十有二。”小吏老老实实地说。
老人和年轻人的声音自然不同,不过要具体清晰到多少岁,自然是五仙如梦令声部的功劳。
姜望满意地点点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是天府城治下吏员,上头有吩咐,看到您就请您去城主府一趟。咱们城主在府中等。我是一接到您在码头出现的讯息,就赶紧寻过来了。”
天府城主找我?
姜望心中一动,当即下车:“我随你去。”
他侧身对车伕说道:“麻烦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办完事再出发。”
见这位客人甚至能跟天府城主扯上关系,车伕哪敢有异议,恭敬低头:“大人且放心。”
天府城主要找姜望,有太多路子。就不说近海拦舟了。以天府城在临海郡的超然地位,姜望出现在码头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堵住他。
这位吏员虽然说的是,接到讯息就赶来,好像只是脚程慢了些,才在此时找到人。但姜望感受到的却是,天府城主并不想大张旗鼓找他。
此事有些隐秘。
莫非……是跟天府秘境有关?
姜望只觉得心跳陡然急促了起来,
天府城的小吏并不多嘴,姜望也不说话,甚至自储物匣里寻摸出了一顶斗篷戴上。就这样一路无言,低调地走进了天府城。
城主府的建筑风格偏于厚重,很见严肃。
上次见过的天府城主并未拿大,姜望一踏进书房门,斗篷才解下,他就起身相迎。
“我大齐天骄回来了!”言语之中,很是欢喜。
对于姜望手中的斗篷,他随意扫了一眼,虽然并未就此说些什么,但表情显然是满意的。
天府城主姓吕,名为吕宗骁。
能掌握天府城这样的地方,比之郡守的地位也不差了。且现在正是壮年,仍有冲击神临的可能,前途难以限量。对姜望的几次礼遇,算得上折节下交。
姜望当然也不会傲慢,笑着说道:“见到城主大人,我才真正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颠沛的海上之旅,真正回到了自家人地界。”
吕宗骁哈哈一笑:“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书房的门早已被下人顺手带上,天府城主的属下都守在门外,无疑更说明这次谈话的隐秘性。
姜望心中急切,坐下来寒暄两句,便道:“贵府属吏说,您有要事召见在下,不知是怎么个章程?”
吕宗骁沉吟道:“姜老弟,我虚长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老弟。”
天府城主虽然有那么点看菜下碟的意思,在姜望名震诸岛后,态度才更近一层。
但姜望与他无恩无怨,现在也没有什么立场问题,没必要把朋友往外推。
因而果断接道:“吕大哥,你有话尽管说。”
吕宗骁面容粗犷,短须如刺,平日很见威严。
此刻认真盯着姜望,气氛自然便严肃起来:“姜老弟,你实在地跟老哥说,你那位朋友,是什么来头?”
哪位?
姜望心念急转,带着几分自己也不知何来的不安、期待,试探地问道:“竹碧琼?”
“就是那个,你送进天府秘境的小姑娘。”
姜望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诚实说道:“她是我的好朋友,是钓海楼实务长老碧珠婆婆的亲传弟子。天真烂漫,没有什么心眼。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在天涯台受审的事情,吕大哥你也应该知道。”
海祭大典上,沉都真君危寻也在。
如果竹碧琼真有什么特殊,不可能瞒得过危寻的眼睛。
姜望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吕宗骁的确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
但他坐在那里,仍是有些为难。
“怎么了?”姜望难掩急切地问:“有什么变故?”
“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吕宗骁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送进天府秘境的那个小姑娘,她……出来了。”
嘭!
“什么?”
姜望急切间站起,手上劲力分散,把椅子扶手都按断了。
他也顾不得失礼了:“你说的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吕宗骁倒也能够体谅,和缓说道:“只不过,这事有些异常。一则,当时老弟你们说的是,只为了将她送进天府秘境,与亲人合葬,没说她还要出来。二则,天府秘境休养期未过,按说不可能有什么水到渠成的收获。三则……你我都知道,以她当时的状况,已是不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吕宗骁说得并不明显,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
第一层意思,是问责。当初说好,只是把人送进去埋葬,现在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是怎么对待承诺的,又是怎么办事的?说好了只是埋个人,结果你们送进去的人呢,还探索上了?
人只进不出,和进去后又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只能算是稍微破例,因为送一具尸体进去,对天府秘境没什么影响。后者则是完全坏了天府秘境十二年一次探索的规矩。
第二层意思,是告诉姜望,自己为这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天府秘境可以说是天府城的立城之本,是天府城得以超然的根基。我在休养期提前给你们开启秘境,你们玩这一套,不地道。
第三层意思,则是提醒。提醒姜望,竹碧琼虽然活着出来了,但这事透着诡异,你得多加小心。
一番话有敲打亦有拉拢,足见此人的不简单。既划出了道来,又表达了不满,可同时,还带着亲近。
让人就算知道自己被敲打,也觉得很亲切。
从他这番话,也可以知道。为什么他这次见姜望,要如此低调。实在是天府秘境太重要了,这突然出现的变化,令吕宗骁本人也很忧虑。
“吕大哥,我以姜望之名向你保证,此事我绝不知情,更没有任何预谋。我将竹碧琼送入秘境,只是为了成全她的遗愿,她想和她姐姐在一起。”
对于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姜望向来有很端正的态度,当即说道:“您不妨让我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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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 故人归 (为盟主20181004211950939加更)
吕宗骁很会做人。
姜望这话一说,他当即站起身来。
他身材高大,比姜望高了半个头去,拍拍姜望的肩膀:“交代什么的,之后再说。你先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她就在满月潭。我没让人打扰。”
“好,好。”姜望也实在待不住:“那我去了!”
“走吧。”吕宗骁报以理解的一笑:“我给你带路。”
“这怎么使得?”姜望忙道:“我知道路,自己去就行。”
吕宗骁摆摆手,饱含深意地道:“你朋友从天府秘境出来的事情,暂时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还是我带你去。”
他这么一说,姜望就懂了。
天府秘境的变化,无论是好是坏,在结果出来之前,吕宗骁不想透露任何风声。
这也是应有之义。
开启防护法阵,走入高墙,沿着长长的围廊,走向满月潭……
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三次来的心情都不同。
第一次来的时候,对于前方这危险性极大的天府秘境,他无惧无憾,心中只有恨,只有想要变强的执念,只求抓住机会。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怀着送友人长眠的哀伤,困惑于这个世界,为何是这样。
今天是第三次来,他变得很紧张。
“她就在满月潭边,自出秘境后,一直坐在那里,什么动作也没有,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想,或许你能跟她有所交流。”
吕宗骁停下脚步,说道:“我就在这里,有事你尽管叫我。”
“好。”姜望没有停步,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死而复生的故事,在超凡世界里不算骇人听闻。
但竹碧琼是熬尽了生机,东王谷的强大医修都说没有办法。
天府老人的传说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只知道其人曾为天地第一府,在内府境力敌三位当时声名极着的外楼境强者,一并斩之。从而留下不朽的威名。
一个人的强大,是靠对手来衬托的。海宗明那样的外楼修士,姜望杀了再多,也未必能扬名。但他若是能够以内府境修为,同时斩杀几位地狱无门的阎罗,立刻轰传天下!
不过线索也仅此而已。天府老人最后到底是战死了,还是剥离神通种子,自去遨游星河,甚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死,都还没有一个定论。要想从中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实在是困难。
而姜望自己在天府秘境里的经历,更是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记得在里面发生过什么,当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思考。
只是……
竹碧琼活了。
竹碧琼好像活了。
那个天真烂漫的傻姑娘,从无害人之心,却总在被伤害的傻姑娘。她……好像活了!
有一种喜悦,无法抑制地滋长。
尽管仍有不安,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是不是……那些努力没有白费?
那些悬崖边的挣扎,是不是,并非全无意义?
吾友……吾友。
姜望的心中,怀有巨大的喜悦,同时也有巨大的不安。
她……真的活了吗?
围廊再长,也有尽头。
尽头就是满月潭。
一泓清波,映照天穹一片。
此时非夜,满月潭的上空只有闲云一朵。
白云映在清水中。
姜望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看了天,看了水,才看向水边的人。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默坐在水潭边,身上披着一件有些肥大的青色长袍——那是姜望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从自己身上解下的外衣。
“碧琼?”姜望试探性地张口。
水潭边的女孩肩膀微颤,而后才轻轻转过头来。
她于是看到了姜望。
熟悉的那个人。
刻在心里的那个人。
在无数个熬不下去的时刻,看到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大喊,
她又抿了抿嘴,似是想要哭泣。
“碧琼,是你吗?”姜望又问。
这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满溢着柔软而纤弱的希冀。
是你吗?
他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竹碧琼准确接收到了这个资讯。
“嗯!”
于是她重重地点头。
她站了起来,迎向姜望:“这个世界虽然好陌生,但是你,很熟悉……”
她咽下所有将哭的泪,所有欲诉的苦,灿然一笑:“所以,我回来了!”
“太好了!”姜望欢喜道:“这太好了!”
他几乎原地跳起来:“这真的太好了!”
向来沉稳的他,少有这般失态时候。可见心中的确是高兴。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狂!
竹碧琼往他的方向疾走几步,但又停住了。
她瞧得见,他很欢喜。
这种因她而生的欢喜,令她的心儿晃悠悠,魂儿也轻飘飘。
她瞧得见,他的欢喜没有半点虚假。
但……只有欢喜。
以前竹碧琼或许不会想这些,但现在不由得想到——他,并不爱我啊。他对我只有朋友间的情义,朋友间的喜欢。
有朋友之间的喜欢,这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自死得生,也要欢笑几声才好。可心间,无法自己,无法摆脱,忍不住的酸涩。
你可知道,我付出了什么,才能回来见你?
最终她站在离姜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道:“姜道友,谢谢你。”
他们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竹碧琼想,如果他张开双臂,我就扑上去。
但姜望的双手很守规矩,规矩得过分。从始至终,没有一丁点张开的趋势。
“说什么浑话呢!我们之间,哪里要说一声谢!”
姜望大大方方地走近前,仔细打量着竹碧琼,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确认她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满眼是笑地说道:“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竹碧琼最后看了他的怀抱一眼,收回视线,勉强道:“我也不知……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水潭边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所以就不说话。我想着,等你过来。你知道讯息了,就肯定会找过来的。”
你为什么不抱我?这是她心里的问题,也只在心里问。
“没关系。”姜望沉吟道:“天府秘境里的经历,的确是记不得的。”
他在思考,要如何跟吕宗骁解释,毕竟这事情未有先例。总不能用一句不记得,就打发掉吕宗骁的所有担忧。哪怕他现在有资格这样做,并不需要惧怕吕宗骁,但道理不是这个道理。
“怎么?”竹碧琼咬着唇道:“有什么麻烦么?”
“能有什么麻烦!”姜望洒然一笑,把问题遮掩过去:“你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欺负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你以后有什么想法?”
他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而不是说,以后跟我走。
他把她当同伴、好友,但不是爱人,甚至不是下属。
虽是给了她尊重、自主。
但曾经的竹碧琼,恰恰是一个少有主见,不知将往何处的人。
竹碧琼的眼神,又黯了一分,勉强问道:“你杀了季少卿?”
“放心,没有麻烦,我记着你的嘱托呢!”姜望不想让她担心,故作轻松地笑道:“公平决斗,生死相争。我活,他死,两相无怨。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说说你吧,以后想呆在齐国吗?”
竹碧琼把下嘴唇咬了又咬,最后说道:“我回钓海楼。”
……
……
……
ps:
修文大概是怎样一个过程呢?
比如这一段: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默坐在水潭边,身上披着一件有些肥大的青色长袍——那是姜望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从自己身上解下的外衣。】
我最早写的那一段是:
【那是一个穿著白色襦裙的单薄身影,静默坐在水边,白色衣裙、黑色长发,和满月潭的清水一样干净。
不是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的褴褛样子。
姜望这时候才忽然生出歉意来,埋怨自己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为她披上一件干净衣袍。】
修改之后阅读效果其实没有更好。只不过早先更突出的是伤心,后来更体现的是温柔。
世上或许根本没有最完美的呈现,我的纠结可能意义不大。
不过纠结的意义在于——
最终呈现的文字,是我在某时某刻,最想跟读者分享的情绪。
……
我在一个广阔的世界里行走,愿你们能够感受我。
(另:这两天,我已经感受到你们了。)
(再:盟主大人们加一下读者群啊,一群满了,加二群1159982294稷下学宫。然后私聊慢西慢看书,让他拉大家进盟群。盟群现在只有九个人,急需人来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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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 一件长袍
“回钓海楼?”
这个答案是姜望没有想到的。
在他看来,无论竹碧琼接下来去哪里,是呆在青羊镇,还是留在天府城,哪怕是去浪迹天涯,也不应该会选择回到钓海楼。
回去那个伤透了她的地方。
姜望有些着急:“那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竹碧琼低垂着眼睛,轻声说道:“师父她已经死了,季少卿也死了,没有人会再针对我。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实在……不知该去何处。”
她的确希望被挽留,但并不希望,是这种挽留的理由。
不应该是“为你好”、“为你考虑”,而应该是——“我想你留下”。
可惜姜望现在不懂。
或者说,年轻的心,没有更多位置,可以让他懂。
“我杀了季少卿,你那些曾经的同门们,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态度的。”姜望苦口婆心说道:“而且,你已经被开革出宗了。”
“没人有恨我的理由,因为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竹碧琼冷静地回应道:“而且,你已经帮我完成了洗罪,我既然是无罪的,那钓海楼就不该再开革我。哪怕于情他们有不愿,于理他们也不能。”
姜望有些惊讶地看了竹碧琼一眼。
他没有想到,竹碧琼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段话很有些违背直觉,但客观来看,事情的确是可以如此看待。在大多数时候,钓海楼一定会尊重自己的规矩,竹碧琼这样一个于任何人都无所伤害的姑娘,她的凄惨境遇,天然就能消解许多针对。
问题在于……竹碧琼何以能够拨开那些情绪上的迷雾,如此冷静地看到这些?
这还是那个初次见面就傻乎乎拿出蜃珠来要交换秘法的蠢姑娘吗?还是那个被胡少孟骗得团团转的少女?
他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让竹碧琼去青羊镇待着,也有他的理由。
在天涯台的时候,他想让竹碧琼以后待在青羊镇,是因为彼时的她已经修为全废,可以在那里过安稳的、普通人的生活。
而现在,不知竹碧琼在天府秘境里经历了什么。竟然以内府修为重新出现。
再让她去青羊镇,又以什么名义呢?
他怎么也不可能像使唤范清清一样使唤竹碧琼,而且竹碧琼因祸得福,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成就了内府,自能有她的前途在,留在青羊镇,只是屈才。
他其实想的是,看能不能想办法,让竹碧琼加入青牌,在齐国有个官身,以后可以有自己奋斗的目标,有光明的未来。
当然前提是竹碧琼自己愿意。
但现在竹碧琼想回钓海楼……
而姜望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能够说服她的理由。
斟酌一番后,姜望说道:“原则上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考虑清楚。你虽然自小在钓海楼长大,但你并没有多么了解那里……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在齐国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我在这里有一些朋友……”
竹碧琼第一次打断姜望的说话:“我已经承你很多情了,怎么还可以麻烦你呢?”
“说什么麻烦,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姜望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恼。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是互相帮助,不是互相拖后腿的。”这时候竹碧琼眼神里的情绪,已经散去了,她反而是更平静的那一个。轻笑着说道:“我决定回钓海楼啦,我这个人太蠢,只能呆在熟悉一点的地方,不然很容易迷路。以前不够努力,以后会好好努力。你就祝福我吧!”
她的态度这样坚定,她的意志如此坚决。
这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姜望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灵觉,都告诉他,这个人的确是竹碧琼没错。
经历过生死,会有些改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吧……”姜望不是那种会强行左右朋友自由意志的性格,只能妥协:“如果你确定那是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那你就那样去做吧。”
竹碧琼说:“那些人生中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选到最好的。但我们尽量不要后悔吧。”
姜望没有听懂,他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的怅惘,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绝处逢生的喜悦。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满月潭清澈的水影:“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这个地方。”
竹碧琼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刹那间变得无比柔软,轻声说道:“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以后叫你的朋友,不要再来天府秘境。”
当姜望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变化?”姜望问。
“我不太记得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我隐约知道……”竹碧琼说道:“那里什么也没有啦,只剩一个泡影。参与其中,不会再有任何收获。”
这本不是一个应该说出来的秘密。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对姜望毫无保留的信任。
姜望愣住。
他当然意识得到,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天府秘境已经不见了!
再联想一下天府秘境的传说……
天府秘境不是什么天地所生的自然秘境。
那就是一颗完整的神通种子,是天府老人的成名神通——镜花水月!
不知为何能够剥离下来,不知为何能够独立存在,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不知为何能延续。
现在,又不知为何消失。
它成就了竹碧琼么?
竹碧琼拥有了镜花水月?
那镜花水月的神通现在为竹碧琼所掌握,所以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泡影?
吕宗骁非疯了不可!
齐国方面若知道这个讯息,也轻易不会放竹碧琼离开。
姜望一念至此,立即说道:“如果你执意要回钓海楼,那就尽快回去吧。趁着现在镇海盟新近成立,没什么人有精力关注你。尽快重回门墙。”
竹碧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轻、很淡,好似没有什么痕迹,更不深刻。
而后直接转过身去:“好。”
她迈步往外走。
姜望静静思考了几息时间,快步走到前面,先她一步踏进围廊里,老远就冲着吕宗骁招呼:“吕大哥,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吕宗骁笑了笑:“哦?”
不等他过问从旁走过的竹碧琼,姜望已经勾肩搭背,极其亲热地将他搂到了一边去:“吕大哥,是这样的……”
竹碧琼静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身上还披着姜望的那件青色长袍。
那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长袍,在姜望的储物匣里还有好几件款式相同的。
姜望完全没有在意。
竹碧琼当然记得,但她不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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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 一滴泪作一轮月
吕宗骁没有去管竹碧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天府秘境的运转规则,吕大哥你是知道的。在秘境里发生的一切,出来后都不记得。当然,我不是要以此推卸责任。”
姜望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我的朋友在天府秘境里不知遭遇了什么,幸得奇迹,起死回生,是您给了这个机会,我对您只有无尽的感激。但无论如何,她在天府秘境的调整期进出秘境,必然会对天府秘境造成极大损失。这样……”
他左手托出一只琉璃水樽,右手拿出一根龙头拐杖,送到吕宗骁面前:“这两件东西,一者名云暮樽,有储水养兽之功,一者名行思杖,有驭兽之能。都是外楼修士用得上的宝物。吕大哥你挑一件拿走,算是小弟先期的赔礼,是个意思。后期等天府秘境正式开放,咱们真正确定秘境所受的损失之后,我再增加补偿。”
若是直接坦陈整个天府秘境都已经消失,天府城乃至于齐国方面的反应,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一座秘境的损失,制造意外的竹碧琼本人,将竹碧琼送进天府秘境的姜望,乃至于那些帮姜望开启门路的朋友,甚至大开方便之门的吕宗骁自己,都必须要承担责任——或许这就是它之所以还能留下一个泡影的原因?竹碧琼特意留下一个虚幻的泡影,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
以前的竹碧琼,哪里会想到这些?
但是在不知道天府秘境消失,不知秘境底细的情况下,姜望开出的赔偿条件,就已经非常厚道了。
在完全无法确定损失的情况下,直接拿出一件外楼层次使用的法器来作为先期赔偿,还要如何?况且后期若有别的损失缺口,姜望还承诺补上。姜青羊自是信人,他的承诺是靠得住的。
这份大气,叫人挑不出理来。
而对姜望自己来说。天府秘境十二年开放一次。上一次开放还是去年,等到下一次正式开放,已经是道历三九三零年。
姜望自忖到那个时候,已经能够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届时该赔偿就赔偿,该给交代就给交代。不让这位“吕大哥”吃亏就是。
吕宗骁显然也很惊讶,听完这两件法器的介绍,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姜老弟的定情之物?”
姜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还是解释道:“呃。并非如此,是我在战场上得到的。”
“云暮,行思。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吕宗骁轻声吟罢,叹道:“这套法器的原主,是个痴情人呢。”
这吕宗骁长得粗犷,没想到还有这份学识、这份细腻心思。
“是么?”姜望笑笑:“不重要。吕大哥如果看得过眼,两样东西都可以拿去。”
的确不重要。
无论碧珠婆婆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深情的过往,经历怎样的故事。
当她把竹碧琼丢出去送死的时候,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云暮樽和行思杖,对姜望现在的战斗体系来说,帮助并不大。拿出来解决麻烦,没有什么舍不得。当然,五色鱼这等大杀器,当然不会和云暮樽一并送出,他会取出来另找容器安置。
“姜老弟真是个慷慨仗义的人。”吕宗骁伸手拍了拍姜望的肩膀:“不过,老哥我却也不是刻薄寡恩之辈,哪里会要你的什么法器了?快收起来!”
“这怎么行?吕大哥不收下,我于心难安。”
“怎么不行?”吕宗骁把脸一板,很是严肃的样子:“你那位朋友,不过是预定了神通离去。这种事情在天府秘境的历史上,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多一次少一次,能有什么要紧?让你赔偿,太过了!”
吕宗骁看到的竹碧琼,只是预定了神通而已,还未摘得神通?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竹碧琼是腾龙境。而自己看到的竹碧琼,是内府境!
两个人看到的竹碧琼,修为竟不相同。
吕宗骁这等有望神临的修士,断不至于看走眼。那么,这是镜花水月的能力之一么?
这传说中的神通,到底有多玄妙?
姜望没有过多琢磨这个问题,吕宗骁越是拒绝赔偿,他心里越是不好意思。
“吕大哥,您说的那些,是在天府秘境正常开放的情况下。咱们这次的情况不同,休整期开启秘境,本就让您破例了,现在还……您一定要让我有所表示才行!”
“我提前开启天府秘境,也不是毫无条件的,该付的,你们已经付了。”吕宗骁一摆手,十分坚决地道:“好了你不要说了,你肯叫我一声大哥,就已经是表示!足够了!再拉拉扯扯下去,就伤情分了,姜老弟!”
话说到这份上,姜望的确没有再说什么的余地。
吕宗骁的结交之意如此明显,再抗拒,难免显得不识趣。
他想了想,把云暮樽和行思杖收了回去,嘴里说道:“吕大哥,那就听你的,先搁置不论。等天府秘境下一次开放的时候,确定了损失,咱们再定补偿。”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到道历三九三零年,一定想办法补偿。他笃信自己在那个时候,有资格帮到吕宗骁!
而吕宗骁也很满意姜望的态度,天骄本就罕见,一个重信重情的天骄,更添投资价值。
道理很简单——谁都知道田安平是绝顶天骄,但有几个人敢跟他合作?
人家发起疯来,连名门嫡子柳神通都杀,杀个把合作伙伴,完全不会让人惊讶。
“就依姜老弟说的!”吕宗骁哈哈一笑,又用力拍了拍姜望的肩膀。
……
……
一艘孤独行驶在海面的龙骨船上。
船舱内只有一个裹着青色衣袍的年轻女人。
她静静地坐着,久久无声。
沉默着,沉默着。
一滴泪珠,从眼角坠落。
滴落身前,却忽然扩开。
好像一滴泪,变成了一轮月。
一滴水珠,形成了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一张清晰的人脸,却不是沉默坐着的竹碧琼。
她与竹碧琼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更柔婉,更温润,眼神中却另有几分狠戾。这复杂难言的气质,与竹碧琼的天真烂漫并不相同。
若胡少孟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幕,当吓一大跳。
因为她是……竹素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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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 镜花 (为盟主林又雪加更)
水镜中的女人说话了,她的音色是温柔的,但藏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怨毒:“妹妹,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男人都该死!喜欢你的时候浓情蜜意,巴不得摇尾乞怜,舔你的鞋底。不喜欢你的时候,弃如敝履,恨不得把你踩到泥地里!”
竹碧琼眼睑微垂:“但他……并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就更该死!”水镜中的女人恶狠狠道:“你这么好,他凭什么不喜欢你?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不要。”竹碧琼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地摇头:“我不会伤害他。”
“你看看他啊,他像送瘟神一样,巴不得马上把你赶走。即使是这样,你还觉得他好?”
“不,他是担心我。怕我留下来有麻烦。”
“得了吧!他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强的人脉,留你在齐国,能有什么麻烦?你想帮他,你现在还想帮他。可他嫌弃你!嫌弃你天赋不足,修为不够,缺乏智慧,帮不上他!男人总是这样的,眼里根本没有女人,只有价值。只看你值多少道元石!感情是个什么?男人们不知道!”
“不,不是的。”竹碧琼弱声弱气,在竹素瑶的面前,甚至没有办法大声说话,但她很执拗地反对着:“这个世界上,有坏人,也有好人。姜望他……他为我想的,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为你想?哈哈哈哈……”镜中女人狂笑一阵,才骤然收声,恶狠狠道:“真为你想,你拼死传信救他,他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接你离开钓海楼?让你在囚海狱里受那样的苦!”
竹碧琼抿着唇道:“他还很年轻,他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想得周全。他难免会有没想到的时候。只怪我自己,我自己在钓海楼,都没想清楚这件事的后果,没有先逃跑……”
“哈!想不周全?出了一次海,说起来是艰难险阻,其实是赚得盆满钵满,何曾吃了半点亏?你看那个天府城主谄媚的样子!杀了季少卿还能全身而退,这种人,像是会想不周全的样子?”
竹素瑶柳眉倒竖:“你在天涯台上苦熬的时候,他的那些朋友,真的没有办法救你吗?是真的想尽了一切办法,做了一切努力吗?还是说,他们并不认为,你值得付出那么多呢?你在姜望心里的位置,才决定姜望那些朋友会做到哪一步!”
她在水镜中,凝视着竹碧琼的眼睛,像是洞穿了她的心脏:“我的妹妹,你自己知道的,不是么?”
竹碧琼咬了咬下唇,说道:“他早就说过,他是拿我当朋友。他没有欺瞒过我。至于他的朋友们……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没有任何责任为我做什么。为我做的那些,我已经很感谢。”
“这个世界很危险,你不能总是这样天真,总把别人往好处想。你出事的时候,那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有谁管你?就连婆婆……婆婆她也只看价值的,不是么?我能为她争取资源,她就对你百般宠爱。我没了,她就榨干你的所有价值,再把你抛弃。”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竹碧琼不知怎么辩驳,只能反复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姜望不是……”
水镜中的竹素瑶,声音温柔下来:“我的傻妹妹,你总是这样,总为别人着想。可这世上除了我,又还有谁会真正为你着想呢?”
“姐姐……”竹碧琼瞧着她,眼中盈满泪水。
竹素瑶在水镜中,伸手抹了抹,似是要抹去她的眼泪:“好好休息吧,我的妹妹。有姐姐在,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海浪轻送,船只缓摇。
海鸟自在飞行在低空。
远远有歌谣声,不知是谁在唱——
“都说超凡好,步步登高步步熬,生死指尖绕。
搏怒海,斗凶顽,穷智勇,决魁鳌。
都说超凡好,一世无安宁,风平浪静……看不到。”
……
……
波澜壮阔的四月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直到最后,四月份的海勋榜副榜第一,还是姜望。那位副榜上的第二名,只差一百点海勋,就能把姜望挤下去,但终归是差了一百点。
海勋榜上的进步,不仅仅要看自己的实力,也要看对手是否给机会。显然此人欠了些运气,当然也说不定是他的运气好。因为在海勋榜调动修士们参战积极性的同时,也有不少修士因之战死。
能把名字留在第一份海勋榜上,占据副榜第一的位置,这当然是一份巨大的荣誉。钓海楼给予的好处,却也不少。
足足有一百颗元石的赏金……当然都被代领的重玄胜装入私囊。
此外另一个好处,却是在最后几天才公布。
镇海盟内部专门针对海勋,建立起了“卫海士”体系。
每一个参与迷界战争,获得了相应海勋的人族修士,都可以自动成为卫海士的一员。
随着海勋的变化,而获得不同程度的待遇和福利。甚至于每级卫海士,都有薪俸发放。
卫海士一共九阶,将作为受镇海盟承认,但又并不完全归属于镇海盟的特殊阶层。以一千点海勋,作为一阶卫海士的门槛。
任何一位修士,无论归属于哪方势力,都可以登上海勋榜,都可以成为卫海士。只要杀戮海族!
这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对镇海盟来说,这是投入资源买影响力,同时拉近镇海盟与所有参与迷界战争的修士之间的关系。
对于姜望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实打实的影响力和荣誉。
因为获得一万一千三百点海勋的他,刚好跨过二阶卫海士的门槛,成为了整个近海群岛外楼战力层次修士中,唯二的二阶卫海士之一。
另一个,就是那位海勋榜副榜第二。
此后姜望的头衔,除了大齐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之外,还可以加上二阶卫海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后一个荣誉,是超出齐国范围之外,面向人族的荣誉。
如果不是因为跟钓海楼的矛盾,仅凭最后这个头衔,他就已经可以在镇海盟的势力范围里横行了。
当然,在意义上可能更大,镇海盟扯了好大一张旗。但实际影响中,还是大齐的名爵更有威慑力。
这时候的姜望,已在临淄。
在霞山别府中,他迎来了林有邪送来的情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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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 纸上有一生
林有邪并未亲自登门,来的是一位穿戴整洁干净的中年男人,连头发都簪得一丝不苟。
从那习惯性探察四周的锐利眼神来看,应该也是一位青牌,但腰间并无悬牌,却不知是几品。
他捧着一只锦盒前来,只说自己姓林,并无其它介绍。
姜望也不刨根究底。
一代名捕林况到底留给林有邪多少遗产,他并不关心。
只是那锦盒中的资料之全,仍是让姜望意外。
锦盒之中一共有三本册子。
第一册记载着梁上楼的历史,从此宗的开派祖师说起,一直到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今天。此间的任何一个重要节点,都有详细记录。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产生了什么影响……有很多情报,甚至梁上楼现任楼主都未必能知晓。而在这个册子上,完全不是秘密。
大齐王庭对国内大小宗门的掌控程度,简直超乎了姜望的想象!
无怪乎能够任意指使,随便徵调。
无怪乎各大宗门之间的恩怨,也往往透过报官来解决,而少有私斗。
以此观之,齐境内的这些宗门,虽有宗门之名,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衙门罢了。与东王谷、钓海楼这种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锦盒中的第二册,才是褚密的资讯。这一册资料应该是新近整理而成,不同于第一册的陈旧气息,这本册子上还有新鲜墨香。
资讯非常详细,包括褚密的师父,他的徒弟,他的家人——
他的师父在他之前就死在迷界了,死于海族之手。他的徒弟死得更早,在他们还去迷界之前就死了。至于他的家人……褚密一直是以五毒俱全的奸猾形象示人,整个梁上楼都没人知道他有家人,或许他的师父都不知道。但青牌这边却有相关的记载。
褚密有妻有子,都是普通人,就在抱龙郡的一座平凡小镇里生活。与梁上楼主要活动的青头郡相距甚远。(梁上楼并无固定的宗门驻地,因为名声不佳的关系,组织也较为松散。)
这份记载让姜望暗暗心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密,巡检府都有如此细致的情报,根底挖掘得如此之深。那么其他有名有姓的人呢?甚至……自己呢?
第三本册子,则是关于褚密被罚去迷界洗罪的详细案情,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个中隐情,全都清清楚楚。
这三本册子叠起来厚厚一摞,记录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看得出来,对于姜望只为退避三舍的随口“请求”,林有邪是真的用了心思。不愿意占什么便宜——反正我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是认真在回报,至于你需不需要详细到这种程度的资料,是你自己的事情。
姜望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收起锦盒,对那个姓林的中年男人说道:“情报我已经收到了,请替我向林捕头转达谢意。”
男人平静地与他对视:“可有什么不足或者不够完备的地方?我可以随时帮你去补充。”
姜望摇头:“没有。我很满意。”
“那就好。”男人说着便往外走,毫不拖泥带水:“请留步。”
看来双方在保持距离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姜望于是停步,没有相送。
这座别府的管事凑上前来,小意问道:“公子,这是谁人?好大的傲性。”
府中上下谁都知道,姜望与重玄胜好得跟挚亲兄弟一般。尤其是重玄胜在家主之位的争夺中占据上风以后,经常住在博望侯府,强化自己的继承人地位。在这座别府里,姜望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主人。
姜望笑了笑:“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四品青牌以上的出身,怎么,你要给人家一个教训去?”
“小的哪有这本事?”管事缩了缩脖子,灰溜溜让到一边。
依附于重玄家,这些人也难免有些目无余子。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说拿一个四品以上的青牌捕头不当回事。
姜望随口敲打了一句,便道:“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秋阳郡一趟。”
管事办起事来还是很利索的,马上下去安排。不到一刻时间,就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别府门前。
姜望其实并不喜欢这么张扬的马车,但什么都没有说,上了马车,径直离府。
他这一趟出门,自然是为了去处理褚密的后事。见见褚密的妻儿,看看能做点什么。
褚密的妻儿都在抱龙郡,此郡正好与秋阳郡相邻。
而秋阳郡是重玄家的族地所在。
姜望选择去秋阳郡,是以帮重玄胜去族地祖祠上香的名义落脚,准备到了重玄家之后,再找机会偷偷去一趟抱龙郡。
之所以弄得这样麻烦,是因为褚密必然不愿意有人知道他妻儿的讯息。褚密瞒了一生,让妻儿过普通人的生活,自然有他的考量。现在他死了,姜望绝不允许自己以善意之名,把这个讯息漏传出去。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望待在霞山别府里修行好几日,都无人拜访,不见波澜。
今天终于动弹了一回,可马车离开霞山别府后,还未来得及驶出临淄,便又被人拦下。
“公子,有人求见。”车伕的声音响在帘外。
姜望暂时止住修行,略一擡指,布帘便被一缕微风卷起。
自得了不周风的神通之后,他也开始分出一部分精力来修习风行道术,有空便用。并非是贪多,而是为了更好地运用神通。
毕竟融入杀生钉的不周风,已经强过三昧真火了。
半躬着身,拘谨候在马车旁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姜望对其人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直看到那一双骨架异常粗大的手,才恍惚想起来,这人是号称临海第一腾龙的覆海手闫二。
在姜望腾龙境的时候,此人再加上那劳什子屏西双煞,还有资格跟姜望过过手。
至于现在……
看其人现在躬身等待的架势便知了。
姜望倒也并不故意轻慢,直接问道:“你有何事?”
闫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在温玉水榭设宴,想请姜公子拨冗一见。”
鲍麻子?
姜望皱了皱眉,淡声道:“我要外出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临淄再说。”
说罢,轿帘自然垂下。
车伕一提缰绳,训练有素的骏马便踏着碎步前行。
闫二立在旁边,没能
今时今日之姜望,已非他所能冒犯。
鲍仲清找上门来,有什么事情?
马车内的姜望只随便想了一想,没有头绪,便抛之脑后。
鲍仲清真有事找他的话,规规矩矩地登门求见,他或许还愿意聊一聊。至于随便指使一个下人来请,说句难听点的话,其人现在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此外重玄胜也说过,这个鲍麻子并不简单。
能被重玄胜忌惮的人,肯定不好对付。
管他有什么心思!
这些城府深、脑子活络的人,反正也难得猜透。索性等重玄胜回来,自跟他勾心斗角去。
姜望闭上眼睛,任马车向前,自己又沉入日复一日的修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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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 秋阳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只需要穿过济川郡。
齐国各地官道又修得极宽敞平整,是以姜望虽然未要求速度,马车也在夜幕降临之前,就行驶到了秋阳郡内。
时值黄昏,等在重玄族地外的,是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
姜望对他还有印象,乃是重玄信府上的老仆,那位曾经在青羊镇作威作福的重玄来福。彼时还被胡少孟的父亲胡由视为倚仗……
时间只过去一年,但已如隔世一般。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比很多人的一生都要更有波澜。
世界太广阔,每时每刻都有许多故事开始或终结,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天才崛起,英雄陨落。姜望辗转东西,万里奔赴,很多时候是恰逢其会,也有一些,是执意而为,迎头赶上。
代重玄胜去重玄家祖祠祭祀,不是想去就能随时去的。重玄胜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
重玄来福得到姜望将至的讯息,早早便已候在族地之外。
一见临淄驶来的马车,便忙不迭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姜公子!这边来,老奴已为您收拾好了房间,您旅途劳累,今晚稍作休息,调养精神。明日再去祀祠。”
哪里还见当初半分趾高气昂?
他本就是家生子,很受主家信任。自己也在重玄信的府上,已经服侍了好几代人,又被赐姓重玄,其实早就不必自称“老奴”。就算有这样的自称,也只是对着重玄信而已。
今天面对姜望,是刻意伏低做小。
对于现在的姜望,重玄信都阿谀得积极,一口一个大哥。更不用说他这样一个下人了。
姜望还不至于跟他计较当年,只温声一笑:“有劳老丈了。”
重玄来福那一颗提得极高的心,轻轻放下,整个人都踏实起来。
前来迎接姜望的时候,他是做好了任打任骂任辱的准备的。因为早先的龃龉,他本可以远远避开。以重玄胜现今在家族里的地位,多得是人可以迎接姜望。
但因为自家信公子,如今归附着胜公子做事。姜望又是胜公子的挚友,最信重的人。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姜望心中有什么芥蒂。
他这次贴上前来,就是递出脸给人家打,让人家消气呢。
但没想到,这位名传诸岛的天骄,竟然这般温和!
“怎当得起公子一声老丈?唤小的来福便成。”重玄来福抹了一把眼角,赶紧转身:“请跟我来。”
转道绕亭,很快便到了客房。
房间布置得很用心,床铺被褥,一应全新。
待姜望表示满意之后。
重玄来福躬身在门边,劲劲儿地暗示:“公子长途跋涉至此,很累了吧?我请几个人帮您捏捏脚,如何?都是很有天赋的年轻人,长得漂亮,手法很好,手很润。”
姜望:……
重玄来福以为他在犹豫,体贴地劝道:“您放心,都是一等一的技巧,轮流给您按摩,绝对可以解乏。几个不够的话……十几个也行。”
他是下了血本,要替自家信公子抱紧大腿。
“……”姜望耐着性子:“我是真的需要休息,好吧?你先下去吧。”
“好嘞!”重玄来福点头哈腰地带上了房门。
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门外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兔儿爷老奴也是能寻到的。如果您……”
“滚!”
重玄来福牢牢闭上嘴巴,赶着步子便走。
这回是真的走了。
人是复杂的。
一方面,这厮仗着重玄家的威风,中饱私囊的事情没少做。那一次在姜望面前耀武扬威,想来也不是唯独一次。
另一方面,他对重玄信也的确是忠心耿耿。一旦顺服,服侍起人来,那也是无微不至。真是从头关怀到脚。
还是重玄胜那句话说得对,如果需要的话,每个人都有他的用法。
姜望虽然不至于继续跟重玄来福计较,但也不会乌七八糟的跟他胡闹。
对于房间里的茶、花、烛、香,姜望都只淡淡扫过一眼,确认过安全后,便径自于榻上盘坐,进入细致的修行状态。
天涯台一战之后,很多人称许他为近海诸岛第一内府,
这名头听着当然响亮光鲜。
但他自己却不能没有清醒的认知。
他能以三府修为,力压钓海楼所有内府。只是恰好钓海楼内府层次的顶尖弟子出现了断档,前一拨跃升至到外楼甚至神临,后一拨还未有足够的时间成长。
不是真的说他能内府无敌了。哪怕加个近海的字首限制,也不一定能成。
抛开别的不说,单就旸谷所属,就未必没有能与他一战的内府修士。只是旸谷没必要强出这个头罢了。
而且,仅仅是近海诸岛第一内府,也还远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想登的山,现在还差得太远。
修行大部分都是水磨工夫,每一颗道元的孕生,每一门道术的拆解……
要得一日风光,须有十年苦修。
姜望在很早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离开了房间。
他住的地方,是重玄来福安排的客房,并不在重玄族地核心位置。估摸着重玄来福是为了方便之后的“安排”,毕竟公然叫人来族地里轮流“捏脚”,不好说也不好听。
倒是方便了姜望。
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无人注意。
根据林有邪送来的资料。褚密和他师父被罚去迷界,和扶风柳氏那位有名的柳玄虎很有些关系。
柳玄虎天赋难堪,修为平平,堆资源都堆不上去,偏偏又出身显赫。自己再怎么不争气,身上的好东西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顺理成章的,也就进入了有心人眼中。
褚密的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虎口拔须的危险可以想象。
偷窃偷到柳玄虎头上,等于踩扶风柳氏的脸。没被柳家的人当场杀死,已是幸事。
扶风柳氏再如何没落,曾经也是齐国顶级世家,虎死不倒架,怎么着也不是一个梁上楼能够得罪的。
严格说起来,褚密的师父被罚去迷界洗罪,一点都不冤。事实上褚密那位跟着“师公”出活儿的徒弟,就是死在了柳家人手里。
至于褚密本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其人后来的自首,到底是在大难来临之前的主动求活,还是真的为了给他师父分担罪责……
就连林有邪那边,都无法确认。
到了现在,更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了。
姜望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在界河之前,其人的那一声——“渡河!”
那么活着离开迷界的他,无论如何,也应该来看一看。
哪怕褚密死前,一语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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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 瓦窑 (为盟主璨璨璨璨星加更!)
抱龙郡在大齐舆图上显得细窄而长,是一个形如怀臂的郡府,左邻苍术长明两郡,右接乐安、秋阳、银翘三郡。
瓦窑镇是诸多镇域中极其普通的一镇,这种普通,是从头到脚、由里而外的普通。
镇如其名,这里百姓的生计,就是烧制砖瓦。
不过,在齐国的普通,和在其它小国的普通,也自是不同的。
卖力气就能好好活下去,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根据林有邪给的资料,姜望找到了瓦窑镇西边,一座中等规模的瓦窑。
在堆得齐齐整整的灰瓦堆前,有一群来回往里搬瓦的人。这些人男女都有,以男人居多。男人基本都赤裸上身,肌肉被沾得黑灰黑灰的。女人都穿着耐磨的粗布衣裳,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裹着头发。有几个瞧起来比男人还要壮实。
姜望仔细瞧了好一阵,才依靠超凡修士的超卓视力,找到了张翠华——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村妇,也就比一起干活的其他妇女稍瘦一些,相对而言不那么臃肿。面容也干净一些……但仍谈不上好看。
超凡修士,仅从字面意义来理解,是超越了凡俗。
任何一个超凡修士,哪怕痴妄如张海,堕落如葛恒,也可以轻易过上远超普通人的奢侈生活。
褚密已经是外楼境的修士,是已经踏进了一地郡守资格的门槛。
如他自己所说,能在梁上楼那样的地方,以那样的功法和资源,修行到外楼境,他已经很了不起,是极有天赋的修士!
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妇?
既无修为,也无美貌。
“诶诶诶,那小子,你干什么呢?在那贼眉鼠眼的看半天了!”一个格外壮实的汉子忽地喊道。
姜望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
“这位大哥。”姜望温声笑道:“我找人。”
这壮汉抱着一大摞瓦往前走,边走还边瞪姜望一眼。
面容被灰涂得瞧不清楚,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倒是强烈得很:“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俺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这位大哥请放心,我是好人来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壮汉冷着脸往前走,不过嘴里仍不饶人:“细皮嫩肉的,能有啥好人?”
“人家又没招你没惹你,怎么就你话那么多呢?活不够你干的!”一个女声喊道,很见气势。
壮汉闷头搬瓦,不再说话。
巧合的是,出声解围的,正是张翠华。
她刚刚卸了一趟瓦,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往外走。
顺嘴帮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解围,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甚至都没有往姜望这边多看一眼。
姜望紧着赶了几步,礼貌地问候道:“请问……您是褚好学的家人吗?”
是的,褚密在瓦窑镇用的化名,居然叫褚好学。
学个什么啊!这名字也太荒谬了。一个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的家伙,还“好学”?这还得了?
“那是我男人。”张翠华停下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姜望左右看了看:“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面露难色:“我这边干着活哩。”
姜望想了想,说道:“这样,你一天的工钱是多少?我付给你,你今天就不用工作了。”
按理说不用干活,对谁来说都是好事,但这妇人摇了摇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哩,我男人说了,万万不能信这个。就算真的这时候什么都不要,早晚也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姜望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褚密不愧是坑蒙拐骗的行家,把自己的媳妇,培养出了极强的防骗意识。
“你……”在姜望的沉默中,张翠华打量着他:“你认识我男人?”
姜望这时候才辨认出来,这女人眼中藏着的警惕与期待。
毕竟她的丈夫“褚好学”,已经足足五年没有回来。
“我们……算是朋友。”姜望说。
“他怎么样?”张翠华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但很快又松了手,手忙脚乱去擦他衣袖上的灰:“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姜望温声道:“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几个意思啊?”早先那壮汉不知又从哪里撞回来,隔老远就骂骂咧咧:“华姐,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脸是不是在欺负人?”
“关你屁事!”张翠华转头就骂了回去:“我跟我家小弟说话呢,碍你眼了?滚犊子去!”
那气势汹汹的壮汉冲到一半,又被骂了回去。
张翠华这才转回来劝道:“您别生气,乡下人说话不好听,但是没坏心的。”
这壮汉是个热心肠的人,只是有些莽撞而已。
姜望倒不会因此生气。主要是第一次被人骂作小白脸,体验颇为新奇。以前可是只有……
他叹了一口气。
那边张翠华又伸手引了引:“瓦窑里闷热,咱们外间说话去。”
看来“褚好学的朋友”这个身份,在她这里很见成效。让她把褚密平日灌输的九大注意、八项警惕,全都抛在脑后了。
姜望正想着,张翠华回身又喊道:“狗儿,山子!我出去一哈,你们帮我看着么儿,别让他乱跑!”
人群里传来两个应声。
“好嘞华姐!”、“欸!”
看来她在这处瓦窑里人缘很好。
姜望也收回了先时的论断,张翠华并未完全信任他,这是在“亮肌肉”呢。无非是在表达——看到这些汉子了吗?你要是敢有什么坏心思,老娘随随便便就喊几个人来生撕了你。
“么儿……”姜望问道:“是你跟我好学哥的孩子吗?”
张翠华咧嘴笑了:“那我还能跟别人生娃娃啊?那眉毛,那眼睛,就不能是别人的种!”
姜望摸了摸鼻子,不是太能招架这么直爽的语言风格。
张翠华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烧瓦是个勤行,片刻离不得人。娃儿小的时候也离不得人,就一直带着干活哩。慢慢就在这瓦窑里长大了。”
走出瓦窑,她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头巾摘下,掸了掸黑灰,语带骄傲:“别看他小,自己都会烧瓦了!”
她笑道:“只是不叫他干。”
她的丈夫一去不回,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瓦窑里工作,像男人一样做着体力活。烧砖烧瓦,搬瓦负重。
但她的语气、她的状态,没有半点怨怼。
只有面对生活的坚韧,和简单平实的满足。
看着这个笑容,姜望已经知道,褚密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女人。
……
……
ps: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开饭馆是个勤行。”
那本书写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唯独记得这句话。
这句话太有生活气息了。
就是老百姓日常会说的话。
我希望我写日常的时候,能够写出真正的生活气息。而不仅仅是剧情的过渡,高潮的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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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 七个刀钱 (为盟主陈泽青加更!)
与张翠华的对话,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展开——火力极旺的瓦窑附近,少有鲜亮的碧色。
五月的时候,山坡虽秃,并不难挨。间或有风吹来,叫人畅快。
“孩子叫褚么?”姜望问道。
“是咧。我嫂子我弟媳,生得都比我早。娃娃出生的时候,男人就说,叫么儿挺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好像是这么说。”张翠华脸上带着笑:“他是个有学问的。”
“呃……”姜望昧着良心附和道:“我好学哥确实是个有学问的样子。”
张翠华完全听不出来他的勉强,很有些得意:“可不是?我以前叫张翠花。我男人说花字俗气,让我叫翠华。有甚区别我也不知,但听着好听哩!听着就欢喜!”
就姜望来看,张翠华并没有比张翠花好听多少。
但张翠华眼里、话里的满意……都是欢喜。
那些东西,那些她珍视的美好,是支撑着她生活的最大力量吧?
无论褚密在外面的名声如何,无论人们怎么看他。至少在这瓦窑镇,有一个崇拜他、认可他,真心真意爱他的人。
“真的很不错。”姜望想了想,问道:“华姐,我看你气色不是特别好。我懂一点医术,方便让我帮你把一下脉么?”
思来想去,他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褚密的遗孀。便想着先看看对方的身体状况,看能不能帮其超凡。
“那有啥不方便的,我都是当妈的人!”张翠华用解下来的头巾,使劲擦了擦手,才往前一伸:“你把!”
姜望伸出三根手指,似模似样地搭上脉,实则已经呼叫道元进行观察。
他在张翠华的身体里,发现了未散尽的药力——开脉丹的药力。
用很随意的状态问道:“好学哥给你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没有。”张翠华摇摇头。
过了一会又道:“就有一回生病,他跑很远给我求了药,是一粒丹丸,找神仙求的!我吃了就好着。这么些年,也没有再病过哩。”
看来褚密已经尝试过让她超凡,不过她显然缺乏天赋,身体也没有调养到合适的状态,即使用了开脉丹,也无法成功。
那自己还有什么能帮这个女人的呢?
姜望正想着,忽然迎上了张翠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平实与坚韧,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她看着姜望:“大兄弟,你实在告诉我。我家好学,是不是出事了?你莫瞒着我咧!”
沾着灰痕的嘴唇动着,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他要是没了,可不能骗我空等着他吧?我可不是没人要咧。”
姜望自以为表现得很正常,但根本没能瞒过一个思念丈夫的女人。
五年了。
她独自带着孩子,等了褚密五年。
她当然不是没人要。至少先前那个壮实汉子,就很明显对她有意。
但“不能骗我空等”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是空等,如果能够等得到,再久也愿等。
姜望心中原本想了好几个理由,但此刻,迎着这双眼睛——这双毫无力量,又最有力量的眼睛。
忽然一个都说不出来。
“他走得很体面,很光荣。”姜望最后说。
张翠华愣了一阵,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用那双粗糙的、沾着砖瓦灰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有哭出声音来。
姜望就站在旁边,默默陪着。
五月的风,一阵有,一阵没有。在光秃秃一览无余的山坡上,呜咽着来回。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张翠华用衣袖使劲蹭了蹭眼睛,才擡起头来说:“他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的咧。”
她的眼中已经看不到泪水,但脸上黑一片白一片,很努力地去平静:“至少他没有骗我咧,他是回不来了。不是不回来……”
姜望半蹲下来,伸手虚虚从她脸前拂过,温柔的水元拂过她的脸,将眼泪和砖瓦灰混成的“图案”抹了干净。
那温润而轻柔的力量,没有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张翠华显然被这神奇的一幕震住了,一时忘了说话。
姜望轻声说道:“你丈夫,跟我是一样的人。我跟你丈夫是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过上不同的生活。”
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够拒绝超凡的诱惑。
姜望一直这么想。他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渴望超凡。为此不惧艰险,不辞辛劳。
张翠华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很危险吧?你们那样的人,很危险吧?”
姜望想说,不到外楼境界,就不用去迷界厮杀。
但不到外楼,不去迷界,就没有危险了吗?
腾龙境的修行,也随时会失陷在蒙昧之雾中,那难道不危险?
徘徊在天地门前,不得寸进的痛苦,逼疯了多少修行者?
周天境搭建的周天,一旦奔溃,道旋炸裂的后果谁敢想象?
而且,真正踏上修行之路的人。谁又甘于永远停在山脚,永远是游脉?
他如何能说,超凡不是一条危险的道路呢?
“一定很危险的。”张翠华摇了摇头,自问自答:“我男人最小心了,井里打个水,都要我在后面拽着他。不是特别危险……他不会出事。”
姜望叹了一口气:“我不能保证在超凡的世界一定没有危险,我只能说,踏上这条路,就有机会把握自己的命运。”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张翠华的眉心,用神魂之力,把青羊镇的资讯,传进她的脑海里:“如果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让褚么去这个地方找我,说找姜青羊就行。”
他收回手指:“除此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有不少麻烦,你的丈夫也是。”
这种传递讯息进入脑海的手段,显然远远超过张翠华的想象。褚密也从未在她面前,有过超凡的展现。
但她出人意料的镇定。
她认真地想过了之后,才道:“娃娃还小,等他长大了,我叫他自己决定。”
“好。”姜望并不勉强,转而说道:“那么我们说下一件事。你们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吗?”
褚密去自首之前,不可能不给妻儿留下保障。他这种人,当然知道不能留太多财富,但保证她们的基本生活,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何至于现在,张翠华还要在瓦窑里搬瓦,像男人们一样卖苦力呢?
张翠华想了想,摇头道:“我们好着咧。”
姜望怕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更直白地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委屈,难题,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告诉我就行。我自逢山开山,逢水断水,你不必忧心。”
张翠华的眼睑微微低垂:“我自小在这里长大,瓦窑镇就是我的家,谁能给我委屈受哇?你不用记挂着呢。”
姜望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张翠华能够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刚才对瓦窑里那些男人呼来喝去,绝不是一个软烂性格。她不愿说,肯定有不愿说的理由。
联络到其人有嫂子、有弟媳,其实不难猜到个中缘由。
家务事外人难断。
张翠华怕他一个超凡修士,行事不在乎普通人性命,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姜望取出一包碎银来,倒不是给不出更多,而是为她们母子的安全考虑:“这些银子你拿着……”
张翠华一退老远,语气非常坚决:“我不能要!”
姜望继续道:“是我早先找好学哥借的,现在也没处还……”
张翠华又一步跨回来:“真是借的?”
姜望说道:“怎会有假?我们超凡修士不能骗人,骗人就修不成。我巴巴地赶来还钱,是为了还愿呢!”
张翠华这才将布包收起来:“那欠债还钱,是应该的嘛。”
“当然是应该的。”姜望微笑着说,他擡眼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记得我跟你说的事情。褚么永远有选择。你不必有负担,那是他爹给他挣的。”
张翠华没有说话,紧紧抱着那包碎银,忽然弯下腰来,给姜望深深鞠了一躬。
当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那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切就像一场梦,除了怀揣的银子,吹到耳边的风,好像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娘,娘!”
机灵干瘦的褚么,终究没叫山子他们看住,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张翠华转过身去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容:“来,娃娃,告诉娘亲,你一共挣了多少钱?”
“嘿嘿。”褚么扳起手指头,认真数了又数,咧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说道:“七个刀钱呢!”
张翠华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么儿,你有钱念书了!”
“真的吗?”褚么的眼睛跟他爹一样,细细长长,狡猾狡猾的,此刻晶晶发亮,他倒不是爱读书,但在学堂里跟其他孩子一起,肯定比搬瓦好玩。
“是啊,我娃娃棒得很嘛。”张翠华把儿子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已经挣够了呢!”
……
……
……
(这章算加更,因为晚上是两更并一更。要是备注为盟主加更,很不严谨。备注二分之一是为盟主加更,又很奇怪。所以这章算加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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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七章 斩命斩敌岂难过斩妄
回到秋阳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重玄来福正在族地外焦急地走来走去,远远见着姜望,连忙迎上来。
“姜公子,你可回来了!早间以为您在修炼,没敢打扰,午间还见不着人,老奴都快急死了,还以为是自己不懂事,把您气走了!”
他焦急的情绪,倒也不全然是夸张。
的确是怕自己触动了姜望心中,某根不可触碰的弦。怕自己的一番好心,反倒得罪了贵人。
“自己出去转了转。”姜望并不说其它的话,摆了摆手:“带我去你们祖祠吧,我替你们胜公子上炷香。”
重玄来福是个心里有数的,或者以前不算有数,但在被重玄信教训过后,早就已经清楚姜望的分量,而且这分量还越来越重。
“公子请这边来,线香早已备好,香炉也为您做过清理。”他恭敬地在前引路,再不多问其它。
姜望此来秋阳郡,本就是以替姜望祭祀祖祠的名义,重玄来福当然不会没有准备。
整个重玄家的族地,就像是一座小城。
虽然没有高耸坚实的城墙,但与国同休的荣耀以及千年世家的底蕴,本身已是一座高墙。
重玄来福是赐姓重玄的家生子,比之一般的奴仆地位要高。而且仆凭主贵,重玄信现在在海外弄得不错,靠着的重玄胜又正风光大好,连带着重玄来福在族地里,腰杆也直了许多。
跟着重玄来福一路畅通无阻,面上没有几个人说话,无非是打个招呼就侧身。耳力大进的姜望,倒是听到不少重玄族人的私语。
“那人就是姜青羊么?瞧着也不像很有杀性嘛,倒是斯斯文文的。”
“人家可是天骄人物,海外都扬名了的。杀人的时候你是没见着!”
“合著你见着了?”
“我是没见着,但我堂兄见着了!”
诸如此类的议论很多,足见姜望现在的声名之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与重玄胜的关系,导致重玄家的人更关心他的讯息。
与想象中不同,重玄家的祖祠一点也不恢弘大气,甚至连“大”也称不上。
几丛青竹,拥成一处小竹林。
一座小小的古拙祠堂,便掩在竹林中。
青砖灰瓦,无甚出奇。
重玄来福贴心地解释道:“重玄家是有更大的祠堂,但那都是让普通的族人去祭祀的。而这处祠堂,才是重玄氏真正的祖祠。您代表胜公子回来,自然要在此地。”
祠堂大门上方悬有木匾,匾上是“重玄祖祠”四字,写得藏锋于内,厚重大气,
大门两侧的门柱上,刻有两联。
左联曰:
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右联曰:
人生何难,斩命斩敌岂难过斩妄。
真正有过经历的人,就能够体会这一联的厚重。
“人”之一字,扛上重担,便是成长。方为“大”,大人的“大”。
责任的确是世间最重,重过山海。
而在漫长的人生中,有时候最难堪破的,正是一个“妄”字。
是虚妄是狂妄,是妄念,也是非分之想。
因为敌人就在对面,拔刀可斩。哪怕是抗争命运,也有迹可循。但“妄”字出于己身,别说斩“妄”了,很多人至死未察。或狂妄不知敌我,或陷入虚妄不能自拔。
重玄家以重玄秘术为立足之本,担山担海都非遥不可及,但联上却说,世间最重的,是责任。
重玄家曾盛极一时,与国同荣,属于天下顶级名门,可联上写,人生最难的,是斩妄。
承担与清醒。
再没有比这一联,更适合重玄家的了。
此联可见家风。
无怪乎重玄浮图选择战死迷界,崩解道身,开拓浮图净土。
无怪乎重玄云波在家族危难之际,以老迈之躯重新披甲上阵,奔赴沙场。
无怪乎重玄褚良能够血战成名,齐阳战场上杀昔日好友,临淄城里硬扛军神。
无怪乎如此……
门前有两个青石墩。左侧的石墩空着,右侧石墩上,却盘膝坐着一个中年样貌的男人。
其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服,闭目不语,就连呼吸也没有,仿佛雕塑一般。
重玄来福和姜望的靠近,好像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他像是这祠堂的一部分,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重玄来福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一礼,也不招呼,直接推开了祠堂大门。
姜望依样行礼,他代表重玄胜来祭祀,当然不会替重玄胜得罪人。能不失礼的地方,绝不肯失礼。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一缕清风打着旋儿,在院中卷过。
到了这里,重玄来福不再说话,就连脚步也尽量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先人。
姜望倒是从容而行,但五仙如梦令声部的修行,令他完全可以湮灭声音。
两人前后脚走进重玄祖祠。
“干什么的!”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身后,打破了祠堂的肃穆和清净。
姜望回头一看,见着是一个短须老者,正对他怒目而视。
他坦然与其对视,但并不吭声。
还是那句话,这里是重玄家,他不想替重玄胜得罪人。
重玄来福听着声音,转回身一溜小跑,凑到其人近前,点头哈腰道:“家老,这位是姜望姜公子。是替胜公子来祀祖祠的。”
这位短须的重玄氏家老,听到了重玄来福的解释,却并不理他,而是继续盯着姜望:“你是何人?凭什么替胜公子来祀祖祠?我重玄家的祖祠,是什么鸡鸣狗盗之流都能来祭祀的吗?”
重玄来福再怎么地位提升,也终究只是重玄家的家奴,永远也不可能高过主家去。更不用说跟家老相比。
所以哪怕完全被无视,他也没有半分恼色。
他只怕姜公子受了委屈,回头自家信公子在胜公子那里没法交代。
因而哪怕心中害怕,也一咬牙,满脸赔笑地拦着说道:“家老您常年闭关,可能有所不知,姜公子是咱们胜公子的至交好友,是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二阶卫海士,咱们大齐年轻一辈数得着的天骄呢!”
这个家老明显是来找事的。
时至如今,如果说重玄家还有谁不知姜望之名,除非他完全不操心未来家主之位的归属。但又有哪一个重玄族人,会不关心谁是家主呢?
姜望清楚这一点,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不吭声。
重玄来福同样清楚这一点,但他希望这位家老能更清醒一些。所以名为解释,实为造势。
“原来是位男爵!”
短须老者嗤笑一声:“什么时候我重玄家的门槛,低到了这份上?”
“是胜公子请姜公子代为祭祀……”重玄来福还要再劝,想用重玄胜的名头压一压人。
但短须老者反手就一巴掌扇了过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重玄来福甚至不敢闪避,已经做好被扇掉半边牙齿的准备。
但这一巴掌并未落下。
尚在半空,就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接住。
短须老者只眼前一花,祖祠内的那个年轻人,就已经出现在身前。
而自己的手腕……好像被铁铸住了!
姜望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您心中有气,何必欺压下人?平白坏了重玄氏家声。”
他返过半身,用空闲的左手,指了指祖祠前刻着的对联:“须知这祖祠联上,有斩妄二字!”
“你……放开我!”短须老者暗暗使劲,却怎么也脱不开那铁腕。
他怎么说也是外楼境修士,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如孩童一般无力!
他又恼又急,以至于口不择言:“你这狂悖之徒,不过是攀附着我重玄家生存,吃我重玄家、喝我重玄家、用我重玄家,现在竟胆敢对我动手!?”
姜望不但不生气,反倒笑了,五指轻轻一松,这短须老者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跌倒,连退几步才站稳。
“原来你认识我。”
姜望微笑着注视其人,好整以暇地问道:“却不知你是哪位,又姓甚名谁?”
你不得不认识我,我却压根不知道你是谁。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更有分量,到底是谁狂悖?
姜望话里无一字轻蔑,却再也轻蔑不过。
“老夫重玄亨升,怕你知道不成?”短须老者怒目而视:“你一个乡野小儿,能拿我如何!”
他故意把水搅浑,想要激怒对方。最好是这个小年轻按捺不住脾气,上来打他。
“我懒得拿你如何。”姜望笑道。
非不能,是懒耳。
“定期回族地,给祖祠上一炷香,是阿胜的心意。他现今在海外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所以请我代劳,我才来这一趟,如此而已。我可以不来。”
他也不继续争执,直接错身往外走:“那就让重玄胜自己来。”
言下之意很明显——等着重玄胜来找你。
重玄亨升无论怎么说,也是重玄家的家老,是本姓重玄的重玄族人。
姜望怎么对付他,都不很合适。轻了没意义,重了容易让重玄胜为难。
交给重玄胜自己来处理,才是最好的方法。
而那个面善心狠的胖子,绝对不会因为重玄亨升年纪大,就给他留面子。
重玄来福连忙把祠堂的大门带上,巴巴跟在姜望后面离开。
心中一阵打鼓,又觉十分畅快。重玄亨升那可是堂堂家老,巴掌都举到空中了,愣是没能扇下来!
此时姜公子潇洒离去的背影,是那么的英武不凡。
什么叫气势?这就叫气势!
“狂徒!”对于姜望随口丢下的话,重玄亨升咬牙怒斥,却难掩其色厉内荏。
从始至终,那位坐在石墩上的中年男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哪怕是重玄亨升差点跟姜望打起来,他也不擡一下眼皮。
而无论是重玄亨升还是重玄来福,也都没有想过与他有什么交流。
有一片飘落的竹叶,被风卷着吹向他,落至他身前的一瞬间,无声疾坠,如尖刀一般,插进地里。
一叶沉如铸铁。
重玄来福跟着姜望往外走,惴惴不安地问道:“姜公子,您真不去祭祀了?”
姜望此来秋阳郡,虽然最重视的,是褚密的后事。但替重玄胜祀祠,其实也不是小事。能够代重玄胜祀祠,本身是一种权力的宣示。
重玄胜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重玄氏上上下下,以后姜望可以全权代表他。见姜望如见他。这是在提升姜望的影响力,同时也用姜望现在的声名,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影响力。
重玄来福是知道这份意义的,所以这一次的接待他才如此用心。那重玄亨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或许这正是其人过来阻挠的理由。
在重玄来福看来,姜望不能继续代替重玄胜祀祠,是非常巨大的损失。所以才有此问。
他小心地建议道:“我们可以等亨升家老离开了,再去……”
“躲猫猫么?”姜望轻声笑了:“我可没兴趣跟老人家玩这个。”
于重玄来福而言天塌地陷的大事,对姜望来说,不值一提。
自天涯台归来后,他名望已成,并不需要再借重玄家的势。齐人论及他,不会再先说他是重玄胜的好友,相反,人们提及重玄胜,往往会先说姜青羊。
谁人不知他压得钓海楼内府修士鸦雀无声!
“那您先回屋歇着。”重玄来福贼心不死:“我叫人来给您捏捏肩,保准一流!”
姜望瞥了他一眼,心想,你还真是执着。难怪重玄信成天的眼圈发黑。
摇摇头道:“捏肩就免了。那个重玄亨升,他是怎么回事?”
重玄来福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他心里是向着遵公子的。”
如此,姜望就明白了。
之前重玄胜几番大动作,把王夷吾都赶出了临淄,压得族内无声。不仅同辈难撄其锋,就连族内长辈,也没几个有他说话的分量重。
他的地位越来越重,但却始终有一个临界点过不去。
他占据了继承人的优势,却无法一锤定音,彻底确定下来继承权。
这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或者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在——
重玄遵。
尽管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声音。
但谁也不能够无视他。
在道历三九一八年的八月,重玄胜神来一笔,布局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进行为期一年的禁闭式进修。
不知不觉,现在已是三九一九年的五月,只差三个月就期满了……
也难怪重玄家内部,又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马上就要正面迎接重玄遵了,重玄胜,你准备好了吗?
姜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心中问道,姜望,你准备好了吗?
那位夺尽同辈风华的绝顶天骄,那位传说中极有可能成就了天府的重玄遵!
你真的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吗?
五指缓缓并拢,姜望握紧了拳头。
不妨……一试!
……
……
……
ps:
1,这章是两更并一更。
2,忘了跟大家说了,本书里出现的对联、歌谣什么的,但凡没有标明出处的,也都是作者写的。找不到出处就不用找了。望周知。O,O。
哼哼。
那一联“卸钩为月”,我可是得意得很呢。
“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我也喜欢。
3,第十四名没保住,保住第十五名!
4,晚上还有。让慢西烧香还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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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 重玄元祜(为盟主活在幻想世界里加更!)
姜望又在重玄族地住了一晚。
说是住,在再次拒绝重玄来福的殷切“安排”之后。也不过是借用房间修行了一天。
只要肯用功,修行没有止境。
尤其姜望叩开第三内府没多久,正是巩固修为,积极开拓内府房间的时候。
开拓内府房间,不仅仅是寻找秘藏,也是更深入的了解自己。
五仙如梦令声部的修习也渐入佳境,他曾饮遍茶道极品八音茶,自创八音焰雀,对于“音”之一道,颇有所精。
再加上也学过正宗的仙术平步青云,研究起五仙门这缺失了术介的仙术残章,还是有一些优势在。
他在第一第二内府开拓的房间,都有三千之数。
第三内府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周风进步太快,神魂又进步明显,这一次探索比前两次都更快。
糅合杀生钉又圆满钉死季少卿的不周风,的确是强横。
那烛照内府的神通之光,都仿佛带着凌厉杀气。在第三内府里游弋的神魂匿蛇,探索新房间的时候,好像格外容易一些。
在重玄族地的这个夜晚,姜望轻轻松松确定了第三内府的秘藏。
秘藏,风门,效果是增幅一成风行道术威能。
与第一内府的秘藏星火相差不离。
姜望之所以确定这个秘藏,而不再另行探索,自然是因为它有益于不周风。
说起来,姜望最早确定的道术修行方向,是火行与木行。
他吃过半只天青云羊,在森海源界还得到了某种“洗礼”,身体的木行天赋并不弱,甚至是强出火行一丝的。
但时至现在,除了一门朽木决,便再无什么拿得出手的道术了。早先的荆棘冠冕、花海之流,早已跟不上现在的战斗层次。
现在战斗起来,余波都足以打破花海,荆棘冠冕更是无法给任何一门强力道术起到加持作用。
随着三昧真火的开发,火源图典的修行,火之图腾的进展……身体的火行天赋已经超越木行,姜望也的确在此道展现了不弱的才情。刻印于第二内附的八音焚海,就是证明。
不周风虽然是杀伐神通,但作为八风神通之一的它,也难免会让姜望的道术,往风行方向有所侧重。
不过,即使有这么多的原因,也不足以说明木行的搁置。
以姜望的勤苦,至少对朽木决的提升,不应该停滞才对。
最主要的原因……
其实是在董阿死后,他就不太愿意面对木行。
……
……
同样是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姜望出门离开,再一次动身去了抱龙郡瓦窑镇。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现身于人前,也没有跟张翠华见面。而是默默观察,确认自己没有给张翠华母子带来什么麻烦之后,才悄然离开。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如无意外,他不会再来瓦窑镇。
以后是否会见到褚么,取决于褚么自己的选择。
又一次在下午回到重玄族地,姜望打算跟重玄来福说一声,便启程回返临淄。
不过这一次,在重玄族地外迎接的队伍,好像过于隆重了些。
黑压压地站了许多人。
十几位老人,挤在族地之前,姜望在其中看到了重玄亨升。
从重玄亨升偏后的站位来看,这些人应该都是重玄家的家老,且排序只会比重玄亨升高,不会比他低。
十几个家老……应该是能动的都出来了。
姜望当然不会脸大到觉得他们是为迎接自己,赶紧侧开身体,低调地往一直招手的重玄来福那里去。
但再怎么低调,一大群重玄氏的家老迎在族地外,独你一人逆行入族地……怎么也低调不起来。
重玄亨升都已经在瞪眼睛了!眼神里写满了杀气,每瞪来一次,都是在说——你好大的脸。
站在所有家老最中间的那位长胡子老者,应该就是重玄族地资格最老的家老。
他倒是很和蔼:“这位就是姜公子吧?与阿胜要好?”
虽然此前从未见过,但猜也能够猜得到,这位应该就是重玄元祜。重玄氏本家的神临强者,是当代博望侯重玄云波爷爷辈的人物,得有三百多岁了,辈分高得可怕。
除了此人,谁还能让这么多重玄氏家老众星捧月地簇拥?
姜望赶紧行礼:“劳您问候,小子与重玄胜是兄弟至交。”
“好,很好。”长胡子老者满意地点点头:“真是一表人才。可惜我年纪大了,不方便动,不然前日便该见你。”
这当然是客气话。
倒不是说姜望不值得他一见。而是姜望与重玄胜绑在一起,这些家老中,除掉明确表态支援某一位继承家主的,轻易不会见他。
明确支援重玄胜或者支援重玄遵的,倒是都不需要顾忌。
该客气的时候,姜望也很会客气:“您说的哪里话。今日能见到您,姜望才是荣幸之至。”
重玄元祜笑笑:“你是我们自家人,我就不与你多说了。今日有贵客登门,你就守在旁边,与我们一同迎客吧,也是以你的风姿,与老夫撑个门面。”
这番话说得亲切得体,完全能够让人感受到岁月沉淀的智慧。
不待姜望说话,他又侧身挥了挥手:“亨升,你往那边让让,给姜望腾点位置出来。”
虽然名义上都是家老,在重玄元祜面前,重玄亨升也就是个晚辈。心中虽然委屈,却也毫无犟嘴余地。只能又瞪了姜望几眼,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移。
姜望却拦道:“小子怎敢当之?我与重玄胜兄弟相称,在列诸位也便都是我的长辈。陪诸位长辈一起迎接贵客,是应当应份,但我应该站在后面才是。如果您不跟我见外,那我得站在重玄胜应该站的位置。”
重玄元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仍是和蔼微笑,闻声只道:“也好。”
他今日特意点重玄亨升的名,让其给姜望让位,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呢?
其人选边支援,并无问题。但竟放肆到敢在祖祠前闹腾,这就不能无视了。
只没想到这年轻人,竟不像个年轻人,好似全无骄气,竟然轻飘飘的便揭过了。
重玄元祜哪里不知道,这是因为这个少年,压根没把重玄亨升放在眼里。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后辈里天才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当初的重玄明图,重玄褚良,都没少让人操心。
而如今的重玄遵、重玄胜……
在很多人的注视中,姜望挤到了重玄来福身前,随口问道:“今日是迎接哪方贵客?”
重玄来福附耳小声道:“听说是太虚派的高人。”
太虚派?
姜望一愣。
太虚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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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 虚泽甫
在天下大宗之中,姜望的确是没有听闻过太虚派的名号。
但值得重玄元祜亲自迎接的,又绝不可能是什么小门小户。
而且“太虚”之名,让人想要不联想,也是不行。
姜望不懂就问:“这太虚派。是什么来头?”
“这太虚派,呃……”重玄来福一时卡了壳,显然也不怎么清楚。大概太虚派这个名字,他也是今天才听说起。
“太虚派是隐世宗门,轻易不出世。”重玄亨升冷不丁哼道:“乡下地方来的人,自是不知!”
他倒是好耳力。
姜望和重玄来福的小声交谈,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您都说了,他们轻易不出世。年轻如我,不知道也是正常。”姜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您年高望重,多担待。”
在他心里,这位家老的境遇早已预定。他还没见过谁能在重玄胖手里讨得好去,真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再一个,当着重玄家一众家老尤其是重玄元祜的面,与其中一位家老顶撞起来,哪怕再有道理,也是无理。他本人可以不在乎,但不能不顾忌对重玄胜的影响。
反而是这么轻飘飘地捧回去一句,显出自己的气度,却叫对方相形见绌。
重玄亨升也很不爽,他宁可对方唇枪舌剑的来上一轮,也不愿接这种软刀子。
明明是你懵懵懂懂,粗陋不文,怎么倒显得我胡搅蛮缠了?
他不好再刺姜望,转身对旁边的家老说道:“太虚派的高人这次递贴拜访,想必又是为遵哥儿而来。可惜遵哥儿还在稷下学宫进修呢,只好叫他们无功而返喽。”
声音倒是洪亮,生怕人家——尤其是姜望——不知道重玄遵的风光。
不过姜望不是很明白。重玄遵进了稷下学宫修行,这事明明是重玄胜棋高一着,令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关了禁闭。怎么重玄亨升的语气,还这么骄傲呢?
当然,进稷下学宫修行,本身的确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那对重玄遵来说是难事吗?他真想去,用得着重玄胜“帮忙”?
“什么无功而返?”重玄元祜斥道:“太虚派是隐世高门,虽不显于人前,却也不会输了哪家去。收起你眼高于顶的那一套。他们与遵哥儿之间,看的是缘分。有缘无缘,都轮不到你过嘴!”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重玄亨升不敢犟嘴,也不愿显得太怂,在姜望面前颜面尽失,只得讪讪道:“这不是遵哥儿还有三个月才结束闭关,我怕他们白跑一趟嘛。”
几位家老说话,重玄家的年轻一辈,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只站在后面,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当然,瞧得最多的,还是姜望。
毕竟作为重玄氏族人,对于王夷吾的强大,认识是最深刻的。姜望同境击败王夷吾,带给他们的震撼也更大。
至于后来近海扬名,倒只是锦上添花。
齐国的天骄,在海外自然也是天骄。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姜望并没有什么高贵出身。
今日重玄亨升当众这么一说。
人心就起了变化。
有的人自矜名门,向来对小门小户的出身看不上。
有的人却因此更敬佩姜望了。在同样的高度上,起点更低的人,其实走了更远。
姜望暂时没有修成目仙的可能,对这些零零散散的目光并不敏感,不过那些低声的碎语,却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他并不在乎。
真的太远了……
不是他有意矜傲,但他现在站的位置,真的跟他们隔太远了。哪怕这些人,都出身于顶级名门重玄氏。
虽则他的确是没有什么高贵出身,但一路走到如今,现在整个重玄家的年轻人里,能够与他真正意义上平等对话的,也就一个重玄胜,一个重玄遵罢了。
这还是在重玄家!
太虚派的访客,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出场方式。
一个穿着黑白两色阴阳道袍的中年人,缓缓从官道那头走来。
他的脚步从容,大袖飘飘,不带烟火气,毫无压迫感。
及至近前,拱手礼道:“太虚门下虚泽甫,见过诸位。”
他的声音,有一种风轻云淡的平和。
候在族地外的重玄元祜,亦拱手回礼:“泽甫跋涉而来,老朽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太虚派就算底蕴再深,重玄元祜在族地外相迎,也就已经给足了礼遇。当然不至于前迎十里。
姜望在这句话里,得到了两个资讯。
一则,太虚派在一个较为遥远、或者说不太容易来齐国的地方,二则,这个虚泽甫年龄小过重玄元祜,但也是神临修士。因为重玄元祜持的是平辈之礼。说明双方在地位上是平等的。
“岂敢劳您远迎。”虚泽甫看来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客气了一句,便直接说道:“晚辈递贴登门,是带着师门任务……”
“泽甫贤弟有所不知,我家遵哥儿,仍在稷下学宫闭关。”重玄亨升十分亲热地笑道:“还有三月方出呢!”
也就仗着重玄家的地位,他才能倚老卖老,跟一位神临修士称兄道弟。
虚泽甫倒是并不介意他如何称呼,闻言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这次来,不是找重玄公子。”
他好些年前的确是代表太虚派来找过重玄遵,不过那是奉太上长老之命,了却一桩更早时的缘分——
重玄遵是天生道脉,出生没多久,太虚派的太上长老虚渊之,便亲至重玄家,想要收徒。
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倒是兴高采烈,捧着襁褓中的重玄遵便往外送。
不过彼时重玄家的传奇人物重玄浮图仍在,说了一句,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决定。事情便搁置了。
过了几年,太上长老在忙一件大事,分不开身,他带着太上长老的意志,再次来重玄家,与重玄遵当面交流。
却被重玄遵拒绝了……
他带着神功秘法、名器重宝,以及整个太虚派的雄厚底蕴,却被一个小小的孩童,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拒绝了。
他仍然还记得当初见到那孩子时的惊艳,以及那孩子说“此非我道”时,他身心皆颤的震动。
那时候他想,无论那孩子以后有什么成就,他都不会意外。
不过,他这次来,的确不是来找重玄遵。
既然无缘,太虚派不会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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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章 天下共证
重玄元祜看着他们俩聊天,并不主动插话。
太虚派祖师虚渊之,乃是当世真君,站在超凡绝巅的存在。
那时候重玄明图还在,重玄遵哪怕是天生道脉,也断无继承爵位的可能。天生道脉自然是天才中的天才,放在远古,那就是人族的希望之一。但在现世,也不过就是一枚天元大丹的效果罢了。重玄明光当然巴不得把孩子送去太虚派。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重玄遵有了继承家主之位的可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视为未来家主的唯一人选,再让重玄明光做选择,就很难讲了。
倒是彼时的重玄明图,是给了尚在襁褓中的侄儿一个选择。
重玄元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竟有些记不清,明图转身离去那一日,距今已有多少年了。
听得虚泽甫的话,重玄亨升愕然道:“您不是找遵哥儿?”
他实在想不出来,太虚派的神临修士登门拜访重玄家,还能是为什么事。谈收徒之外的事情,齐国也不会允许。难道是为重玄胜?但胜哥儿也还在海外啊。
虚泽甫轻轻摇头:“您误会了。”
见重玄元祜没有主动再说什么的意思,他也便继续跟重玄亨升说话,仍然温和有礼:“请问姜望姜公子,是在此地歇脚吗?”
找姜望!
先时说什么,乡下地方来的人自是不知太虚派,现在倒像是一扇耳光,打回脸上。
太虚派正是为姜望而来!
而尤其令他不安的是,会不会又是那位太虚派的祖师要收徒,竟看上了姜望?
他对太虚派并不了解,只知道是底蕴非常深厚的隐世宗门。
不由得就会想,有这样的资源加持,会对重玄胜、重玄遵之争,产生什么影响?
他心中骤生焦灼,一时忘了回话。
倒是姜望自己从人群中走出来:“我是姜望。”
虚泽甫循声望去,见得一个昂然挺拔、腰悬长剑的年轻人,五官清秀,但不失坚定,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干干净净。
见他的第一眼不甚出奇,但他此刻一站出来,昂首直脊,不卑不亢,自有卓然气度。却是把身后的那些年轻人,都盖过去了。
“在下太虚门下虚泽甫。”虚泽甫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再介绍了一遍:“我承师命来寻姜公子,不知可否拨冗详谈?”
“在列这些都是我的长辈,你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便是。”与之相对的是,姜望的态度却有些冷淡。
在他看来,你是要来见我,却正儿八经的给重玄家递拜帖。让重玄家这么多家老兴致勃勃来迎接你。
这到底是捧我,还是在挖坑埋我?
他心中不愉快,自然不愿配合。
其实这是姜望误会了。
太虚派少涉俗事,根本不管各方纷争。这上门之前先递贴,也只是循礼而为。恰恰姜望在重玄家罢了。姜望若是在张翠华家,太虚派也会先给张翠华递拜帖,虽然人家不一定敢收。
“是很重要的事情,确实要单独跟你谈。我很远赶来……”虚泽甫说到这里,对重玄元祜行了一礼:“泽甫失礼了。”
重玄元祜笑呵呵摆手:“无妨。”
而后才对姜望说道:“小望,太虚派超然物外,不染纷争,泽甫也不是个有坏心眼的人,你跟他聊聊也无妨。”
姜望这才点头:“小子知道了。”
虚泽甫也自欢喜:“谢过重玄先生。”
重玄元祜心中也很满意,觉得姜望这孩子确实是懂事。胜哥儿交了个好朋友。
挥了挥手,吩咐道:“来福,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太虚派的贵客和小望好好聊聊。”
他这会儿看姜望很顺眼,照顾姜望的心情,所以就点了重玄来福的名字。不然招待贵客,哪里轮得着此人。
倒是姜望自己面色古怪您不怕他安排我和太虚派的高人捏脚?
重玄来福按捺住心中狂喜:“小人一定办妥。”
赶紧挤出人群,恭恭敬敬道:“虚先生,姜公子,请这边来。”
姜望和虚泽甫各自对重玄元祜礼过,才跟着重玄来福离开。
只留下,满场的议论,和散落一地的心事重重。
重玄氏家大业大,找个把适合交流又符合规格的地方,并不难。
加之又是重玄元祜亲自布置的事情,可以说想要哪处,就能空出哪处。
所以重玄来福很快就安排好了。当然,不至于真有什么“特殊”。
重玄来福将房门掩上,很见分寸,踩着清晰可闻的脚步声离去。
房间里的对话才开始。
“你好,太虚六合修士,太虚第一腾龙……独孤无敌!”虚泽甫笑着说。
这第一句话,可谓开门见山。
一个以太虚派为名的势力,专门派人来找自己。
对于太虚幻境的话题,姜望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他想要先弄清楚的是,对方与太虚幻境的关系,又对自己在太虚幻境里的情况了解多少。这非常重要。
所以他问道:“您是?”
虚泽甫认真说道:“再次向你介绍我自己,太虚门下,虚泽甫。而我们太虚派,是太虚幻境的首倡者,以及监察者。”
“监察?”姜望抓住了重点。
首倡,说明太虚幻境的构建,最早是由太虚派提出来设想。监察,说明太虚派现在对太虚幻境所拥有的权力。而虚泽甫只说了这两个,那就说明,太虚幻境的建立,并非太虚派一家之力。
这才是合理的可能。
姜望很早之前就觉得,影响力极广、覆盖极远、又极其恢弘浩瀚的太虚幻境,绝不是哪一个势力能够单独铺设的。
哪怕是坐镇中域,号称天下最强的景国,难道还能把自家的大阵,架设到齐国的地盘上来?
而东来西去几万里,姜望在现世去过的绝大部分地方,都能够进入太虚幻境。
这哪里是一个势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太虚幻境的建设,必然是诸多势力的合力。景齐秦楚荆牧……乃至于那些天下大宗,想必都有参与。
不然谁会放心让太虚幻境铺设过去?
“是的,监察。”虚泽甫笑着说道:“太虚幻境到底如何、拥有什么价值,想必你已经有清晰的感受。而我要告诉你的是,太虚幻境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没有人能够透过太虚幻境,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你可以放心参与其中,尽情展现你的天赋才华。而我们太虚派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维护太虚幻境的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
他的脸上,充满理想的光辉,张开双手,像在拥抱这个世界:“此言,由景、齐、秦、楚、荆……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须弥山、悬空寺、三刑宫……天下强国暨各大顶级势力,共同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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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一章 太虚角楼(为盟主陈泽青加更1/6)
所谓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
姜望能够想到的,实现前两者的唯一可能,就是绝不干涉。
太阳是绝对公平的。
给予每个人的光和热,都是均等,不因为贫贱贤愚而改变。
甚至不仅仅是每个人。
一个人和一只蚂蚁、一块石头,沐浴的都是同样的阳光。
绝对的公平,也是绝对的无情。
温暖你的是这片阳光,哪怕要把你晒死了,也还是这片阳光。
所以大概这就是,太虚派只能作为“监察者”存在的原因。
但所谓“监察”,监察的尺度在哪里?
太虚幻境铺设天下,这监察的尺度稍高稍低,都是巨大的权力空间。
想也能想到,共同参与建立太虚幻境的那些势力,会对此进行监督。
但太虚幻境至今只在小规模的应用,恐怕也是因为这种监督很难执行,哪方势力也不能彻底放心。
就像当初在齐阳战场,战争一开始,太虚幻境立即就被隔绝。
怎么可能绝对放心呢?除非太虚幻境是由齐国自己搭建的,齐国才有可能允许它在战场中存在。但那样的话,其它势力又不可能同意了。
反而是听起来最不容易实现的“绝对安全”,有虚泽甫方才所列的那些势力的见证,在现世意义上,倒是的确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保证。
“这绝对安全,不包括我个人的情报安全么?”姜望问。
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太虚派对他了解多少?知不知道他的月钥继承自左光烈?知不知道他最初,本来是没有资格的?
虚泽甫先是一愣,继而严肃道:“我以个人荣誉向你保证,你在太虚幻境里的资讯不会泄露出去被任何人知道。除非你自己主动公开。”
“事实上我也只能知道你在论剑台上的战斗排名,知道你赢得了太虚六合修士以及太虚第一腾龙的荣名。而且就连这个资讯,我也是在这次出来见你之前,才被授权得知。”
“你们如何知道独孤无敌就是我?”姜望问。
“每个人的每场战斗,都会在太虚幻境里留下相关资讯。但这些资讯都是最高机密。太虚幻境在不断地推演、进化。我们的太上长老虚渊之,是他提出了太虚幻境的伟大构想,并用漫长的时光,说服各大势力,最终将其实现。在演进的洪流中,他有略窥一二的权力。这次我出来,就是他老人给了一份名单,关于你的资讯,也只有你的论剑台排名。关于你的现实身份,都是我另外调查得知。”
“不是我怀疑您。”姜望既不矫饰,也不遮掩,认认真真地问道:“您如何保证你所说的这些?”
“这是应有之义。”虚泽甫的态度非常坦诚。
他提及太虚派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
在他说“太虚门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你能够感受到他的骄傲与荣耀。
此时此刻,他以一位神临强者的修为面对姜望,态度也是平等的:“太虚幻境自建成之日起,我们就不会再插手其间,而是任其自行成长演变。先前我与你提到的天下强国暨各大顶级势力,都有强者在太虚派轮值,以监察我们这些监察者。所以,不是我说我怎么保证这些,而是太虚幻境本身,就保证了这些。”
虚泽甫说的这些资讯,不知道的时候就是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就总有办法求证。
所以姜望已经信了八成。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太虚幻境还会有所变化?”
“重玄胜告诉你的吧?”虚泽甫显然听懂了他这个问题的真正意义,直接说道:“我们对太虚幻境的所有调整,都必须在各大势力的监察下进行。而且,没有各大势力给予的相应许可权,我们也根本无法调整太虚幻境。以你的智慧,不难理解这件事。”
“我愿意信任您。”姜望点点头:“那么我们可以聊一聊,您此行的目的了。”
虚泽甫淡声说道:“太虚幻境要扩张。”
“不是已经很庞大了吗?”姜望不是很理解。
从西境到东境几万里,到处都能联络到太虚幻境。还要扩张?
难道要扩张到迷界,到沧海?又或……类似于森海源界、浮陆之类的地方?
虚泽甫摇摇头:“不是铺设得更远。而是让更多人参与。”
现在的太虚幻境,参与者的确不算多。
“怎么做?”姜望问。
虚泽甫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签,放到姜望面前。
“太虚角楼。”他说。
姜望拿起这支玉签,稍稍沉进心神,便感知到一幅幅复杂的画面,每一幅画面上,都有文字介绍,都是由“见即得意”的道文所书。
这是……
名为太虚角楼的建筑图纸。
包括用什么材料、如何搭建、怎样刻印阵法,一切建造的过程,巨细无遗。
可以说只要照着这支玉签上的资讯来操作,是个人都能把太虚角楼建筑起来。
姜望举着这支玉签:“它是扩张太虚幻境的关键?”
“是的,它能够接收更多太虚幻境的力量,它本身也能成为太虚幻境的支撑点。”虚泽甫解释道:“所有修士,都可以在太虚角楼里,进入太虚幻境。”
所有修士都可以在太虚角楼里进入太虚幻境!
作为亲身体验者,姜望太知道太虚幻境的伟大之处。
月钥是非常稀有的,他至今在现世里见过的、拥有月钥的,也就重玄胜一人而已。当然,就像没什么人知道他是独孤无敌一样,也可能是其他人都把太虚幻境里的身份隐藏得很好。
一座太虚角楼,最多可以同时容纳九十九人。也就是说,同时可以有九十九个修士,透过太虚角楼,在太虚幻境里获得提升。而且它还不是像月钥一样,只能系结一人。
太虚角楼等于更多的太虚幻境名额,它的价值……难以想象。
姜望抑住波澜,尽量让自己能够更清醒地看待问题:“我还是不太理解,您找我的意思。”
虚泽甫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白两色的长方形玉牌:“不知你是否愿意成为太虚使者,参与到这份伟大的事业中,帮我们建立太虚角楼?”
这块玉牌,被黑白两种颜色均匀划分。不似是颜料涂抹,像是天生如此。在黑玉的那一边,刻著白色的“太”字,在白玉的那一边,刻着黑色的“虚”字。
太虚二字,就像是阴阳鱼中的两点。
而玉牌的背面,是一片星河。
浩瀚,伟大,神秘。
看到这块玉牌,任何聪明人都能够想得到,它的意义。
“任何一个人,都能够依靠这枚玉签建立起太虚角楼。那么。”姜望问:“为什么是我?”
“齐国开放了许可权,允许我们在齐境建立太虚角楼。但太虚角楼的建立者,必须得到齐国认可。这座角楼本身,也必须纳入齐国的掌控。”
虚泽甫说道:“而我们寻找太虚使者的前提条件,是要求获得太虚幻境的荣名。你是太虚六合修士,本就符合我们的条件。然后你又取得了太虚第一腾龙。结合这些,齐境之内,再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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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二章 渺渺乎
姜望没有去看那枚太虚玉牌,而是与虚泽甫对视,目光平静。缓声道:“所谓太虚第一腾龙,齐国应该不止我一个。我之前会有,我之后也会有。”
虚泽甫有一刹的惊讶。
太虚幻境的意义,姜望不会不懂。
太虚角楼的价值,姜望不会不明白。
但这个年轻人,真是沉稳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在安宁环境中成长的人。在和风细雨中,绝不可能砥砺出这样的心性。他突然很好奇,除了已有的情报之外,这个年轻人,一路以来,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于是他说道:“守规矩,讲信用。”
“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能做到,可不简单。”虚泽甫慢慢说道:“规矩,是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守信,是人与内心的秩序。而秩序,是这个世界得以安稳存续的基础。”
姜望并没有问,太虚幻境为什么忽然被允许扩张,齐国为什么会开放太虚角楼的建设。
因为他知道,虚泽甫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层次,也没有资格与闻这样的秘密。
不过,他也不需要问。
亲眼见证海族海主本相跃升的他,完全可以猜测得到一部分事情真相。
镇海盟的建立、海勋榜的建立、卫海士体系的搭建……至少在其表面意义上,都是为了对抗海族的崛起。
但这些就够了吗?这些举措,对人族修士整体实力的跃升,并没有根本性的意义。充其量只能算是对现有资源的有效分配,而达不到“开源”的效果。
仅此,是无法抗衡海族的变化的。
姜望自己也思考过——尽管以他的层次,远没有影响人族大局的可能,但作为人族的一个个体,见证了海族的整体跃升,他难免会有忧心。
而他思考的答案,就是太虚幻境。全面开放的太虚幻境。
他伸出双手,认认真真地将这面太虚玉牌捧起,只道:“您说服了我。”
太虚幻境是什么?
修行史上的大变革,汇聚无数天赋与智慧,疯狂碰撞灵感的地方。
太虚幻境的未来如何?
只有八个字——“浩荡洪流,势不可挡。”
所有修士都能参与其中,所有修士都能从中得到成长。
如虚泽甫本人所言,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能够参与其中,就能在这场浩大的演进里,为自己拓开一席之地。
此时的一席之地,很可能是以后的一片青天!
虚泽甫欣慰地笑了,太虚幻境不仅仅是祖师虚渊之的理想,现在也是整个太虚派的理想。他们所有人,都在为之努力。
而这伟大的理想,正在逐渐地……照进现实!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太虚使者。这个身份,并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上的权利。我们太虚派,也从来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中,不会给你任何现世层面的帮助。它唯一能够证明的,就是你参与到了太虚幻境的伟大事业中。我当然觉得这已经是无上荣光。”
虚泽甫说到这里,笑了笑:“但我想,于你而言,更好的讯息应该是——它代表着你拥有一座太虚角楼。是的,即将建立起来的这座太虚角楼属于你。怎么建立、建立在哪里,包括之后怎样使用,都取决于你。只要你能将它建起来。”
姜望一时间未能够完全想清楚,但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收获,太虚角楼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有个问题,您若不方便回答,可以不说。”
姜望斟酌着问道:“这一次的太虚角楼,一共建设几座?”
虚泽甫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其它的我不方便说。但在齐国,这一次新建的太虚角楼,只有两座。而会放在明面上公开的,只有你这一座。”
这句话里有两个资讯。
第一,此次太虚幻境的扩张,是全方位的扩张,不止局限于齐国
第二,姜望的这座太虚角楼,更重要的地方,可能在于其示范意义。效果好,就会开启更多口子。效果不好,就需要再调整、
姜望又问道:“我还想问,太虚派为何会放弃太虚角楼的所有权利?”
虽然说在东域建造太虚角楼,绕不过齐国去。但想来太虚派作为太虚幻境的首倡者以及监察者,如果要谈,还是有机会争取到部分权利的。
“有利可图,则必定会有‘图’者。‘贪’之一字,修为再高,也无法避免。所以我们不参与整个太虚角楼的建设过程,也不占据任何权利。以此来保证我们的绝对中立。”虚泽甫说道:“我们只需要看到太虚幻境的繁荣……而功成不必在我。”
姜望深感敬佩,叹道:“受教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姜望自觉不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更宁愿天天关起门来苦修。但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不争资源,就算自给自足了,不可能没有亲人、朋友,亲人朋友出了事,不可能不管。
人永远无法拥有绝对的客观,哪怕斩灭了所有情感,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无法避免从自身的角度出发。
所以这大概就是太虚派少履人世的原因,隐于世外,才能超然世外。
也唯有太虚派超然世外,不偏不倚,太虚幻境才可能被更多势力所接受。
“那么,齐境的太虚角楼就交给你了。”虚泽甫起身道:“我还要去拜访下一位太虚使者。”
“我送您。”姜望满心尊重地跟着起身。
“不必。”虚泽甫擡手拦住,轻笑着说:“我们之间,也不能相处得太好。万一哪一天你出了什么事,而我动了帮你的念头,那就是我犯错的开始。我不能讨厌你,我也不能喜欢你。现在,我对你好奇,但不会主动去了解你。我对你欣赏,但止于欣赏。这种距离没有过界,刚好。”
姜望此前从不知太虚派的名号,此时也只见得虚泽甫一人。但他已经对这个隐世宗门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虚泽甫身上的理想主义光辉、他的温和、克制、坚守、奉献,让姜望无法不动容。
“那我就不送了。”姜望躬身一礼。
虚泽甫最后看了他一眼。
“五行修士,期待有你之名。”
然后转身,推门而去。
来时平和,去时平和。
渺渺乎,如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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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三章 一朵小白花
随着海勋榜的张贴、卫海士体系的建立,迷界战场逐渐广为人知,海族的存在被更多人知晓……
近海群岛是愈发繁荣了。
统合近海群岛、建立了镇海盟的钓海楼,也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时。
镇海盟好像是仓促上马的联盟,怎么看怎么透露着一种紧迫。但沉都真君危寻的手段深不可测,一系列动作下来,有条不紊,不仅没出什么大乱子,还渐渐让镇海盟的影响力深入人心。
在极短的时间里,海民们已经习惯了镇海盟。
一个统一的近海群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统一,也是极大便利于海民生活的。
最起码他们可以在大部分岛屿之间来去自如,而不用去一个岛屿,求一次批文、拜一伙地头蛇、熟记一种岛规。
如果说以前的钓海楼,大概与东王谷是不相上下。不仅仅是实力,哪怕是在名望上,钓海楼有守卫海疆之功,东王谷也有悬壶济世之德。
但在整合近海群岛之后,钓海楼已经隐隐高过一头去。虽则目前在顶级战力上未必占据优势,但已拥有人们所公认的,更雄厚的潜力、更广阔的未来。
那么,立于钓海楼最高位置的四大靖海长老,也是可以想象的炙手可热。
然而,第四长老辜怀信的大殿,冷清得吓人。
倒不是说季少卿一死,他就失势了。
他的权势来自于他的身份,凭借于他自己当世真人的修为。任是谁死了,也无法动摇了根本去。
恰恰相反的是,辜怀信一死,每日往他身边凑的弟子,反而更多了。
一位天骄空缺下来的巨大资源空间,谁不想抢占?
他烦不胜烦,有心闭关,谁也不见,但在钓海楼如日中天、高层们大口吃肉的时候闭关,无疑是一种倒退的选择。等到出关时,必定只剩残羹冷炙。
像辜怀信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被情绪左右。他仍然在各个方面积极争取,与其他高层竞争。
只是在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越来越难以忍受打扰。
所以他独居的大殿,越来越冷清。他的那些弟子,都不敢轻易登门,那些服侍的仆役,也是如履薄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今日不同。
今日他的大殿之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襦裙,身形纤弱的女人。
站在那里,像一朵随时会被吹碎的、无名的小白花。
辜怀信看着这个女人,并不掩饰自己生杀予夺的气势,淡声道:“你敢来见我,是勇气。你能见到我,是本事。所以我给你说话的机会。”
“您是钓海楼的敦厚长者,我是钓海楼的青稚晚辈,我见您,不需要勇气。”
女人倒是不见惧色,轻声说道:“师兄师姐们怜爱我,告诉我讯息,给我机会,所以我能见到您,也不算本事。但我很感谢您,给我说话的机会。”
辜怀信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坠落,没有一点温度:“说是一命偿一命,好像也算公平。但现在,季少卿死透了,你回来了。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
他笑了,这笑声怎么听怎么冷冽:“齐国就真的,这么能欺负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自然是回到近海群岛的竹碧琼。
但她的天真、怯懦全然不见,面对一位当世真人的冷漠,竟也站得稳稳当当,不见退缩。
这朵无名的小白花,立在狂风中。虽然柔弱,虽然纤细,但却有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怎么也不肯被摧折的生命力。
她说:“是婆婆害我,还是我害婆婆。是季师兄害我,还是我害季师兄。辜真人,您慧眼如炬,当不会看错。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活也就活着,死也就死了。对于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当然也不能跟季师兄的生死相比……可我活着,有什么错呢?”
辜怀信是堂堂的靖海长老,当世真人,但此刻,竟然一时无法做出回答。
是啊。
竹碧琼活着,有什么错呢?
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反而是在不停地被伤害。真要论对错,就碧珠婆婆和季少卿的所作所为,竹碧琼若能亲手杀了他们,又有谁能说竹碧琼做得不对?
更何况,她什么都没有做。她从头到尾,只是在天涯台上等死而已。她只是在忍受苦难,她连一句怨恨的话都没有。
她活着,有什么错呢?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控诉你师父,和你季师兄么?”坐在大椅上的辜怀信眼睑微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我还活着。”竹碧琼说。
“所以?”辜怀信问。
“我想活着。所有人都不在乎我也没有关系。有人在乎过。”竹碧琼想起那个人认真说话的样子,于是也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认真:“我想好好地活着。”
“你可以好好地活着,你愿意回钓海楼,就还是钓海楼的弟子。”辜怀通道:“本座还不至于迁怒你一个小小的内府修士。”
“但您还是会看我不顺眼。您虽是真人,也有您的情感。哪怕您知道我没有错,你还是会看我不顺眼。您看我不顺眼,整个钓海楼,就有四分之一的人看我不顺眼。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我没办法好好地活着。”
“那么,你想怎么办?”辜怀信问。
竹碧琼缓缓跪倒在地:“我要拜您为师。”
即使是辜怀信这样惯见风浪的真人,也一时有些愕然。
从理论上来说,碧珠婆婆本就是辜怀信这一系的长老,竹碧琼作为碧珠婆婆的亲传弟子,也算是在辜怀信门下。
但问题在于,碧珠婆婆已经死了。而且在死之前,已经用极端残酷的方式,斩断了师徒关系。
辜怀信最得意的弟子季少卿之死,也与竹碧琼有关。
可以说他和竹碧琼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关系。有的只是一看到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的那些不愉快。
现在竹碧琼跑过来说要拜师。
这实在荒谬。
“你凭什么觉得本座会收你?”辜怀信问:“凭你可怜?”
“在我决定好好活下来之后,我告诉自己,以后我不要任何人可怜我。所以,我不凭可怜。”
竹碧琼说着,低下头去,是为一礼:“请恕我冒昧”
而后她高高地昂起头来。
即便她此时是跪姿,但她头擡得那样高,那样骄傲。
她单举右手,指天。
在那虚空之中,有一扇古老的门户,正缓缓开启。
古老的、神秘的力量降临,那天地之间的规则得到改变。
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是……
洞开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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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四章 花开人不知,花谢无人怜(为盟主陈泽青加更2/6)
在辜怀信的这座大殿里,属于季少卿的天门神通重现!
这一幕若被天涯台那一战的观者们所见,势必引起极大的震撼。
但辜怀信毕竟是辜怀信。
他坐在那里,连眼皮也未擡一下。
“这不是真正的天门。”他淡声说。
竹碧琼瞧着他:“如果当它是真的,那它就可以是真的。您可以告诉我,天门神通更多的细节。它就可以更真一些。”
“就算再逼真,也不是真。有什么意义?”辜怀信问。
他当然知道这是多么强悍的表现,当然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个问题,仍是一种考验。
竹碧琼只问:“做您的弟子,需要面对像您这样的对手么?”
辜怀信笑了。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笑,与第一次克制的冷冽不同,这一次,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笑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不管怎么说,这个竹碧琼,的确曾经是他这一系的人啊。
可是……
他看着虚空中那扇隐约的门户,擡起一根手指,往下一点,说道:“天门之下,禁止飞行。”
他的手指又往上一擡:“天门之上,我撑着。”
不等竹碧琼松一口气,他又道:“这是我曾跟少卿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和缓,所以很哀伤。
这一刻他不再是靖海长老,不再是当世真人,而只是一个陷入回忆的、痛失爱徒的老人。
气氛一时凝固了。
“作为一个派系领袖,有无数的人,跟着我吃饭。我需要考虑利益,我的任何一个选择、任何一个决定,都需要权衡利弊。但因为如此,就要抹去我所有的情感吗?我是当世真人,看得到世界的真,却守不住心里的真。”
“我身后的人,要吃肉,推着我抹掉悲伤。我身前的人,有大局,压着我不许悲伤。”
辜怀信轻轻皱起眉,用一种困惑的、蕴着怒意的眼神,看着竹碧琼:“怎么你这样一只小小的、已经完全与我无关的蝼蚁,也敢无视我的情感呢?”
那恐怖的压迫,没有亲身面对的人,完全不能够想象。
山崩海啸都不足以形容一位真人带来的压迫感。
但竹碧琼,反倒站了起来。
大殿穹顶那虚实之间的古老门户,已经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站得像一柄剑。
她见过很多次,那挺直脊梁的背影。
如今她也这样站着。
这让她生出无尽的力量来。
“辜真人,恰恰是因为我尊重您的情感,我比任何人都要尊重您的情感。所以我才来,向您展现我的价值。”
“我不敢隐瞒,对于您这样的当世真人,我也不可能瞒得住。”
“无须讳言,姜望为我出生入死,我对他感恩戴德。但同时,你对他恨之入骨。诚然,有些人不尊重您的情感,用规则、用大局来压制您。可我知道,恨是压不住的,情感终有一日要爆发。再多的桎梏,也只能桎梏您一时,没人可以束缚您一世。”
“我想好好地活着,我也想姜望好好地活着。所以我来找您。”
“我向您展现价值,不是觉得您会只看重价值。而是想让您知晓,我比季师兄更优秀,更值得培养。季师兄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而且做得更好。在价值层面上,我可以替代季师兄。”
“季师兄的一生,短短数十年。在您经历过的人生中,不过只是一小段稍纵即逝的时光。我可以用更多的时间陪伴您,我会付出真心,培养属于咱们之间的师徒感情。在感情层面上,我也可以替代季师兄。”
“季师兄会做蠢事,我不会。季师兄会行恶事,我不会。我经历过世间的苦,我更懂得去珍惜。”
“我不敢奢望,我能左右您的决定。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当您也视我为爱徒时,能够顾念一下我的心情,不做让我伤心的事。我希望用我所有的努力,弥补您现实的损失,和情感的伤害。”
竹碧琼慢慢结语:“这是我微不足道的奢求。”
辜怀信听完这长长的一段剖白,眼中的怒意消散了。
如竹碧琼所说,要想瞒过一位能够洞察本质的当世真人,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那几可乱真的天门,他一眼便瞧得出是假。
如竹碧琼此时哪怕最细微的情绪,都一一展现在他眼中。
洞真,洞真。
对真人来说,所谓皮相骨相神相,都不重要。一眼过去,即见本质。
所以他看得出来。竹碧琼说的是实话。
“你让我觉得有趣了。”辜怀信缓缓说道:“但我如何能够相信,你不会因为季少卿、碧珠的所作所为,而怨恨于我呢?你如此感念姜望,我又怎么能够相信,有朝一日,你不会因为他,背刺于我?师徒之情,呵呵……人的情感,难道可以用功利的目的得到?”
竹碧琼与他对视:“我在钓海楼里的一切,想必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我是多么简单的一个人,一向与世无争,从来与人无害。”
辜怀信并不否认,但是说道:“可你现在,已经变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竹碧琼躬身一礼:“师父。您不该猜我怎么想,您只要看我怎么做。”
“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我门下有如此有趣的一个孩子。”辜怀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生死之间,能带给人如此巨大的改变么?你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什么妖魔鬼怪,能瞒得过真人的眼睛?师父,您已经站在万人之上。咱们现在需要让人看到的,是未来。”竹碧琼用平静笃定的声音说道:“我可以是那个未来。”
她说得对不对,辜怀信自己最清楚。
一个派系,既要有领头者,也要有后来者。若是青黄不接,难免就会给人看轻,失之长远。为什么他那么努力的想要保住季少卿,不仅仅是因为师徒之间的感情,感情之外,他的所有弟子里,唯有季少卿,才能够叫人看得到未来。
但……
辜怀信问道:“你真的还有未来吗?”
“我相信有。”竹碧琼平静地说:“信则有。”
“我很好奇一件事。”辜怀信的声音,变得轻缓:“本座如果还是拒绝你,你会怎么做?”
竹碧琼毫不犹豫道:“秦真人以前很喜欢我姐姐。”
辜怀信不置可否:“秦真人自己杀性重,喜欢她以前的温柔宁定,可未见得喜欢她后来的偏激狭隘。”
“但我相信。”竹碧琼自信地说:“秦真人就算不喜欢,也不会拒绝一个天骄。”
谁能够想象得到,曾经那个纯真怯懦的小姑娘,她竟已能……自视为天骄!
“哈哈哈哈哈哈……”
大殿之中,响起了辜怀信的笑声。
……
……
……
ps:
一朵小白花,开在残垣间。
花开人不知,花谢无人怜。
——阿甚
……
……
马上十二点就是我的生日,去年生日的时候,我也是在写赤心巡天。
今年生日,我还在这个世界里。
生日感言就不专门写啦,留出时间来写更新。
总之,很感谢很感谢,感谢所有支援我的书友们。
这个生日我在写作,我写得很满足。我看得到,那茫茫无边际的黑暗之处,已有熹微的天光。
那不是黎明。
那是你们为我点亮的烛火。
万家灯火,照亮了漫漫长夜。
就像天涯台上,天上月,海中月,人间月。
书里昔日迷界被攻破,人族修士,一日赴海两千三。
书外我斗志消减时,你们一呼百应,帮我冲到总榜第十四。
人族点亮现世人间,你们点亮赤心世界。
天要亮了。
不是因为天光。
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用你们的力量陪伴我。
感谢。
再次感谢。
我的生日愿望——
愿赤心的所有书友,都能够吃饱穿暖,一生问心无愧,事事尽心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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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五章 生意
虚泽甫走后,姜望在重玄族地里又呆了一晚。
他没有做任何事情,也没有再见任何人。甚至也没有修炼。
他只是静下来,认认真真的思考。
思考太虚幻境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齐庭对太虚幻境的真实态度,是真的支援,还是权宜之计,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界限在哪里……
思考自己新得的太虚使者的身份,以及尚未开始建设的那座太虚角楼……
整整一夜过去。
他才从沉思中醒来。
特意去重玄元祜那里问过安,道过别,而后才要离开。
先前未见过重玄元祜,不便打扰。此时既是已经见过面,重玄元祜也表达过善意,他不去辞行,就是失礼了。
这事还是重玄来福的提醒。
这种世代在侯府里服侍的家生子,对于名门里的礼节,那是再熟悉不过。
从重玄元祜老爷子的院落离开,重玄来福又提醒道:“姜公子,祖祠那边,我一早去打扫过了。那天拦您的家老,今儿个在闭关呢。”
很明显,重玄亨升怂了,不敢再做拦路虎。开始闭上眼睛装瞎子。
重玄来福在告诉姜望“机会”来了的同时,既要照顾姜公子作为一个年轻天骄的傲气,又要注意着分寸,不敢轻贱家老……着实需要一点语言技巧。
不过,终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姜望轻笑一声:“他爱闭关不闭关,我反正名爵太低,迈不过那门槛,便不去了!”
说罢,真个就洒然离去。
重玄来福恭送着姜望离开,瞧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提升服侍技巧、多多了解天骄们的喜好,争取下次投其所好,一定得让姜公子把脚捏上。
……
……
马车辚辚,穿过济川郡,却没有直接去临淄,而是转道贝郡,斜穿胶东郡,又回到了临海郡。
准确的说,天府城。
“姜老弟又要出海?”吕宗骁显然对姜望的到来很有些疑惑,还苦口婆心地劝道:“卫海士体系刚刚建立,人族与海族都需要时间适应。最近这段时间,恐怕是迷界最危险的时间。当然老哥的意思不是说咱们得贪生怕死,为人族大义,九死而不悔嘛。但不必要是现在,可以缓一缓,等迷界战争的烈度平衡下来,咱们再去不迟。副榜第一你已经拿过,没必要再去争。”
吕宗骁的这番话,说得极恳切。
他这样掌握重城的一城之主,若真要与谁交际,手段可以无比高明。
当然,并不是说交际手段高明,人就虚假。
总之十分的情义,可以先信个三分,至于剩下的七分如何,还是需要时间去检验。
但这也并不重要,姜望此来,就是带着弥补的心态。
他已经决定,要把太虚角楼建立在天府城。
整个齐国这次唯一一座会公开的太虚角楼,就本身价值来说,肯定不能够跟可以帮人预定神通的天府秘境比。
但在开发价值上,却未必比后者差,甚至可以说强上一筹。
无它,天府秘境十二年才开一次。
十二年抡一锤子的买卖,卖再高的价格,也是有限。而且它超高的失败机率,更是极大削减了价格。
太虚角楼则不同。
太虚角楼一次可以容纳九十九个修士,且进出太虚幻境是绝对安全的。
那么设立什么样的门槛、允许什么样的修士进入、收取怎样的费用,就是非常具有想象空间的事情。
是的,姜望细思一整夜,他决定对透过太虚角楼进出太虚幻境的人收费!
也不管什么资质不资质的了,道元石就是敲门砖。
虽则说建立在齐境的太虚角楼,要纳入齐国的掌控。
但这完全不影响作为太虚使者的姜望,对太虚角楼的拥有权。
若把太虚角楼当做一个商铺,把透过太虚角楼进出太虚幻境当做一门生意,就可以比较简单的理解这件事情。
齐国提供地皮,姜望在这块地皮上盖起商铺,做进出太虚幻境的生意。
姜望当然是这间商铺的主人,但他还是需要向齐国交商税,这间商铺也是在齐国的掌控中。若有什么违背齐律的事情,齐国随时可以查封。
吕宗骁作为天府城主,当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齐国,提供这块地皮。
“吕大哥,我此来天府城,是有这样一件事情,与你商量……”
姜望如此这般地一说,吕宗骁的眼睛越来越亮。
“……您以天府城城主府的名义,入股这座太虚角楼。以后所产生的收入,咱们交一半的重税给朝廷。剩下的,咱们二一添作五。您看如何?”
虚泽甫虽然说,太虚使者可以任意使用太虚角楼。
但虚泽甫所说的,是太虚派的承诺。
而在齐国建立的太虚角楼,最不能忽视的,当然是齐国的意志。
不要忘了,齐国允许在境内建立太虚角楼的条件,是建立者需要获得齐国的认可。
所以太虚派只能在符合条件的齐人中找。
齐国给出条件范围,太虚派找人,这是双方的妥协和制衡。
姜望是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乍看起来好像应该毫无疑问。但齐国真的就会认可他来建立太虚角楼吗?
换一个更知根知底、更听话的齐人不好么?换一个姜姓皇室的旁支不好么?
姜望毫不犹豫用一半的收入交重额商税,就是为了要这样一份认可。
说白了,齐国能拿到好处。他才能跟着喝汤。
这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更现实一点来说,要不是齐国,要不是姜望在齐国有这样那样的名爵。太虚派建立一座太虚角楼,需要跟你姜望商量,需要给你姜望权利么?
给你面子,你才是三府神通的天骄。不给你面子,也不过是个内府修士而已!
姜望清醒,吕宗骁也绝不糊涂。
那边才起个话头,他的心思就活络开了。
此时姜望一说完,他立即一拍大腿:“这生意做得!”
“不过咱们不能这么分。”
他拍了拍姜望的肩膀,很是诚恳,很是用力:“你对哥哥的好,哥哥心里有数。太虚角楼哪里不能建?你朋友那么多,想在哪个郡建,任你选择。哪怕去青羊镇建,繁荣你的封地。谁又能多说什么?你选天府城,那是拉为兄一把呢!剩下的伍份,绝不能二一添作五。这样,你四,我一,就这么说定了!满天府城,你随便挑地方,拆了哥哥这城主府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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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六章 以待来日
“那怎么成?”姜望拦道:“太虚角楼建在你的地界上,以后都需要你照应。而且天府秘境的事情,我心里还对吕大哥你有愧。无论如何,这事你得让我有个说法。”
“一码归一码,事情不能这样论。”吕宗骁激动道:“这太虚角楼的前景,我还看不到么?足以确保天府城的长久繁荣!漫说十一年后是什么样还说不准,就算你把天府秘境拆了!为兄也毫无怨言!抵得上了!”
在天府城建立太虚角楼,吕宗骁能够以城主府的名义参与其中,获取收益,这只是一部分好处。那些因太虚角楼而来的人,在太虚幻境里获得提升的人……都是在增加天府城的底蕴。
谁占据最大的好处?恰恰是天府城,恰恰是天府城主。
所以哪怕十份收益中他只占一份,也是占了大便宜。
至于他好像是随口提到的那句——“就算你把天府秘境拆了,也抵得过了。”
若是有意听,便当有意。若是无意听,也可当做无意。
做了那么久的天府城主,吕宗骁真的对天府秘境的变化毫无察觉吗?
竹碧琼躺着进去的时候,奄奄一息、无力回天,出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天府秘境何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但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真的把这件事撕破,跟姜望当场撕破脸,能有一个好结果吗?自己的那份责任,就能够逃得掉吗?
而如果装作不知……那就可以安然度过十一年,十一年后看姜望如何处理便是。以姜望重情重义的性格,既然有了承诺,想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退一步说,十一年后自己如能成就神临,也不怕担责了。如不能成就,便去养老也好。
所以当竹碧琼独自离去时,他选择不闻不问,去听姜望的解释。
从这位姜老弟拿出云暮樽、行思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了。其人的确是一位有承担的天骄。十一年后的回报,值得期待。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想到,不必等到十一年后,就这么短短几天的工夫,姜望就给他带回这么大一份礼来。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这种朋友,有多少就该交多少。能处到多亲厚,就该往多亲厚的程度处。
姜望深深地看了吕宗骁一眼,能够做到天府城这种重城的城主,果然不可能仅靠修为。格局和手段也必不可少。
如果他一开始就怀揣恶意,想让吕宗骁独自承担天府秘境的损失,那么双方肯定就结下仇来了。现在还指不定在怎么打官司。
而他一直都想要尽力承担责任,解决问题,这种态度,才能换来吕宗骁对天府秘境的闭口不谈。
“吕大哥,我不与你虚言。太虚角楼我准备让我的德盛商行来建造、经营,我不会一直呆在天府城,而这是一门长远生意,需要城主府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人捣乱。所以这五份里面,您应该再拿一份。”
姜望的意思很明确,要再拿一份收益,让城主府常驻一支卫兵在太虚角楼。
并不是说他招募不来几个打手,而是他私下调来的守卫,哪怕是出自重玄家,意义也完全不同。城主府的卫兵,代表的是天府城,更进一步,代表的是齐国。
卫兵往门口一站,冲击太虚角楼,就像冲击城主府一样。放眼齐国,几个人有这样的胆子?
姜望之所以没有选择在青羊镇建立太虚角楼,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青羊镇没有保证太虚角楼正常经营的力量。他不可能整天在太虚角楼坐镇,把自己捆在这份收益上。
而如果全权让重玄家派人来负责,那么这份生意,到底是算他的,还是算重玄家的?
太虚角楼的生意全给重玄胜他也不介意,但问题在于,重玄家不等于重玄胜。那位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马上就要出来了……
他再自信,也只能说自己敢于一战,不惧亮剑。至于胜负,实在难言。
德盛商行是完全由他和重玄胜掌控的生意,把太虚角楼交给德盛商行经营,是他给重玄胜留一条退路。哪怕竞争家主失败,也还有这样一份事业在。
而太虚角楼的安稳交由天府城负责,既是对天府秘境的补偿,也是再捆绑一份助力。天府城城主的地位,不比临海郡郡守差多少。
姜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吕宗骁也不再废话:“好,哥哥就占一次便宜。商税占五份,剩下的,你三份,我两份!这太虚角楼的事情,哥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姜望做事情,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不磨蹭。几句话说定,立即便跟吕宗骁去定址,来回转了几圈,最后确定建立在天府城城西。
吕宗骁直接划出二十亩地来,让姜望自由发挥。
此外他也将包括太虚角楼建设用地在内的很大一片城区圈下来,当场命令下面的官员去改造整顿。酒馆、客栈……都往这边迁。
天府城就是因为一个天府秘境而崛起,他太知道如何利用太虚角楼这样的优势资源了。
作为天府城主,天府城的繁荣,不仅仅是他的政绩,也会补益他的修为。
官道是严密复杂的修行体系,对道、儒、法、墨……诸派理论都有糅杂,是对修行的有力补充。
不仅要看位格,也要看权力的实质影响。
不同的位格,能提供的支援自然不同。
譬如青羊镇虽然民心可用,但对姜望的补益微乎其微,根本跟不上他的修为。倒是对正式担任镇长的独孤小补益不小。
小小的青羊镇男,和世袭罔替的博望侯,能带来的补益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天府城主这种堪比郡守的位格,则是对吕宗骁的修行都有补益。
但官道只能是作为修行的补充,而不是修行的根本。
譬如独孤小成就了通天境,她才能透过青羊镇镇长的位格,更快地吸收元气、凝聚道元,提升修行速度,甚至是调动镇域之力对敌。如果她还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当上了镇长也没有用,顶多就是官气护身,能避一些孤魂野鬼。
所以也有很多修士不屑于官道,认为俗事缠身,得不偿失。
官道的补益,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影响,甚至在不同的阶段也不一样。譬如庄国国相杜如晦,早期的时候,国相之位格,的确极大提升了他的修行速度。
但是到了如今的层次,他要冲击洞真之时,区区一个庄国的国相位格,已经不能够给他提供太大的助益。反倒是他被这个位置桎梏,国事压身,修行缓慢。
对于姜望而言,他现在的职与爵,除了实质的地位之外,意义基本就在于领俸禄。真要让他为政一方,哪怕给他一个齐国郡守做,也未必就比现在的修行速度快。
太虚角楼的建立没有什么根本难题。
虽然材料是珍贵了些,需要前期有大量的投入,但也无非是按图索骥。
姜望亲自定了址,便马上传信,让德盛商行的人去负责采购相关材料,而让吕宗骁帮忙请工部的人来建筑——这本身也是为了让齐庭更信任的选择。
太虚角楼的主要价值,都在连线太虚幻境上,楼里只要提供一个座位就行,吕宗骁划下的二十亩地肯定是绰绰有余。至于具体如何规划,姜望都交给重玄胜去头疼,反正他擅长这个。
是的,太虚幻境的扩张,这件事情是如此重要,以至于重玄胜都放下了海外事务回返——当然,他在海外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事实上太虚幻境的变化一直在缓慢进行着,早些时候就有预兆。只是直到海勋榜出现后,速度才陡然加快。
此前重玄胜就跟姜望沟透过。
不过彼时的他,也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讯息,情报非常有限。毕竟身在局外,位置也还够不上。没想到姜望不声不响,就混成了个太虚使者,混成了“局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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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七章 且放此心 (为盟主陈泽青加更3/6)
“这事好办!”重玄胜一听就有了主意:“除了太虚角楼之外,剩下的地方,全部建享受的地方。太虚幻境是修行的地方,进太虚角楼就是在奋斗,在苦修。苦修有多累?苦修之前,苦修之后,都需要放松嘛。咱们就让他们放松,让他们享受,建赌场,盖青楼!
赌场简单,压得住就成。你跟吕宗骁关系打通了,天府城里没问题!青楼是个需要人才的生意,咱们可以与人合作,四大名馆不行,她们调性高,端着,背后又复杂。对,三分香气楼。就找她们合作!”
他一气不歇,滔滔不绝:“让她们建一分楼,出人出力出姑娘,咱们坐着拿分红……”
“你先等等,她们为什么要跟你合作?”姜望问道:“太虚角楼的确能够吸引很多挥金如土的修士,但人家三分香气楼完全可以不开在咱们这二十亩地里啊。往外开一点,该去的不还是会去吗?你随便建一个青楼,还能竞争得过她们?”
重玄胜翻了个不够明显的白眼:“太虚角楼是不是你的?你真是个榆木脑袋,随便找个理由都不会吗?她们要是不跟我们合作,自己建青楼,咱们就出一个新规定,比如三天内逛过青楼的,无法进入太虚幻境,不给名额。至于理由嘛,修行须得神完气足,够不够?这规定一出,你看看她们有没有生意?来天府城干嘛?”
姜望:……
“周边设施只是小头。咱们再说这太虚角楼,咱们建个九层。分成九个标准。一楼,都在一个房间里,坐蒲团。二楼,来几张舒适的大椅。三楼,软榻!四楼……”
姜望赶紧打断:“太虚角楼的建筑,是要严格按照图纸来的。一共只有五层,最上一层和最下一层都是法阵,只有中间三层能进人,而且一座太虚角楼,也只能同时提供九十九个进入太虚幻境的名额。”
“不影响!”
重玄胜从容不迫:“第二层,提供七十个蒲团,所有人进去就打坐。太虚幻境是什么地方?你就是在这里练出来的!
天下第一腾龙,近海第一内府,这效果,多可怕!这么好的地方,整个齐国仅此一家,一个时辰收十颗道元石,不过分吧?
第三层,找好的手艺人,隔出二十个雅座,瓜果点心都上好的,全部免费供应。一个时辰一颗万元石,过分吗?
第四层,装饰出九个豪华房间,提供最顶级的享受,焚香弄玉,海味山珍,没有一定的身份都不能进,一个时辰咱们只收十颗万元石,是不是物超所值?
你算算看,开业以后,咱们一个时辰能赚多少?”
姜望心念急转,七百颗道元石加上二十颗万元石加上九十颗道元石……不必算了。
“胜兄,我一直对你很放心!”他一拍扶手,就打算走:“我去修炼,这事全权交付给你!!”
好家伙,一个时辰就能有超过一颗元石的利润。再加上太虚角楼纯粹靠太虚幻境,建起来就不用管,太虚幻境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他已经感觉到了幸福。安安以后想吃什么不行?天南地北,随便点!随便吃!
“呵呵。”重玄胜却往椅子上一靠,忽地冷笑了两声:“我这里有两个大讯息,你不想听一听?”
姜望喜滋滋的全无所觉,潇洒道:“什么大讯息,说来!”
重玄胜瞧了瞧他,说道:“第一个,我把崇驾岛的经营权,无偿还给了田家。而你那个叫田常的朋友,就在昨天,已经打着田安平的旗号,收回了崇驾岛。”
姜望愣了一下:“九玄门有那么好说话?”
“十年之期将满,田安平明年就可以破禁,谁也不知道,他届时会是什么实力。谁也不敢赌,他会做什么。辜怀信当然不会怕,九玄门却不可能不怕。而且,霸角岛收回属权,名正言顺。真起了纠纷,辜怀信没法正面撑场。”重玄胜冷笑:“九玄门敢硬顶田安平?”
“虽说主要是因为属权在霸角岛,他们腾挪的余地不大。但九玄门当时对你们重玄家可是毫无顾忌。”姜望摇了摇头,叹道:“果然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疯的。”
重玄胜半冷不热地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替我可惜啊。”
“你这雁过拔光毛、刮地三十尺的,还能吃亏?”姜望撇了撇嘴:“我现在只担心我那个叫田常的朋友,是不是已经吃了这顿没下顿。”
噗嗤。
憋了半天的十四,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重玄胜嗔怪地瞧了她一眼,埋怨她破坏自己营造的气氛。
用眼神质问,你不知道姓姜的欠咱们家多少道元石啊?
心虚的十四把眼睛一闭,在那里装起雕塑来。
“不然我先去修炼?”姜望看着他们在那里眉来眼去,浑身不自在:“我觉得我在这里挺打扰的。”
十四不吭声也不睁眼,面甲之下,谁也见不着她的红脸。
重玄胜脸够大,丝毫不受影响地转移了话题:“辜怀信新收了一个徒弟!”
虽说收徒不算大事,但姜望没有不以为然,重玄胜既然郑重其事地提出来,这事就肯定不简单。
“天赋很强?”他问。
重玄胜慢慢说道:“辜怀信既然愿意在这个时候收徒,那肯定不比季少卿的天赋差。不然没有意义。”
“能不能比季少卿强,还是要问过我才清楚。”
姜望自信一笑,但忽然心里闪过一个人影,笑容便无法持续了,试探性问道:“那人的名字是?”
“竹碧琼啰。”重玄胜的语气很轻松。
在空下来的时候,姜望的确是有想过,倘若竹碧琼回到钓海楼,会面对什么。
钓海楼是天下大宗,有自己的荣誉和坚持,竹碧琼与人无害,也从来清清白白,至少在明面上,钓海楼不会对她如何。
但一些暗藏的敌意,不可能抹去——那是因季少卿之死,因姜望而生的敌意。
竹碧琼虽然无辜,然而敌意、仇恨这些东西,也不是都有理可循。
他想过若自己是竹碧琼,会如何面对那些。
最后的答案是沉默。
因为他就不是会在意那些目光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知道该怎么走,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可此时他不得不承认,倘若能拜辜怀信为师,那么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谁还能比辜怀信更有资格迁怒?
辜怀信自己都释怀了,谁还有理由纠缠?
姜望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最后只说道:“想必她也是深思熟虑过,才做的选择。那就没什么不好。”
“你就不该放她走。”重玄胜说。
姜望没有看他:“她不是我的犯人,我怎么不放她走?”
重玄胜有些恨铁不成钢:“如果有一天,辜怀信让她给她的同门师兄报仇,你猜她会怎么做?”
“首先,堂堂真人,不会那么愚蠢。其次,我相信竹碧琼。”
姜望说罢起身:“不打扰你们了,我去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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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八章 我欲争荣名
六合修士,是太虚幻境腾龙境前六。
而五行修士,是太虚幻境内府境前五。
虚泽甫临行前说希望见到姜望名列五行修士,不会是没有着落的一句话,肯定有其用意,且是善意的。
当然以太虚派绝对中立的态度,这份“善意”应该也在合理的范畴内。
或者跟太虚使者的身份有关,或者跟太虚幻境的扩张有关。
鉴于虚泽甫表现出来的、令人信赖的特质,姜望打算冲击一下试试。
而且越快越好。
等太虚幻境扩张之后,参与的修士变多,荣名的竞争难度肯定也会加大。
齐国新增两座太虚角楼只是开始。
一方面它意味着,仅凭月钥进入太虚幻境的时期已经结束,以后任何修士都能进入太虚幻境。
另一方面,这个口子的开启,意味着太虚幻境全面开放,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齐国这样的天下强国,要么就是坚决不允许,既然肯放开一个口子,就代表不再有原则性的问题,只是出于国家层面的谨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
而齐国跟上了,其它霸主级势力不可能不跟上。天下大势的竞争上,不进就是退。
可以想象,那个时候的太虚幻境,竞争会有多么激烈。
此前为了隐秘考虑,姜望从未在太虚幻境里展现神通,现在了解了太虚幻境的大概背景之后,这方面就比较放得开了。
毕竟整个太虚幻境的隐秘,都在各大势力的共同监督下。
唯一能够从演进洪流中窥见一二的,也只有那位神秘的真君虚渊之——这是一位不曾出现在任何传说中的超凡绝巅,不像军神王夷吾那样名震天下,不像沉都真君危寻那般诸岛共尊。当然,也是姜望的圈子尚低,眼界尚窄,未必能够与听秘闻。
姜望决定解放神通,在太虚幻境里一争高低。
不过,他只打算展现三昧真火和不周风,歧途仍然不会在太虚幻境里动用。
虽然虚泽甫再三保证天府秘境的安全性与隐秘性,但毕竟会有人知。
哪怕只是那位神秘真君虚渊之一人知道,也是不妙。
值得一提的是,他决定展现的不周风,也不是融合杀生钉之后的强化版,而是剔除杀生钉影响后的不周风神通。
在太虚幻境里,具现名器长相思,都需要耗功。要重现杀生钉的影响自然也是如此。
这倒正遂了姜望的意,直接将杀生钉的影响剔除。他并不是吝啬功,而是不周风的进阶太快,杀生钉的强化太深,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熟悉这门神通,一转眼就已经超过了三昧真火的开发程度。
所以熟悉弱化版的不周风,恰恰是他更具体掌控这门神通的方式。
无尽星河之中,古朴肃杀的论剑台呼啸而起。
【论剑台内府境匹配,开始!】
出现在姜望对面的,是一个扎着满头小辫的魁梧汉子,瞧来是草原那边的修士。
不过,因为太虚幻境能够遮掩相貌,仅看外貌并不保准,对方或许是个楚国人也说不定。
没有沟通。
姜望向来不喜欢在论剑台上与人闲话,他使用论剑台的唯一目的,就是磨砺战斗技艺、争胜得荣名。想要斗嘴不必来此,无论是许象干又或是重玄胜,都是顶尖高手。
啾啾啾!
八音奏起海潮。
姜望以八音焚海起手,这门外楼级别的道术威力不俗,火海与音潮瞬间铺满论剑台。
辫发汉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快速说了一句什么,姜望没有听懂。
但清晰可见的是,其人身后,一道鹰翅幻影骤然张开!
这道幻影,带有神光。
牧国人信仰的苍图神。传说中具现的形象,就是狼鹰马之神。
鹰翅……是神之翅!
但见狂风骤起,刹那间分开火海音潮。
神光耀起的那一刻,姜望就知道自己用道术解决对手的幻想破灭了。并无迟疑,在那火海与音潮分开的空隙里,轻轻一吹!
不周风飘飘而出,直接将那狂风湮灭,落在那辫发汉子身上,先碎神光、再碎鹰翅幻影。
失去阻挠的八音焚海席卷回来,再次合拢,火海与音潮将那位草原来的战士淹没。
战斗结束了。
姜望一直以来面对的对手太强,以至于八音焚海都没有什么甲等上品道术的威风,总是轻易被破掉。
但也没有办法。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与太虚幻境里的战斗,先时七十七的排名有所下滑,但他现在也仍在百名之内。打赢这一场,已经是内府境第九十一名。
能够挤进前百的修士,都不会太弱。太虚幻境现在的修士虽然还不够多,但也是吸纳了天下各地的精英。能杀进前百,谁都有几手外楼层次的杀招。
单单一门甲等上品道术,是不够看的。
能够呼唤神之力量,这位辫发男子自是牧国人无疑。但他的神力不够强大,召唤的狂风又遇上了不周风,被克制得死死的。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较为轻松的战斗。
但姜望仍然停驻了一会,将这场战斗覆盘,思考这一战还有什么改良的余地,或者有没有更好的方式,以应对唤神之法。
想得差不多通透之后,才开启下一战。
这一次遇到的,是一位兵家修士。
其人好像是才从战场上下来,浑身裹着杀气。
论剑台刚刚连线,一柄战刀便迎面。
铛!
姜望一剑横之。
刀剑相格的刹那,战刀之上,兵煞涌动成虎。
那虎通体雪白,双眸含威。
吼!
刀锋闪过一抹雪光。
凌厉凶残。
姜望手中之剑,没有半分阻碍的就断掉。
这柄剑只是太虚幻境里显化的寻常法剑,哪怕有道元灌注,扛不住也十分正常。
事实上,在道元产生撕裂感之时,姜望就已经意识到了眼下这种情况。
在长剑断裂的同时,一抹灿烂的火焰,绕手而起。
姜望的整个右手手掌,都被三昧真火所包裹。
而后他一把,抓住了那柄战刀!
恰恰在那战刀临近面前之前,将其抓住。
闪亮的刀光和炙热的火焰,都闪烁在姜望眼前。
霜光与火光互相映照。
而刀光在破灭,刀锋在融化,那熊熊燃烧的烈焰,顺着刀光,蔓延向那白虎。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
包括兵煞!
炙烈的火覆盖一切。
姜望重新合上五指,收拢三昧真火之时……
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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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九章 囚我于水中
【论剑台内府境排名,第八十七。】
【论剑台内府境排名,第八十二。】
【……七十六。】
【……五十三。】
解放神通的姜望,一路高歌猛进,凭借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战斗技巧,三昧真火与不周风之前,几乎找不到能够抗衡一二的对手。
直到在挑战第二十七名的时候,他才稍稍放缓速度,因为遇到了熟人。
左光殊。
遇到左光殊并不奇怪,
这少年执拗而努力,生活枯燥单调,每日除了修炼,就是在太虚幻境中战斗。只要内府排名往上爬,就总有遭遇的一天。
两座论剑台汇合的同时,姜望出声笑道:“好久不见。”
这是他从第九十二名一直打到现在第二十八名,第一次跟对手聊天。
左光殊看见他,也笑了:“没有很久。我听到了你的名字好几次。”
姜望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揶揄道:“看来你们家为你搜集的情报很丰富。”
左光殊歪了歪头:“是啊,击败身怀天门神通的季少卿,你可出了大风头。不知有多少人在研究你,视你为黄河之会上的假想敌。”
姜望在齐国国内成名的一战,是同境击败王夷吾。但放眼整个天下,之所以能够多些关注,还是他横压近海群岛,被很多人称誉视为近海第一内府时。
当然,海外的讯息对于内陆一向闭塞,而且这次近海群岛成立镇海盟,立起海勋榜,海族之事又遍传天下……在这些大事面前,区区内府层次的争锋,显得不值一提。姜望的名字传得并不广,讨论天涯台之战的人也并不多。
但每一个有志于黄河之会成名的天骄,在搜集情报时,都不会漏过这个对手。
所以左光殊也主动或者被动地听到了好几次他的名字。
姜望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接到出战黄河之会的命令。”
“齐国的内府修士,能够扛旗的就只有你了吧?”左光殊倒是对他信心十足:“重玄遵出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皇室子弟又不可能出战。还有一个说起来很厉害的王夷吾,不是你的手下败将么?”
姜望眼睛里都是笑意:“齐国卧虎藏龙,说不定就有哪位天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就等着一鸣惊人呢。”
左光殊皱了皱鼻子:“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那些人一样,假模假式的。也不对,你向来就这样,从一开始就喜欢信口胡言。独孤无敌嘛,是这个德性。”
姜望汗颜。
这倒霉孩子长得怪俊俏,可心眼怪小。独孤无敌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还能拿出来说嘴。
“照你这个记账法,你哥肯定在你这里落下不知道多少把柄了!”
姜望下意识地就准备这么玩笑一句,但好在开口之前打住了。
“灵岳公子,小人不计大人过,可好?”他也叫左光殊在太虚幻境里起的名字。
左光殊气恼道:“你又比我大了多少去?”
“那也没有办法啊。”姜望故作无奈:“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变,唯独我比你大这件事,已经发生,无法再更改。”
“换个说法,就是你比我老。”左光殊撇撇嘴:“老姜头!”
跟姜望越来越熟悉后,左光殊偶尔会显出一些孩子心性。最先的冷淡和矜傲,倒是越来越少见。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他虽然出身高贵,但也庭深院海,没谁能交心。小小年纪,见得不少人情冷暖。
姜望呵呵一笑:“那就祝我早成神临,青春不老!”
饱经许高额、重玄胖这两位人才摧残的姜望,斗嘴的道行,当然不是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左姓少年能比。
左光殊说他不过,脸色一肃:“这位道友,休逞口舌之利。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灵岳小公子,请。”姜望云淡风轻,着重在一个‘小’字,伸手一引,风度翩翩,气死人不偿命。
左光殊冷笑道:“我本想不用神通,一直就这样打上去。但今天遇到了你,我决定解放自己。”
他愿意在太虚幻境里解放神通,遇到姜望恐怕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应该也是进一步确定了太虚幻境的隐秘性。
姜望能够知道的讯息,同样拥有太虚幻境月钥,同样拿过六合修士荣名,且身出名门的左光殊,没有理由不知道。
不过姜望关注的重点是,这小子只用道术,就打到了太虚幻境内府境第二十七名?
姜望自忖,在不解放神通的情况下,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没有不周风的加持,人道剑式不足以在这种层面的战斗中一锤定音,八音焚海又每每被抵抗……
左光殊真的是天赋绝佳!
不过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我今天也使出三成力气!”
进入战斗状态的左光殊,气质截然不同。
他与姜望是老对手了,不知切磋过多少回。是以直接就跳过了试探阶段,战斗开场即巅峰。
有水元生成。
水元像喷泉一样,疯狂鼓动。
他的身上,好似涌过河流,凝固成水色潋滟的战甲。他的身后,奔流坠落,空中一甩!飘扬成蓝色的披风。
他的眼睛,变成了湖泊,变作了河流。
看到他眼睛,仿佛看到了江河湖海,唯独已经不见,左光殊!
神通,河伯!
河伯者,水之主也!
掌天下水系,八方河流。
左光殊显出河伯神通的此刻,论剑台范围内的所有水元,便已对他臣服。
随手一擡,但见风起横波,巨浪排空。
汹涌奔流几乎是呈碾压之势落下。
此时此刻,八音焚海已是毫无意义。
外楼及以下层次的火行道术,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形势下发挥什么大的作用。
姜望一指前点,三昧真火腾然而起,在巨浪之中,生生烧出一片空洞。
他便在这空洞之中前突,蹈火而行。
左光殊嘲笑道:“不愧是独孤无敌!使出三昧真火,也才叫用了三成力呢。”
蔚蓝色披风一展,他双手按下。
洪波起,惊涛卷。笼罩论剑台的空间,顿成汪洋!
天上地下,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地方,都被水流侵占。是改天换地般,成了水的世界。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两人当初的那一战。
囚姜望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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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章 驾两龙兮骖螭(为盟主陈泽青加更4/6)
在解放河伯神通之后,左光殊举手投足,都是外楼级道术的威能。
这与季少卿的上弦月不同。
上弦月对水行道术的增幅,让季少卿甲等中品道术的瞬发道术,能够展现甲等上品道术的威能,甚至在环境的帮助下,能够压制姜望同为甲等上品道术的八音焚海。
而河伯状态的左光殊,并不需要以甲等中品道术为基础。他是完全解构了外楼级水行道术的根本,将其化入举手投足间。
这是质的区别!
非要类比的话,就是姜望当初紫气东来剑典大成之后,任意攻伐,一招一式都是紫气东来。
当然,上弦月还有压制其它五行道术的效果,还有第二个形态,月之矢每发即中。不好直接与水伯神通一较高低。
哪怕是同一门道术,不同的人使用,效果也截然不同。
神通亦然如此,最重要的还是修士本身。
换一个人,哪怕拥有河伯神通,也未必能做到左光殊的程度。
毕竟他是仅凭道术就杀到太虚幻境内府第二十七名的狠角色。他对水行道术的理解,简直出神入化。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今日之左光殊,不是当日。
今日之水牢,不是当日。
但今日之姜望,也非当日!
彼时的姜望,只能凭借神魂之力声东击西,用妒火攫取胜机。
而现在,他叩开三府,身具三神通。
从修为、从战力来说,他都应当是呈碾压优势的那一个……何能为囚?
无需奇兵。
一圈烈焰直接绕身而开,水流趋近,即被焚灭。
姜望直接裹着三昧真火,在水的领域里,向左光殊疾冲。
炙烈的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哪怕是外楼层次的水行道术,也根本不足以与三昧真火争锋。
强如包嵩的神通天一真水,也不能在威能全开的三昧真火面前讨得好去。
水蛟、龙卷、怒涛……
全都被烈焰焚尽。
无论左光殊以多么精彩、多么强大的道术轰击,姜望只以三昧真火焚之!
在一般的战斗中,这当然是极其吃亏的选择。神通对耗道术,得不偿失。
然而论剑台有其空间局限所在,在成全了左光殊的水之囚笼,令其轻松改天换地,形成水之世界的同时……
也让左光殊的腾挪余地,局限于此间。
水到之处,即为火到之处。
姜望身缠三昧真火,一往无前。
这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势。
冲到哪里,哪里水湮浪灭,横扫千军如卷席!
在水的世界里,强行撞出火的世界,挟三昧真火,撞至左光殊身前。
其时也。
两人四面相对。
一者身绕烈焰,焚敌湮海,势往无前。
一者着水色战甲,披蔚蓝长袍,沉眸如江河。
交撞在一起的瞬间。
但见蓝袍一卷,江河倒转。
自那江河之中,涌出一辆华贵大车。
此车以碧荷为盖,以骊龙为马,驾驭奔流,席卷怒涛。
左光殊立于此大车之上,如神祇临世!
呼!
姜望长呼一口气。
那是冷漠至极、酷烈至极的风声!
一缕霜白之风出自鼻端,迎面而至,将骊龙吹碎,将碧荷吹裂,将这架神祇之战车,吹得粉身碎骨。
而在左光殊的通天宫中,战斗同时发生。
神魂匿蛇撞入的瞬间,左光殊的神魂显化已踏蓝蛟迎战。
姜望自匿蛇中跃出,横拉神魂之剑,一剑斩开,势要两分通天宫!
对于姜望的神魂战力,左光殊早有准备,然而再次面对之时,才发现,这神魂之力还是太强了些!
那黑压压的神魂匿蛇,较之之前接触,不知强壮多少。那神魂之剑的锋芒,不知多么锐利。
更重要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左光殊竟然愣住了一刹。
此刻他肉眼所见,是一人蹈火而来,驭火焚河。
他神魂所察,是一人横剑而至,锋芒毕露。
里外两个身影,重叠到一处。
令人依稀仿佛看到……
看到烈焰,看到烈焰中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如骄阳、如烈日,几乎不可直视的男子。
刷!
寒光闪过!
左光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但却没有身魂破碎的战败感觉。
在洒落的车架飞灰之中,姜望以一柄普通的法剑,横在左光殊脖颈。
轻笑着说:“你输了,光殊。”
(你输了,光殊。
你又输了喔,小光殊。
你看,你还是输了。
想要跟我上战场,这种程度可不够。
怎么办,今天想要赢我吗?
不努力可不行啊,光殊。
这门道术的变化……光殊啊,水行上我不如你。你赢了!我要奖励你!唔……世上最好的开脉丹,你觉得如何?
等我回来。)
左光殊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英俊、但并不真切的脸。
“你可以……去掉面容的遮掩吗?”少年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啊?”
姜望有些发愣,但并不愿意拒绝左光殊如此简单的要求。
左光殊早已知道他的现实身份,他的面容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心念一动,太虚幻境便将他的容貌还归现实。
这是一张年轻的,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
他有他独特的、坚定宁和的气质,
他有俯仰无愧的清澈,和极其强大的内心。
这是一个拥有其独特魅力,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人。
但不是那个人……
左光殊回过神来,冷哼道:“呵!两个神通并神魂手段都动用了,独孤无敌的三成功力还真可怕哈?”
“哈哈哈。”姜望并不尴尬地笑了:“吹牛嘛,谁不会呢?”
笑罢,他又真诚地说道:“你的道术控制能力,配合你的水伯神通,几乎无解。除了以力强破,我实在想不出法子来。我对三昧真火的开发,并不如你。”
左光殊虽然只展现了一门神通,但这门神通与他如此天生相契。
举手投足都有外楼层次道术威能,是什么概念?真正的外楼修士,也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外楼级别道术,也很难如左光殊般自然。
左光殊只是双手一展,将水伯神通散去,用他固有的骄傲道:“胜负已分,你无须为我找理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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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屈原《九歌·河伯》
左光殊的神通设计,部分结合了屈原的九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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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一章 问楚
左光殊这小子固然是不领情,姜望却是不愿意打击他的信心,一脸认真说道:“如果真在黄河之会上碰到了,以你的河伯神通之威风,我真未必是你的对手。”
当然,使用歧途的时候除外。
不过若是真的参加黄河之会,歧途大机率也是不会使用的。
那是天下强国聚首的地方,届时不知有多少强者在列,歧途只要敢用,就瞒不过人。
左光殊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得到安慰:“你当那些强者都傻,会让这么不公平的状况发生?黄河之会开始时,长河水力自然会被压制。”
有“祖河”之称的长河,经行天马高原时,泥沙俱下,在沃土之国(沃国)至景国靖天府河段,河水浑浊,不见本色,被称之为黄河河段。(姜望最早自云国来齐国时,选择的路线也曾经行天马高原。)
在黄河河段,筑有观河台。
大名鼎鼎的黄河之会,便在此召开。
世上并没有黄河这条河,有的只是长河的黄河河段。
所以两人聊的是黄河之会,左光殊说起来,说的却是长河水力。
作为天下第一水脉,从古奔流至今,横贯现世的长河,简直无法想象,需要怎样的神通,才能够压制长河水力。
但左光殊对黄河之会的了解,肯定非自己可比。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我说的是,撇开黄河之会的影响。如果哪天我们俩在黄河河段上交锋,你肯定会占上风的嘛!”
左光殊继续翻白眼:“你在东齐,我在南楚。得有多么缺心眼,我们才会在黄河河段交锋?除非哪天你领兵攻入景国东部,我领兵攻入景国西南,方有那么一丝可能,在黄河河段交锋!”
“哈哈哈哈。”姜望干笑几声,不尴不尬地道:“你真幽默啊。”
左光殊撇着嘴道:“彼此彼此。”
“小小年轻,不要总是这么冷酷嘛,亲和一点。”姜望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说道:“我有一个朋友,脸上就总挂笑,笑起来像个肉包子,很可爱的!大家都喜欢他,马上就要继承家族了!”
左光殊并不配合:“什么肉包子,不认识。我只听说你们的祁笑真人,一笑就杀人。”
姜望被噎了一下。
他再怎么膨胀,也无法拿重玄胜跟祁笑相提并论。
只得转移话题道:“后生仔,野心不小嘛,对齐国这么熟悉。祁真人常年在海外,我都不熟悉,你居然能知道?”
左光殊叹了一口气:“屈舜华最崇拜的人嘛。”
“屈舜华?”姜望好奇道。
收敛了河伯神通,左光殊依然是华袍锦衣,贵气逼人。
但他此刻游移了一下眼神,有些委屈的样子:“屈家的母老虎,比我大两岁。”
姜望眼睛亮了,这是有故事啊。
他自得知左光殊是左光烈的弟弟后,对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少年,就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怎么着?”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她欺负过你啊?”
左光殊并不好忽悠,瞪了姜望一眼:“齐国天骄成日就只关心这些蜚短流长?”
“哦……蜚短流长。”姜望故意把这四个字拖长了音调,笑哈哈道:“这个词可不能随便用,得严重到一定的程度才行。居然还有人传你俩的谣言吗?怎么传的啊?”
左光殊扭过头去,耳朵居然红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姜望有心追击几句,但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故意转回严肃的口吻:“那你说说,齐国的天骄,应该关心什么啊?”
“当然是黄河之会!”左光殊很有些恼羞成怒:“你还是想想怎么参与其中吧,若能为国展旗,好处不计其数!什么近海第一、齐国第一、楚国第一,都不算第一。在黄河之会上力压群雄,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左光殊这种背景的人,都说好处不计其数,那就是真的有很多好处。
“听起来的确让人向往。”姜望摸着下巴道,想了想,又问:“你们楚国最强的内府修士是谁?”
“内府境的左光烈。”
左光殊脱口而出。
然后紧紧地闭上嘴。
他面无表情,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不带感情,只是最理智的分析。
然而楚国历史悠久,实力雄厚。古往今来,天骄不知凡几,强者数不胜数。要有多么“不理智”,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在所有的内府境修士之中,内府境的左光烈是第一?
姜望不忍接这个话,转道:“我问的是现在。现在你觉得谁最强?”
左光殊好像也毫无波澜,认真想了想,说道:“自一年前斗昭踏入外楼之后,谁是我大楚新的内府第一,就一直存有争论,没法一锤定音。屈氏的屈舜华,项氏的项北,还有一个出身贫寒、以国为姓的楚煜之,都很有可能。”
说到这,他又补充道:“当然,距离黄河之会还有一段时间,我也有机会。”
事实证明,姜望先前的担忧完全没有意义。这少年骄傲极了,输这一场,并不影响他的斗志。
“哇!屈舜华这么厉害的吗?”
姜望故意错抓重点,换来左光殊的狠狠一瞪。
“哈哈哈。”他才笑道:“也就是说,大楚现在,没有能够压服一切的内府修士?”
“也不尽然。主要今年以来,很多人的目光,都放在黄河之会上。在此之前不愿意过多暴露自己。真本事不露出来,怎么压服一切?”
左光殊说到这里,冷不丁刺道:“大家都比较沉稳,所以,像你横扫天涯台这么张扬的事情,相对比较少了。”
“光殊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并非张扬之人。”姜望一脸严肃:“主要是钓海楼他们……”
左光殊顿感不安。天涯台的事情,他是特意了解过的。知道那件事是钓海楼的人欺人太甚。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拿这件事来说……
但见得姜望咧嘴一笑:“他们太弱了!没有一个够我打,一不小心就成名了!”
左光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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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 第一杀伐术
左光殊实在是一个单纯有趣的少年。
再加上左光烈这层关系,姜望对他十分亲近。与他在一起相处的状态,跟和重玄胜他们在一块差不多。
不同的是,重玄胜的嘴皮子工夫已入化境,轻易不会让他占上风。
左光殊这少年天赋卓绝,但脸皮薄,吃不住调侃,有时候还笨嘴拙舌的,被几句话就逗得火冒三丈,十分有趣。
姜望以逗他为乐。
至于天涯台之上的沉重,没必要再与这少年言。
“对了。”姜望想起一事来,问道:“那个斗昭,与斗勉是什么关系?”
他倒不是很关心斗昭,斗昭虽然是横推楚国的内府第一,但现在已经晋阶外楼。那么即使上了黄河之会,他们也对不上。
至于斗勉,则是“老朋友”了,关心一句,也是应有之理。
“同出斗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左光殊随口道:“斗昭是妾生的庶长子,斗勉年纪小些,却是正妻所生。不过,之前听我爷爷说,斗勉基本已经没有继承家族的可能了,实力差得太远。怎么,你认识他?”
“有过交易。”姜望笑着含糊了一句,转问道:“你爷爷会专门抽出时间来跟你讲这些?”
就姜望了解的情况来看,左光殊是个一心扑在修行上的,应该不会自己去关心这些才对。
作为左氏之主,左光殊的爷爷每日不知要处理多少事情。
类比重玄家就知道了。已经卸甲多年的重玄云波,都忙着操持家族,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没什么工夫管重玄胜他们。
左光殊的爷爷还在朝堂上,国事家事忙得脚不沾地。却还会关注斗勉这类晚辈的事,抽时间讲给左光殊听。
这实在难得。
“他经常讲。”左光殊叹了口气:“我不爱听,不过,我不想让他伤心。也不想叫我娘亲伤心。所以我会认真听。”
左光殊的父亲不在了,他如骄阳般的兄长也不在了,想来整个左氏的未来,就都寄托在他身上。
这孩子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姜望转移话题道:“怎么,斗勉有那么弱?”
“倒也不能说弱,毕竟他也摘得了斗战金身,前路已开,如果能够在黄河之会前有所突破,也未必不能跟楚煜之他们相比。”
对于实力评定这方面,左光殊是很严谨的:“但是斗昭太强了,斗家世传的斗战七式,号称‘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斗勉至今只掌握了三式,且并不完满。斗昭却已经全部掌握,式式圆满。横推楚国所有内府修士,没有对手。”
楚国是绝不亚于齐国的天下强国,斗昭能够打服同阶,横推楚国无敌手,实力可想而知。
姜望在迟云山的时候,只见过斗勉一式神性灭,不过没让他发挥,就调动迟云山的力量将他压制了。
后来与叶青雨交流,得知斗勉之前还使过一式皮囊败,也是强横非常。
完整斗战七式的强大,大概可以想象。
以他彼时的眼光来看,斗勉与左光殊是伯仲之间。但现在的左光殊,显然是自认胜其一筹的。
就姜望现在来看,斗勉若是没有太的突破,也的确不可能胜过解放水伯神通的左光殊。
不过他和左光殊的判断,也未见得就是真理。
具体在战斗中,能够影响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
就像开启天门的季少卿,在姜望看来,其人在太虚幻境里,也是有资格打入内府前十的。不过有资格,不代表就可以做到。
只用道术,就打到了太虚幻境内府境第二十七名的左光殊,解放神通后,前十绝对有机会。
但季少卿若与左光殊搏杀生死,哪怕是同时与两人都交过手的姜望,也难断言胜负。
“没关系。”姜望轻松道:“斗昭再强,也轮不着我考虑。”
他心中其实更关注的是,左光殊刚才刻意没有再拿屈舜华举例……这小子心虚?
左光殊完全不知道姜望的心思在什么上面,只道:“现在不用考虑,以后也是要面对的。”
姜望笑了:“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能赢我的人不多。”左光殊冷哼道:“我只是对自己有信心。”
“那你很有眼光。”姜望赞道。
“今天就到这里。”左光殊收敛表情,掸了掸袖子,让自己显得很成熟、很淡定:“你尽快落实黄河之会的事情吧,我还挺想看看你现实中会如何,能不能……独孤无敌。”
“拭目以待。”姜望说。
论剑台在星河分开,各归来处。
【论剑台内府境排名,第二十七。】
他进一位,左光殊退一位。
姜望没有立即退出,而是又开启了下一场战斗。
……
……
在太虚幻境里连着挑战了六天,姜望才从闭关的房间里出来。
从第九十一名,打到第十名,未尝一败。
不出意外的话,距离太虚五行修士的荣名,也只有五战了。
不得不说,重玄胜的办事能力真是顶尖。
姜望开始闭关的时候,吕宗骁划下的那二十亩地里才刚刚开始拆除原有建筑,百废待兴。
等他出来的时候,太虚角楼都已经快建成了……
三分香气楼的分楼早就立成,已经开始营业。不知里间是什么情况,姜望没有去看,也不打算去看。
重玄胜亲自定名的大元赌坊,更是生意红火,吸引了不少顾客。
这二十亩地之外,天府城主吕宗骁下令整顿修建的各类店铺当然也建好了。
酒馆、客栈、茶肆、成衣店、脂粉馆……一应俱全。
唯独这二十亩地正中心,以围栏围起、以法阵遮掩的那处正修建建筑,也就格外的引人注意。
就太虚角楼在建成之初引起的关注度来看,等到正式开业的时候,不愁不火爆。
但凡有志进取的修士,感受过太虚幻境后,没几个能放下的。
如左光殊、重玄胜这样的顶级名门子弟,什么都功法都不缺,却也一有空就进太虚幻境与人对战。
仅论剑台就足以吸引很多人,更别说还有演道台的存在。后者的吸引力比前者更大,终归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缺的人少,什么都缺的人多。
见到好不容易现身的姜望,重玄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姜大人真是贵人事忙啊,甩手掌柜做得漂亮!”
仅太虚角楼的那些材料,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都不是容易的事情。重玄胜不仅这么快凑齐了,还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付出了多少辛苦。
姜望自知理亏,避开太虚角楼的事情不谈,一脸严肃道:“今天不说闲话,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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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三章 强者风范(为盟主陈泽青加更5/6)
“什么就闲话了!”
重玄胜气得脸上肥肉抖三抖:“太虚角楼难道不是你姜青羊的正事吗?!”
“消消气,消消气。”姜望以手连抚其背,赶紧安慰道:“这几天你辛苦了,付出了太多!多亏了胜哥你智勇双全、敢于承担、勤勤恳恳、热情奔放,我才能抽出时间来,在太虚幻境里,为咱们的太虚角楼奋斗。”
在这些溢美之词里,那个热情奔放显得有些突兀。
但姜望的表情偏偏非常诚恳。
“呵呵。”重玄胜自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哄过去,冷笑道:“我说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是在哪儿认识的?以为我不知道太虚幻境里是什么情况?你就算在里面打破了天去,跟太虚角楼有一个刀钱的关系吗?”
“唉,我的哥哥,你是不知道。”
姜望长叹一口气,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愁容满面:“太虚派的人临走之前,各种明示暗示,非让我尽快拿到五行修士的荣名。你说我要是拿不到,太虚使者的玉牌,会不会收回去啊?”
重玄胜斜睨着他,不说话。
“真的!”姜望赶紧指着自己的眼睛自证:“我这几天都没有合眼,除了修炼,就是战斗。”
“太虚使者的玉牌,想发就发,想收就收。”重玄胜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这太虚派,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谁说不是呢!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望应了两句,迅速转移话题:“差点把大事忘了,我真有事要问你来着!”
重玄胜有心骂几句,问问他太虚角楼怎么算不得大事。但想想又作罢了,毕竟姜望的神色间,的确有几分疲惫,也不能说全都是在骗自己。
以他的推测,这话应该有五分真。
“问吧。”他没好气地道。
“你对黄河之会,有什么了解?”姜望开门见山地问。
重玄胜眼皮都不擡一下,随口道:“几位老大哥坐下来聊聊天,分分地盘。”
姜望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没了?”
“不然呢?”重玄胜反问。
“就这么简单?”
鼎鼎大名的黄河之会,被重玄胜这么一说,怎么跟街面上的那些青皮混混谈判讲数差不多。
“说复杂呢,非常复杂,毕竟是足以牵动整个现世格局的事情,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但说简单也很简单,之所以有黄河之会,本身就是那些大人物,为了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重玄胜解释了几句,问道:“你想去?”
上下打量了几眼姜望,又道:“你现在的确有去的资格了。近海内府第一姜青羊,很了不起的。”
这话贬中带褒,褒中又带贬,极具他重玄胖的语言风格。
姜望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想会一会天下英雄,看看我在什么位置。当然更重要的是……听说参加黄河之会的好处很多,能让我更强,更快速度地变强,我不想错过。”
重玄胜扯了扯嘴角,叹道:“你现在已经很强了。”
姜望摇头:“还不够。”
“黄河之会的召开时间,向来都是根据黄河河段的水位来定,什么时候水临观河台,什么时候召开大会。这一次的召开时间还没公布,但依往常来看,都是在七月初一至十五之间,怎么也不会迟过八月去。”
重玄胜认真说道:“你要是真的很想去,现在正是准备时间。”
姜望笑了笑,弹指轻叩神龙木鞘,引得长相思一声轻吟。
笑道:“它也很想看看,它是不是天下名剑!”
“以你现在的实力,参加黄河之会的资格绝对是有。不过最终能代表大齐出战的内府修士,只能有一个。这个名额,很多人争。”
重玄胜沉吟着说道:“你知道的,到了最顶尖那个层次,谁强谁弱,都在两可之间。非生死相搏,不能够分出胜负。所以这个名额最终给谁,由很多因素决定。”
姜望当然能够理解这件事。
他不会狂妄到以为偌大的齐国缺他不可。从纸面上来说,不弱于他的内府修士,齐国能够挑出太多来了。而代表齐国出战,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说明至少在齐国内部,已视你为大齐第一。这种荣誉谁不想要?
但最终谁能要到手?
除非你有压服一切,横推无敌的战力,远超同阶修士,像王夷吾古往今来第一通天境那般无可争议,否则的话,战力之外的因素,也很重要。
楚国之强,不弱于齐,而他们出战黄河之会的内府修士,也直到现在都没定,正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总不可能说,为了参与黄河之会,让这种层次的天骄生死相搏。一群天骄杀得只剩最后一个,才去参加黄河之会。那才是自毁长城,脑子进了水呢。
当然姜望也不会妄自菲薄,或许纸面战力不弱于他的修士很多,但真正生死搏杀起来,他自信哪怕是在齐国这样的天下强国里,能够与他抵分生死的内府修士,不会超过十个。
这是一场又一场的生死搏杀,累积起来的自信。
很多个比他强的对手,都死在了他的剑下。数不清的生死边缘,最后都是他自己爬了回来。
他真的自信,无惧。
“既然我有这个资格,那我想要这个机会。”姜望肃容说道。
像往常一样笃定,不掩饰自己争胜的心,不回避自己变强的执念。
或许这就是强者之心吧……
重玄胜心里想着,沉吟道:“这事啊,你得找晏抚帮忙。”
姜望大吃一惊,强者风范尽失:“这也能用钱买吗?”
重玄胜额头青筋直跳:“都说你姜青羊聪明有勇略,我怎么越看你越蠢?
参与黄河之会的备选名额,由政事堂拟定,而后上呈陛下钦点。
政事堂是什么地方?以相国为领袖,九位朝议大夫议政。
晏抚又是谁?晏氏嫡子!他的爷爷是前任相国,随便说点什么,政事堂都得卖个面子。而他的老丈人温延玉,正是现在的朝议大夫之一!”
这胖子一口气说完这些,用一种‘你把我蠢笑了’的表情看着姜望,大声问道:“来,你现在说说看,为什么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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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大年初一!大家新年好!)
听完重玄胜这番话,姜望二话不说就起身往外走。
“干嘛?”重玄胜愣了一下。
姜望头也不回:“当然是去找我晏抚贤兄!”
重玄胜咬牙道:“你这副嘴脸,真有许高额七成风姿!”
“大哥别说二哥。”姜望往后挥了挥手:“别耽误我时间!”
快要出门之前,重玄胜又喊道:“姜望!”
“怎么?”姜望停步回身。
重玄胜停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要抱太大希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此时的语气中,已经没有半分戏谑了。
所以姜望也严肃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的大家各凭本事,前提是,没人能横推一切,超乎众人之上。”
姜望挑了挑眉:“谁能?”
不是他嚣狂。他在齐国范围内,还确实没找到能让他心服口服、甘拜下风的内府修士。当然,像田安平那种从神临被打落的内府不能算。
但看到重玄胜的表情,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时间来不及吧?”
就连左光殊都知道,重玄遵来不及参与黄河之会。可见这个天下,有多少人把重玄遵视为假想敌。
而重玄遵,已经在稷下学宫里闭关了大半年,讯息全无。
他很久不现身,可楚国的天骄都在关注他。
他不在江湖,江湖都是他的传说!
重玄胜苦笑一声:“你觉得在黄河之会这种‘诸国相争、必得一先’的大会上,陛下会不会下令破例,提前召出他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再清楚不过了。何以之前,人们都忽略了呢?
是重玄胜太风光、太招摇,还是这段时间里,重玄遵太沉寂、太悄然?
王夷吾在临淄城里闹了一场,被贬去死囚营后,重玄遵这一系几乎就再无还手之力。
只有一个重玄明光的偶尔折腾,还不如不折腾。
姜望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吗?”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当今陛下,是击垮了夏国,奠定大齐霸主地位的陛下。他老人家,难道会看不透我的心思?难道会帮我压制重玄遵吗?不过顺势而为,让其人好好备战黄河之会罢了。此时破例召出稷下学宫,给他参与黄河之会的机会,再赢一次他的感恩戴德,岂不是妙绝?”
在东华阁觐见过的那位陛下,从始至终,姜望都不曾看过他的面容。
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但那隐于至高权力之后的天家心思,着实渊深如海,难以测度。
重玄浮图何等人物,最后不得不战死迷界。姜无量当年已经能够左右国事,后来在青石宫一囚至如今。枯荣院东域第二大佛宗,当年之声势,仅次于悬空寺,一夕之间,只剩断壁残垣……
似此种种,令人每每思之,如履薄冰。
“既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走这一步棋?”姜望问道。
“不走这一步,我走不到今天。”重玄胜这时候反而笑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机会。而我们没有浪费这段时间,这个机会,我们做到了最好,不是吗?”
姜望想了想,也笑了:“确实很难做到更好了。”
重玄遵进稷下学宫之前,谁能想到,重玄胜能发展成现在这样?重玄遵只是去闭关修行一年,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还是那个盖压同辈的天骄!可偏偏重玄胜就能把这段时间压榨到极限,几乎每一步都把握了最大的收获。以至于在继承人的顺位上,已经后来居上!
“他可以提前出来,可以参加黄河之会,可以天下扬名。但我不再是毫无反抗余地的胖弟弟了。”
重玄胜冷静说道:“这段时间里,我已经用家族生意,捆绑了为数众多的家老。那个阻挠你祀祠的重玄亨升,不过是我故意纵容,让其在曾叔公面前丢脸用的。曾叔公看到他上窜下跳,只会以为重玄遵还有很多家老支援,就算不帮我,也不会再帮重玄遵。
但其实,天骄的名头再耀眼,难道有吃到嘴里的肉实在么?况且我重玄胜也非弱者。谁能够给大家带来更多好处,谁能带家族走得更远,答案不会是一边倒。
不止如此。重玄遵着手换来的崇驾岛,已经没有了,他在海外的布局一败涂地。而我重新构建了重玄家在海外的影响力。四叔不会表态,但重玄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支援我。”
“我根本不怕他出来会怎么样,我们争的时间还长得很。而且姜望,你现在的实力,也不会比他差太多了。”
重玄胜说到这里,眼神中有了些歉意:“只是这一次的黄河之会……你的希望的确不那么大,毕竟你年轻一些。”
但姜望的眼神很平静:“也就是说,黄河之会名额的竞争者中,多了一个很强的对手。如此而已,对吗?”
“的确……可以这么说。”重玄胜叹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问,但是你怎么可以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我的姜望兄弟?
“那就争争看。”姜望轻声说。
重玄胜静默了几息,忽然替姜望重燃斗志:“对!鹿死谁手未可知!”
姜望哈哈一笑,按剑而去。
看着其人潇洒离去的背影,重玄胜忽地撇撇嘴:“这小子是不是长俊了?好像都快赶上我了!”
十四很认真地想了一阵,然后摇摇头。
意思是差你还差不少。
重玄胜放下心来。
想了想,又问道:“十四啊,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表现得这么蠢吗?”
十四继续摇头。
“他怕我不好意思分润太虚角楼的好处。”重玄胜冷笑一声:“太小看我的脸皮了!”
十四这回没有摇头,她以手覆面,用手甲盖住了面甲。
隔着面甲都觉得臊。
即使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重玄胜宝贝的她,也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脸皮厚不是骂人的话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骄傲啊!
……
……
说起来晏家并不以军功传家,向来走的是政途。
但与一般的文官家族喜欢把子弟送去四大书院或者三刑宫进学不同,晏家子弟以在自家族学里进学的居多。
譬如晏抚,就是他爷爷亲自教授学问,不曾去哪家书院听过讲。
晏家历代人才不绝,到了晏抚爷爷晏平拜为相国,履人臣之极时,达到最高声势。
不过晏家的富贵,却是在晏平之前,就已经广为人知。贝郡晏氏之富,甲于天下,此非妄言。
晏氏族学被不少齐人视为顶级学府,可惜并不外收学子。
晏平从相国位置退下来之后,就回了贝郡老家,很少再踏足临淄,就是为了避免旁人说闲话。
不过当今陛下常有书信递往晏家,与晏平请教国事,可见恩荣不绝。
姜望是个行事干脆的,出门就叫人召了一辆马车,直奔临淄。
跟吕宗骁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在天府城就方便得多了。至少不用跟之前一样,还要自己出面去租马车。
随便吩咐一声,就有人利索地办了。
马车过来的时候,姜望一看,鲍氏车马行的标记如此显眼。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偏要租你家!
一撩车帘,自去临淄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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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 仪制令
“让!让!让!”
马车刚驶进临淄,就听到一阵鸡飞狗跳。
人群熙攘的临淄街道,互骂的、叙话的、叫卖的、车鸣马嘶……在声音的世界里。乱中有序,直到被这辆横冲直撞的马车所惊扰。
满池春水皆皱了,惹人皱眉。
姜望并不说话,自顾清扫内府,秘藏虽然已经得到,但仍可以透过对内府房间的“打扫”,更深刻的了解自己。
探索自身,探索世界,修行永无尽头。
鲍氏车马行的车伕,也是训练有素的,老老实实把马车赶到路边,任由嚣张的来者过去。
“这谁家的马车,这么没有规矩,不怕伤着路人?”
“怎么着,你上去拦了?那可是国舅府的马车!”
“唉,走吧走吧,谁惹得起?”
人群中的议论,并没有逃过姜望的耳朵。
国舅府?
当今大齐皇后的亲眷?
太子姜无华的母族?
依稀记得,那聚宝商会有个名誉执事,叫曹兴的,就是国舅爷何赋的人。后来聚宝商会刚一出事,其人就抽身疾退,直接宣告了聚宝商会的崩塌。
此后一段时间,这国舅府几乎是销声匿迹,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怎么现在又嚣张起来了?
姜望有些不快,但并不打算做什么。
一则,对方态度有些横蛮,但也只是叫唤得嚣张,没真敢往哪个老百姓身上撞。驾车的马伕明显有些修为在身,手上控马控得很稳,明显知道底线在哪里。估计只是为了满足马车里那位公子的骄气——如此说起来,那还真是个废物。
姜望在齐国认识的公子哥也不少了,一掷千金的、杀伐果断的、流连花丛的……种种都有,但真没见着废成这样,以在老百姓面前嚣张来取乐的。
二则,他自己这边只是避道而已,算不得什么委屈。而且,马上之上又没有挂他的铭牌,也没谁知道马车里坐的是他姜青羊。
车伕重新将马车拉回大道上,小声地埋怨了一句:“也不知北衙干什么吃的,闹市纵车都不问,竟只能管些普通人。”
青牌从名义上来说,也是挂靠在北衙的。
“许是没人见着,见着了自然会管。”姜望有些尴尬,隔着门帘说道:“说起来,你们鲍家的马车,也会怕国舅府吗?还给他们让道。”
这辆马车是天府城城主府的人雇的,车伕并不知道马车上的人是谁。
本只是随口小声抱怨,没想到车上的主顾如此耳尖。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多嘴,手里稳着缰绳,回道:“您说笑了。车马行开启门做生意,与谁置气呢?再说了,我们东家固然出身伯府,贵不可言,可我们这些下人,却哪里有扯虎皮的资格?而且,车上坐着您呢!我们哪能因为自己的一点脾气,把客人牵涉进去?”
姜望暗暗点头。鲍氏车马行能做得那么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在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已经驶过的街道那头,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与我停车!”
那声音正义凛然:“你是何人,胆敢纵车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驾车者怒道:“这是国舅府的马车!”
“什么府都不行!与我下来!”
这声音很有几分熟悉,姜望听出来,是北衙都尉郑世的儿子,郑商鸣。
不过,他与郑商鸣接触过好几回了,倒是从未见过其人的这一面。
姜望心中生起些兴趣来,正好车伕也下意识放缓了车速,便笑道:“停下来瞧瞧热闹。”
“好嘞!”车伕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着的兴奋。
惩恶扬善、伸张正义,是大家都乐见的戏本,类似的故事情节经久不衰,
姜望没有探头去看,只凭声音听个大概。保持低调的同时,锻炼自己的五仙如梦令声部能力。
一个中气不足、但很骄狂的声音说道:“郑商鸣!你要与我过不去?!”
应该是马车里那位公子哥出来了。
而后是郑商鸣毫不犹豫顶回去的声音:“不是郑某与你过不去,是你何真与齐律过不去!《仪制令》有曰,去者避来。出城的要给进城的避道,何以你挥鞭大呼,让进城的与你避道?《仪制令》又曰,驱车闹市,须三缓四稳,不可速也!你的马车,可有一缓?非但无缓,还敢横冲直撞!我今日拿下你,便是国舅爷也无话可说!”
他越说越激昂:“来啊!把这马车扣了,把马车上的人,押了!一并带回北衙!”
何真正是国舅何赋之子,也是当今太子姜无华的表弟。
但听其大喝:“我看谁敢!”
紧接着便是一声轰响。
应该是郑商鸣亲自动手,只一合,已将其制住。
“我郑商鸣依律而为,有何不敢!”
何真大概被封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早先那个呼喝避道、后来又嚣张抗声的车伕,此时的态度已经卑微下来:“我们公子确实是有要事在身,急于出城才……马车虽急了些,沿途未伤一人。郑公子,您看您是不是网开一面……”
郑商鸣丝毫不给面子,根本不搭理那人,只道:“依齐律,拒捕者,可以杀之!”
于是再无抗声。
马车被扣下,人被捆住。
“好!”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街道上忽地响起一阵叫好之声。
“郑大人好样的!”
“北衙威武!”
“诸位父老乡亲,谬赞了!商鸣不过是依律行事,尽自己本分而已。大家遵纪守法,安居乐业,才是我大齐强盛的根本!”郑商鸣清晰洪亮的声音说道:“好了!诸位散去吧!注意脚下,莫要踩踏。”
“走吧。”在一片热腾之中,姜望轻声道。
车伕也不磨叽,一拉缰绳就要走。
但街道那头,有一个声音很快靠近,是穿风破空的声音。
还没等姜望分析出个所以然,郑商鸣的声音就在马车外响起:“你们没事吧?有人纵车无礼,是我都城巡检府的责任。”
这时候的态度又亲切和缓,与面对何真的严厉全然不同。
在这种情况下,姜望再不现身,就太失礼了。
因而尽管心系着黄河之会名额的事情,还是掀帘招呼道:“郑兄!”
他笑容真切:“你今日的风采,叫人一见难忘啊!”
……
……
ps:
南宋出土的《仪制令》石刻,写的是: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算是当时的交通法规。
咱大齐不一样哈,做了调整补充~
……
……
这三天晚上先停一下还债的步伐。
过年人情往来太多,实在没办法从早写到晚。毕竟我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迎来送往是个门面~这个招呼几句,那个招呼几句,时间就没了。昨晚写到快转钟,太累了……
正常更新会有。~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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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六章 都是浮云
“姜兄!”
郑商鸣也很是惊喜:“早前听说你回临淄了,我还去霞山别府找过你,不过你又不在府中。不意这时见着了!”
又一段时间不见,郑商鸣的变化更大了。
于何直、于马车上的陌生人、于姜望,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态度,切换自如。
说话的方式也很妥当,圆润、老练、亲热,俨然已是呆惯了衙门,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养出来了。
姜望个人还是觉得初次见面时候,对方惜字如金的样子要更真切,但也知道,人或多或少都会变。
也许可以称之为……“成长”。
“我到处瞎忙。”姜望笑着道:“忙完这阵,请你喝酒。上次的事情还没谢谢你呢!”
“你出海办大事,还顺带手的把案子办了,正是青牌楷模,我谢你还差不多!”郑商鸣热情道:“你什么时候空下来了,跟我说一声,一定得我请客!”
北衙的情报能力,在整个齐国都是排的上号的。
对于姜望在海外的骄人表现,郑商鸣知道得再清楚不过。父亲郑世提过好几次姜望的名字,都是夸赞。
他当然懂得父亲的暗示,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早先的矜傲自持,在镇国元帅府前,被王夷吾敲得粉碎。又在都城巡检府历练了这一年,放不下的地方早就放下了。
先前去霞山别府找姜望,也没别的事,只为联络感情。换做以前,他怎会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他,在处理何真纵车一事上,仍会严肃处理,但也肯定不会想到,还安抚好街道上方方面面,并且顺势宣扬自己的名声。
这两人聊得热切,鲍氏车马行的车伕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
姓姜……住霞山别府……
这是那个姓姜的?
青牌!
没错了!
就是坐一次马车,讹了主家一大笔钱的那个!
听说他人倒是还好,主要是那个重玄家的胜公子借题发挥……
但重点在于,车马行早就有了规定,绝不接重玄胜、姜望这两人的生意。这人怎么还透过中人来雇咱家的马车呢?
重玄家的人也太不讲道义了!
车伕在这里五味杂陈,那边郑商鸣已经与姜望寒暄结束,自去处理何真闹市纵车一案。
郑商鸣最开始叫停马车,是为了留份证词,以证明何真的马车曾违反《仪制令》,迫使进城的马车避道。这种周全,是处事能力的体现。
但后来知道车上坐的是姜望之后,他就提也不提了。因为姜望的身份不一般,一来用这种小事麻烦姜望不好。二来,姜望的名字留在证词上,说不定就会与国舅府产生什么矛盾。若因为他,生这些事端,难免会在姜望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所以他只寒暄,旁的并不说。
“走吧。”目送郑商鸣离去后,姜望吩咐道。
车伕有心让他下车,表明鲍氏车马行的严肃立场,但想了又想,终是不敢。
便装作没猜出来吧……他想。
“好嘞,您坐稳!”他轻轻敲马鞭,马儿踏着小碎步,欢快地走动起来,
晏家在临淄的府邸,倒也不算奢华。
毕竟是在大齐国都,无论是龙是虎,都须低调些行事。
晏抚正在府中,先时无冬岛酒宴过后,他是第一个回的临淄。海上的风光,他早耍够了,论及各种享受,还是临淄为一等一的繁华。
当然,这也不是他急着回临淄的主因。
接到下人的通传,晏抚便急步迎出门来,老远便挂笑:“你这成天只知修炼的木头人,今日怎会来看我?”
向来内敛温吞,极重风度的晏抚,能有这般热情表现,晏府上下自然便知了自家公子对姜公子的态度。
个个眼神都恭敬了几分。
以姜望现在跟晏抚的关系,倒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很是直接地说道:“不要误会,不是来看你。我找你有点事情。”
晏抚笑了,姜望不跟他客套,才说明关系到位了。“什么事情还亲自跑一趟?递封信不就行了?”
他让开位置:“来,进来说。”
跟着晏抚走进晏家大宅,姜望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富贵。
与外面的简单低调不同,心思全在里间。
并非是一股脑地堆金砌玉,而是廊腰缦回,啄玉点翠,在屏角飞檐之类的细节上,做细致工夫。
如那悬帘系的青竹玉,叫风一吹,竟有清幽之声,似山谷鸣泉。
如脚下铺地的石板,踏感极佳、温凉适宜……
姜望不太能够看得出价值来,但只觉哪哪儿瞧着都顺眼,都舒服。
他现在早非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凤溪镇少年,临淄城里排的上号的名门,摧城侯府、博望侯府,他尽都去过。
但单纯论起宅邸,这两座侯府,都比不上晏家。
“这么布置,得多少钱才够啊?”见过世面的姜青羊,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
晏抚并不直接回应,只笑道:“回头你跟我去贝郡玩,老宅那里倒是值得瞧瞧的。”
言下之意,临淄的这栋宅子算什么啊?都没什么好说的!
想起自己建太虚角楼,还得从德盛商行走账,全靠重玄胜的投入,封地里建区区一座正声殿,还得范清清和独孤小自己在那里慢慢磨蹭,指甲缝里扣钱……
姜望酸溜溜道:“啧啧,财不露白的道理,你可晓得?”
“不怕露富的有两种。一种是处在清明之国,自己是正当发财,不怕人惦记。还有一种就是拳头够硬,上头有人。”晏抚温声笑笑:“晏家两样都占。”
“聊正事吧。”跟着走进厅内,随意坐了,姜望幽幽道:“钱财什么的,身外之物,浮云一般。”
“你说得对,不过是个数字。”晏抚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笑道:“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啊,重玄胖都办不成?”
不管重玄胜的风评如何,对于其人的能力,姜望的这圈朋友都是很认可的。他办不成的事很少。
姜望直言道:“我想去参加黄河之会,但不知怎么才能弄到名额。”
晏抚笑了:“重玄胖挺有思路!”
只有熟知临淄局势的重玄胜,才知道姜望这事找谁最合适。所以他一听便知,这是重玄胜的主意。
“去参加黄河之会的人选呢,其实不少衙门都有推荐的权力,也有推荐的义务。如北衙、各大郡守府……此外那些侯爷伯爷,德高望重的青牌……也能够说得上话。”
晏抚分析道:“这些人选全部推荐到政事堂,政事堂再从中挑选三个,供呈御览。重玄胖也能帮到你,不过为名额推荐这一步,就请博望侯或者定远侯说话,显然是极不划算的。”
姜望心想,这当中还隔着重玄遵的因素在。
晏抚风轻云淡:“回头我递个帖子,这事就妥当了。政事堂那里,肯定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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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七章 汀兰
姜望愣了愣。
没了?就这么简单?
重玄胜需要请博望侯或者定远侯开口,才能做到的事情,你递个帖子就行了?
晏贤兄啊,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呢?
“晏兄。”姜望肃然起敬:“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多担待。现在我长大了,以后咱俩好好处。”
跟谁学的这是!
晏抚哭笑不得:“不是说我比重玄胖路子广多少。整个齐国的政务,如山如海。朝议大夫虽有九位,却也不能事事亲为。下面的官吏多得是,像黄河之会的参与名额,也是一层层报上去。
不通个中关窍的呢,如重玄家根基在兵事堂,就要靠几位侯爷自己的影响力,直接给朝议大夫递话。
而我只需要写个帖子,随便交给哪个官员,就能很容易递到朝议大夫们面前。朝议大夫们一看是我推荐的,一般也不会为难。毕竟我爷爷……”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当然,这事之所以容易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的确有这样的资格。你的实力和名望都够了,推荐你,不违规!”
不是亲近的人,不会说这些话。
他什么都不必说,只要轻轻带过,就足以让姜望欠个大人情。
重玄胜知道晏抚办这事简单,却也没说有多简单。就是因为,倘若晏抚以此要个大人情,也是应该!
那些名门贵胄之间的客套,晏抚不知道有多熟,但他完全不对姜望玩这一套。
因为真正熟悉姜望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赤诚之人。以真诚待他,必能换回真诚。
姜望也不说什么感激的话,继续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晏贤兄,以前咱们互称贤兄,是我冒昧了。那时候我只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那么有钱,后来知道你那么有钱,但不知道你还那么有势!什么也别说了,以后我叫你抚兄,你叫我望弟!”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可以。
不是所有人都能随随便便写个帖子,就可以递到朝议大夫面前的。晏抚的随手而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但晏抚不会谁都帮。对他这样的公子来说,钱财什么的可以随便丢,随便花,写个帖子这样看起来更简单的事情,他却不会轻易做。
因为每一个帖子,消耗的都是晏家多年积累的情分。在耗尽之前,如果晏抚没能起来,晏家也就没有了。
多少顶级名门,功勋世家,都是这样败落的。
晏抚不跟他闹腾,用一贯的风度,温声继续道:“政事堂那里,不会有问题。等名单到了陛下面前,就谁也说不准了。文较武较都有可能,当然……重在帝心!”
姜望摸了摸下巴,琢磨自己曾经得赐一件紫衣,算不算“在帝心”。
但这着实没有什么琢磨的必要。他才来齐国没几年,虽然也算扎根下来了,毕竟有些积累需要时间。有不少名门子弟,说不定都是齐帝看着长大的,哪里能比。
姜望斩去思忖,轻声笑了笑:“管它文较武较,我自一剑横之!”
他的确不必要想了,既然已经下决心要争,那么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要怎么争,横剑便是!
“好气魄!”晏公子抚掌而叹:“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聊了些应该注意的对手。晏府管家急步趋入,附在晏抚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以姜望的耳力,完全可以听得清楚,但他刻意控制了声音的传递,没有去听。
晏抚转过来,一脸复杂地对姜望说道:“温姑娘正要来……”
他新订的那门亲事,结亲物件正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温汀兰。
姜望很体贴地起身:“那我先走了,回头再一起喝酒。”
“不,我的意思是……”晏抚伸手拦道:“你先别走,在旁边陪一下。她这突然上门,我也不知情,现在心里有点虚……”
“……”姜望闷声道:“我也没经验啊。”
“陪一下,陪一下。”晏抚好言相劝,又对管家说道:“快把温姑娘请进来。”
姜望还想推辞,但耳中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倒不用再请。”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已是不请自来了。”
晏抚连忙站起身来往外迎:“哈哈哈,温姑娘,今天怎么得空?”
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干涩。
再联络到晏抚之前被姜无忧打到海外去的事情……姜望顿觉这椅子坐得浑身不舒服,很想要回家。
晏抚说得对啊,黄河之会名额的事情,早知这样容易,写一封信就够了。何必亲来晏府,陪着受熬呢?
姜爵爷强自镇定住,坐稳了屁股。
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弱。
他用尽量平静的表情,看向门外,露出尽量温和的笑容:“温姑娘,十分荣幸,能够在今天见到你。”
走进厅内的,是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走动之间,有极好的仪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见得姜望,她便欠身一礼:“姜公子,汀兰失礼了。来得冒昧,没耽误你们的正事吧?”
她的声音是动听的,表情是温柔的,态度是亲切的,话也说得很有礼貌,但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
大齐不兴什么大礼未全前男女不得见面之类的规矩,订过亲事的男女一起见面游玩只是寻常事。
把身份代入一下,便知别扭在何处。晏抚未来的妻子来见晏抚,却对姜望说自己冒昧了……
姜望这个乡下地方来的,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礼,只得站起来:“没有没有,我们的事情都聊完了。”
他顺势就想走,完全把晏抚之前的请求抛在脑后:“不然你们先聊着?我那边还有事……”
“哈哈哈哈。”晏抚神经质地大笑几声,把姜望的借口盖过去:“什么冒昧不冒昧的,大家都是朋友,来来,坐下说!”
不着痕迹地一把将姜望按回座位。
转身又吩咐道:“赶紧上茶,温姑娘喜欢喝什么,不必我再强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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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八章 鹌鹑
温汀兰也便坐下了,坐姿优雅端庄,而后才问道:“哦?我喜欢喝什么?”
“那我还能不知道吗?”晏抚笑容满面:“你放心,府上备着!”
晏抚明显并不记得温汀兰爱喝什么茶,不过对于晏府的管家来说,这肯定不是难题。
姜望面带微笑,毫无多余的动作,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两位言语间的暗涌。
温汀兰显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并不穷追猛打,只轻轻点了一句便放过,转道:“都坐下了,怎么独你站着?”
“哈哈,也是。”晏抚今天笑的次数特别多。
至于是不是真心快乐……不重要。
此时此刻,他独站着。
姜望与温汀兰正隔开两边,相对而坐。
晏抚看了看姜望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温汀兰旁边的空位,最后哪边都没有去,自去上首坐了。
居中看着两边,他又笑了起来:“今天,我真是,开心啊。”
晏抚笑的时候其实很见气质,不过现在气势被压得有点低迷,笑容也变形得厉害。
姜望不知他是被拿住了什么要害,也不想知道。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口一口地喝茶。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晏抚笑了一阵,没人搭腔,于是瞥了姜望一眼,状似无意道:“姜兄,你觉得呢?”
“茶很好!”姜望积极回应。
尽管姜望回应得如此牛头不对马嘴,晏抚这厮居然也能把话接下去:“原来姜兄你对茶道也有研究,那可得与温姑娘多聊聊。温先生是茶道大家,温姑娘自小耳濡目染,茶道造诣是非同凡响呢!”
他就差按着姜望的脖子,强逼着他帮忙跟温汀兰聊天,缓和气氛了。
温汀兰很有礼貌,并不因为姜望出身不够高贵就怠慢了,闻声微笑道:“家父在城郊有一座兰心苑,不待外客,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里间有不少好茶,姜兄往后若有闲暇,还请去品评一二,我会叫人给你留位置。”
朝议大夫专门建来喝茶的地方,这兰心苑的规格如何,自不用说。
温汀兰这也是给足了晏抚面子。
姜望只能以喝茶来掩饰自己:“有空一定,一定。”
见气氛好像和缓了些,晏抚才状似无意地道:“汀兰这次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倒叫我失了准备,仓促之下,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叫我心中忐忑啊,哈哈。”
“噢,是汀兰失礼了。”温汀兰瞧着他道:“我来晏府,是该提前递贴才对。”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晏公子是什么意思?”
晏抚求助般地看了姜望一眼。
嗯,姜望低头在看茶叶,恰恰没有注意到。那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肆意舒展,十分的好看。真的太好看了,他一会看看这一片,一会看看那一片,就是不擡头。
这家伙是指望不上了。
谁说姜青羊义字当先来着?这就很不够义气嘛!
晏抚终于看清了现实,只能靠自己努力往回圆:“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吃穿用度,都是精细惯了的,在外间恐难如意。若早知你今日会来,我该提前准备好一处新宅,比照温府来布置,也免得叫你不自在。我怎能忍心……”
为一次迎接而专门建设一处新宅。换做是别人来说这番话,大概就只是说得好听而已。但说这话的人是晏抚……他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温汀兰纵是心中着恼,这会也消了些恨,轻声道:“这叫你说得,我哪有那么娇惯?”
“你当然不娇惯了。”晏抚状态大好,有如神助:“是我患得患失,关心你。”
姜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幸好实力不俗,强行咽了下去。
当着姜望的面,温汀兰有些不太好意思,嗔道:“也不知你跟谁学的这些,脂粉堆里腻出来的,惯会糊弄。”
晏抚有意无意地看了姜望一眼。并不说别的,一切已在不言中。
姜望:……
真无耻啊,这狗大户!
好在温汀兰并不相信,轻啜了一口茶,说道:“我看姜公子,是个实诚人,跟你们不一样。”
晏抚当然不会蠢到问这个“们”里都有谁,无论是许象干还是高哲,抑或在临淄的另外几个公子哥,沾在一起都没什么好印象,个个是风月场中的班头。
他晏某人是特立独行的!
因而从容笑道:“莲藕出淤泥而不染,春风过死水犹带香。还是要看个人修行。”
温汀兰话里有话:“可惜个人修行个人知呢,人心毕竟隔肚皮。”
又转而一笑:“倒是姜公子,是有口皆碑。”
姜望不得不承认,抛开其它不说,晏抚和温汀兰,这两人家世、背景、仪态、风姿、人才,都是极相配的。
但待在正不知因为什么闹矛盾的两人中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也格外强烈。
“不敢说口碑,本分做人而已。”姜望低调极了。
他迅速地看了晏抚一眼,用眼神说道——我还是走吧?
晏抚还了一个休想的眼神。
“本分做人,姜公子说得真好。”温汀兰笑着问道:“对了,在我进来之前,你们谈什么事情来着?”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估计是怕姜望说漏了他强留其人打掩护的事情,晏抚连忙接道:“我这姜兄弟,想要参加黄河之会,为国争光。我打算帮忙写个帖子递上去,”
姜望在心中轻叹。
狗大户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没什么事情的,他这般一抢答,倒像是他们之间真谈了什么温汀兰不方便与闻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温汀兰刚起来几分的笑意,又悄悄散了去,
但面上还是未失礼数:“这事情对你来说不难,姜公子人品才华一样不缺。我也会帮着看着的。”
“主要是姜青羊真有本事,不然也不好办。”晏抚也觉心累,本着擡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谨慎问道:“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倒也不至于。”
温汀兰轻声说着,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段时间,的确总有些闲言碎语落入耳中……不听都不成。”
晏抚的笑容有些难以为继了:“哦?不知是哪方面?”
姜望嗅到了图穷匕见的危险气息,立马起身:“那个,我回避一下吧?”
温汀兰温柔一笑,笑得很柔美:“姜公子,晏抚他跑去海外都是找你,我看你也无须回避。”
“还是请坐吧。”她柔声招呼道。
俨然此间主人,掌控全场。
姜望乖乖坐下,晏抚一声不吭。
在这个瞬间,两位堂堂的大齐天骄,气势被压得极垮,被压得像两只缩头缩脑的笨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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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九章 倘若我问心有愧
“咳。”姜望轻咳一声:“温姑娘说得也是,我与晏兄的确有那么点交情在。那个,我说句公道话啊……”
温汀兰很温柔地打断他:“一般这句话后面接的话,都不怎么公道。”
姜望败下阵来。
“太过分了!”晏抚怒而起身,撩了撩袖子,看架势是要当场出门寻仇:“谁在你耳边多嘴多舌?且告诉我,我必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温汀兰看了他一眼:“坐下说话。”
晏抚老实坐下了。
她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人家说的什么?”
“还能说什么?”晏抚好似是怒火浇心,格外的愤愤不平:“无非是嫉妒你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温雅贤淑!汀兰,你莫要介怀。你这种优秀的姑娘,最招长舌妇妒忌了!”
温汀兰此刻并不吃这一套,只道:“哦。倒是未听见你说的这些。只有些人说什么,横刀夺爱、仗势欺人、寡廉鲜耻。”
她脸上还带着温雅的笑。
但晏抚已经没法子再含糊过去。
姜望坐在一旁,肢体也很僵硬。
他是知道晏抚这门亲事的前因后果的。
晏家是在解除了与柳家的婚约之后,才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的亲。
整个事件中,晏抚是身不由己。
但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柳家那位名为柳秀章的女子,没有受伤害。恰恰她是最无辜、也最受伤的那一个。
有人为柳秀章打抱不平,很正常。她的闺中密友姜无忧,不就追着晏抚揍了好几回么?
可当有些话语,落在温汀兰耳中,显然不可能好听。
晏抚开口道:“汀兰,这事……”
“呵。”温汀兰像是没听到般,顾自轻笑了一声,然后瞧着晏抚问:“晏公子,我不否认自己倾心于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羞耻的。可你说说看,是我强逼你上门求娶么?”
她温柔的的眼睛里,并不能看到委屈。
可是她那温婉的笑容,不知为何,叫人瞧着心酸。
是啊,柳秀章是很可怜。
但在这门亲事中,温汀兰又有什么错呢?
前相晏平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亲,这是朝野都关注的大事。
晏抚没有在此事上自主的权力,他只能贯彻晏家的利益。
而温汀兰本应是幸运的,因为她能嫁给她自己倾心的人。但闲言如刀,碎语似锥。割在身上、扎在心上,叫人苦,叫人疼。
为什么姜望劝不下去?因为他没办法说,闲言碎语不算什么。
闲言碎语伤人,偏偏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他在海外劝止了华英宫主姜无忧,却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汀兰。”
晏抚没有再回避,认真地与温汀兰对视:“上温家求娶的是我,去柳家退亲的也是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汀兰收回视线,起身,只对姜望一礼:“姜公子,今天汀兰失礼了,叫你看了笑话。改日再与你赔罪。”
“不敢这么说。”姜望连忙跟着起身。
温汀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晏抚一眼,转身径自离去。
晏抚仍然坐在上首位置,一动不动。
姜望叹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晏抚擡了擡手:“没事。”
“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我马上帮你写帖子,放心,黄河之会的事情没问题。”晏抚答非所问。
“嗯,好。”姜望有些担心,但也只能如此说。
晏抚略定了定神,把茶盏一推,直接取出纸笔,就铺在旁边的桌上。
纸是上好的雪映纸,以映雪见雾而得名。那只毛笔更是流转宝光,见他写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畅自然。
心中挂着明显的心事,仪态仍无可挑剔。
写罢,屈指敲了敲桌,自有下人走了进来。
晏抚把写好的纸张递过去,吩咐道:“交给吴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人接过这张纸,小心翼翼叠好,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
晏抚以手支额,怔怔出神。
处理好了先前答应过姜望的事情,他才重新陷回愁绪中。
姜望就坐在一旁,静默陪着。对于这样的事情,他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晏抚大概是终于想通了,擡起头来,看到了姜望。
依然是那副温文的样子,语带询问:“陪我去一趟扶风郡,如何?”
不等姜望说什么,他又道:“我一个人,不敢去。”
贝郡晏氏的嫡子,前相晏平的亲孙,在齐国范围内,能有什么可怕的?
能让晏抚这种人说出“不敢”二字的,绝非是权势、金钱。
在扶风郡,有一个令他歉疚的人。
姜望只道:“走吧。”
恰逢其会,在这种时候,他自然要陪着。
况且此行……真正难以面对的,是晏抚自己。他与晏抚交情再好,在这件事里也只能是看客。
从临淄到帝国西部的扶风郡,中间要跨越好几个郡府。
姜望这次没有来得及感受晏家的奢华马车,因为晏抚是直接拉着他飞过去的,
济川、秋阳、银翘、抱龙、长明、扶风,直接飞越齐境高空,划过一条笔直的线。
单单是姜望现在的身份,就足以直飞齐境内的绝大部分地方,不会被阻拦。更别说晏抚的背景了。
扶风郡北接东莱,南倚青头,西临屏西,是一处较为富饶的郡府。
柳家虽然在整个齐国的层面上衰落了,但在当地仍然是毋庸置疑的望族。
晏抚没有直接登门。
如今晏家柳家婚约已解,贸然登门是失礼的行为,
尽管晏抚急于尽快把事情处理干净,也还是规规矩矩先递了拜帖,征求主人家同意。
而他和姜望随意寻了一间酒楼坐下,等待讯息。
晏抚一路上没有住嘴,一会聊聊抱龙郡的传说,一会说说扶风郡的历史,评价一下历任扶风郡守的治政能力。但到了扶风郡之后,反倒安静了下来。
姜望能够感受得到他的紧张,不过也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喝酒。
令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柳家家主竟然亲自迎了过来……
两人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忽然就有几个人进了酒楼,与店家一番交涉。一会工夫,整个酒楼里其他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而后几队劲装卫士从酒楼外就开始布防,把守各个要害位置。
那架势,俨然是什么王侯出巡。
当那面容仍能见得几分潇洒的中年男子走进酒楼,晏抚连忙起身招呼时,姜望才知,这人竟是当代柳氏家主……
柳应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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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章 宣怀伯
柳氏再怎么没落。
柳应麒也是柳家之主,当代宣怀伯。
他亲至酒楼来迎晏抚,这已经不能说是极尽礼遇了,这已经超过了“礼遇”的范畴。
破了格了!
晏抚绝没有仗着晏家的权势而倨傲,相反,在远远见到柳应麒的身影出现时,他就赶紧站了起来,急步往前迎。
“柳伯父,您真是折煞晚辈了!”
姜望作为晏抚同辈的朋友,自然也是跟着起身,不肯端坐。
柳应麒哈哈一笑,老远就伸出手来,大步走至近前,牢牢抓住了晏抚的手:“贤侄,今天怎么得空前来?”
好像已经全然不记得,晏抚上回亲自来退亲时的难堪。
一边亲热握着晏抚的手,一边转头又看向姜望:“这位是?”
晏抚顺势把手抽了出来,引见道:“这位是我好友,姜望。”
在如今之齐国,不需别的介绍,姜望二字足矣。
姜望更不会傲慢,主动礼道:“见过宣怀伯。”
“原来是姜青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柳应麒的表情又惊又喜:“风采照人,风姿卓绝啊!”
姜望与晏抚不着痕迹地对了一下眼神。
看来自晏抚亲自退亲之后,柳应麒这一脉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光看柳应麒出行,提前开道,属下清场,又有卫士巡街,排场大得吓人。
但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些外在的排场来撑场面?
譬如重玄褚良,他哪怕独身一人,随便往哪个地方一坐,会有谁敢不重视他吗?
而且柳应麒搞这么大阵仗,却只是来迎接晏抚这样一个晚辈而已。
晏家再怎么势大。
晏抚也只是一个晚辈。
柳应麒这样来迎,不会让晏抚觉得自己被尊重,只会让他感受到压力——沉重的,道德层面的压力。看啊,你把我们害成了什么样。我堂堂宣怀伯,现在要这样巴结人。
姜望不由得想,会不会这就是柳应麒的目的?
“些许薄名,不值一提。”姜望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想来晏抚更难面对,故而还是主动道:“伯爷,您太隆重了。我和晏抚这次轻衣前来,只不过是私下拜访,没有什么大事。”
“是啊。”晏抚补充说道:“早知道柳伯父要亲自出来迎接,说什么我也不敢递拜帖啊。”
姜望和晏抚应该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柳应麒好像根本听不懂,笑得十分亲切:“来找秀章?”
甚至语气也很暧昧。
姜望心中对此人的印象,一下子跌至谷底。
齐国人才济济,姜望接触过的高层人物,不说个个风姿绝顶,也大多都是拔尖的人物。
不曾有谁像这柳应麒,似张狗皮膏药,粘上就扯不掉了。
而他还是堂堂伯爷!
这时候的姜望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以晏抚春风化雨的行事风格,当初却要亲自上门退亲,把场面闹得不好看。依柳应麒这个样子,晏抚若不亲自上门,这门亲事怎么可能退得掉?
尤其让姜望生厌的是。
柳秀章与晏抚婚约已解,两个人可以算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柳应麒为了制造仍与晏家和睦的假象,却故意语带暧昧,这把他女儿的名声置于何地?
姜望看得到的事情,晏抚当然也看得清楚。
惯来温文有礼的他,此刻脸色也很难看,只勉强着说了一句,维持着基本的风度:“柳伯父,您有事就先去忙。我与柳姑娘说几句话就走。”
“没事,没事,伯父不忙!”柳应麒依然带笑,好像真的感受不到两位年轻人的抗拒:“走,伯父引你们回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除非当场撕破脸,晏抚怎么也不可能转身就走。
两人只能跟在柳应麒身后,上了柳家的马车。
马车上,柳应麒也是热情得过分,亲自与晏抚、姜望斟酒:“姜望还是第一次来我扶风郡吧?定要尝尝我扶风的特色美食,见见我扶风郡的美景。”
姜望也只能应付着:“这次时间很紧张,下次一定。”
“哦?贤侄忙着做什么大事?”柳应麒好像全无分寸感,穷根究底地问。
“修炼上的事罢了,也没什么好说。”姜望的回答愈发敷衍。
“哦,修炼好,年轻人,就是要胸怀大志,不可耽于现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柳应麒又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开始教导。
倒是难为晏抚,还能始终保持着风度,时不时迎合几句:“柳伯父说得是,这话我记下了,回去再好好揣摩。”
“孺子可教也。我早就说过,你晏抚是一等一的人物。对,姜望你也是。你们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倒是伯父老喽……”
真是魔音灌脑的一路!
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姜望迫不及待地下去透气。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并非是柳家的大宅。
院前有几株垂柳。
不远处有一方水潭,环境清幽。
两列卫士一路跟着马车,此时也肃立两侧。
柳应麒站在院门前,对晏抚道:“贤侄,秀章就在里间住着。你有什么话,自进去与她聊。我这女儿性子倔,不懂事,有什么不通礼数的地方,你多担待。”
又十分自然地对姜望道:“来,姜贤侄,伯父带你领略一下扶风美景,也别打扰他们说话……”
为了给柳秀章和晏抚制造机会,他这个做长辈的,真是煞费苦心。
“柳伯父。”一路来都谨守礼数的晏抚,出声打断道:“我来找柳姑娘,是谈正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需要私下交流。姜望是我请来做见证的,恐怕不方便跟你离开。”
姜望完全对柳应麒的招呼置之不理,只往晏抚旁边一站,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柳应麒静静地看了晏抚一阵,感受到了这人态度的坚决。
小儿安敢如此?
他几乎是要发怒了。
但这种事情,这种难堪……这些年来,遭受的还少吗?
现在的柳家,又哪里来的底气,支援他真的“教训”晏抚?
一咧嘴,柳应麒还是笑了:“来人,去通知小姐,有贵客来访。”
他仍然是用十分亲热的语气说话:“晏相是我的世叔,小时候还抱过我,不是亲叔,胜过亲叔!我世叔的嫡孙来此,两家多年交谊,让她不要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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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一章 郎心似铁
自有下人敲开院门,进去传话。
柳应麒堆着笑道:“那伯父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
晏抚拱手礼道:“有劳柳伯父了。”
柳应麒上了他那架堪称奢华的马车,在两队卫士的拱卫下,在落日余晖中远去。
也如这余晖一般,瞧着灿烂,但不知还能撑多久。
姜望忍不住传音问道:“宣怀伯是如此人物,你家以前怎会结下这门亲事?”
晏抚静静看着半掩的院门,传音回道:“亲事是我爷爷与柳姑娘的爷爷定下的。而且宣怀伯他……以前也不这样。”
多少物是人非,尽在不言中了。
未几,
院门拉开。
无人说话。
院门后,站着一位气质柔弱的女子。
柳叶眉上,沾着三分春色,秋水眸中,有一点化不开的哀愁。
她站在那里,似一缕风,好像随时要飞走。
晏抚张了张嘴,但竟没有说出话来。
姜望缄默不语,柳府的下人更不出声。
就连垂落小院的落日光线,仿佛也变得萧条。
晏抚往前挪了挪步子,终于道:“柳姑娘,我……”
“晏公子就站在那里。”柳秀章出声道:“有什么话,我们隔着院门说,也免教旁人说闲话。”
“我……”
“你来,不就是为如此么?”
“……是。也好。”
“晏公子此来何事?”
“有些闲言碎语,我不知你是否听闻……”
“你瞧我住在这里。”柳秀章眸光轻移左右,看了看这孤独的小院:“每日所见所听,唯有清风明月。怎比得临淄喧嚣?”
晏抚微垂着视线,并不敢直视这隔门相对的女子,慢声说道:“很多人说,说自……之后,你哀伤过度,每日以泪洗面……”
“晏公子。”柳秀章秀美的瓜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这没什么可让人闲话的。你我幼时便相识,常常在一处玩耍。从小大人们就说,我们……便是玩笑话,也玩笑了太久,须得时间来磨灭。”
她截断回忆,看着晏抚:“你要解除婚约。我已允了。怎么,我连难过的权利,都不该有么?”
她不问配与不配,不问能与不能,只问该与不该。
唯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才有了波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抚的表情也极克制,声音尽量不带波澜:“只是有些声音,落在了汀兰身上……她以后是我晏抚的妻子,我须顾全她的名声。”
“是啊。是该如此。”柳秀章的视线,也垂了下来:“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我父亲在外说了什么……我不知。”
隔门相对的两个人,都只看着地面。
好像地面上,藏着什么解决世间难题的秘密。
门槛如高墙,隔开了内外两人,是天各一方。
“我不可能对你的父亲做什么。”晏抚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补充道:“晏柳两家,毕竟是世交。”
柳秀章只道:“他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他能听我的……事情不会如此。”
晏抚在心中一声轻叹,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柳秀章毕竟是聪明的,问题出口后,她就明白了过来。
“要让我说,我对你全无情意?要让我说,我不曾为此伤心?”
她凄然一笑:“晏抚,你好残忍。”
晏抚站在院门外,像一颗沉默的树。
只有风吹来,才有沙沙的声响。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道:“温汀兰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被人如此诋毁。我不能为她抚平此事,无颜立于天地。现如今,我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你开口,消解流言。二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回临淄之后,提刀出门,谁说一句闲言,我就斩谁一刀。无论亲仇,不避贵贱。哪怕被人视为田安平那般的疯子,我也会那么做。”
很少有人见过晏抚出手,也几乎从未听说过他在公开场合,与谁动过武力。姜无忧虽然有一阵在临淄追着揍他,他也是只管逃跑,不曾还击。
但没有谁会怀疑晏抚的实力。
这是姜望第一次听到晏抚放狠话。
这位温雅的贵公子,就连说着斩人之类的事情,也是温文克制的。
但他表露出来的决心,坚定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秀章擡起视线,看着始终不曾擡眼的晏抚:“你为她,宁愿放弃一切?”
晏抚道:“温大夫爱女如命,我如此回护温汀兰,哪怕以后前途尽毁,也不会影响温家和晏家的关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最在乎晏家。”
“我生于晏氏,长于晏氏,学于晏氏,得于晏氏。所以……”晏抚终于擡起眼睛来,终于能与柳秀章对视:“我也将死于晏氏。”
柳秀章移开了视线:“此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影响了你们夫妻和睦,我会处理。晏公子,请回吧。”
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柳应麒不甘移嫡,死死捆住晏家不放。先是不肯退亲,晏抚亲自来退掉之后,又到处宣扬晏抚、柳秀章两人情意绵绵,无法割舍。只是迫于温延玉的权势,才鸳鸯泣血……
怎么也说不上是闭门不出的柳秀章的责任。
但晏抚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柳秀章行过如此大礼后,才转身离去。
……
“怎么样?”
晏抚和姜望刚刚一走,柳应麒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回来:“晏抚与你……还有可能吗?”
柳秀章哀伤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柳应麒追在身后:“秀章,秀章。哎别急着走,晏抚既然是个无情的,咱们也不必记着。你看与他同行的那姜望姜青羊,如何?他现在是大齐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天骄,同境击败王夷吾,已是惊才绝艳。更在海外一战扬名,压得钓海楼同阶修士鸦雀无声。此为良配!如果他能入赘……”
柳秀章愤然回头,或许是生平第一次,对着自己的父亲嘶喊了起来:“您还嫌我受的屈辱不够吗!?”
柳应麒愣住了。
看着自己女儿泪流满面、哀绝转身的样子。
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有……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踌躇满志的柳应麒,那个誓要再兴柳氏的柳应麒,那个因长子之死,怒而喊出‘不与田氏共日月’之誓的柳应麒……已经死去了。
死在田安平活着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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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 世间事,难分说(为盟主陈泽青加更6/6)
回去的路上,晏抚放开了防护,任由凛冽之风,冲撞着自己。
姜望实在没有办法说些什么,只能陪着他“撞风”。
在急速飞行之中,若不加以防护,迎面的风如利刀、如重锤,是熬苦的事情。
细说起来,晏抚的亲事,竟真论不出一个对错来。
晏家与柳家,的确是先结的亲。
但若说晏家翻脸无情,也苛刻了些。
柳家老爷子仓促离世后,是晏家出手帮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家势。
柳神通被杀,扶风柳氏未来已失的情况下,仍然是晏平出面帮忙施压,才让列为顶级名门的田家付出更多代价。
晏家真正决定退亲,是柳玄虎不堪大任,柳应麒这一脉已经彻底撑不住家名,将要发生移嫡的时候。
这是太正常的事情。
本来日渐衰落的柳氏就已经匹配不上晏家的门庭了,晏家怎么可能让嫡脉嫡子娶一个柳氏的支脉女子?
宣怀伯柳应麒死死抱着晏家不肯撒手,变成现今这副样子,大概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他的老父亲死去了,他为之骄傲的儿子死去了,剩下的一子一女,都不足够支撑家名,眼看着就要丢失这一脉的荣誉,放眼望去,只有一个亲家拿得出手……
被退亲的柳秀章,自然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有做,生活就陡然一落千丈。
温汀兰又有什么错呢?柳家变成这样,不是她害的。
而晏抚……
婚姻大事,他怎么能够自主?
除非他说,他的一切都与晏氏无关。
但怎么可能无关?
就像他自己所说,他生于晏氏,长于晏氏,学于晏氏,得于晏氏。也只能死于晏氏。
远的不说,若非是晏家的权势在,晏抚何以能够随意递帖到政事堂去,轻松帮姜望解决黄河之会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好像大家都没有错。但最后,很多人都伤了心。
在凛冽的风声中,姜望不由得问道:“晏抚,你真正爱的是谁?”
“哈哈哈。”晏抚忽然笑了。
猛然加快了速度,更激烈地撞进风中。
只留下一句问话,遗落在身后——“我爱谁,重要吗?”
除了呼啸的风声。
无有回应。
……
……
长生宫,演武场中,一场较量刚刚结束。
裹着一身雪白狐裘的少年,望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右手。
掌心是一团闪耀着的雷球,其间变幻万物,生灭不息。
他轻声叹道:“表兄你这雷玺,真是穷极天地之理。”
雷占干没什么形象地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道:“不也都在你掌中么?”
“咳,咳。”姜无弃咳了两声,右手轻轻一送。
那团雷球脱离了束缚,猛然一挣。
雷光显化,成为一方印玺。
下为四方之地,上为闪电之形。
极见霸道与威严。
径投雷占干而去,落入他的内府中。
“还需再琢磨一番。”姜无弃说道。
“我知晓。”神通归位,雷占干翻身坐了起来:“回去再翻翻九天雷衍决,总感觉我有什么没有琢磨透。”
说罢,他又瞧着姜无弃,语带埋怨:“说让你帮着看看,你又不肯。”
姜无弃无奈道:“表兄。公私需明。雷家的传世之功,我怎能看?末代旸帝逼看世家祖传秘典,引得天下皆反。此殷鉴不远。”
“我是自愿给你看的!就算挡不住别人的想法。我不说,谁又能知?
姜无弃并不搭话。
“罢了罢了,我是说不动你。”雷占干摆摆手,直接站起身:“黄河之会就要开始了,正是大丈夫扬名之时,可惜皇室子弟不能参与。如果你可以去,谁能是你的对手?”
“想来会有一两个吧,咳咳。”姜无弃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其他人需要扬名,如他这般的天潢贵胄,并不需要:“正因为我不能去,所以表兄,你多加努力。”
他的语气是如此自然。
但说话的内容如此狂傲。
放眼整个天下,能与在同阶成为他对手的,只是想来会有一两个!
而雷占干对此……毫无异议。
“放心吧,无弃。有你帮忙,我已经彻底巩固三府,完全掌控雷源图典,雷玺更是推到了目前极限。再加上九天雷衍决……”雷占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雷光在其上暴耀:“这段时间我的努力,不会输给任何人。”
“名字我已经帮你递上去了。”姜无弃鼓励道:“政事堂那边不会有问题,你只需要考虑,如何在父皇面前表现。”
雷占干握灭雷光,咧嘴笑了:“朝野上下,以内府而论,可虑者无非姜青羊一人而已。”
他又重新寻回了往日的自信和桀骜:“海民粗陋,横扫近海算不得什么。我不会输给他第二次。”
“表兄你亲自与他交过手,心中自是有数的。”姜无弃道:“不过世间奋进者,非独你我。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正有无数人在苦修。这话不仅仅是说姜青羊,天下名门,哪家没有压箱底的手段?九卒之中高手如云,便说那王夷吾,打破历史极限的通天境,道途广阔。虽败于姜青羊之手,但内府之后,神通各显,谁强谁弱却也难说。如此种种,表兄切莫大意。”
“我自知王夷吾是个不好惹的,同境不易相争,军神弟子嘛。”雷占干笑了笑:“不过军法如山,他三年刑期未满,我何须虑之?”
姜无弃一听这话,便知雷占干还是未听进去。这段时间进展极快,眼中根本没有旁人。
以他的格局,其实并不太在乎雷占干与姜望之间的胜负,毕竟无论谁赢,都是大齐的天骄。雷占干能赢固然不错,姜望如能展现更强的天赋,那也是好事。当然,这话就不好当着雷占干的面说。
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了两声,而后笑着鼓励道:“表兄你这次若能为我大齐展旗,稷下学宫那边,我来安排位置。”
雷占干眼睛一亮,但听到稷下学宫之名,不由得又想起一人来。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能够作为你对手的一两个里,包括重玄遵么?”
即使目空一切如他,也无法忽视重玄遵的存在。毕竟,相较于长时间停在通天境的王夷吾,重玄遵才是夺尽他们这些“同辈”风华的存在。
姜无弃没有正面回答,只又咳了两声,然后道:“如果他真的被提前召出来了,你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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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三章 揭“幕”
天府城。
由重玄胜亲自督造、紧急筹备的太虚角楼,在今日开业。
姜望自然要赶过来,不然的话,重玄胜至少要骂他半个月。
天府城主吕宗骁都亲自到场祝贺,整个天府城自然十分关注。
围观的人群,几乎把阵法遮掩着的太虚角楼,挤得水泄不通。
城主府方面,直接出动了四队城卫军来维持秩序。
“……下面有请打遍近海无敌手,剑指黄河第一人,大齐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二阶卫海士、太虚使者姜望!”重玄胜满面红光,中气十足,慷慨激昂:“为大家揭开它的神秘面纱,带大家一睹,这修行史上的奇观!”
不知道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太虚幻境都是姜望搭建的。
姜望面上勉强挂着微笑,悄悄传音道:“这么张扬不好吧?容易挨揍。”
“没事。”重玄胜从牙缝里回道:“又不会揍我。”
猛地一鼓掌,再次拔高了音量:“有请姜青羊!”
死胖子,你可以的。
姜望心中已经开始挥拳,面上却笑得灿烂,动作潇洒地掐了一个简单印决,笼罩太虚角楼的幻术法阵便已消去。
算是揭幕。
“哇!”
“看起来就很厉害!”
“真大气!”
在一片赞誉声中,姜望却感到格外羞耻。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可以用瑰奇梦幻来形容的建筑。
整座角楼,高有五层。通体散发着梦幻的银白之光,如月光流泻。
一共有五个“角”,都在顶层。
一个为顶,直抵天空。四个角舒展,正对着四方。
每一个飞角下,都悬挂着一颗琉璃宝树,华光交映,瞧来似天下至宝。(其实主要造价都在外观上。)
剩下的几层,都是圆檐。石质圆檐上,描绘着古老神秘的字元,好像在描述什么了不得的神功秘法,又或者是在诉说远古的神话。(到底是什么鬼意思,重玄胜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座太虚角楼。嵌宝珠,镶明玉,极尽奢侈华贵。
看起来就非常的不得了。
但虚泽甫给姜望的玉简里,记载的太虚角楼,明明就是一座外观十分朴实的五层石质小楼……
重玄胜倒是严格按照要求建造了太虚角楼,但是将外观做了天翻地覆的改造。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它看起来奢华、值钱。
哪怕是虚泽甫过来,乍一眼也未必认得这是个什么。
围观者越是惊叹,姜望越是汗颜。
重玄胜则是已经吆喝开了:“来来来,不要吵不要挤,一颗道元石,进去参观一次啊。大家排好队,参观名额有限!”
道元石还是非常扎实的货币,一颗道元石参观一次,就跟打了水漂一般。
姜望不觉得有人会上当。
但马上就有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这么顶级的修炼之地,我当然要去看,都别跟我抢,我排第一个!”
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极其果断地交了道元石,迫不及待地往太虚角楼里冲,像是扑向了什么绝世宝藏。
姜望定睛一看,这不是重玄胜府上的家丁么!
有第一个,马上就有第二个。
随着“群情汹涌”,很快参观太虚角楼的人就排成了长龙。
幸好城主府的卫士就在角楼外维持秩序,不然还说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姜望这两天在争取黄河之会的名额,还真不知道重玄胜已经准备得这样“充分”。
“你这也太……”
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忽悠天府城的修士,是不是对不住自己刚结交的吕大哥。
旁边已经乍起一声喝彩。
“好!”
看着密集的人流,吕宗骁笑得合不拢嘴:“胜公子真乃人中龙凤,商业奇才。你若修商道,恐怕没有庆嬉什么事!”
姜望默默闭上了嘴。
主导忽悠大局的人没有不好意思,当地的父母官笑逐颜开,他一个默默无闻的大股东,有什么好羞涩的呢。
罢了,由他们去。无非是闭着眼睛收钱。
心情复杂的姜某人,显然是低估了胜公子的“才华”。
排队持续了一阵。
“太神奇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中年男子,第一个从太虚角楼里冲出来,双手疯狂颤动,脸上抖个不停,流着泪喊道:“我仿佛看到了……道的真谛!三年未破之境界,今日为我洞开!”
他拔身而起,身化流光飞远,好一派高手风范!
还在围观中的群众,一下子就爆了。疯狂往太虚角楼里挤:“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去参观!”
“参观什么!我直接订位置!快给我让开!”
在人群激动的嘈杂声中,姜望默然无语。
真是为难了刚才那位影卫,好好一个搞潜伏、找情报、行刺杀事的好手,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如此浮夸的表演。
一位影卫的毕生荣誉,都随着那些眼泪流尽了……
……
……
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修士,都挤过去排队了。
还剩下拮据的修士,和更多的、好奇修士世界的普通人,仍然聚拢在外围,欣赏着热闹的“修行奇观”。
更外围的人群中,有两个头戴长斗篷的人,默默看着太虚角楼前的这一幕。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音道:“这小胖子,故弄玄虚倒是有一套。”
另一个声音是慵懒的,并不刻意,但自然有无边的风情,只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看他倒是很机灵。”
前一个女声咯咯笑道:“昧月妹妹,你可是看上了这身肥肉?看上了就要赶紧动手,膘肥体壮,补着呢!”
听声音倒是她更年轻活泼,没想到却是年龄更大的那一个。
名为昧月的女人似乎无意争执,只道:“姐姐如果喜欢,昧月自当相让。”
清脆的女声忽地冷笑:“姐姐需要你让么?”
旁边一个青年男人,不知怎么,就嗅到一缕香风,忽然就面色痴痴,往两个长斗篷身边靠拢。
说话的女人,从长斗篷下伸出一根食指,那指甲艳红如血。
就在那青年靠近之前。
一只柔软白嫩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根有着艳红指甲的手指。
“这里是齐国。”名为昧月的女子懒懒说道:“姐姐活得不耐烦,莫要连累妹妹。”
“咯咯咯。”清脆的女声笑着收回了食指。
那青年男人懵懵懂懂醒过来,却只看到两个披着黑色长斗篷的身影,在人群中远去。
拥挤的人潮之中。昧月不知怎的。
忽又想起刚刚那个胖子所说的那一句——“揭开神秘面纱……”
不由得轻声笑了。
那年那日那个山洞——
“你想……看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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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四章 备战
太虚角楼的生意爆炸了,所有的位置,包括最贵的那几个包间,全部爆满,座无虚席。
这还不算什么。
重玄胜特别推出了排期制度,预付交款,提前订位。而排期的修士名单,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不仅仅是临海郡修士,哪怕是在青头郡,都有修士赶来。
甚至是范清清,都特意来信,问了姜望关于太虚角楼的事情。
当然,信中也故意提到了独孤小的修行,或许可以透过这种宝地提升云云。
她到了青羊镇后,也顺便接过了指点独孤小修行的重任。以她外楼境的修为,再加上之前在五仙门做长老的经历,当然是绰绰有余。
姜望一直都知道,范清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单说一事。在刚刚离开近海,来到临海郡的时候。其人对于姜望所说的,追杀者至少五年之内不敢来齐之事,完全没有异议。这就足以说明,她的确是知道了尹观他们的身份。而她始终不曾提过,只说不知是谁。
但这并不意味她不可靠。
姜望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可以给到她庇护,对声闻仙典的研究,能够带给她未来突破的契机。
只要保持自己的跃升速度。这种清醒的人,反而不容易做蠢事。
姜望当即回信承诺。等正声殿建好后,她就可以找时间来天府城尝试。
无论太虚角楼的生意有多繁忙,作为太虚角楼的拥有者,他总能腾出几个位置来的。
太虚角楼带来的热烈人潮,让吕宗骁的笑容愈发灿烂。
重玄胖主抓的赌场生意也是赚得盆满钵满,从三分香气楼新建这座分楼的受追捧程度来看,月底的抽成又是一大笔。
这两桩生意的利润,都计入德盛商行名下。
说起来,如今的德盛商行,以阳地青羊镇为枢纽,掌握了一条边郡商路,生意已然是做起来了。再加上天府城这边的太虚角楼落成,跟天府城主吕宗骁打好了关系,以后做些出海的生意也不算难。
重玄胜本人也是把德盛商行和重玄家的生意分开在做,严格划线,不曾逾越。毕竟他和姜望的关系,怎么都好算,一旦牵扯进重玄家的利益,就怎么都不好算了。
齐国今年以来,势头最好的几个商会里,一定有德盛商行的名字。
当然,也只是在新兴商会中一较长短,还远不可能跟四海商盟这样的龙头商会相比。
而德盛商行之所以在新兴商会中也无法独占鳌头,则是因为另一个由众多小商行联合组建的商会——
和昌商盟。
这个商盟成立时间极短,基本也算是吃着聚宝商会倒下的腐肉成长起来。其中有好几个商行,之前都是聚宝商会的债主,大量债务在聚宝商会中周转。聚宝商会一倒,很多生意就被直接拿去抵债了。
整个聚宝商会倒塌的过程中,吃的最饱的三家,一个是四海商盟,一个是重玄家的家族生意。重玄胜也是凭借这些好处,牢牢捆绑家族里的那些家老。第三家,就是这个和昌商盟了。
组建和昌商盟的那些小商行,数量多达十五家,盟主是一个姓齐的神秘人,几乎从不抛头露面,在和昌商盟内部,被尊为“齐先生”。
当然,这些事情,姜望是很少操心的。
能者多劳的意思就是……事情都交给重玄胜。
至于姜望自己,自然也是在勤修不辍,积极备战黄河之会。
依然是紧闭房门,独坐问道,心神沉入太虚幻境中。
不知是否错觉,在太虚角楼建立之后,进入太虚幻境的感觉,更自然了一些。
那高渺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
以前姜望对其的思考无根无由,现在却有了几点思路。
是那位神秘的真君虚渊之?分念万千,对应每一个太虚幻境的修者?亦或是某种道则体现?
那声音并不理会姜望的心情,依照固有的规则,继续发生。
【太虚角楼已建立。】
【获得荣名:太虚使者。】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太虚角楼建立后,他的这层身份从太虚幻境到现世贯通。直到此刻,他才成为真正的“太虚使者”。
福地中,那日晷的虚影之上,在荣名【太虚第一腾龙】【太虚六合修士】之外,又多了一个【太虚使者】。
而后是——
功:五千三百
法:两万三千四百
掠过功与法,目光投到“太虚使者”四字之上,就能自然获得一道资讯——你是太虚角楼的建立者和拥有者,代表太虚幻境行于世间,因而拥有相应的权利和责任。你获得演道台加一品效果,你获得预知太虚幻境变化的权利。其余权责待开放。
而将心神沉浸在“预知太虚幻境变化的权利”这句话上,又能得到新的资讯——在新一轮太虚角楼全部建立完成后,鸿蒙空间开放。
很早之前重玄胜就提到过的鸿蒙空间!
这个鸿蒙空间,应该是太虚幻境里很早就成型的设想,大概是各大势力之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关系,因而一直没能真正开放。
这也能够说明,太虚幻境的确一直在各大顶级势力的监管之中,不可能获得完整自主与自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太虚幻境稳定与安全的前提。
一直到现在,随着这一轮太虚角楼的建立,才真正迎来鸿蒙空间的开放。姜望心有憧憬,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在太虚使者这个荣名的介绍中,姜望还捕捉到了一个资讯——太虚使者在享有一定权利的同时,也需要承担一些责任。虽然暂时还没有说,需要做一些什么。但它无疑表明了,太虚使者和太虚幻境,将有更紧密的联络。
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是在诸方监管之下,这种权责,至少不会太过失衡……
太虚幻境是一个如此广阔的世界,以姜望目前的层次,还无法干涉其中。不过,至少还保有选择的权力,他也只能等待选择。
回到自身的修为上来,姜望总是在不断地自我审视,他自知在内府境还远未达至极限。
且不说还有剩下两座内府等待开启,单就在三府这个层次,也还有第三内府的瞬发道术仍未刻印。
若要刻印第三内府,甲等上品外楼层次的道术当然是首选。
但若非是天赋异禀、极度契合,又或是自己独创,有先天优势,内府修士的刻印道术,也就是局限在甲等中品或以下层次而已。
甲等中品以下层次的道术,姜望不会考虑刻印。
而甲等中品或以上层次的精品道术,重玄家当然不会缺,但即使是重玄胜这样的身份,也不可能轻易取用。
在知道一部分太虚幻境的资讯之后,姜望对太虚幻境的警惕也少了许多。
用演道台推演道术,不失为一种选择。
不过不是现在。
姜望心念微动,已经踏上演道台,呼啸星河中。
他现在是太虚幻境内府境第十。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拿到太虚五行修士的荣名之后,在荣名持续期间,演道台又能提升一层效果。而拿到太虚第一内府的荣名后,演道台还能够永久提升一层效果。
所以等拿到太虚第一内府,姜望现在本质上只有三层的演道台,届时能够发挥七层演道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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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五章 无华 (为盟主锦者四十九加更!)
寿宁宫中。
当今大齐皇后端坐凤椅,沉眸不语,自然有天下之仪。
脚步敲响的回声里,匆匆赶来的皇太子面带关切:“母后,何事急唤儿臣?”
侍立的宫女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也是隐隐约约,极力削弱自身的存在感。
大齐皇后的视线落下来,看了看自己躬身恳切的儿子,淡声问道:“何真的事情,你知晓了么?”
姜无华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叹了一口气:“儿臣已知了。说是何真闹市纵车,惊扰百姓,被巡检府拿住了。”
大齐皇后的声音,自是威仪的,轻轻落下:“知道也就知道了,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姜无华瞧着她的脸色,小心道:“家奴掌着分寸,并未伤到谁,影响也不算恶劣。虽是就算不管,也受不了重罚。但表弟他……免不了吃些苦头。”
何皇后只问:“知道这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姜无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儿臣在给宁儿做饭。”
大齐的太子妃宋宁儿,并非什么显赫家族出身,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礼部员外郎之女。这是当年何皇后亲自定的婚事,姜无华与太子妃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何皇后道:“你该好好做饭。”
姜无华道:“此事说来也甚小。不过是打声招呼的事情。”
“今日这声招呼打了,明日呢?”何皇后微蹙娥眉,已见了怒意:“国舅府上若是真有分寸,就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你舅舅是个眼高手低的,你表弟是个不知所谓的,你打一次招呼,就是给他们一分胆子。一次一次兜下去。终有一日,你兜不下去,哀家也兜不下去!”
姜无华低下头:“儿臣知道了。”
何皇后擡了擡手:“回去吧,你舅舅来宫里缠磨了好几趟,哀家已替你回绝了。”
姜无华恭恭敬敬地行过礼,要走之前,却又停了一下:“儿臣并非不知个中厉害,儿臣只是……怕母后伤心。”
“无华啊,做母亲的心,只有自己的孩子能伤。你高枕无忧,为娘就百毒不侵。你若……”
她没有说下去。直到这一刻,她的声音中,才表露出几分情感。
但很快又恢复了高贵雍容——
“下去吧。”
“儿臣告退。”
姜无华没有表露情感,只是再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而后离开。
在当今齐帝的所有子女中,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不是最出彩的,他也不是最被齐帝喜爱的。
但他一定是最挑不出错的。
……
……
太虚幻境里的匹配战斗,排名越往前,越是艰难。
能够战斗至此,不会有一个弱者。
而且,基本能够杀进内府境前十的,在腾龙境的时候,至少也有一个六合修士的荣名在身。知道荣名的好处后,更没有可能不尽力争取。
但姜望依然稳步拔升。
在迷界的那一系列血战,令他十分适应这种骤然相逢的战斗。毋庸讳言,若这里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他爬升排名的速度还能更快一些。
五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之后,便等来了那个高渺的声音——
【已晋级,内府境排名第五。】
【获得荣名:太虚五行修士。】
第一次成就此名,奖一千功,一千法。
维持此名,每月的月中,奖一百功,一百法。
维持此名期间,演道台效果加一层。
太虚幻境对功和法的奖励都比较吝啬,更鼓励修行者多多切磋战斗,投入大量功法秘术推演。
这很正常,太虚幻境本身,也是在无数灵感的碰撞中,获得成长。
对姜望来说,“法”比“功”更难得。这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获得了左光烈的福地遗留,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功”进账。
而在论剑台的匹配战斗中,他胜多负少,定期能够收获不少的“功”。
对于另外一些修士来说,则或许未必。
比如有些天赋平平,但出身极好的世家子,就可以轻松拿出大批功法秘术来贡献于演道台,从而获取大量的“法”。
相对来说,兼具战斗才情与创造道术天分的修士,才是最受太虚幻境现行规则欢迎的修士,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也能更加的如鱼得水。
姜望现在累功六千三百点,累法两万四千四百点。
三层演道台升级四层演道台,需要的法是十万点。但因为月钥继承自左光烈的关系,姜望只需要三万点就能够解封四层演道台。
还差五千六百点法……任重道远。
获得法的途径,目前就只有获得荣名,和在演道台贡献功法秘术可得。
以姜望现在拥有的资源,很难迅速解封四层演道台。
他并没有忙着立即推演适应于第三内府的刻印道术,还是要先尝试先争一下太虚第一内府的荣名,让演道台效果再加一层为好。如若艰难,再退而先强化自身。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总的来说,太虚五行修士的荣名奖励,并没有让人失望,但也没有怎么超出想象。
那太虚派的虚泽甫特意提醒,希望他尽快获得太虚五行修士,难道就只是一句简单的期待而已吗?
若只是功与法的奖励,只是固定的演道台的提升效果,何必要赶着时间呢?
不知道是因为姜望的思考,还是说事情本身就是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正在姜望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那高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太虚使者已成就荣名太虚五行修士,获得鸿蒙空间进入资格。】
鸿蒙空间?!
不是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开放吗?
还在疑惑间,身处的福地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姜望至今不知道,福地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从洞真墟一路下滑,跌落至如今排名第四十三的鸡笼山,除了每月产功减少之外,也没有发现什么其它的不同。
一贯以来,倒只有一处小小的空间,颇似肉身进入红妆镜所处的镜中世界。
也只有演道台、论剑台,以及日晷虚影,这三样事物,才能够说明不同。
此刻,在这一贯的三样事物之外,又出现了第四样——
那是一扇古老厚重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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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六章 鸿蒙空间
这扇石门之上,并无图案,也无刻字。
只有古老的气息,漂浮在沉重的质感之上。
它出现得突然,但竟像是已经伫立了很久。穿过久远的时光,一直沉默在那里。
姜望伸手按在这扇石门上,除了石质微凉的触感,也并无其它特殊感受。道元游动于其上,没有半点反应产生。
此刻他身处的小小福地空间,很像肉身进入红妆镜所处的那个镜中世界。所见唯有方寸之地,其外一切茫茫。
但太虚幻境却比红妆镜镜中世界安全太多。
在红妆镜镜中世界里,姜望不敢逾越一步。有限的几次“冒险”经历,都是危机四伏。
而在太虚幻境中,却从未遇到过危险。
诸方共同监督的前提,也让太虚幻境的安全性拥有极大保障。
于是姜望轻轻一推,石门开了——
【且夫天地未开,清浊不分,万物混沌,是为……鸿蒙。】
什么都没有,甚至也没有黑暗。
因为不曾有光,所以也不曾诞生黑暗的概念。
姜望就出现在这样一处难以形容的地方。
感知不到世界的一切,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而在这样一种浑噩的状态里,第一个出现的,是声音。
那个高渺的声音——
【太虚使者、太虚六合修士独孤无敌。你已进入鸿蒙空间。】
声音的世界……
在一无所知、一无所得的状态下,对于这个声音,姜望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咀嚼领会它的内容,而是下意识调动了五仙如梦令声部,或者说,调动缺失了术介存在的声闻仙典。去感受,去探索……
浩瀚!宏大!
那声音明明高渺,似天外而来。
但以五仙如梦令声部来感受这个声音,却像是贸然闯进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那么奇妙、那么瑰丽,可以容纳无穷幻想的世界。
【咦?】
那个一直以来高渺淡漠的声音,好像发出了一个好奇的音节。
这是姜望仅存的最后印象,接下来的事情,他就浑然无觉了。
……
……
某个不可知之地。
山峰倒悬高空,云雾缭绕往复。
遁光来来去去,穿梭如电。
间或有白鹤穿行,浑然不为急速往来的修士所惊,悠然自得,鹤鸣悠长,竟如鸣钟。
虚泽甫大袖飘飘,踏步在云间。
那些倒悬的山峰上,不时有如山如海的目光落下。
虚泽甫并不抗拒,坦然接受“监察”。
这些目光,都来自于各大顶级势力的监督者。
“师叔回来了!”
“师伯!”
穿梭如电的遁光中,偶尔有与他打招呼的,也都是匆匆丢下一句,没个正经的寒暄。
更多的遁光则是自行其是,根本当他不存在。也不仅仅是当他不存在……大部分遁光的主人都是行色匆匆,未肯稍歇。
虚泽甫不以为意,有人打招呼,就笑着回应。没人搭理,就自走自路。
“师弟快来快来!”猛不丁跃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修,抓住他的手便往旁边飞去:“说好你这个月归我用,跑哪里去了?赶紧赶紧!”
虚泽甫赶紧解释:“我奉师命去……”
“管那些稀巴烂破事情!”女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快来帮我盯着,看看这门道术是如何演变的?”
遁光一卷,两人便已不见。
茫茫云层往下。
依然是云叠云,风卷风。
一路洞穿下坠,就能够抵达此不可知之地的最低处,等闲修士根本无法靠近的地方。
这里是一块平地,平地之外是虚无。
生活在此地的人都知道,虚无就是边界。
平地之上,则建有三间石屋。
一前,两后。
谈不上恢弘,是看起来很寻常的三间石屋。
打前的那间石屋,悬匾上刻有“祖师堂”三字。这三个字倒是极妙,可惜没几个人能欣赏。
三间石屋里都没有人。
这块平地上的唯一一个人,正盘坐在平地边缘,直面虚无。
但其人并未注视虚无,而是闭着眼睛。
这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修士,甚至也看不清面容。
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坐着。
他好像随时存在,又好像随时会消失。
“咦?”
在虚实之间,他发出了一个带有疑问的音节。
刚刚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那伟大的修行奇观中,有一个年轻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本不是一个能引起人们好奇的事情。
太虚幻境里出现的声音,都是他的声音的复刻。几乎每一个进入太虚幻境的修士,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但这个“听”,不同。
如他这种层次强者,身动法随。
一言一行,万事万物随之改变。一般现于人前时,都会收束自身,与人交流时,都需压制力量。
不然就会发生难测的变化。
压制自身,是为了保护现世,保护他人。与此同时,也隔绝了旁人窥伺自身道则的可能。
太虚幻境是那样一个伟大的修行奇观,他的本识徜徉于其间,也同样无碍其它。
但是在刚才的那个时候,有一点奇妙的“误会”。
鸿蒙空间并未完全开放,先时正在演化特殊。
他声音的正常复刻,仍然正常地发生了。这本也不会有什么。
但那个年轻人,以一种近古时代的方式,追溯了“声音”本源。
简单来说……短暂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真正的声音。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是“听”了一耳朵他的道则。
如道字一见即得其意。
他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道音。
当然,就像道字被隐藏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些道字过于强大,容易“杀死”见者,以至于修者众,死者更众。
碍于那个年轻人的实力,其人也不可能听到多少——令他这种存在惊讶的原因正在于此。如此弱小的年轻人,竟能够抓住这一点奇妙的“误会”,真的往他的声音本源踏近一步。
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步距离,也是极见天赋的探索。
这种事情,对有些存在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冒犯,动手将其磨灭也不为过。
不过对他来说……
无所谓。
他只轻“咦”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既不帮忙,也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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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七章 在下独孤无敌
“咦?”
“这人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突然就躺在这里。”
这是一条长街,街道两侧楼阁林立,但都蒙着一层清光,瞧不真切,也不像是能进去的样子。
街道上行人稀疏,大都自走自路。
唯独长街中段位置,聚集了三、四个人。
男女都有,围绕在一个倒地的人旁边。
其中一个大概是觉得无趣,一言不发地便走开了。
剩下三个人继续聊天。
因为太虚幻境中高矮胖瘦美丑都不很可靠,索性用甲乙丙来代称。
甲奇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在鸿蒙空间里晕倒的人。”
乙沉吟道:“我想他应该不是晕倒。”
丙凑过来问:“兄台此话怎讲?”
乙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晕倒的人,应该不会说梦话。”
甲挠了挠头:“没有听到他说梦话啊?”
乙淡声道:“他的声音很隐约,很纤细,像是织成了丝线,在哪里飘荡呢。如果你仔细感受,是能够听见的。此人对声音之道的钻研很深,睡着了都能有如此精细的运用。”
丙静默感受了一阵:“的确是在说梦话。什么欠啊还啊的……什么意思?”
“梦话嘛,哪有什么条理?”甲感慨道:“这位也真是个人才,特意到鸿蒙空间里来睡觉。还睡在大街上!”
丙笑道:“天为被,地为床,有何不可?况且在这里,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现实里可不一定。”甲说。
“如果你在现实里留有足够警惕的灵觉,那么他也一定是如此。”乙很有条理地分析道:“这可能是一种独特的修炼法门。”
甲仍然好奇:“来太虚幻境里演道或者论剑,本来就是一种修行了。他这睡着是在修什么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乙显然知识储备很丰富,见识很广博:“不过我听说近古时代有一种以梦入神的秘术,跟这种情况倒是有些类似……”
姜望从无边的浑噩之中,缓缓醒转过来。
头疼欲裂,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那扇石门,进入了鸿蒙空间,而后听到了一声“咦”。
再之后,就是乱七八糟的聊天声。
“这人是怎么回事……”
“这可能是一种独特的修炼法门……”
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对,怎么有人在聊天?
姜望彻底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三个脑袋,各据一方,都低头对着自己。
六只眼睛同时透露出好奇。
强忍着一口三昧真火喷出去的冲动,姜望开口问道:“诸位兄台,这是什么情况?”
甲乙丙面面相觑。
毕竟他们刚刚一直在这里围观并且分析人家,现在正主醒了,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甲道:“我们都在鸿蒙空间里瞎逛,刚好看到你躺在大街上……练着呢?”
鸿蒙空间……
那一声“咦”,果然是他们在聊天吧?
不过好像收获了一点什么。进入鸿蒙空间的好处?
姜望细细思忖着,躺在地上一时忘了起来。
“啊,练着。”随口敷衍了一句,问道:“各位兄台怎么称呼?”
甲乙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显然他们也并不熟悉,是刚刚“看热闹”才聚拢到一起。
还是甲先开口:“正好大家有缘相识,不妨以诚交友,认识一下。在下,贾富贵!”
乙还是很从容:“上官。”
贾富贵、丙,还有姜望,都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我就叫上官。”乙补充道。
瞧着挺低调沉稳的一人,内里却波涛汹涌,十足的官迷。
这名字可太能咋呼了!人人都要敬他一声上官。
丙则憨厚地笑了笑:“在下赵铁柱。”
好嘛,全是太虚幻境里的假名字,没一个真诚的。
姜望温声一笑:“小弟,独孤无敌。”
贾富贵、上官、赵铁柱,集体沉默了一刹。
而后大家齐齐拱手:“有幸相逢,有幸相逢!”
姜望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还躺着,赶紧起身,跟三位兄台打成一片。
鸿蒙空间现在只在小范围里开放,所以出现在这里的修士并不多。很多建筑都未开启,也不知这里是否还有什么其它的不同。
仅以姜望跟这三位围观仁兄的交流来看,鸿蒙空间是一个更直接的交流空间,能同时容纳更多修士交流,且不拘泥于熟悉或陌生,如现世一般,走在路上有可能遇到任何人。最重要的一点或许是……鸿蒙空间不需要耗功。
相对而言,姜望与重玄胜偶尔会使用的星河空间,更像是鸿蒙空间的前期过渡,又或者是一个更隐秘的交流空间。
姜望更倾向于前者。因为等鸿蒙空间彻底开放后,街道两侧的建筑,若有客栈之类的地方,无疑就可以轻松取代星河空间这部分作用。当然,或许星河空间之后也有新的延伸。他对太虚幻境的了解还很局限,一切都说不定。
与贾富贵、上官、赵铁柱这三人的交流乏善可陈,相信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没一个吐露真言,都在那里互相套话。
这是正理,鸿蒙空间这种互不知底细的地方,毫无保留才更让人起疑。
不过这种交流,也难以避免的让人心累。毫无意义的交际,是很多贵族都需要掌握的能力。
但是对姜望来说,他不愿意浪费时间。
又随意聊了几句,便率先告辞。
“独孤兄慢走!”
“下回再好好交流。”
“很开心认识无敌兄!”
大家都很热情。
不过姜望一走远,话题就变了。
“这小子真能装。”贾富贵呸了一声。
“兴许他真有本事呢。”上官貌似很客观地挽了一句,然后道:“不过无敌这个名字嘛……我以前在论剑台遇到过一个叫甄无敌的,只会大呼小叫,根本就不行。”
赵铁柱在一旁附和地憨笑。
他的真实身份,是荆国名门中山氏子弟。也很清楚,能在这个时期进入鸿蒙空间的,都不会弱到哪里去。
他相信什么贾富贵、什么上官,包括已经走了的那个独孤无敌,现实身份都不会太简单。
但是大家在这个地方,套上一层伪装身份,完全抛却平日里的风度仪表,像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一般,围观热闹。背后说人闲话……其实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
“越缺什么,就越炫耀什么。”赵铁柱憨笑着补充。
“对对对。”贾富贵说闲话说得兴高采烈,可能平时少有这样的机会:“这个姓独孤的,肯定弱!哪天论剑台撞上了,看我怎么教训他!”
“兴许他遇不着你呢。”上官笑着说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
这时,走到长街尽处的那个独孤无敌,身前忽然出现一扇古老厚重的石门。
名为独孤无敌的英俊青年,轻轻一推门,踏入其间。
石门合拢,消失无踪。
整条长街上,察觉到这一幕的人都骤然转头,齐刷刷看来!
“干!福地之门!”有人忍不住爆粗。
围观三人组面面相觑。
贾富贵眨巴眨巴眼睛:“这种层次的人物,不是只专注于福地吗?居然还会来鸿蒙空间闲逛?”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这位可能是真的无敌……”
上官倒还能维持表情平静:“富贵兄,看来他是真的遇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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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八章 吾悉得闻(为盟主谭山长加更!)
姜某人并不知道自己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他至今也没搞清楚福地的意义。
简单了解过鸿蒙空间后,他就不打算再逗留。因为现在的鸿蒙空间,也只有交流意义而已,对于他来说,相当于没有意义。
修行才是重中之重。
透过福地之门离开只是下意识的选择,他来鸿蒙空间也是如此……还以为大家都是透过石门进出呢。
倒是不清楚这代表什么。
他最为在意的,是自那浑噩中醒来后,一直萦绕在意识中的、挥之不去的飘渺感受——好像能够抓到什么,但又好像很遥远。
回到自己的福地空间,退出太虚幻境。他盘膝而坐,放空自身,让心神漂游。
那若隐若现的,到底是什么?
恍恍惚,飘飘然。
他知道那种感觉,就在某一个玄妙的位置,只等他触及,可是他无法触及。
到底是什么?
到底在哪里?
苦苦寻觅不可得。
焦躁!
焦躁的情绪一旦生出,姜望立即就从那种心神漂游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俗心蒙尘,不能得自在。
不必急切,姜望默默告诉自己。
一贯的自制重新主导了上风。
他开始用一种更清晰的态度,审视自身。
那种难以触控的感觉,是因何而起?
因何而起记不清了,也无法确定。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刚刚推开福地石门,进入鸿蒙空间,听到那个高渺声音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好像在运用五仙如梦令声部,在探索那个高渺声音的本质……
是了。五仙如梦令声部!
姜望甩开杂思,不再去想那若隐若现的飘渺感受,而是专注于现实,思考他的五仙如梦令声部。
自得到这部秘法之后,他一直试图让如梦令所结之“令”,能够更靠近声闻仙典所需的术介。
有着善福青云作为对比,他的如梦令的确也比五仙门祖师所传的如梦令更进一步。不过仍然未能达到声闻仙典的术介要求。
如果说构建声闻仙典所需术介,需要的程式是一百里。那么五仙门创派祖师走了一里地,五仙门历代宗主加起来,走了半里。
姜望虽然更进一步,但也才走到了两里地而已。距离那个一百里的最终目标,还差着九十八里。
在之前的修习中,他明确感知到,那两里地已经是目前能够走到的极限。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孕育出许多的灵感来。
苦求不可得,灵光已天生。
声音的世界,是如此细腻、又如此广阔的世界。
每一种声音,都是一种表达。
每一个音节,都有独特的妙处。
去听,去捕捉,去感受。
如此美妙,如此繁杂。
如此渺小,如此宏大!
水到渠成,姜望当场掐决,迅速完成入梦、筑梦、结令、返觉的过程。
如梦令之“声”字令!
【太虚使者、太虚六合修士独孤无敌……】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道高渺的声音,又重新感受到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手上下意识地掐动印决,灵感仿佛天生,十指如穿花,繁复而华丽……道术释放!
脑海中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姜望回过神来,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已经散去。
他心中生起一种明悟,他这次不知从何而得的收获,已经结束了……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同。
声音。
细微而又繁杂,渺小而又浩大。
蚊蝇飞快扇动着翅膀的声音……
院门外守门卫兵的心跳声……
在远处街道上人们的交谈声……
整座城池的声音!
吾悉得闻!
无数的声音,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排列,“膜拜”着姜望的耳朵,任意点选。
万仙宫修行的最高境界,是万仙来朝。
万仙朝“我”。
万声朝耳仙!
姜望真的能够感受得到,那种超然于上的感觉。所有能够听到的声音,都对他臣服,对他予取予求。
这种程度还远未到“耳仙”的层次,但也可以称之为——声闻仙态!
姜望随手翻出红妆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准确地说,是用红妆镜映照自己的耳朵。不然若只为仪表,随便凝出一面水镜即可。
红妆镜中的自己,依然如故。但是两只耳朵,竟如玉雕一般,温润晶莹!
修行至今,经过无数次道元的冲刷,四灵炼体决的锤炼,以及一些天材地宝的养炼,姜望的身体状态,已经非常优秀。
但这一双耳朵,由里而外,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泽。在此时此刻,超然其它。
红妆镜的映照之下,并没有什么其它问题发生。
姜望心念一动,默默调整,消去它的外显形态,让耳朵的外观恢复正常模样。他可不想以后动用声闻仙态的时候,别人一看他的耳朵,就知道他有这方面的秘法。
美不美观不重要,低调实用才重要。
这门介于五仙如梦令声部和声闻仙典之间的道术,应该名为声闻仙态。
如果单纯讨论它到声闻仙典的距离,仍以那百里论来算,大约是走到了五十里。
这骤然多出来的四十八里,都是因为那一点妙绝的灵光。
但它也不完完全全是五仙如梦令或者声闻仙典,因为又有了许多别的灵感融入。
这是一门道术。
完全容纳于现世道术体系下的道术。
姜望非常确定这一点。
这门道术难以定品,因为没有直观的威能,且具备极强的成长性。但绝对不会低于甲等中品!
用于第三内府的刻印,再优秀不过。
但未必能够成功。
因为它虽然属于道术,却也有声闻仙典的部分特征,如梦令的部分,也难以凭借内府的刻印瞬间生成。
可如果不努力将它刻印于第三内府,完成瞬发的可能。那这门声闻仙态的价值就要降低太多,因为在那种玄妙状态下、灵感自然催发的道决,现在来审视,无疑太繁琐、太复杂。
很不利于在战斗中施展,除非每次都提前一段时间使用。但它又有着时限,不可能无限持续。
目前能够持续的时间……
姜望收起红妆镜。耳朵虽然没有变化,但他清晰感受到,那种“万声来朝,吾悉得闻”的状态,已经失去。
整个声闻仙态持续的时间,不到二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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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九章 应叫人间知霜华
完成声闻仙态这门道术的时间,姜望预计自己就算再熟练、再精简,最多也就能压缩到十六息。
长达十六息的准备,只换来十九息至二十息之间的持续时间。
声闻仙态在战斗中使用的价值,直接被削掉大半。
除非能够将它刻印到第三内府,用内府之力完成瞬发的准备。如此才能回归它的本身价值。
比起之前刻印的朽木决和八音焚海,声闻仙态要复杂繁复得多,并且也不仅仅难在复杂。
姜望本来打算用演道台推演得到第三内府的刻印道术,现在却不做其它想法。
他最能明白声闻仙态的价值。
不过演道台只能应用于道术的完善和升华,却无法解决内府中的道术刻印问题。
这个部分,仍然只能姜望自己面对。
不过,对姜望来说。
道术既然成立,那么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
剩下的刻印虽然复杂,但是毕竟有迹可循,可以一点一滴地改进与适应。
他从不缺乏耐心和努力。
数不清多少次,在绝望的境地他都挣扎出来。看得到希望的努力,其实并不很难熬。
在窗外缓缓流逝的日月流光中,姜望盘膝而坐,不停地打磨着道术,砥砺着自己。
十年匣中磨一剑,应叫人间知霜华!
……
……
观河台上,天下强国聚首,风云交汇。
黄河之会之所以拥有如此广阔的影响力,不仅仅是因为它聚集了举世瞩目的强大势力,更因为它同时是年轻天骄展示天赋、诸国展现未来的时刻。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自古而今,年轻天骄就是最为世人瞩目的。
哪个年轻人不想立在绝巅,一览天下之小?
谁又不曾向往,自己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呢?
每到黄河之会临近,观河台就成为现世最受人关注的地方。无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
诸侯会谈,勾画天下大势。
天骄齐聚,只争谁是魁首!
那等风云激荡,令人向往。
历来黄河之会都分为三场。
内府修士为一场,外楼修士为一场。
神临修士已经突破寿限,一般来说都已经是一方大人物,不再被视为年轻人。
所以并没有神临及以上修为的决胜场。
但仅仅在内府和外楼这两个修行层次比斗,不足以囊括所有天骄。
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成就神临,难道不比同年龄的内府强者更有天赋么?
所以在内府决胜场、外楼决胜场之外,还有第三场——
是为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决胜场。
所有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修士,不分修为,不论国别,均可上场。
黄河之会的日期临近,大齐政事堂那边开始做最后的名额甄选。
大大小小的讯息,透过各路牛鬼蛇神,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在临淄的街头,都有人开始讨论,本国应该是谁来出战。
天府城新开的三分香气楼里,也不免有酒客把话题落在黄河之会上。
大厅里架着高台,台上正在演一出戏剧。
一旁鼓弄乐器的,都是貌美的妙龄女子,或琴或琵琶或二胡。
剧目正在精彩处,音乐也极紧凑。
“要我看,白芷莫氏的莫连城公子,当为大齐年轻一辈外楼第一!”说话的酒客满脸通红,搂着一位姑娘,大声喧哗。仿佛说的是自家人一般,十分的与有荣焉。
“得了吧!什么白芷莫氏,白芷郡现在姓什么,还是两说!”一个锦衣公子哥冷笑道:“碧梧郡杨郡守的弟弟杨敬你可知晓?”
“杨敬能和莫连城比?”先前那酒客愤慨极了:“杨家历代以来,最高也就是一个郡守,拿什么比莫家?”
“你看看你,我说东,你说西,黄河之会是去比家世的?”锦衣公子明显占着上风:“就算真是比家世,那也轮不到莫家啊!莫家在齐国都排不上什么号了,还去观河台丢人?”
半醺的酒客瞪大了眼睛:“就比战力。莫连城战绩亮眼,又输与谁了!倒是杨敬,我还真没怎么听说过,不知是不是吹捧出来的!”
“哈哈哈。”一个汉子忽地笑着插进话题:“杨敬我不了解。不过莫连城自是徒有虚名!”
他把脑袋从旁边女子怀里拔出来,露出一副长髯,笑问道:“当年在临淄惹上了重玄风华,绕道而行的不是他?”
他们一时聊得激动,把附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提及黄河之会,讨论英雄强弱,直叫高台上的戏剧都有些无趣,怀中的美人都失了色。
“谁是重玄风华?”有人低声问。
“啧!”旁边的人鄙视道:“夺尽同辈风华的那一位呗!”
“那他不是闭关去了,不参加吗?”
“参不参加,也不影响外楼境的莫连城绕他而走啊!”
一个长得天真活泼的女子,瞥过吵闹激烈的酒客们一眼,笑容灿烂地自往楼上而去。
一群腾龙境都都没有的小修士,灌了一些黄汤,就开始品评天下英雄,言必外楼修士。除了重玄遵那般的,连内府境修士都不屑一提。
还真是有趣。
转过长廊,行至一处房门前,她也不敲门,擡起手来轻轻一推。
那纤白细嫩的小手上,指甲鲜红如血。
吱呀声中,房门洞开。
她一步踏进其中,就正好瞧到里间那软榻上,一个以手撑额,懒懒半躺的女子。
这女人身上穿得严实,唯有撑额的那只手,衣袖半滑落,露出半截雪色小臂。
但不知怎的,这几乎是浮光一掠的雪色,却好像铺满了视线,缭绕着无尽的风情,挥之不去。
“你倒是过的潇洒日子!”容貌天真的女子,声音也是脆生生的,显得娇俏可爱。
半躺着的女子轻笑一声。
这声音如绕云流风,直往人心里去。
她也不说别的,只问:“铃儿姐姐,怎的又不开心?”
铃儿咯咯一笑,反手一招,将房门带上,边往前走边道:“你真关心姐姐?”
半躺着的女子只微擡眼皮,瞧了她一眼:“妹妹自是关心的。”
但就这一眼,铃儿止住了脚步。
……
……
ps:
1,“须知少日拏(na)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题三十小像》·清·吴庆坻
那个流传很广的“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是后人误传。
2,“十年匣中磨一剑,应叫人间知霜华!”——《自题》·情何以甚
3,想了想,全诗分享给诸位书友,与诸君共勉。
这是我在煎熬时期写来明志的一首诗。
全诗为——
牛斗之间有龙光,曾照少年寒窗外。
十年匣中磨一剑,应叫人间知霜华!
……
无论在多么艰难的处境,请诸君都不要放弃。
在你的少年时期,曾经也有星光照耀在你窗外。
牛斗之墟的宝光,证明你有了不起的天分。
你是绝世的宝剑。
只要磨砺下去,坚持下去,努力下去。
终有一天,你要叫这个世界,看到你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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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章 自此以后十九息
名为铃儿的女子,与那张软榻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是安全的距离。
也是危险的界限。
“嘻嘻。”铃儿好像很爱笑,弯起眼睛笑道:“昧月妹妹,你真好看。”
昧月撑着额头的那只手,纤长的食指轻轻点着透亮的黑发,慵懒说道:“姐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罢。”
铃儿揹着双手,左右瞧了瞧这房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没事就不能来找妹妹你么?我心中喜欢你,想与你亲近呢。”
昧月美眸微转,那平静慵懒的湖泊上,瞬间漾出勾魂的波澜。
“你若真想亲近,近前来……”
“哈!”铃儿快乐地一蹦,却是侧身跳到了茶桌旁,轻轻巧巧坐下,与昧月的距离更远了。
娇小玲珑的她,像个刚刚及笄的少女。
表情动作,也都活泼可爱。
唯独魅惑迷人应该更为成熟的昧月,叫活泼可爱略显青涩的她为姐姐,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铃儿自顾在椅子上玩耍了一阵,才一转头,瞧着依然半躺的昧月:“说起来,咱们非要来齐国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在这里不可能开启局面。四大书院都不被允许在这里建立有超凡力量的分院,何况咱们三分香气楼?”
“姐姐。”昧月懒懒说道:“提醒你一件事。我没有叫你来,是你自己非要跟来。”
铃儿脆笑道:“我这不是跟你亲近么?怕你在外头受了委屈。”
她摇了摇头:“唉,姐姐一片苦心,你却不知。”
昧月一擡手,直接仰躺下来,闭目养神:“姐姐不给我委屈受,我就受不了委屈。”
“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疼你还来不及。”铃儿孩子心性一般,在座椅上摇了摇,突然很感兴趣地问道:“对了,和国那个姓原的祭司,你把他怎么着了?后来也不见烦你。”
“有原天神在,我能把他怎么着?”昧月闭着眼睛,带着几分海棠春睡的困意说道:“原公子是个讲道理的人。”
铃儿显然并不相信:“啧。楼里本就没几个知心的。新来的妹妹,也不与我交心。”
昧月轻声道:“我的铃儿姐姐,交心这种事情,可不能一边儿付出。”
“我愿意为你付出呀!”铃儿不知怎的,又灿烂地笑了起来:“你说说,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
“姐姐若想帮我,就让我好好睡一觉。”
“没问题!”铃儿欢快地跳下椅子,站着看向软榻,道:“姐姐找个人来好好服侍你,那个什么剑指黄河第一人的姜青羊,如何?”
仰躺在软榻上这个女人,真是人间尤物。
她睁眼的时候,是秋波盈盈,仰躺下来,便成了山峦。
闭眸假寐,睫毛又长又弯。
微抿的红唇,又燃烧着无声的热情。
听到铃儿这话,她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只道:“可以啊。如果你能做到。”
铃儿嘻嘻一笑,转身出了门。
……
……
正全身心琢磨道术刻印的姜望,浑不知有故人在左近。
他沉浸在道术的玄妙世界里,为每一点微小的进步而欣喜。
一点一点地匹配、调整……
终于在某个时刻,声闻仙态刻印在了第三内府中。
至此,姜望三座内府能够开发的战力,算是达到了顶峰。
三门刻印的瞬发道术,分别为朽木决、八音焚海、声闻仙态。
三座内府的秘藏,分别为增幅火行的星火、增加速度的追风,增幅风行的风门。
而每一座内府,都沐浴在神通之光中。
三昧真火、歧途、不周风。
只消加快探索内府房间的速度,尽快达到三千之数,便可以尝试开启第四内府了。
内府房间开拓三千之数,这是姜望为自己定下的目标。
探索内府房间,纯粹依靠神魂之力深入。
以他的神魂强度,到了这种程度之后,也开始感觉到吃力了。
不是没有探索更多房间的可能,只是难免要冒一些风险。相较于收益来说,无此必要。
虽说探索内府房间,是深入了解自身的过程。但内府层次对自身的观察毕竟有限。即便开拓了这么多内府房间,姜望对自身的了解,也没能升华到另一种高度。
三千个内府房间,已经是普通内府修士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过犹不及。
收拾心情,调整状态。
姜望再一次进入太虚幻境,他要看看声闻仙态在战斗中的表现。
太虚幻境的论剑台排名规则并未公布,不过从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中,倒也可以略微推算出一二。
第五名打第六名,和打第七名,胜负获得的加幅肯定是不同的。
而往上打,无论是遇到第四还是第三、第二,胜一次就能前进一名,也只能前进一名。不是说胜过第二,就能成为第二。
姜望运气算是不错,太虚幻境内府第五的他,前面的修士只剩四个,却也能在第一时间就匹配上了。
还恰好是第四名的五行修士。
踏上论剑台,呼啸星河间。
古老斑驳的论剑台连线到一起。
姜望长剑出鞘,直接开启战斗,半句废话也无。
朽木决、八音焚海、人道剑式。
在激烈的交手之中,大概了解了一下对手的实力。而后撬动第三内府,瞬间开启声闻仙态。
外观的变化已经压制过,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特殊。
但自此以后十九息——
“万声来朝,吾悉得闻!”
整个论剑台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纤毫毕现。
破风声、道术轰击声……在激烈战斗中,双方仍然保持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一切的声音,臣服于耳中。
从肌肉运动的声音来看,对手接下来要左转。从道元撞击的声音来看,其人要倾力一战。
只能说,对手同时做好了倾力一搏和左撤的准备。
每一位擅长杀伐的强者,都会让自己随时处在能够相容几种不同趋势的状态中,随时可以爆发出无数种可能,用以应对战斗。
但对于掌握歧途的姜望来说。
在得知了对手选择范围的情况下……
那可能有且只有一种。
如果动用歧途,在此时此刻,姜望有信心一剑斩杀此人。哪怕此人已经是太虚幻境内府境第四!
但即便是不用歧途,在声闻仙态之下,对手的选择范围也已经很清晰。
姜望纵剑而上,残酷冷冽的不周风迎面一吹。
那对手面带微笑,一面单手化圆,以光盾前抵。一面脚下稍移,人如电光转左!
这一步是如此之快。
他已经做好了借势反攻的准备。
但迎接他的,是姜望早已准备好的八音焚海!
一掌按落,瞧来几乎与对手同时抵达位置。
啾啾啾啾!
焰雀啸鸣,共奏海潮正声!
直到此刻,不周风才刚刚吹碎那光盾。
而火海与音潮卷过……
只剩姜望独立论剑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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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一章 那人恐怖如斯(为盟主newpaker加更)
【胜者独孤无敌,当前排名:内府境第四。】
声闻仙态甚至都没有结束,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这不是在九十名左右的匹配战斗,而是面对的太虚幻境内府境第四。
生死交锋,很多时候胜负只在瞬息。
但声闻仙态的表现,也的确太惊艳了一些。
严格来说,并不仅仅是声闻仙态本身。
“万声来朝,吾悉得闻。”的状态虽然强大,但也只是掌控了所有能够透过声音获取的情报。
真正捕捉战机、左右胜负的,还是姜望自身。
姜望超人一等的战斗才情,方是根本所在。
两相结合之下,才造成如此漂亮的战果。
事实证明,姜望毫不犹豫选择声闻仙态,并且耗用大量精力去刻印这门道术,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刚才的这一战,并不是声闻仙态最亮眼的地方。
姜望透过这一战看到的,其实是歧途。
歧途这门神通,最大的制约,在于“知见”。
知为意识,见为眼识。识别事理、判断疑难,而得知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自知”与“见敌”。
而声闻仙态,毫无疑问能够帮忙补充“见敌”的这一部分。从而为歧途神通解除部分制约,而这,才是这门道术目前最大的价值所在!
姜望不由得想,倘若能够如万仙来朝图所描绘的那样,修成目仙、耳仙、鼻仙……岂不是一个照面之下,就能把敌人了解得清清楚楚,“见敌”将不再成为制约,那时候的歧途,又有多么可怕?
这念头一闪即逝,毕竟太不现实。
耳仙都还差得远呢!
倒是刚刚在在声闻仙态下,使用八音焚海,感觉到了一些不协调之处。
八音焚海并不完美,起码在音杀的部分,还不够。
一场匹配战斗的胜负,并未在姜望心中停留多久。
脚下站得稳,才能爬得高。
他默默地沉下心神,进入对八音焚海的细致调整中。
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精益求精……
他不是一时如此,不是一天如此。
……
……
同样一场战斗,胜者和负者自然是不同的心情。
蒋肇元是荆国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之子,也是太虚幻境内府境第五,刚刚被从第四名打落。
作为天下六强中唯一的军庭帝国,整个荆国,是由六护军、七卫军,一共十三支军队组建的军庭所统治,军主即国主。
十三军共尊国主,其下统御万民。
蒋肇元的身份,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他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尚且有些发愣。
虽然刚才他也并未使出全力,在太虚幻境中有所保留,但是……就这么输了?
那一记威力强大的火音混合道术并非重点,重点在于,对方好像完全预判了他的战斗选择,
他几乎是自己送上门去,主动撞向了对手的外楼级道术。
这通常是实力完全碾压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情。就如现在的他,对付腾龙境修士一样,能够轻松预判对方的所有选择。
所以自己,在同为内府的情况下,被完全地碾压了吗?
就算自己解放全部力量,又是否真的有胜利的可能?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吗?
他是有意参与黄河之会的,也正在努力争取内府境名额,但刚才这一战,无疑给他当头浇落一盆冷水。
在一直被限制扩张速度的太虚幻境里,与同境修士对战尚且如此艰难,真正直面全天下的天骄,又如何能奢图第一?
“肇元!”一个斯文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前日彩灯会,不见你人影!怎的又倦了?”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乃是至交好友中山渭孙。
其人是赤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的嫡孙。
青海卫与赤马卫向来和睦,他与中山渭孙也是从小一起玩耍的好友。与其他渐行渐远的朋友不同,他们倒是越长大,越志趣相投。
“没甚么意思!”蒋肇元闷声道:“门未锁,你自进来!”
吱呀~
中山渭孙推门而入,穿华服、系白玉,脸上带笑,举止有礼。
在以军为政的荆国,这种温文儒雅的公子很是少见。
就连蒋肇元自己,也是五大三粗,惯是袒胸露背,大碗喝酒。
“怎又没意思了?”中山渭孙走进房门里说。
“去黄河之会,为大荆展旗,才是男儿意趣。”蒋肇元起身倒了两碗酒:“彩灯会有甚么好看!”
“可不只是男儿意趣,这话要让黄舍利知道了,又要寻你麻烦!”中山渭孙笑了笑,又问道:“黄河之会的事情,咱们不是说好到时候再见分晓么?”
荆国七卫之中,黄龙卫的那位光头大将军,就姓黄。
黄舍利则是其爱女,相当的凶悍。是能够拿出名头来吓唬蒋肇元这等汉子的。
蒋肇元不搭他的前一句腔,自顾饮了一碗,闷声道:“你是分晓了,我却没什么机会!”
对于外楼境的名额,中山渭孙自然是视为囊中之物的。但对于蒋肇元的沮丧,他却有些意外。
“这不像你。”他问道:“遇着什么事了?”
两人交情甚笃,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蒋肇元把太虚幻境里刚刚经历的战斗简单说了说,重点在于,对方的战力对他完全呈碾压之势。
中山渭孙眉头紧皱,对于蒋肇元的实力,他自是清楚的。
“难道又是一个左光烈?”他问道:“看得出来对方是哪国人吗?”
蒋肇元摇摇头:“太虚幻境里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如何瞧得出来?”
中山渭孙想了想自己太虚幻境里赵铁柱的名字……无法不同意。
“不过……”蒋肇元又道:“那人在太虚幻境里的名字倒是很嚣张,想来是一个张扬之辈。”
“倒也未必。”中山渭孙说道:“在太虚幻境里嚣张的人,可能恰恰在现世低调内敛。如此就更能隐蔽身份,不是么?你说他叫什么?”
蒋肇元心有余悸地道:“独孤无敌。”
独孤无敌!
中山渭孙大惊失色!
那个人只有内府境?内府境就能够拿下福地?
怎么可能!?
便是左光烈,在内府境的时候,也不可能做得到!
但蒋肇元没有必要骗他。
世间竟有如此天骄!
中山渭孙只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自矜骄傲,被碾压得渣都不剩。
注意到好友异常的脸色,蒋肇元问道:“怎么,你也认识?”
中山渭孙艰难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只能说,那个人,可能比你感受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恐怖,还要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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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二章 徒有桃枝不见春
一场黄河之会,牵动着天下无数人的心思。
不论秦楚,何止荆牧?
新安城里的一座小院中,黎剑秋推开院门,独自走了进去。
腰间悬着那柄在庄国声名鹊起的桃枝,身形萧索。
失败了。
在出战黄河之会的名额争夺上,他败给了出身于望江城道院的林正仁。
庄国去年才透过国战跃升一个层次,战争的收获需要时间来消化,底蕴毕竟不足够。拿不出可以与列国天骄相争的、年轻强大的外楼境修士,更没有参与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决胜场的能力,唯有在内府境,还有机会展示一二。
祝唯我还在的时候,自然除他之外别无选择。祝唯我背国而去之后,这个名额才有了竞争的余地。
他黎剑秋已经倾尽全力,但还是迎来了失败。
这本没有什么好沮丧的。
林正仁一直以来就更强、更有名,也更得国君器重,享有更多资源。
与上上下下关系都处理得很好,可以说朝野瞩目其人。
在战斗之中,林正仁层出不穷的手段、好像永远也掀不干净的底牌,的确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以桃枝一剑,惊艳新安城。但林正仁一记一记后手甩出来,绵密不绝,竟生生将他的道剑消磨。
技不如人,输是应当。
胜负常事,不该挂怀。
早在枫林城道院的时候,对方就是望江城道院魁首,是一度跟祝师兄相提并论的人物。
如今输了,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还是不甘心。
可要问他为何不甘……他说不上来。
行过小院石径,踏上台阶,走入静室,关上了门。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
这时候才将握紧的拳头移到身前,摊开手,一枚青色的玉珏,正在手心。
这是董师的玉珏。
也是留在董师尸体上的玉珏。
由国相杜如晦亲手交予他。
董师遇害的那一晚,特意将他支开。等他回到新安城时,再见的,便是那被肢解的尸体。
那天晚上在新安城街头的那场对话,如今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董师的遗言。
“只有你懂得牺牲。牺牲是一种神圣的品质,它是成就伟大的基础。”
“如果有一天,整个庄国都陷入黑暗。你是我为这片土地保留的火种。”
一直到今天,他都不是很懂这些话。
现在他独坐于此。
他想他是恨过董阿的,为枫林城里那些无辜的亡魂,也为董阿甚至把他带在身边、并不隐瞒——凭什么不瞒着他,要让他如此痛苦、如此煎熬?
但除了恨呢?
现在他独坐于此,的确又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很久以前,还在城道院里的时候,他就想过,董师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想到,要一直等到他死,才能见到。
他死前在笑什么?
黎剑秋默默地摩挲着手里的青色玉珏。
这枚玉珏最早的主人,据说是董师年轻时的好友张新凉。
张新凉送给董师,董师送给……
送给了谁?
这种小物件,而且样式也很寻常,他实在没有怎么注意过。
整个枫林城道院那么多人,他也不可能记得每个人穿什么、戴什么。
他知道这枚青色玉珏里有什么,里面记载着一门秘术,名为控元决。
是提高精细控制道元能力的秘法。
他在跟着董师做事的日子里,早已经学过,记得烂熟。
在城道院的时候,他却并未学过。
会是谁呢?
那个先于他学到控元决的人,想来是董师最先认可的人吧?
其人出事之后,董师才选择的自己……
那个人,一定很耀眼。
是潜在道院、展现绝佳雷法天赋的白骨使者张临川?是天生风雀异脉,性情温和仁厚的王长祥?
还是……
黎剑秋也不知是为何,脑海中忽然想起一幕画面:
也是一个夜晚。
他正在内院门前的小亭值夜。
一个清秀少年匆匆奔来,虽急不乱,开口便道——“黎师兄,有左道妖人在外院行凶,已有一名师弟遇害了!请您去主持大局!”
身上有伤,但面色如常。险死还生,还能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那或许不是他第一次与那少年见面,因为同在城道院,总有见面的可能。但却是他第一次记住那少年。
而董师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为那少年祛除尸毒。
那时候他便觉得,董师待这刚入内门的师弟不一般。很不一般。
董师性情刚直,处世严肃,很少会有那般柔和的时候。
“那师弟一定很优秀吧?”那时候他如此想。
后来也的确如此。无论是在三城论道上还是在三山城一行中,那位师弟都表现得非常出色。
他们也能算得上是朋友。
他这个曾经的败犬,离群索居的独行客,在那个师弟身上,又重新找到了伙伴的感觉。
再后来他去了郡道院,他们相约会于更高处。
那时候,他们都怀揣着自己的理想。他是想要永远解决凶兽的问题,那位师弟的理想是什么来着?当大官,功成名就,安定一方,让妹妹有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新衣裳?
再后来……
再后来枫林城没了。他也知道自己的理想,终不能成立了。
会是他吗?
黎剑秋心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青色玉珏,将心神沉入其中。
属于控元决的资讯,缓缓流入心中。
一字一句,他都如此熟悉。董师曾一字一句地,给他讲述过。
他感受着它们,咀嚼着回忆。
突然,在他的意念中,跳出一滴鲜血。
不,不仅仅是意念。
自那青色玉珏中,真正地跳出了一滴鲜血。
一滴鲜红、饱满的血液。
它直接撞进了黎剑秋的手掌,撞进了黎剑秋的身体里!
痛苦!
剧烈的痛苦!
黎剑秋整个人都倒在地上,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
这滴血液好像有无穷的力量,直接穿入五府海,撞进了第一内府之中。
黎剑秋的这座第一内府,里间原本空空如也。
这滴血液落进来……
嘀嗒!
似春雨落下。
浸入内府地面,不见痕迹。
不,它留下了痕迹。
春雨落下,万物发生。
黎剑秋的痛苦消失了,他感受到一种伟大的力量在孕育。
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朝气,一种面死背生的勇气。
好似春风吹过荒芜大地,人世迎来新春。
一颗碧色的种子,从内府地面里“钻”了出来。
像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它高高跃起,悬于内府穹顶。
碧色之光,由此烛照内府!
黎剑秋已经不再痛苦,蓬勃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发生,但他并未起身。
他躺在地上,怔然……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一滴鲜血,意味着什么。
那枚青色玉珏,是张新凉所遗。它曾将张新凉的控元决,留给了董阿。
而董阿也在其间,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这一滴血,是内府精血,神通凝华。是独属于生生不息神通的杰作。
这一滴血,在董阿死后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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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三章 香铃儿
从鸿蒙空间里退出来,姜望摇头笑了笑。
他事先没有想到,进一次鸿蒙空间,能有这般好处,成就了声闻仙态。
虽是意外之喜,有就是赚,也不由得……多试了几次。
当然,再没有什么特殊变化了。
推开福地石门,走进去就是鸿蒙空间,走回来就是自己的福地空间。
他也不跟谁说话,来来回回地试了几次,确定实在没有新的收获之后,也就抛在脑后了。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的姜爵爷自是不知道,鸿蒙空间里,名为贾富贵、上官、赵铁柱的几个家伙,都在怎么骂他臭显摆。
八音焚海的调整,在前几天就已经完成。
调整后的八音焚海,比之原先,威能足足增加了一成。不过也还没有突破甲等上品的范畴。
在这期间,他还参与了一次福地挑战。
已经打到太虚幻境内府第二的姜爵爷,再一次干脆利落地战败。
在挑战之前,他已经做好了除歧途之外毫无保留的打算,但最后……还是保留了很多。
毕竟没有太多出手的机会。
从排名第四十三的鸡笼山,又掉到了排名第四十四的桐柏山。每月产功又少十点,变成了三百八十点。
一路走来,明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唯独在福地这一块,始终如一的下滑。
也不知是不是那些人都知道福地里出现了一个弱者,总之过了这么久,姜望竟再也没有遇到过一次弃权的。让他延缓一下排名下滑的指望频频落空。
这让他很怀念当初那位特意学会远古之时君子九剑残招才来挑战的强者。为什么大家不都做足准备再来挑战呢?
不过至少,姜望现在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抱歉了……
任谁这么一路输下来,不管多么骄傲多么自负,也该习惯了。
确实是打不过。
就只把它当做,每月一次跟强者过招的机会。
这样一想,就会好受很多。
姜望安慰了自己一番,暂且结束了修炼,离开这处吕宗骁帮他准备的、专用于闭关的院落。
当然不是说他需要休息,在修炼这件事情上,他从无休息可言。
只是算算时间,政事堂那边应该要有结果了。
这一次闭关收获很足,令姜望更自信、更有底气,脚步也不知不觉的,有些轻松。
“哎呀!”一声清脆的痛呼。
一个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大概刚才是在爬墙,结果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跌得七荤八素。
吕宗骁准备的这处院落,明明在繁华城区,却算得上幽静。
闹中取静,自是上品。
姜望出来的这个门,正好对着对面院落的院墙。
这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就是这样摔在他面前。
小姑娘跌在地上,扭过头来,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地看着姜望:“帮……”
“不要害怕。”姜望温声道:“我帮你叫人。”
“……忙。”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有些迷茫。
“来人!”姜望已经招呼了一声。
一名卫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火速奔行至姜望面前,低头行礼:“姜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这个小姑娘送去医伤。”姜望吩咐道:“费用记在我身上。”
“遵命。”
吕宗骁派来的这名卫兵很麻利,转身就把那个小姑娘抱了起来,蹬蹬蹬便往巷子外跑。
堂堂三分香气楼天香第五的香铃儿,还有些呆愣。
为何是这种展开……
难道是我暴露了修为?不可能啊,我这匿息之术,外楼修士都不可能看破。
她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进一步接触的方法,但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这个姓姜的,竟然随便喊个人来送她!
是老娘不够可爱吗?是摔倒的姿势不够可怜吗?
还有没有同情心!
齐国人真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但无论心里如何咆哮,她也不能现在一个翻身,活蹦乱跳地下来。那不就是自我暴露了么?
香铃儿直恨得牙痒痒。
那卫兵很尽责,一边抱着她跑还一边摇晃着她:“小姑娘,坚持住!不要睡过去!医馆马上到了!”
这是何等的让人羞耻!
让我去死吧……
香铃儿默默捂住了脸。
……
……
那一边,姜望摇了摇头,自顾自往太虚角楼而去,这段时间,想必重玄胜都在附近。
刚才那个小姑娘,的确很可爱,的确很可怜兮兮。
但始终有一丝不自然的感觉,挥之不去。
不过他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不确定的不自然,就不理会。只不过从摔下的那一声,和呼吸声来判断,这小姑娘伤得并不严重,所以随便找家医馆就好。
他自己当然也会一些医疗道术,不过三脚猫的工夫,能不丢人就最好不丢人了。
太虚角楼里依然是座无虚席,生意火爆。吕宗骁派驻的两队卫兵,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让这里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秩序。
仅靠德盛商行自身,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不过重玄胜不在太虚角楼,也不在大元赌坊,而是在一间茶室中——他新建了一家茶楼,得益于天府城现在的人气,生意也很好。
“我现在啊,修身养性。”重玄胜抿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
“哦。”姜望表示很相信,随便找了个位置,就要坐下。
“诶诶诶。”重玄胜赶紧拦道:“作为德盛商行的二东家,你既然出关了,也该干点正事,对不对?这个月已经过半,三分香气楼那边,你去收一下账吧!”
姜望:……
说起来五月是过半了,但人家三分香气楼不是前不久才建成吗?这才几天啊,你这是收个什么账!
“快去快去。”重玄胜催促道。
“这随便一个管事都能办。”姜望瞧着他:“你打什么主意?”
重玄胜挪了挪屁股:“据说那边来了超凡修士。朝廷对这方面限制很严格,这种跨域组织里,有超凡修士不是问题,但若超凡修士在齐国境内传授超凡力量,那就是未经报备,私下建立超凡势力。会遭到严重打击。毕竟是我引进来的生意。你帮忙去看一眼,警告一声,免得以后出事。”
姜望刚想问,你自己怎么不去?擡眼便瞧到了十四。
“成。”他不再废话,转身便离开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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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四章 曾记三分香(月票两千五加更,感谢所有书友!)
对于三分香气楼,姜望并不陌生。
早在枫林城的时候,就被很多风月常客许为极乐之地。
那会赵汝成经常请客喝花酒,除了凌河端谨持身之外,其他几个兄弟都没少去。当然,也只是喝酒。都是城道院里有前途的人,没谁真个沦于俗欲。
在临淄,三分香气楼低于四大名馆,但并不是因为三分香气楼摆不出同层次的规格。而是在齐国这种地方,面对地头蛇,三分香气楼必须低头。
姜望去过很多次三分香气楼。
从庄国到和国再到齐国,从临淄到天府城,三分香气楼的装潢都是贴合当地风情又保留了独有特色的。
这背后体现的心思和实力,自是不一般。
“我说今儿怎么一早喜鹊叫,原来是姜大人要来!”
姜望刚刚踏进楼中,一名风韵犹存的老鸨便迎了上来。
与许多青楼老鸨惯用浓妆艳抹遮掩瑕疵不同,天府城这处三分香气楼的老鸨,却是素面朝天。虽无艳色,却让人瞧得清爽,不怎么生腻。
当然,跟温玉水榭的那位桃娘是不能比。
她笑吟吟地瞧着姜望,并不上来动手动脚地亲热,谨守着分寸:“您可有心仪的姑娘?”
姜望并不意外,自己怎么会被认出来。
在任何一个地方,想要把生意做大。记下当地头面人物的模样,只能算是基本功。
现在的天府城,最令人瞩目的当然就是太虚角楼。就连三分香气楼的这家分楼,也是因其而来。而太虚角楼的主人,正是姜望。
如今重玄遵在稷下学宫里,王夷吾在死囚营里,齐国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他当仁不让。
结合这些,三分香气楼在天府城的高层,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忽略他。
“我不找姑娘。”姜望也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总楼有高手过来?”
老鸨眼神里有了几分戒备,面上依旧笑得亲热:“只是楼里的大人过来巡察,顺便也处理一些咱们分楼解决不了的麻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没什么违规的地方。
若是真发现了违规之处,重玄胖早就动手了。他可不会因为有这么点合作关系,就把自己搅进别人的麻烦里。
姜望轻声说道:“齐国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我唯一要提醒的是,不要找我和重玄胜的麻烦。你们总楼的高层巡察便巡察,巡察完了尽快走,别在天府城磨蹭,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吧?”
“这是自然。”老鸨态度很和顺:“我们在天下各地做生意,能够这么长久地做下来,靠的就是守规矩。您尽管放心。”
同时,这话也不免有暗示三分香气楼实力的意思。
不过这并不重要,姜望本就是来警告一声而已。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便再无什么逗留的必要。
转身就走:“行,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至于现在就说收账的事情,他还真没有那么好意思……
“欸,姜公子稍等。”老鸨忽然道。
姜望回过头,目带询问。
“我们东家要见您。”老鸨道。
“不必了。”姜望一口回绝。
老鸨显然有些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讶异:“您可能误会了,不是咱们分楼的东家呢,是总楼来的天香大人。”
在她看来,本宗里的天香、心香,个个是人间绝色。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从西境到东境,为求一面之缘,挥金如土的狂蜂浪蝶,数也数不清了。这个姜望之所以拒绝,肯定是不知道谁要见他。
不过对姜望来说,无论是什么香,他都不认识,也不觉得有打交道的必要。
齐国的天骄,有志于去观河台为国展旗的人物,和一个横跨诸国的宗门高层接触,是有什么心思?嫌弃自己在齐国的根基太稳固,太受人信任了么?
姜望也不想表现得太冷漠,只温声笑了笑:“主要是俗事缠身,不得空闲。那今天先说到这里?”
老鸨是个识趣的,自然不会再勉强,礼道:“请慢走。”
姜望擡脚欲走,但忽然想起一事,停下来问道:“对了,你们三分香气楼,分楼遍布天下,情报能力自是数一数二的。可知白骨道?”
白骨道的那个女人,曾就寄身于庄国的三分香气楼中……
“大人说笑了。”这老鸨笑道:“我们本分做生意,谨守规矩,从来不牵扯什么宗门、教派。”
一看她这样子,就肯定知道白骨道是什么组织。
姜望也不理会她的辩解,只随手取出一块道元石,放在她手上:“有白骨道的讯息,去太虚角楼联络德盛商行的人。按讯息的分量算钱,绝不会亏待了你。这是定金。”
不等她再说什么,径便离去。
倒不是说他觉得三分香气楼与白骨道有什么勾连,而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
白骨道还有一些余孽存在,以前自顾不暇,现在算是慢慢有了些经营,是时候找一找他们了。
回到茶室的时候,重玄胜一壶茶还未喝完。
“这么快?”他故意笑道。
姜望不理他这一茬,这胖子现在也只能口头上过过瘾了,像三分香气楼之类的地方,去是没机会再去的。
只道:“警告我送到了,我看她们还算清醒,应该不会犯蠢。”
重玄胜有心再说些什么玩笑,但目光扫过雕塑般伫立的十四,便冷静了下来:“清醒最好。说起来也真是晦气,以前这三分香气楼都老老实实的,偏偏我这一合作,她们就生出变化来。”
“大概有什么原因吧。”姜望不是很愿意继续聊三分香气楼的话题,转问道:“一出关就被你赶着办事,还没来得及问你,黄河之会的事情定了吗?”
“狗大户递帖,能有什么问题?虽然最后的名单还没有送呈御览,但也大抵定下了。”重玄胜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他处理感情不行,处理这种事情还是有一手的。”
姜望以手掩面:“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晏抚的事情。”
“你跟晏抚跑去扶风柳氏仗势欺人,这事早就传开了。”重玄胜冷笑:“还想瞒我?”
姜望只觉头疼。
从头到尾狠话都没放过一句,怎么就成仗势欺人了?
再说了。晏抚的确是有钱有势,我仗谁去?
这流言说不定跟柳应麒有关,也可能是其他人。想要搅黄晏抚这桩婚事的人,临淄肯定不少……不过柳秀章当时承诺了处理好此事,等她一出面,什么流言也都消了……
算了,让晏抚自己去头疼。
姜望转而问道:“内府境的,是哪几个?”
大概是对姜望不给他透露“晏抚秘闻”的不爽,重玄胜回答得很冷漠很简短——
“你,雷占干,崔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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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 月色雪色两不如
“雷占干我倒是认识。”
听到熟人的名字,姜望轻声笑了笑,只问道:“这个崔杼,是何方神圣?”
“军中人士。”正儿八经的问题,重玄胜并不含糊:“不是什么名门出身,普普通通的家世,在军中打出了名堂,现在待在囚电军里,很得修将军器重。”
掌管囚电军的修远,姜望倒是知道。
也是一位从底层爬起来的人物,整个齐国,都没有第二个姓修的厉害角色。自他之后,才算是有了修家。若论底蕴,自是远不能跟重玄家、李家来比。
一个顶级的世家,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要有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来保证家势经年不堕。
不然就算是再厉害的人物,也只能璀璨一时,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顷刻风流云散。
那位静贵妃,据说一直在吹枕边风,为高氏求爵,就是基于此理。
当然,只要修远活着一日,修家人也都是能跻身齐国上层圈子的。
“此人比之王夷吾如何?”姜望问。
重玄胜笑了:“王夷吾是军中第一,从游脉,到周天,到通天,打遍军中好手,一路第一,一路无敌。我猜现在也没有例外。”
王夷吾本来一路都是齐国第一,但是因为姜望的出现,现在说起来,只能局限在军中。
姜望没有笑:“所以我的对手,只有你堂兄了。”
这不是倨傲,这是底气。参与争夺内府名额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手下败将,一个是另一个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他没有理由还心虚。
唯独重玄遵,虽说名额已经定下,但毕竟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仍然有发生改变的可能,而这,只取决于天子的心思。
重玄胜也收敛了笑容:“如果陛下真的召他出来,想来就是如此了。”
……
……
“气死老娘了!”
回到楼中的香铃儿咬牙切齿。
老娘摔在你面前你都不管。
等老娘去了医馆,你就来了三分香气楼?
跟老娘玩捉迷藏呢这是?
她越想越怄气,狠狠在空中一抓,抓出一声爆响。
这会已经入夜,三分香气楼中倒是更加热闹了。
靠坐在窗台的昧月,往这边瞥了一眼,倒是不为她抓爆空气的这一声响而惊讶,只为她胳膊上那黑不溜秋的狗皮膏药而忍俊未禁——为了不露出破绽,香铃儿故意在身上弄出了些摔伤淤痕之类,经过本地医馆的热心救治,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好好一个娇俏小美人,愣是被狗皮膏药贴得不见半分颜色。可怜兮兮之余,也真有了些可爱。
“你还笑!”香铃儿怒目而视。
但看过去之后,怒气也不知怎么,便消了。
此时在她的眼中。
那一袭红裳的女子,正靠坐在窗台,只留给她一个侧面。
右腿半屈,右手搭在右膝上,青葱般的玉指随意散开,像是一朵倒开的玉兰。
左腿自然垂下窗台,在繁复的红裙之下,仍未能遮掩那道极优美的线条,笔直、匀称。倒是只露出了脚踝,但已让人见得雪肌玉肤,并不被红裳艳光夺去颜色。
裙卷红浪,足起玉潮。
她的左手也垂落,有一种慵懒的倦意。
只是尾指勾着的天青色鹤嘴玉壶,又带来一种洒脱。
不必形容她的面容了。
在所有的天香、心香之中,香铃儿最喜欢这张明明偶有疏离却始终魅惑无边的脸。
窗开着,窗外的夜色泠泠垂落,伴着月光星光,碎在一处。
有风吹来,温柔流散。
楼下的喧嚣嘈杂,仿佛一时也静了。
“我刚刚气昏头了,才注意到。”美景美人自然叫人温柔,香铃儿语气不由得和缓起来:“今天怎么穿得这般鲜艳?”
昧月轻轻勾起嘴角,笑道:“下酒。”
“你笑起来真好看呐,好妹妹。”香铃儿痴痴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马上警觉地停住。
摇了摇头,嘻嘻笑道:“你的迷人之处,叫我防不胜防。”
昧月并不说话。
香铃儿又道:“听说那个姜榆木,也拒绝了见你?”
她笑了:“倒叫姐姐心里好受许多。”
昧月轻声道:“换个人吧,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此人一心向道,不可动摇。”
“这个人再合适不过,又有名气,又有未来,还缺乏根基。”香铃儿不知怎的又笑了:“再怎么一心向道,见过你之后,也要一心向你。”
他不是。他在还很弱小的时候,就很坚定。
昧月在心里轻叹。
但笑着说:“咱们要尽快在齐国找到一个有分量的人物,盘活本宗在东域的局面。而不是跟谁在这里斗气。那样没有意义。”
三分香气楼勾连天下分楼的大布局已经开始,昧月也正是凭借在不赎城与和国的出色表现,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跃成为天香。
在齐国,三分香气楼当然不能大肆经营。但是在东域一些小国,就可以稍稍逾矩了。不过即便是在其它小国发展,也须得在齐国这边有个通气的。
东域霸主,可不仅仅是个名头,那是方方面面的影响。
三分香气楼在天下各地发展得再好,一旦恶了齐国上层,顷刻就要在东域绝迹。而另一方面,正是为了跳出这种“虽富不强、虽大不稳”、难以应对强权的局面,三分香气楼才迎来这一次的变革。
昧月的入局时机堪称妙绝。
“哎呀我头疼!”香铃儿小女孩般撒娇耍赖:“懒得再找了,非得拿下他不可!”
昧月特意让人请姜望见面,也是为了走个过场,表明自己尝试失败。当然也未尝没有面对面聊一聊的心思,哪怕是在遮掩面容之后。
姜望拒绝见面,是她没有料到的。不过细想之后,却也觉得合理,像是那个横剑在妹妹身前,请她自“取”冥烛的少年。
“便由你吧。”她轻声提醒:“姐姐要闹,我也管不着。不过,他身边那个胖子很聪明。姐姐以后接触,须得谨慎一些。免得我独自回楼,不好与宗主交代。”
以她对香铃儿的了解,她若执意拦着,反倒令其生疑。这样大大方方地让步,只提点危险处,香铃儿自己冷静下来,应能想得明白。
“放心啦。”香铃儿咯咯一笑:“我怎么舍得丢下妹妹你?”
昧月不再说话,只将玉壶勾起,仰头饮了一口。
那天鹅般的脖颈,在夜色下莹莹有光。
窗台上独饮的美人,美好得像一幅画,那天边的悬月,成了遥远的背景。
香铃儿一不留神,又呆住了刹那。
心中只想……
无怪乎名昧月。
在她面前……月亮都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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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六章 见信展颜
【姜望吾兄,见信如晤:
为什么我说话这么正式?
因为我姜安安呢,已经完成了奠基,现在是一名伟大的游脉境修士!
你不能像哄三岁小孩那样哄我了。
(中间省略一堆举例)
不要以为给我买吃的就可以,我可不是贪吃鬼。
再次再惹我不开心,哼。(此处画了一个气鼓鼓的小人像)
(气鼓鼓的小人像旁边,又画了一个大人,牵着小人的手。大人没有五官,在脑门上写了一个‘不听话’。)
今天叶伯伯又夸我啦!他说我……
青雨姐姐夸我……
方师兄夸我……
(省略一堆略显膨胀的发言。)
哥哥呀,我每天都没有偷很多懒,大王师姐说很快我就能飞啦。
下次见面,换我带你飞,好不好?
另。
你给我带的那个黑黑的果子,是在哪里买的?
我有个朋友也想吃,找了很久没找到,见信速回。(画了一个奔跑中的小人。)
落款:云上姜小侠,枫下乖安安。】
……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姜望已经在临淄的霞山别府里了。
太虚角楼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用不着他。
黄河之会一日日临近,这段时间自然还是留在临淄为妥。
今年以来,跟安安的信写得很少。
当然,主要是他回得少。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应接不暇,之前出海更是直接断掉了。
安安是定期就有信飞来,不过有时候云鹤飞行的速度,还追不上姜望转移的速度。
姜望是完成了修行之后,在静室收到的这封云鹤传书。
眉眼带笑地看完整封信,只觉窗外天光真的很好。
安安信上说,她已经完成奠基,这自然是一个好讯息。
姜望当初用四个月,才完成的周天星斗阵图奠基。
姜安安用九霄图奠基,耗费了五个多月的时间。九霄图是与周天星斗阵图同阶的奠基阵图,相当有难度。姜安安毕竟年幼,不比姜望开脉之前已经是几经生死,算起来这个速度绝对不慢。
凌霄阁的确是教导有方。
想了想,姜望拿起云笔回信——
【世界上最好的妹妹姜安安,见信展颜:
你已经完成了奠基,的确是个小天才。在修行的路上,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哥哥知道,你总是这样好。
只是有一点,我要指出。
‘伟大’,从来不是因为强大,也不能够自我标榜。而是因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做过了不起的事,人们称颂你,才会以伟大来描述你。
我说的这些你现在可以不用懂,也可以问你青雨姐姐,我相信她有更生动的答案给你。
哥哥在这边一切都好,这里的人都很和善,只是有些想你。
很期待你带着哥哥飞的那一天。
另,你哪个朋友?
再另,你的字好像没什么进步,是不是练得少了?
落款:姜大侠。】
写完又看了看,将信甩回云鹤状态。
接着再取出叶青雨的信来看。
叶青雨行文依然是一贯的秀静,挑拣着说了几件姜安安的趣事,具体描述了一下她的修行程度。
接着才顺便说了几句自己的事情,也就是一笔带过。
只在信的最后,说了一句——
“请道友以安安为念,行事勿要莽撞。”
应该是知道天涯台上发生的事情了……
虽然不知道讯息为什么传得这样快。但想来行商天下的云国,不难掌握海外情报,尤其是这等已经传遍近海的大事。
姜望想了想,再次提笔,把天涯台之战的前因后果,细细地讲述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非常危险的部分,也尽量把过程描述得简单。
也免不了夸张了一下齐国对自己的支援和保护,把整个天涯台之战,写得似春游一般。
最后写道——
我欲往观河台,与天下英雄相争。若能侥幸扬名,当可在齐国彻底定下根基。届时便能把安安接到身边,而无虑其它。
漂泊羁旅一年余,常念幼妹孤弱,累及道友忧怀,心中难安。
此一战,我当奋力。
请道友多加珍重,感念再三。
就像叶青雨来信的落款一直是云上青雨那样,姜望这封回信的落款也一如既往,是枫下小姜。
松手放云鹤飞走,怔怔看了会空荡荡的窗外。
还没到霞山红遍的时候,但想来安安应该会喜欢枫霞并晚的绚烂。
临淄七大胜景,都该去瞧个遍。还有那八音茶,小安安不方便去那等场所,可以想办法让店家送出来。还有吃的、喝的、玩的……
姜望回过神,忍不住又笑了。
……
……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踌躇满志,有人火烧眉头。
留在天府城勾连德盛商行海上生意的重玄胜,就非常恼火。
原因在于,太虚角楼的独门生意,有了竞争者。
当然,不在齐国。
在近海群岛。
近海群岛也出了一个太虚使者,据说是一个叫花满楼的人。
此人出身的沧澜派,可以说是默默无闻。以至于虽然也加入了镇海盟,却连一席议席都没有。
花满楼则比沧澜派还要默默无闻。
甚至于在这之前,沧澜派内部都没有太多人认识他。
他得到太虚角楼之后的做法,与姜某人和重玄某人的做法,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把太虚角楼,建设在沧澜派所在的星珠岛上——此岛位于小月牙岛南向尾部,像是拱月之星,所以得名星珠。
花满楼的这座太虚角楼,不收取任何费用,他直接跟镇海盟建立合作,将太虚角楼贡献出来。
任何一个修士,都可以用海勋交换进入太虚角楼的资格。
以此促使更多修士去迷界奋战,去迷界战斗的修士又能透过海勋来太虚角楼修行,如此形成良好的回圈。
虽然星珠岛距离天府城很远,而且以海勋换取太虚角楼资格的方式,没有掏钱来得简单直接——总而言之不怎么影响姜某人和重玄某人的生意。
但凡事最怕对比……
“现在很多人都在骂您。”影卫小声汇报道:“说您身上肮脏的肥肉,花光所有刀钱都割不完,骂你是守财奴……”
“这句话骂得还挺有创意的。”重玄胜职业性地分析了一句,而后勃然大怒:“他们懂个屁!”
“要挣道元石,不也得努力吗?我这也是非常良好的回圈,民富才能国强,国强才能护卫海疆!鼓弄口舌之辈,岂懂我良苦用心?!”
过了一会,才咂摸道:“不对啊!姜望才是太虚使者,他们骂我干什么?”
影卫缩了缩头:“他们说姜青羊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视名利如粪土,怎么会这么抠搜?一定是他忙于修炼,受人蒙蔽,所托非人,让你这个奸商上下其手,大发其财……”
重玄胜:……
虽然他一直觉得吐脏字不是高阶的骂人方式,但此刻除了骂娘,竟不知能用什么表达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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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七章 五行禁锥(为盟主李独山加更!)
五月十九日,姜望亲自守在霞山别府门外,迎来了一位容貌欠佳的客人。
天底下长得丑的人很多,但能让姜望如此亲热对待的丑汉,除了廉雀之外,更无他人。
早些时候,廉雀要争家主,还需要透过姜望,偷偷摸摸地与重玄胜建立联络,双方在暗地里展开合作,互相借力。
现在重玄胜领先一程,姜望也名满齐国,双方的关系早就不必再隐藏。
与姜望交好,本身已是廉雀手上非常强力的筹码。
南遥廉氏是铸兵师圣地,本身与一些名器的主人,有些情分在。但情分这种东西,毕竟是会消耗掉的。更不属于常规力量。
因为“齐国兵甲在赤阳,赤阳之兵在南遥”的原因,廉家在军部是有一些关系在的,且南遥兵器甲于天下,他们也算是财源广进。
但廉家本身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强者,这是一个无法抹去的硬伤。还在外楼巅峰的尹观,就曾扬言要屠灭廉氏,从中也可以略窥这个家族的实力。
花钱雇佣的强者,终不如自家培养出来的强者尽心尽力。请来无法驾驭的强者,还得担心鸠占鹊巢。有些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廉雀和姜望、重玄胜都讨论过,廉家之所以出不了强者,就是因为命牌制度。
世上何曾有生死操之于人手的强者?
但聪明人不止他们,能看出这一点的,也不止他们。命牌制度之所以还存在,恰恰是因为,它是廉家稳定延续的根基。
它已经融入了廉家的血肉里,每一位家老,每一个家族高层,都是既得利益者。
要想改变命牌制度,就是挑战所有廉氏高层的利益根本。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是不可能妥协的根本矛盾。
即使以廉雀的决心,重玄胜的智慧,也只能徐徐图之。
唯一的办法,就是廉雀掌握家族权力之后,吸纳并培养一批不躺在家族制度上吸血、且对命牌制度深恶痛绝的人,如廉绍之类,成为新的高层。
待这部分力量成长起来,才有可能自内而外、自上而下,完成换血,在不毁掉廉氏的前提下,让这个铸兵师圣地重生。
而让人不躺在家族制度上吸血的前提,是能为他们开拓新的财路,为他们展现更长远的前途。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重玄胜亲自帮廉雀订立的长远计划,现在也还只在继承顺位的争夺上。
当然,仅就家族继承权的争夺上,廉雀现在已经占据绝对的上风。
毕竟廉家主要的关系人脉都在军部,而重玄家对兵事堂的影响力,在整个齐国都是数得着的。
有重玄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支援,廉雀想输都难。
哪怕是现任族长廉铸平心中对他不喜,又有廉铸平之流横眉竖眼,也架不住更多的家老陆续表态支援。
谁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目前来看,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跟重玄家搭上线之后,往日那些蹭吃蹭喝、边吃边拿的兵油子,都少了许多。
当然,一旦廉雀暴露他想废除命牌制度的想法。现在支援他的家老,都会成为他的反对者。
“你要的东西。”
一见面,廉雀就取出一只铸铁匣子,直接递给姜望。
他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老样子,除了重铸廉氏的理想藏在心底,一般时候基本藏不住话。
这铁匣也是丑得可以,边角都没有磨平,一看就是顺手敲出来的。
万万不可能有人用它装礼物。
姜望倒也没什么可介意的,一边转身把他引进院中,一边开启了铁匣。
铸铁匣子中,躺着五根中空的透亮锥刺。这五根锥刺倒是造得极漂亮,原材料来自于姜望在迷界斩杀海族所得到的特殊骨刺。那名海族不算强,但遗留的这骨刺非常难得。
姜望看了看,感觉很满意:“你还是知道什么叫好看的嘛。”
晏抚那个死要讲究的,应该不至于因为不好看而嫌弃了。
廉雀闷声道:“这种型别的法器我不太懂。是请一位族叔帮忙弄的。”
他解释道:“这套五行禁锥,贯入火元就禁火元,贯入水元就禁水元……完全利用了原材料的特性,可以在一息内将方圆五里范围内的同属性元力吸纳一空。当然,有上限存在,上限取决于五行禁锥能够吸纳的元力极限。”
“外楼?”姜望问道。
廉雀点头:“差不多能用。”
“价值大概是多少?”姜望又问:“跟外楼层次的禁水符这类符篆相比如何?”
廉雀是个诚实的人,实事求是道:“符篆的价格现在有些夸张,大概只能值个三、四百张。不过如果按真实价值来算,至少比得上一千张禁水符。”
姜望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抵得上那一匣符篆的价值,不至于叫晏抚吃亏,就很不错了。
一边把玩一边赞道:“你那位族叔的手艺真不错。请他出手的价格,比照市价再加一成,回头你让人直接跟德盛商行算。”
德盛商行现在挺有钱的,姜望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很多。
廉雀也不客气:“成。”
又瞧向姜望腰间的长相思,咧嘴笑了:“你养得真好!”
作为廉氏最具天赋的铸兵师,又是长相思的铸造者,他自然一眼就能瞧出这柄剑器的变化。
姜望随手解下,递予他道:“你看看。”
廉雀双手捧过,像抱孩子一般,异常珍惜。长相思本身也并不抗拒廉雀,一声未鸣。
此剑出他之手,他因此剑成名。自然有一份缘分在。
“真好,真好。”他笑得合不拢嘴:“此当为天下名剑!”
之前廉雀专门为长相思设计了一套温养法,一直以来,姜望都严格按照那套法子来温养剑器,不曾间断。
这也是长相思能够这么快孕生剑灵的重要原因。
廉雀那套温养法,主要就是利用神通种子。
姜望现在身具三颗神通种子,完全可以轮换不休,自然是养得更好了。
人养剑,剑也在养人。
“还是多亏了你的温养法。”姜望笑道:“你今天来得巧,正好北衙有个朋友请我吃酒,咱们一块去。”
廉雀再怎么不善于与人交际,也知姜望是在帮自己牵线搭桥。都城巡检府的关系,在齐国有多重要,自不必说。
他心怀重铸廉氏的理想,那就不能只专注于铸兵。
“好哇!”廉雀的丑脸上,立刻泛起客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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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八章 瞩目
郑商鸣终于找到时机登门,专程请姜望吃了一顿酒。
姜望则居中调和气氛,介绍郑商鸣与廉雀认识。
一场酒罢,宾客尽欢。
郑商鸣有心结交姜望,对他“寒微”时的好友也很热情。而廉雀也需要多方构建自己的影响力,尽快确定廉家少主的身份。
当然,他们具体能处成什么样,还是要看之后的合作。
……
五月二十日,政事堂拟定的黄河之会名单,已经送呈御览。
这事并不用保密,因而上午递出去的名单,下午就已经临淄尽知。
内府境的三位备选者,分别是青羊镇男姜望、雷家少主雷占干、囚电军副将崔杼。
外楼境的三位备选者,分别是朔方伯长子鲍伯昭、朝议大夫谢淮安之侄谢宝树、冬寂军正将朝宇。
什么白芷莫连城,碧梧杨敬,压根没有挤上备选名单的资格。
至于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决胜场,政事堂只递上去了一个名字——
计昭南。
无职、无爵、甚至因为很少在国内现身,也没有什么名气。
他只有一个身份,军神二弟子。
大齐军神姜梦熊,所收弟子有三人。
大弟子陈泽青,承其军略。关门弟子王夷吾,继其勇武。前者号称九卒军师,在齐九卒里每一支都历练过,那些骄兵悍将,无不服膺,后者每境必争第一,两位都极有名气。
唯独是二弟子计昭南,少为常人知。
但政事堂既然只递上去这一个名字,当然不可能是政事堂集体发疯,狂妄到不给齐帝选择的机会。
而是因为政事堂上上下下,从国相到九位朝议大夫,都认可他为齐国三十岁以下修士中第一!
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人选。
唯独如此,他们才敢单独送呈齐帝。
只此一点,就能想象得到计昭南的强大。
黄河之会到底有多么受人瞩目?
齐国这边,齐帝还未定下最后的人选,政事堂仅仅只是递上去一个备选名单。
名单上的人,就已经变得炙手可热!
自这份名单传出来之后,来霞山别府拜访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姜望不得不早早宣布闭关,以避免得罪太多人,同时在太虚幻境里急信重玄胜,让他回来处理这些交际的事情。毕竟有些拜访者,切身关系到德盛商行的发展,一味地闭关不见,终是不美。
重玄胜裹着满腹的怨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阴阳怪气地嘲讽了姜望数十封纸鹤……最终还是放下天府城的生意,回到了临淄。
当然,那些太虚幻境里的肥纸鹤,姜望一封都没开启。
一发就是那么多,猜也猜得到没什么好话。真有要紧事情,胖子也就星河空间见了。
所以临淄见面之时,两人还很亲热。一个已经骂舒服了,一个压根没看对方骂了什么。
长袖善舞的重玄胖回到临淄后,世界顿时清净了下来。
对姜望来说无比头疼的事情,对重玄胜来说,根本不算个事情。连着几日宴饮不断,把各方访客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当然,免不了在姜望耳边喋喋不休。
诸如什么我堂堂重玄氏贵公子,将来的博望侯,竟要替你守门之类……
姜望这天突然想起一事,打断道:“对了,我早先去你们重玄族地之前,鲍仲清派手下来找过我,也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你说过要警惕这人,所以我没搭理他。”
“他派手下找你?”重玄胜问。
“是啊,就是那个什么覆海手。”
当时他没有理会,不过这事后来就没下文了,倒真是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联络他,又好像不怎么诚恳。
他并不觉得,他能跟鲍仲清扯上什么关系。
重玄家与鲍家是政敌。而他跟重玄胜,早已是出了名的同进同退。
重玄胜似是已经了然,摇头道:“倒不是鲍麻子有意失礼,场面工夫他不会差的,只是他不能够亲自去找你。”
“这话怎么说?”姜望问。
“你道他为什么找你?”重玄胜笑着说道:“答案就应在这次黄河之会上。”
姜望皱眉:“我越听越糊涂了。”
“你真笨啊!”重玄胜毫不留情地展开羞辱:“难怪别人要说你受人蒙蔽,你的确挺容易被蒙蔽的!”
姜望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我被谁蒙蔽?”
重玄胜当然不能自揭自短,冷笑一声,避过不谈,转道:“你就只关注你的一亩三分地?外楼名单上的鲍伯昭,你没注意到么?鲍麻子那时候不是想找你,而是想透过你,去找晏抚!”
这胖子只是听了几句,竟好像比姜望还要亲临其境:“他要透过晏抚的关系,去阻止鲍伯昭上这份名单。如果亲自拜访你,目的就太明确了,所以只能让属下来请。而且也不能明说。毕竟阻止自己哥哥成名,传出去不好听……想必你态度冷淡?”
“是有一些。”姜望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这胖子是真聪明。
重玄胜又笑了:“如果你当时去见他了,想必能弄到一大笔好处。不过黄河之会的名额,就指望不上晏抚了。”
“为什么?”跟重玄胜对比起来,姜望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聪明,这也想不通,那也想不通。
重玄胜反问:“你知道鲍麻子后来为什么不找你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姜望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重玄胜终于开心了一下,笑道:“晏家再怎么在政事堂有影响力,在黄河之会这件事上,也最多插手一个名额。不是做不到更多,而是不能做更多。国之大事,你晏家管了这个又管那个,想干什么?晏抚是个清醒的人,不会做蠢事。”
姜望这才恍然大悟:“晏抚帮我挤上了名单,就不能再出手把鲍伯昭挤下去。反之亦然?”
“唉。”重玄胜懒洋洋地一靠:“你看看,鲍麻子那种猪脑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偏你……啧啧!”
“我们这些内心干净的人看不清楚这些阴谋诡计,不是很正常么?”姜望愤而反驳。
重玄胜哈哈大笑:“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愚蠢说得这么的清新脱俗!稍微有点脑子也不难懂啊哈哈哈……”
至于为什么鲍伯昭非要挤上这份名单,鲍仲清又想方设法阻止……看这段时间有多少人来拜访姜望就知道了。
无论最终能不能去黄河之会、能不能在观河台展旗,只要上了这份名单,那也是政事堂公推的齐国前三。意义重大!
不过,分析是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么屡次三番地嘲讽,姜望可不惯着。
转头看向十四,笑容温和:“十四姑娘,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好么?我觉得我有必要跟重玄胖单独聊聊。”
重玄胜嗤之以鼻。
十四怎么会……欸,十四?
看着十四坚决离开的背影,他连忙起身:“十四等等,先……”
姜望已经一把将他按回座椅,把“别走”两个字按了回去。
这一天,他们聊得很愉快。
至少姜望愉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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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 太庙
元凤五十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这一天意义重大。
齐帝将亲至太庙,祭祀先皇。
再当着姜氏皇朝列祖列宗的面,为国点选人才,亲加勉励,使其出战黄河之会。
而国之天骄,也须在天子、在天下百姓的注视下,展现卓绝天资,以证明自己的确有代表齐国出战的资格。
届时文武百官都在,皇室宗亲皆临。
临淄城中百岁以上非修行者的老人,以及宗人府随机点选的九十九户人家,都将到现场观摩。
是为——“大师之礼”。
大师之礼,用众也。
王者出征讨伐,军容行止,皆有礼法。尤其天子御驾亲征,更是威仪盛大。
也就是说,齐国上下,是把黄河之会当做一场大战来应对的。以国战之礼待之。
此次礼祭上发生的事情,都将被史官记录。
而整个“大师之礼”中间的各个结果,如内府名额决出、外楼谁胜过谁一筹,都将由专人张贴布告,遍传临淄,使天下共证。
以证明,这的确是整个齐国都认可的天骄。真的能够代表齐国,去与天下英雄争锋。
也直到这个时候,姜望才认识到,黄河之会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那绝不仅仅是天下第一天骄的名声!
也是。
为何左光殊会说,齐国第一、楚国第一,都不是第一,只有黄河之会上的第一,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黄河之会上,一定有值得天下第一去竞争的东西,才使得列国天骄不遗余力,才让这个天下第一,真正具有世间公认的说服力。
因为是姜望主动要参与黄河之会,重玄胜和晏抚都以为他确切知道黄河之会的意义,所以谁也没有再跟他多讲。
迄今为止,姜望对黄河之会的了解,就只局限于“天下第一”和“谈判分地盘”上,甚至也不知道这个地盘是什么分法……
不过,倒也不是很要紧。
无论是争什么,无论黄河之会有多重要,姜望已经决定参加,那就不会退缩。
越重要越好!
越重要,能够争取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越重要,就越值得。
作为名单上的内府天骄,姜望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跟着重玄胜一起,乘轿出门。
以重玄胜的家世,他自然也是“观礼”的一员,并且还带上了十四。
幸好几个轿伕都是超凡修士,不然这一身肥肉和一身铁甲的两个人,还真不好擡动。
博望侯府的轿子,规格相当之高,轿中的姜望,又是今次“大师之礼”的主角之一。朝廷专门发了铭牌,这会正挂在轿门前。
是以大轿一路擡至了太庙附近。
今次的“大师之礼”,就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开始。
齐国武风甚隆,历来征伐灭国,都有执囚或献首于太庙前的传统。
在太庙前兴“大师之礼”,也不算违例了。
唏律律!
姜望所乘大轿还未停下,姜望本人还在闭目养神。
忽然一声马嘶,马蹄踏地如擂鼓,狠狠敲到了轿前,这才戛然而止。
好家伙,这是谁?在太庙附近纵马?
虽然还没有到太庙,谈不上大不敬。但也未免……嚣张了些!
姜望还在分析声音。
便听来人问道:“可是姜望?”
倒也没有很凶恶。
轿外就挂着铭牌,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姜望此时正坐在轿内左侧,虽是挺大一张轿子,也被重玄胖和重甲十四挤到了边缘。
听到这一声,便掀开小半边轿帘,看向外面。
看到的是一个还算英俊,但异常高调的青年。
但见此人,穿着是华衣锦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骏马身上系着彩球,还有红绸飘扬,简直像个新郎官!
马脖子上挂着一块铭牌,说明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不过正好翻转于内,看不到正面的名字。
像是个将门子弟,但姜望猜测他可能出身于文官世家。
说起来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姜望自己总结出来的。
现在临淄城里的公子哥,普遍来说,文官家庭出身的,喜欢骑马,展现阳刚。武将世家出身的,倒喜欢乘轿,显示儒雅。总之个个都要往文武全才上去靠。
当然,重玄胜乘轿的理由无关于此,他只是为了舒服。
“……你是?”姜望客气地问道。
“呵。”来人冷笑一声:“好教你知,镀金终不是真金,弄虚作假,难免贻笑大方!”
姜望:……
莫名其妙啊这是!
姜望回头看了重玄胜一眼,用眼神问道:这人是有什么问题?
重玄胜也不废话,直接往前一挤,拨开另一边轿帘,探出头去,怒吼一声:“滚!”
重玄胖这一声实在太响,直如惊雷一般,滚滚而发。
颇有千军万马杀他娘去的气势
吓得挑衅这人的马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这匹马血统不凡,终究没有更丢丑的表现。
姜望注意到,附近不少人,都惊异地看了过来。要知道,今天能来太庙的,除了那些幸运的百姓和老人,各个非富即贵。能让他们失态的事情可不多。
在太庙附近骂街,这是想上史书想疯了?
那些或明或暗聚拢过来的目光,令纵马拦轿这人十分不安。
他显然没有想到重玄胜也在轿中,更没有想到重玄胜一言不合就怒声咆哮。这真闹起来,如何收场?这里离太庙可已经不远了!
脸色阵青阵白,终是没法与重玄胜对骂,放下狠话道:“姜青羊,你最好能去黄河之会,路上我好好指点你!”
一转身,驭马而去。
姜望一阵无语。
即使是他这般有修养的人,也有些想骂娘。
你莫名其妙挑衅我,我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骂你的是重玄胖,你不找他也就罢了,临走放了一句狠话,还你娘的是对我放!
我姜青羊脸上写着“好欺负”三个字吗?
听这语气,应该是另外两场的参与者。外楼和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里,姜望只认识一个鲍伯昭。
有矛盾的……
难道这位是军神二弟子计昭南?
怎么像个傻狍子!
不,应该不至于……
齐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如果草率成这样,那大家还是别去丢脸了……
姜望坐回轿内,对重玄胜投去疑问的眼神——“你又得罪谁了?”
“看我干什么?”
相对于姜望的茫然无知,重玄胜自然是了然于心,只撇了撇嘴:“怨狗大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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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 待良时 (为盟主今白夜加更!)
“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姜望奇道。
重玄胜垂下轿帘,慢悠悠道:“刚才这人,是朝议大夫谢淮安的侄子,名叫谢宝树。谢淮安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侄子有点出息,很是看重。”
岂止有点出息?能够参与争夺黄河之会名额,实力绝不会弱。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
“然后呢?”姜望问。
重玄胜忽然狡黠一笑:“你不觉得,谢宝树这个名字,跟某个名字很配吗?嗯哼?”
这个‘嗯哼’,格外的意味深长。
名字很配?
谢宝树……
姜望心念急转,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呃。温汀兰?”
重玄胜哈哈大笑:“谢宝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姜望这才理出一个脉络来:“谢宝树对温姑娘有意,但是温姑娘钟情于狗……晏贤兄,而且都已经订了亲了。这谢宝树因爱生恨,迁怒于我?”
“你走晏抚的路子,上了内府境的名单,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叔叔是朝议大夫,不可能不知道。”重玄胜幸灾乐祸:“不找你的麻烦找谁?”
这件事情要是简单地理解成争风吃醋式的头脑发热,那未免太小瞧谢家的家教了。
谢宝树是真觉得姜望虚有其表,靠走门路才上的名单么?当然也不是。他自己的叔叔就是朝议大夫,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姜望若不是有同境击败王夷吾的战绩在先、横压近海同辈修士的战绩在后,晏抚就是费再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把他的名字递上去。
政事堂一位国相,九位朝议大夫,整个齐国多少皇亲勋贵,谁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关系需要提携?
但在黄河之会这种事情上,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手。
某城某郡的第一,那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至少也得是个齐国范围内的天骄起步。
但他仍要如此挑衅,无非是为了坏晏抚的名声。换而言之,如果姜望这次表现真的难看,任是晏抚再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重玄胜也正是知道,谢宝树这因晏抚而起的矛盾,没有调和可能。总不能让姜望跟晏抚绝交,又或让晏抚退亲吧?所以索性不给谢宝树发挥机会,掀开轿帘就撕破脸。
对方要么灰溜溜走人,要么闹腾起来让那些大人物评理,到时候谁面上都不好看,反正他重玄胜没皮没脸惯了,又不需要参加黄河之会,无所谓。谢宝树则未必行。
最后的结果也未出他意料。谢宝树趾高气昂而来,臊眉耷眼而去。
这些算计都在心里,但只稍一点破,姜望就自然能够想得明白。
“有点意思。”他轻声笑了笑,便不再说。
这种能够上黄河之会名单的外楼修士,他以内府修为对上,难有胜算。但日子还长着,不妨以后再说。总归是要给这位爱骑马的宝树兄,一个“指点”的机会。
……
……
被当头一骂震在当场的谢宝树,离开后越想越是怄气。
想他谢宝树如此不凡,差在哪了?
论家世,他是朝议大夫亲侄,叔叔谢淮安无子,他就是谢家少主。
论样貌,他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论修为,他是神通外楼,有资格上黄河之会,是齐国范围内拔尖的人物!
再说了,宝树汀兰,这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两个名字便是拿到余北斗面前,他也算不出一个“不”字吧?
结果温延玉选了晏抚!
晏家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放眼望去,也没谁独领风骚。全是仗着前相……
前相当然挺了不起的。
但他不是“前”了嘛!
现在的国相姓江!
谢宝树有充分的理由对晏抚不满,对于能够打击晏抚的事情,不遗余力。
今次见着了轿子上的铭牌,知道是晏抚专门递帖递上去的那个姜望,心念稍转,一拉缰绳就来了,本只是想来敲打一下,挫挫姜望的锐气,最好让他场上失分……
没想到重玄家这个胖子!
当真可恶!
姜望唱主角的日子,你还跟他同乘一轿。
姓重玄的果然都是……
呸!
谢宝树狠狠呸了一声,驭马而去。
……
……
发生在太庙附近的这场小摩擦,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自然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都装作没看到。
实在是冲突双方的身份,都不太能招惹。
一方出自朝议大夫谢淮安的谢家,一方更狠,出自顶级名门重玄家。
谢淮安对谢宝树有多好就不必说了。
凶屠那是多么护短的人?为了重玄胜这个侄子,甚至都敢去和军神拔刀!
洞真以下的人物,在找麻烦之前,都得掂掂自己的斤两,看看自己能够扛得住几刀。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天,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为“大师之礼”让步。
那九十九户幸运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携家带口,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站着——那是左侧临时搭建起来的阶梯高台,这就是纯粹的观众了。他们站得比文武百官都高,也是人生中少有的时刻。
当然,说是在报名参与的百姓里随机选择,也都得是祖祖辈辈都清白的齐人才成。
早就有人教导了礼仪,在这种场合,当然不会有出乱子的可能。
但凡出一点事情,郑世的北衙都尉就做到头了。
参与“大师之礼”的文武百官,这时候也都到了广场之上,依官品列队,俱都站着。
唯独是那些没有修为的、百岁以上的老人,倒是每人一张软椅,舒舒服服地坐在左侧阶梯高台上,坐在那九十九户人家的前面,在最宽敞的位置,享受最好的视野,还有专人服侍。
未经修行就能得享高寿,此乃人瑞。便是平日里,朝廷也是要隔三岔五送米送布的。
细数来,只有十五张软椅。
倒不是临淄城里的百岁老人只有这些,通知当然是每家都通知到了,但这种年纪的老人,能动弹的已是不多。
最后到场的,只有十五人。
姜望这时候已经被引到一处偏殿外等候,作为今日的主角之一,只等“大师之礼”开始。
引他来的侍卫不说话,他也不好说话。
这里应该是历代功臣名将陪祀的偏殿,他未能进去,倒不知这间偏殿里,祭祀的是谁。
没有看到其他参与竞争名额的人,应该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总之。
“大师之礼”还未开始,已见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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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一章 无双
文武百官列队等候在广场。
前来观礼的百姓都在左侧高台,虽是都站着,但有恢复精力的法阵缓缓执行,倒也不虞有人无法支撑。
广场右侧也搭建起了高台,但其上空空荡荡,并无观众。
群臣完成了祭拜之后,才会站上去“观礼”。也只有到那个时候,诸如重玄胜这种官身不够参与“大师之礼”又有资格来观礼的世家子弟,才能够入场。
届时这广场中间的位置,就是那几个年轻人的舞台。
与太庙正门相对的位置,一夜之间已起丹陛,自然是至尊之位。意味着大齐皇帝与历代先皇共赏帝国英杰。
最高处的龙椅凤椅,自是早就备好,只是空空如也。
大齐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太庙中祭祀。
丹陛延伸至中段一缓,此处平台上摆着几张桌案,正是几位皇子皇女的位置。
往下又是一段丹陛,而后才是广场。
整个“大师之礼”的仪轨有多么复杂,规格有多么高,姜望都没能注意。
他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身姿端正,气息悠长。
这份静气非他独有,每个能够参与最后名额争夺的人,都不会缺乏这点定见。
便是因为温汀兰而挠心挠肺的谢宝树,也很清楚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
这一场“大师之礼”,于旁人来说,或者只是一场祭祀。
于他们这些个中主角,很可能决定的是一生。
这一步能够踏出的距离,在往后需要很多年才能追赶。
齐国同境最强的三个人,和齐国第一,有着本质的差距。
而且,唯有夺得这齐国第一,才有资格争夺……
那天下第一。
……
……
太庙,武帝祠中。
齐武帝和齐国开国太祖,是齐国历代皇帝里,唯二能在太庙独享一座正殿的存在。
以质子之身,借兵三万,三十七战复社稷,并奠定齐国霸主之姿的齐武帝,也是当今齐帝最为推崇的帝王。
大齐皇帝静静看着面前那尊帝王金身,面上不见喜怒。
是齐武帝当年挽救了大齐社稷,并奠定齐国霸主之姿。但真正让齐国完成霸业,角逐天下至强的,却是他。
想来若在此时不幸宾天,这太庙之中,也该有他一座正殿。
但仅止于此,便够了吗?
“政事堂名额早已递了上来。”大齐皇帝淡声问道:“你说朕,当不当节外生枝?”
能于此时此刻,在太庙武帝祠中陪同祭祀的,自然只有大齐储君,东宫太子姜无华。
其余几位皇子皇女,都没有这般资格。
面容很是朴实的姜无华恭立一旁,规规矩矩地礼道:“父皇圣心独握,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自有道理。”
比起英姿飒爽的姜无忧、妖异俊美的姜无邪、英俊不凡的姜无弃,姜无华这位太子,就连长相也是不甚出色的。
就像他此时的回答一样,毫不出彩,也挑不出错。
若是换做姜无弃在场,至少也会说一句“天子之命即为正节,我不闻有旁枝名皇命也。”
但太子有太子的好。
大齐皇帝不置可否,转过身,擡步便往外走。
有宦官高喊:“移驾!”
姜无华一直等到皇帝快走到门外了,才直起身来跟上。
恭谨持礼,一丝不苟。
政事堂如何不知,大齐还有天骄?
譬如内府境中,怎么也不该没有王夷吾。
但军法如山,他既已被罚入死囚营三年,就没办法再回临淄。政事堂不推此人,是尊重军法。
而要说内府第一,又怎么避得过那位重玄风华?
余北斗当年一句“夺尽同辈风华”,传了这么多年,齐国谁人不知?
但政事堂仍未有人提及。
因为当时是大齐皇帝亲口让重玄遵去稷下学宫闭关的。
这是天子威权。
天子威福自用。
……
……
不知过了多久,姜望没有去“听”外面的声音,也没有感受时光流逝。他只是在默默地调养,像往常一样修行。
然后便有侍卫近前来:“姜大人,请!”
姜望长身而起,温声道:“有劳带路。”
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妥帖的青色武服,长发简单束起,身上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质地普通的白色玉珏。
长相思握在手上。
昂首直脊,脚步从容,宁定。
目光是有重量的。
姜望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后来也亲眼见得王骜砸碎血王目光。
但好像在今日,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
当他跟着引路的侍卫,走入白石板铺就的巨大广场,广场上难以计数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他身上。
左侧高台上是平民百姓,右侧高台上是达官贵人,重玄胜、晏抚他们,应该也挤在那里。姜望没有细看。
前方丹陛之上的最高处,必然坐着大齐的皇帝陛下,他此时更不能够擡头去看。
想来,华英宫主姜无忧,应该也在那个方向。
难以计数的目光,是难以计数的压力。
在天涯台上,他曾被更多的人注视,但那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在意。而且那些人所代表的分量……也远远不及如今。
因而唯独在此刻,感受到了“天下瞩目”。
很有趣的体验。
姜望没有什么可紧张的。
握剑在手,开始打量差不多与他同时上场的“主角”们。
观察“对手”,自然不算失礼。
整个巨大的广场上,只有七个人站着,分成了三列。
他们显得渺小,又极具光芒。
姜望在左列,这一列有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最靠近丹陛方向的雷占干,自不必说,已经是老交情了。
姜望重点关注的,是那位崔杼。
其人站在这一列的最后面,也就是靠近太庙方向的位置。
不过也看不出太多东西来,其人面容冷峻,目不斜视,站着像一杆标枪,很有军人气质。
姜望站在雷占干和崔杼中间,往右手边看,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计昭南。
这位很少在国内露面的军神二弟子,独在广场最中间,因为并没有对手的缘故,所以一人独立。
恰好分隔外楼与内府。
见到他之前,不知道他是谁。
见到他之后,却觉得,他站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真正是难得的人物!
一身银甲白袍。倒提一杆洁白如雪的长枪。
长发束在脑后,只在额前垂了一缕,目如寒星,眉似霜刀。
身上有一种极淡的血腥气,那是无数次杀戮之后,不能再摆脱的痕迹。
而他瞧来一尘不染。
重玄胜曾经介绍过——
枪名,韶华。
甲名,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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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二章 齐帝问政
直觉感到,这应该是一位性情冷漠的人物。
但是当姜望看过去的时候,其人却转过头,回以灿烂的一笑。好像并非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
姜望微笑点头致意。
计昭南右侧,站着的就是竞争外楼名额的三人了,
自前至后,依次是鲍伯昭、谢宝树、朝宇。
其中鲍伯昭是熟人,比他弟弟鲍仲清长得周正多了。
谢宝树刚刚见过……不提也罢。
出身于冬寂军的正将朝宇是一个女子,倒是姜望没有想到的,因为这名字听起来一点女气都没有。
中长的头发束成一辫,直直垂在脑后。面容有些中性。
丹陛之上,坐着大齐的皇帝皇后。
风椅的位置,比龙椅稍低。
再往下,越过几级台阶。
才是皇子皇女们的位置。
能够在这种场合出席的皇子皇女并不多。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长生宫主姜无弃,一共四人而已。
姜无华坐在左手上位,姜无忧作为长姐,坐在右手上位。
两人之后,则分别坐着姜无邪和姜无弃。
姜无华着太子常服,正襟危坐。
姜无忧一身霜色武服,正侧着头,打量广场上的几人。
姜无邪随意披着锦服,仪态最为轻松,嘴角挂笑,时不时在面前的果盘里拈一颗雪纹果一种大小如葡萄,薄皮映雪,味道甘甜,口感冷冽的果子,塞进嘴里。若非是当着天子的面,不可太过放浪形骸,这会怕是该有美人捏肩捶腿了。
姜无弃裹著白狐裘,苍白的脸上带着微笑,坐姿也很是端正。
除姜无华之外的三位宫主,不约而同的都没有穿应制仪服。比起太子仪服来,他们的宫主仪服无疑要低个一阶,穿着倒像是在提醒别人似的。
他们都在有意淡化这种差距。
倒是说不好姜无华是不是故意在强化这种差距。
反正他向来是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不会出错。今日在这“大师之礼”上,穿太子的应制常服,也很合理。
时间未至,礼部官员正在以至清之水点洒广场,这是为了洗尽尘垢,抹除隐患,以保证之后武较的公平。
大齐皇帝忽然开口道:“无弃,过来说话。”
姜无华面带微笑,姜无忧仍在打量广场上的天骄,姜无邪继续吃雪纹果。好像都没有听到这一声。
姜无弃起身离席,不急不缓地上了几级台阶,走到大齐皇帝的龙椅旁边,礼道:“父皇。”
又对旁边的大齐皇后行了礼:“母后。”
大齐皇帝膝下有九女十七子,除太子姜无华外,被人们视作有冲击储君资格的,还有三位。
但只有姜无弃,在此时此刻,被他叫在身边来说话。足见格外宠爱。
何皇后微笑着点头回应。
除了侍立的太监宫女之外,此时这丹陛之上的,都是皇室自家人。
大齐皇帝也表现得很是随意:“朕且问你,在太庙前举行大师之礼,决出国之天骄,此乃强者之会。为何要请这些站都站不稳的老人,以及这九十九户身无修为的普通人?”
“咳,咳。”姜无弃止住咳嗽,从容笑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刚出生的时候,都是普通人。而未成神临,所有人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父皇您请的这些人,他们是开始,也是最后。无论我们走到哪里,站在什么位置,都应该记得来路和去路。人如此,国如此。”
大齐皇帝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竟然伸手轻抚其背,缓声道:“还好么?”
姜无弃轻声回道:“不妨事。”
大齐皇帝又吩咐道:“搬个椅子来,让小十一坐下,他受不得累。”
身披红袍的大宦官韩令亲自送来一只垫着云绒的椅子,就放在龙椅右前的位置。
姜无弃扶膝坐了。
何皇后在一旁说道:“我宫中有一支顶好的游龙参,或许对你有些好处,回头叫人送到长生宫去。”
姜无弃倒也不拒绝,起身恭敬行礼:“儿臣谢过母后关怀。”
何皇后微微一笑,并不再说其它。
待姜无弃又坐下了,大齐皇帝忽地擡高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嘿,看什么呢,无忧!”
天子恩威如海,很少表露情绪。唯有此时此刻的这一点促狭笑意,好像将他从至高无上的帝位上,暂时拉了下来,还他以一点父亲这个角色的人间真实。
姜无忧回过身来,大气地笑道:“看我大齐天骄呢,父皇!”
大齐皇帝下巴微擡,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刚才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姜无忧略想了想,便说道:“使一国之大,百姓亿兆,修者百十万,孰为根本?使一国如高楼,修者拔其高,民众厚其底。若无高度,不足以傲天下,若无厚度,不足以历岁月。”
她本想以塔为例,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楼。
“故儿臣以为,普通人是国之根本,修行者是国之躯干,缺一不可。所以我大齐才定刑律,立青牌,缉拿不法,捕杀妄徒!使百姓乐其业,使修者如穗苗。此德治之功也!”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落下,使得何皇后,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大齐皇帝笑了笑:“是朕之虎女!”
他又看向仍在吃雪纹果的姜无邪:“好吃么?”
“缺了些水分!”姜无邪笑道:“不用父皇您问了,儿臣自己来答。”
或是天性跳脱,他是诸皇子皇女中最轻松最自在的那一个。
嬉笑着说:“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元气之源,即为生灵之气。无生灵之气滋养,天地就不足以孕生元气。在现世之今,生灵之气即人气。人气不足,元气不足。以国之体制,人气更是官气之源流。此列国相争,掳掠人口之根本。”
他捡起最后一颗雪纹果,丢进嘴里:“所以我们呐,当以人为本!”
大齐皇帝也不评价好坏,只以手点着他道:“与这厮再备一盘果子,水分需足!”
自有宫女捧玉盘而来。
皇帝则最后瞧向姜无华,淡声问道:“太子怎么看?”
姜无华起身,规规矩矩地一礼,然后道:“皇弟皇妹们都说得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他腼腆地笑了笑:“心里很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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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三章 自南而北第一门(为盟主莽莽莽先生加更!)
大齐皇帝在这边考较子女,那边礼官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于是右侧高台上,大齐国相江汝默起身道:“请奏天子,良时已至。”
广场之上等待考较的几人,都开始默默地调整呼吸。
大齐皇帝居高临下,看了这几个人年轻人一眼,然后对江汝默道:“国相勿急,还有一人未至。”
他侧头问道:“人呢?”
韩令半躬着身,轻声奏道:“宣旨官这会应该已经到了学宫。”
齐帝倒不至于为此动怒,他在太庙里才临时下的决定,不可能此时就召得人来。宣旨本就需要时间,不可能匆匆去闯门。
韩令亲自去都不行。
若无明旨,稷下学宫那边理都不会理,狗脑子都能给他打出来。
皇帝回过头去,对国相道:“且再等。”
到了这个时候,谁都知道皇帝陛下要等谁了。
除了那位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更有何人值得天子在此时说一个“等”字?
这简直……是莫大恩荣!
当今的这位大齐皇帝,无论恩罚,从来都是给足给够,是真正的雄主气象。
江汝默的外表,是一个略显富态的老人,眉眼慈和,有些“阿婆面”(长得有点像老太太)。
作为如今的大齐国相,他自然知道黄河之会的意义,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皇帝的心思。
轻声道:“遵陛下之命。”
两边看台上的人,免不了悄声议论。有的兴奋,有的担忧,不一而足。
而广场上站着的几个人,表现各不相同。
计昭南无可无不可,三十岁以下,他谁也不惧。
外楼境的那几位,也都不怎么在意,毕竟重玄遵出不出来,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名额。
唯独是谢宝树,特意对姜望投去了一个讥讽的眼神,可惜姜望仍在宁定养神,并未注意到他。
内府境的这三名竞争者里。姜望早就做好了最难的打算,是从一开始,就视重玄遵为对手的。如今只不过是迟来了一些,没什么好惊愕。
崔杼仍然扳直地立在那里,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倒是看不出心思如何。
雷占干的脸色,则有些无法压下的难看。
他早已视黄河之会内府境的名额为囊中之物,没想到都等到这个时候了,才要出意外!
他站在最前面,不就是说明,政事堂那些大人最认可他吗?
现在才宣布让重玄遵出关?
早干什么去了?
他很想问那位尊贵的姑父:“您耍猴呢?”
但毕竟还有理智,只能尽量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姜无弃忽地提高音量说道:“父皇说得是,等等无妨!天骄相争,强弱只在一线,谁胜谁负,终是要较量过才知。多些选择,也好叫大家服气!”
是啊……
听到表弟的声音,雷占干心神一定。重玄遵又如何?谁强谁弱,打过才知。以前不是对手,如今未必还不是。
大齐皇帝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当然知道他的安抚之意。
但不仅没有怪罪之意,还配合笑道:“我大齐人才济济,难免叫朕挑花了眼。无弃,你和哥哥姐姐们,都得帮父皇好好瞧着。”
姜无弃、姜无邪、姜无忧、姜无华齐齐应声:“儿臣遵命!”
何皇后面上依然带着母仪天下的微笑,凤眸却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
皇帝对姜无弃的宠爱,简直……令人心惊。
……
……
临淄西城门中,自南而北第一门,是为南首门,也即稷门。
稷门之外,就坐落着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
所谓“齐地龙门”,自然是盛名遐迩。
但真正能入其间,能见其貌的,却是少之又少。
以讲师论,至少也要外楼起步。
以进修的学员论,必要有功于国者,才能进此学宫。
这不是一个看天赋的地方,家世也不重要,只看功勋。
重玄胜凭借齐阳之战的功勋,为自己赢得了这个进修的机会,但他孝悌仁义,把这个机会送给了自己苦求破境不可得的堂兄——好吧,这句话是重玄胜让人传的。
传旨官奉旨而来,方得立在了学宫之外——他自是没资格进去的。
学宫中人验明了圣旨,于是便有一名教习前去传信。
在一处清幽之地,凉风穿过竹林,清溪流淌于白石之上。
左岸前行数步,立有一座小亭。
凉亭四围是长椅,一个白衣男子就靠坐在东面的长椅上。
背倚廊柱,右手随意搭着围栏。
两条长腿一曲一直,曲着的弧线完美,像弓,直着的一往无前,像枪。
左手拿着一卷书,半歪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
伴着清风流水声读书,自有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年迈的教习自下游踏溪而来:“重玄遵,皇帝有诏!”
白衣男子把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来者身上。
有些被打扰的不满,从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但这不满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冒犯,而只会觉得,此乃真性情。
年迈的教习叹了一口气,显然也不是很愿意传这个话,但毕竟不可能抗旨:“黄河之会要你参加,允你提前出关。”
诏书一下,就再无讨论余地。
重玄胜轻轻拨出一口气,白气一贯如长虹,穿山越林而渐远去。
他把书卷随手放在凉亭内的木桌上,整个人也转过来,以一种较为端正的姿态,坐定了。
这表示,他的态度很认真。
“你知道么,先生?”
他双手按在膝上,宽松的白衣并不能完全遮掩肌骨。
深邃的肌肉线条如丘壑隐隐。
他正面看着这位年迈的教习,用一种很平静地语气说道:“送我进来的,是我的堂弟。用他沙场之功,困我一年。如果我需要陛下特旨,才能提前离开这个地方。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屈辱。”
对别人来说,黄河之会前特旨相召,或许是一种莫大荣耀。
于他不同。
于是他双手一翻,掌心朝天。
骨节分明的两只手,玉石一般的两只手掌,朝向天空。
自他体内,忽然飞出五道华光,五道华光穿过了此方亭盖,冲破了学宫之界,直抵云霄,洞向天穹!
而那遥远天穹之上,忽然间星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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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四章 风华
太庙前。
几乎是所有修为到达一定程度的人,都齐齐看向临淄城的西南方。
但见五道华光拔空而起,纠缠着直撞遥远星穹。
在这青天白日里,西南角的天穹中,忽然亮起一颗星辰。它在这个瞬间是如此璀璨,几与烈日争辉!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星辰,那是某位破境的修士,在遥远星穹立起的星楼,在现世第一次展露光辉!
这颗“星辰”一闪即逝。
天穹仍然只有骄阳独照。
五道华光横空的那一幕,也仿佛只是幻影。
但谁能忘记这一幕呢?
自古以来,破内府踏外楼的修士不知凡几,能有如此异象的,又有几人?
整个临淄城都沸腾了。
太庙前等待的人们,更是激动不已。
“这是五府同耀啊!绝世之姿!”
“果然是天府!”
“重玄风华真是天府!”
“竟以天府成就外楼!”
那些文武百官、勋贵大臣,高高在上的人物,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好!”勋贵聚集的区域里,骤然响起一声大喝,重玄明光猛地往前一站,用力握拳于身前:“虎父无犬子!我儿争气!”
他是个惯于交际的,今日这种场合不可能不出来“交朋友”。所以哪怕对武较没什么兴趣,也穿得漂漂亮亮的出门来了。
不远处的重玄胜没有被那五府同耀的璀璨一幕吓到,因为早有预期……倒是差点被伯父大人的这一嗓子给镇住了。忍不住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
站在他旁边的十四,一声不吭地挪近了一点,仿佛在说——“不用怕。”
重玄家家势再隆,今日这场合上,也有不少不输半分的。况且重玄明光又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从小浪荡到老。没谁真个把他当回事。
但此时如此失议,竟然也没有人站出来斥责他。
实在是……
他的儿子太强了。
便是大齐国相江汝默,不动声色地看了重玄明光一眼,也不由得心里暗暗感叹。
都说重玄老侯爷的长子徒有其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汝默却觉得,这重玄明光才真是天生命好,一等一的福气。其人生在顶级名门重玄家,长得一副好皮囊,自小锦衣玉食,过得是潇洒风流。小时候自然有重玄家遮风挡雨,稍大了些,到了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的弟弟重玄明图就横空出世。
没有什么兄弟相争的难看事情,因为根本没有争的可能。
重玄明光继续潇洒。
等到重玄明图失势,重玄明光总该面对一点生活的压力了,他堂弟重玄褚良又一战成就凶屠之名……
及至现在,重玄家一门两侯,他儿子重玄遵又真真贯彻天骄之名,五府同耀,立起星楼如星辰。压得同辈尽皆失色。
细细数来,这重玄明光的一生,六十多年来,可曾吃过半点苦头?从小玩到老!前事不忧,后事也无忧!
这可比国相舒服多了!
相对于看台上的议论纷纷,各有所思。广场上的鲍伯昭、谢宝树就没有办法单纯的感慨了,齐齐变了脸色,便是那出身军中的女将朝宇,也一时动容。
无他,齐帝召出重玄遵,本来是冲着黄河之会的内府境天下第一去的。
但重玄遵现在竟然完成了破境,那么他要争的名额,就转在了外楼境中。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位夺尽同辈风华的绝世天骄,已经成为他们的竞争者!
本是坐山观虎斗,如今,与虎同行!
……
……
稷下学宫中。
方才还在读书的公子哥,说了一声,“是我之辱”……
于是放下书卷。
于是五府同耀,瞬间立起星楼,轰动临淄。
这极尽璀璨的一幕,他却并无半分沉湎,双手虚握,天边星辰随之黯去。
也不管呆立当场的老教习心中作何感想,只站起身来,拿了自己的书:“先生,我这便去了。”
大步走出凉亭,白衣飘飘,踏空而去。
此子之风华……
一直到这位白衣公子的身形消失在空中,这位稷下学宫资深的老教习,才蓦地回过神来。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鞋子……竟然踩入了水中!
稷下学宫之外,传旨官等了又等,终于等到那古老的石牌楼后,拿了一卷书的重玄遵翩然而来。
传旨官赶紧清了一下嗓子,提起中气,正要宣旨——
一只竖起来的手掌,拦住了他。
“请恕重玄遵不能接旨。”那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微微一笑,这一笑,令他掠夺视线的光芒,变得柔和许多:“因为我,已经完成前约,出了稷下学宫。”
传旨官愣了愣,才想起来,去年的时候的确是有这样一道旨意,令重玄遵在稷下学宫进修一年,破境方出。
今日之新旨,是特诏重玄遵提前出关。
但重玄遵已经提前完成破境,自己出关了……
这旨如何宣?
传旨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重玄遵却已大步离去:“不过这黄河之会……我当如陛下之愿!”
……
……
太庙前。
丹陛之上。
大齐皇帝正坐不语。
右前方坐着的姜无弃,看向临淄城西北角的天穹,眼神中有些跃跃欲试,但终究是压下了,嘴角含笑。
何皇后欢喜道:“恭喜陛下了,我大齐天骄辈出,皆是您德治之功。”
大齐皇帝擡了擡手,笑呵呵道:“古来天骄,自有造化。若说德治……天下能得其乐,百姓能得其安,朕心足慰。这当中也有皇后的功劳。”
皇后谦道:“安抚后宫,分内之事罢了。比不得陛下殚心竭虑。”
姜无华、姜无忧、姜无邪,不管心思如何,都面带笑容。
当然,这里面姜无忧笑得最开心。
因为重玄遵晋入外楼了,姜望前面就再无阻力。
大齐皇帝瞧了瞧阳光灿烂的她:“无忧,父皇方才忘了问,你说你在看大齐天骄,倒不知谁能入你眼中?”
姜无忧也不扭捏,直接说道:“计昭南自是天骄。余者,儿臣以为,姜青羊独领风骚!”
言下之意,鲍伯昭、谢宝树、朝宇、崔杼、雷占干,这些人全部不如姜望。
而计昭南,既是军神弟子,又比姜望大了近一轮。姜无忧将两者相提并论,其实也是更看好姜望的。
在场这些人,自然都知道天涯台之事,也知道姜无忧投了重注在姜望身上。听起来她为姜望造声势,也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哦?”大齐皇帝似乎来了兴趣,又问道:“倘若重玄遵未曾破境,你认为这姜青羊,还能独领风骚么?”
若是内府第一都拿不上,须得旁人让,那自然算不得独领风骚。
姜无忧飒爽一笑:“儿臣以为,便是重玄风华当面,姜青羊也不会失色半分!”
“咳,咳。”姜无弃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对姜望,一向是持欣赏态度,就像看待国内任何一个优秀人才一样。但他并不认为,姜望能够是重玄遵的对手。他亲眼见过姜望与表兄雷占干之战,很清楚当时双方以硬实力论,其实是雷占干更占优势的。虽则现在姜望海外扬名,但他也并不认为如今的雷占干没有胜算。而雷占干……断无挑战重玄遵的可能。
太子姜无华笑呵呵地听着父皇与妹妹说话,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温情。
而姜无邪笑着饮了一杯酒,笑容里,有一抹咽不下的苦涩。
说起来大齐诸位皇子皇女里,是他最先对姜望示好,并且一出七星秘境,就许了一个宗亲之名位。不可谓没有诚意。
姜青羊出海之前……也是先找的他。
他不是不相信姜望的潜力,恰恰相反,他非常相信。浮陆生死棋局里,姜望飞身而来,挟亿万星光于一剑,一剑斩退雷占干……那个瞬间已经让他惊叹非常。
他只是待价而沽,想要凭借自己不可替代的资源,拿到更好的条件。
没想到三姐姜无忧果断干脆得多,只见了姜望一面,竟然就毫不犹豫地投下重注——他从来不知道,华英宫主有这样重的赌性。
在他们这个层次,能够动用的资源当然很多,但手底下张嘴要吃的人更多,势力经营的需求更多,再多资源,也根本不够分。投注谁,与谁合作,都要万分慎重。
因为在齐国这个大棋局上,他们几位有资格争龙的皇族,一路胶着到如今,很难说谁能够一锤定音,都是在守住本阵的同时,累积寸角寸地的优势。
姜望去华英宫之前,他还并不着急,想来对方权衡之后,就知道他开的条件有多么优厚。但没想到……
等到姜望在天涯台一举成名,姜无忧作为决斗公证者挥动方天鬼神戟。
在临淄等讯息的他,忽然发现——
姜望自己,才是不可替代的资源,他养心宫不是。
至少华英宫、长生宫、长乐宫,都在一旁虎视眈眈。而他满齐国找,也再找不出一个比姜望这样更适合投注的天骄了。
像重玄遵,当然是绝世天骄。但人家同时也是名门嫡子,他能投注么?人家会接受他的投注么?
就算是姜望这般在齐国没有什么根基的天骄,若非是遇到了钓海楼之事,他又会归附于哪个皇子皇女么?
他只需要忠于齐国,忠于齐帝,按部就班地修行下去即可。何须冒什么争龙的风险!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了。任何一个有潜力的人,都有数不清的手,推着车载斗量的道元石,等待着投注的机会。
君不见,政事堂拟定的黄河之会名单一出来,名单上谁家没有被踏破门槛?
姜无邪饮酒,不言。
且不说诸子女心情如何,对于姜无忧的回答,大齐皇帝显然也有些疑惑。
他带着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宽容,笑问道:“以三府战天府,这恐怕难以做到吧?”
何皇后在一旁也笑道:“本宫虽然相信无忧的眼光,但以此事而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啊,不可能。”
姜无忧坐得端正,极见英气:“区区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改变真君的意志,在钓海楼的海祭大典上救下死囚?区区一个内府境的修士,怎么可能在九日之内斩杀统帅级海族过百?一个小地方出身的孤勇少年,怎么可能在与天下大宗之天骄的生死战中胜出,让当世真人守在一旁都无法救命还魂?”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
姜无忧以手撑案,环视左右:“而所谓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的人。”
众皆沉默。
是啊。倘若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被此刻广场上那个按剑而立的少年做到了。三府挑战天府,又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皇姐。”姜无弃轻声道:“我相信就算是姜青羊本人,也不会总期待奇迹。”
“所以啊,无弃你根本不了解姜青羊。因而你才会觉得,雷占干还能是他的对手。”姜无忧笑了:“姜青羊从不期待奇迹,只是创造事实。他只是把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实现。当他说他要去黄河之会,我就相信,他能够做到。”
事实上在那个破烂演武场第一次观战姜望对决雷占干的时候,她那时也觉得,雷占干与姜望大有一战之力,只是输在准备不足。
但是在亲眼见证了姜望的近海之行后,两者在她心中已经不存在比较的可能。
雷占干所谓独占乾坤的傲气,只是家世与天赋叠加的傲慢。而姜青羊不卑不亢坚定前行的步伐,才是真正源自内心永不屈服的骄傲。
见姜无忧如此认真,姜无弃顿了一下,才道:“能得皇姐如此看重,看来他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会拭目以待。”
大齐的皇后远远看了一眼姜望,将那个年轻人看在眼睛里。忽然对皇帝笑道:“咱们无忧可很少这么欣赏一个人呢。本宫看那姜青羊,也的确是国之干才,秀出群伦。皇帝,你不是一直牵挂无忧的婚事么?便招此人为驸马,如何?以本宫看,唯有如此英雄男儿,方不会辱没了咱们无忧。”
此话一出,大齐皇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表态。
但姜无忧立即站了起来,对着何皇礼道:“母后对儿臣的关心,儿臣十分感念。只是母后并不了解儿臣。相夫教子,非儿臣所愿。怡花弄草,也非英雄本色。姜望自是英雄之姿,但儿臣亦有英雄之志。此非俗事可为!”
何皇后这是温柔一刀,笑杀强敌。看似句句为了姜无忧好。换做任何一个公主,姜望这等名声极好的天骄都算得上良配。
但姜无忧是何许人也?
她是华英宫主,是有资格竞争储位的人。恰恰是她的夫婿,最不能耀眼夺目。
不然她若有即位的一天,这大齐天下,是谁做主?
此姜是彼姜么?
在有这么多选择的情况下,大齐皇室怎么可能冒这个险。
所以她关心姜无忧的婚事,为姜无忧寻此“良配”,恰恰是要轻飘飘将姜无忧推出竞争储位的行列。
所以姜无忧才愤而起身,立即反驳。
她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激烈了,不仅驳斥了驸马之论,还顺带手把太子刺了一刀。
在场这么多人,也就太子姜无华经常喜欢侍弄花草。
此非英雄本色,何能担待大齐江山?
皇后对她出手,她打蛇打七寸,转头就找上了姜无华。
姜无弃和姜无邪,一个看着鞋面,一个看着酒盏,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方才还温情脉脉彷如家宴的丹陛之上,这场突来的交锋。
坐山观虎斗,绝不凑热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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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章两更并一更,所以是今天的正常份更新。然后晚上有加更。
2,“真正的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的人”这句话出自我在知乎写的一篇文章。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来看一下。
问题是“北伐很难,是什么支撑着诸葛亮和姜维北伐?”。
我写的文章应该在前排,翻一翻就能翻到了。或者去我的个人公号搜寻也行。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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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五章 公平二字(为荣耀一星加更)
平日问候请安,姜无忧绝无失礼。
但一旦涉及根本问题,她便绝不相让,尽显峥嵘。
何皇后深深地看了姜无忧一眼,才笑道:“儿大不由娘!无忧既然不愿,谁也不能强迫了你去。此事便作罢。”
姜无邪嘴角挂笑,妖异俊美。
姜无弃握拳于嘴唇前,把咳嗽声压了回去。
突然被卷进来的姜无华,只温声道:“这椅子坐着不舒服。来人,与三皇女换一张来。”
他主动化解皇后与姜无忧之间的紧张气氛,把姜无忧愤而起身的失礼行为,说成是椅子不舒服,算是给双方找一个台阶下。
“不用了。”姜无忧灿然一笑,坐了下来:“再怎么不舒服的椅子,坐着坐着,也就习惯了。”
她并不给姜无华面子,话里也隐有所指。
但姜无华仍是温声一笑:“都依皇妹心意。”
转头吩咐道:“不必换了。”
一旁侍立的太监,躬身应命。
这是一份体贴,可换一个角度看,也是一种昭示。
无论如何,现在在场的这些宦官,都是天子家臣。
除了皇帝皇后,也只有太子可以直接对他们下命令。
其他几位皇子皇女,若要他们做点什么,虽然也能指挥得动,但礼节上,免不得要说一个“请”字。
直到这个时候,大齐皇帝才开口,却是对旁边的韩令吩咐道:“可以继续了。”
“大师之礼”可以继续,那么他们这些人的明暗交锋,也就可以停下了。
天子没有表态,已是表态。
皇后面带微笑,仪态雍容。
诸位皇子皇女皆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广场。
韩令轻轻一擡手。
于是众人便看到——
一位白衣贵公子,单手抓着一卷书,如郊游踏青般,走上广场来。
像是天光照落,云彩纷呈。
广场之上等候着的几个人,也是各有各的风姿,不至于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但在此时此刻,人们的的确确只能把目光,落在这个被许以“临淄风华”的男人身上。
他在靠近太庙的位置站定,与大齐皇帝之间,隔着诸位皇子皇女,隔着丹陛,隔着大半个广场,以及广场上七位等待较选的天骄。
拱手躬身为礼:“国之有征,匹夫承其责!重玄遵来向陛下求取名额,当展旗于观河台,见我大齐雄风!”
他根本不把眼前的较选当做较选,也自信在观河台必能展旗。
大齐皇帝高坐龙椅之下,投下的眼神不见情绪,淡然道:“不知重玄爱卿,想取哪个名额?”
广场上的七双眼睛,包括姜望,都回身看着他。
两侧高台,右边那些拥有超凡之力的百官勋贵还好,看得清楚。左侧高台上的普通百姓,有不少都踮起脚来看他,好些人都挤到了高台边缘,只为能凑近一些看。
乍一似,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对面。
这位白衣男子已经直起身来,卓然而立。长发随意披在脑后,但并不显得凌乱,只有一种洒脱。
他早已,习惯了瞩目。
他先是看了一眼计昭南。
身立外楼的他,自然只有外楼境和三十岁以下无限制的两个选择。
计昭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银甲与白衣,相对了一眼、
重玄遵移开视线。对皇帝道:“重玄遵才入外楼,自然是求取外楼境的名额。”
他求取外楼境的名额,但对于外楼境名额现有的三个竞争者,竟然看都不看。
能够在整个临淄范围内的选拔中,行进至此的人,谁没有几分傲气?
谢宝树已经是出离的愤怒了,但他并没有先开口。
鲍伯昭冷笑道:“你若是内府境,要个名额也无妨。但刚入外楼,便要外楼名额,我却是不能同意!”
鲍家本就与重玄家是政敌。
他鲍伯昭,也根本不怕重玄家的威势。
大齐皇帝并不出声,好像根本不打算干涉。
谢宝树这时候才走了两步,一侧身,一挑眉,傲气尽显:“哄着你玩,才叫你重玄风华。今年多大了?可知天高地厚?”
出身军伍的朝宇则冷冽得多,但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只将腰间那柄直刀解下,冷冷说道:“想要名额,可以。来问过我的刀。”
这位都是一时骄子,自有气势。
重玄遵仍然不看他们,只再次对着大齐皇帝道:“陛下,重玄遵可以一争么?”
大齐皇帝慢慢说道:“活水不息,才有江海不枯。公平二字,无非是强者上,弱者下。资格,朕可以给你。但你若想要名额,须得大家服气。”
这是表明了态度,要让重玄遵也加入外楼境的名额争夺中,与现有的三个外楼修士一起竞争。
天子威权,自然没谁能有意见。无非是从三人相争,变成了四人相争。
重玄遵再次拱手为礼:“重玄遵,领命!”
他直起身来,左手一翻,握著书卷,负于身后,然后道:“那么来吧。”
他用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在鲍伯昭、谢宝树、朝宇身上一一扫过。
补充道:“我是说,你们一起。”
他的嘴角总是噙着笑,这让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很认真。
但在大师之礼上,在皇帝皇后、文武百官的见证下,他不可能开玩笑。
所以他是认真的。
不必两两相争,四进二再进一。
只需一战。
他要以一敌三,真正的,让所有的参与者以及旁观者,全都心服口服!
如此狂妄!
两侧高台,都很安静。
当皇帝陛下点头同意重玄遵参与名额争夺,那么最后的较选就已经开始。没人肯在这个时候,打破“大师之礼”的肃穆氛围。
“狂徒!”谢宝树怒极而笑,他早先就被重玄家那个胖子气了一顿,心气一直不顺,现在遇到这一个不胖的,没想到更气人。
“三流相士吹捧出来的天骄,真以为自己风华满都城?”
敢说余北斗是三流相士的人并不多,恰恰朝议大夫谢淮安,从来就看不惯相士,曾斥余北斗为装神弄鬼之徒。
他谢宝树也是个天之骄子,和另外两个天骄一起围攻一个刚入外楼的人,算是怎么回事?
赢了有人认吗?
此时的鲍伯昭与朝宇都不做声,就是因为如此。
“可以。”
但大齐皇帝在这时候开口了:“鲍伯昭、朝宇、谢宝树,三人便一起上。重玄遵若赢,这名额就是重玄遵的,没什么可说。重玄遵若输,朕还要治一个轻慢骄纵、搅乱大礼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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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六章 自是人间第一流(万字答谢书友)
左侧看台上,重玄明光急得差点窜了起来。直恨不得把儿子提起来扇两巴掌——就算舍不得扇,也总要骂几句的。
天府破境,已经是盖压同辈。好好地一个个的打过去不行吗?非要如此狂妄,以一敌三。
这不是没事找事,自找麻烦?
就不能学学你老子,低调做人,谦虚行事?
这个不争气的逆子!
但皇帝陛下金口已开。
他重玄明光就算再天真,也非常清楚,无论他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够改变了。
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广场之上。
大齐皇帝亲口发了话,鲍伯昭等人再无犹疑。
三人分列三个方位,看向重玄遵。
而姜望等三个内府修士和计昭南,也都站到了广场边缘,为他们留出足够的战斗空间。
御前武较的规则,与黄河之会的规则一样。除了随身兵器之外,不允许穿戴防具,不允许动用任何法器,包括符篆之类的事物,也是不能够用的——这是为了避免各国以强力法器武装修士,将天骄决胜的场合,变成国家底蕴的碰撞。给那些资源不足的小国,以一定程度上的公平。
也就是说,到了观河台,计昭南身上的无双甲也是要卸下的,只能以韶华枪对敌。
对于较量中的修士来说,是尽量弱化了家世出身所带来的影响,更侧重于自身实力。这无疑是相对公平一些的规则。
参与黄河之会的外楼境名额只有一个,这不是什么可以谦让的东西。重玄遵狂妄如此,世敌鲍氏出身的鲍伯昭更无留手必要。
事实上,如今需要以三敌一,对他来说已是耻辱。
齐帝应允这一战,无疑说明,在大齐皇帝的眼中,这一战是可以成立的。重玄遵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如何能服?
天子也不总能明察秋毫,再怎么英明神武,也有被奸佞蒙蔽的时候。
他鲍伯昭,正是要拨云见日,还天下以乾坤昭昭!
所以他第一个动了。
劲风鼓荡,身上的长袍猎猎作响,他并指自眉间往下一拉,一只竖瞳直接分开眉心,出现在世人眼中。
鲍伯昭第一个出手,而一出手,就是神通!
此神通,名为天目。
天目有两睁。
一眼明察秋毫,另一眼……是为天罚。
那闭着的竖瞳,骤然一睁!
灿金色的神光疾射而出,瞬间穿透了重玄遵!
是一个幻影……
白衣公子的幻影破灭,灿金色神光继续前进,一直撞到了那肃穆高墙之前,被一道半透明的光罩所阻。
整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罩,如巨石击水,剧烈漾动起来,好一阵才平缓。
这可是太庙!
鲍伯昭的天罚之光,竟然能让齐国太庙的防护法阵,都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其威能可想而知!
绝非肉身能挡。
鲍伯昭愤怒归愤怒,对于战斗本身却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他知道天府修士有多么可怕,但重玄遵今日才破境入外楼,境界难稳。这就是机会所在。
所以他并不肯用试探的手段,让重玄遵有在战斗中慢慢适应的可能。
而是一出手,就是杀手锏。
第一眼便开天罚,将战斗直接拔升至最激烈的程度。最好可以打狂妄的重玄遵一个措手不及。直接以最具杀伤力的神通杀法,将其诛灭当场。
因而几乎是战斗刚开始,他的天罚之光便至。
但是重玄遵太快了。
在刚才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几乎不存在重量,一动即远,产生了几乎是空间挪移一般的效果。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还未散去的残影,被天罚之光洞破。
那白衣飘飘的身影避过天罚之光,一步踏前。
忽有谢氏之宝树,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有锦绣华丽之光,绕遍他的全身,将他照耀得光彩不凡,那是文气、是才华、是宝光。遥远天穹,四座星楼显现,白日星辰,与谢宝树遥相呼应。
有狂士高歌之声响起——
或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或曰:“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或曰:“玉带一江水,冠盖九重霄!”
那些,是何等狂妄恣肆的声音。
那些狂士,或笑先贤,或傲天子,或以江河为腰带,以天穹为冠盖!
狂之又狂,傲之又傲。
神通,狂歌!
在此神通的影响下,神通拥有者所有的攻击性术法,凝聚速度极大加快,术法威能极大加强。神通开发程度越高,加强的幅度就越大。
但见谢宝树一擡手——“兴酣落笔摇五岳!”
天地之间,文气冲霄而起。一只巨如撑天之柱的狼毫,似被神人握持,点落人间。而此神笔,扫荡风云,张扬而落。自重玄遵上方狠狠抹来,要将他一笔勾销!
是以神人在天外,大地为宣纸。区区重玄遵,纸上一点墨污。
当混同书画里,归于天地间。
此术曰“神来之笔”,威能极受施术者影响,难以用品阶定分。
但它一直以来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弱点——威能虽强,但凝聚缓慢。所以此术常见于团体作战中,须得队友帮忙创造时机。
可今日在谢宝树的手里,这“神来之笔”几乎是瞬间生成,且威能非同凡响。
这是超品道术的威能,是黄阶道术才有的声势!
而他竟然擡手便成。
先前在太庙外,重玄胜能够准确把握他不敢把事情闹大的心理,一个“滚”字让谢宝树显得像跳梁小丑。但能够被公推进黄河之会的外楼名单,让朝议大夫谢淮安不避嫌,谢宝树又怎会弱?
但见得——
在太庙前巨大的广场上,那似撑天之柱的狼毫横拉而来,汹涌的道元力量,几乎席卷整个广场。而那狼毫的架势,也仿佛要将这广场一分两截,要把重玄遵一抹如烟。
吾有神来之笔,自此天下知名!
左右两侧高台之上,都有道术光罩升起,以避免可能的伤害。
而大齐皇帝、皇后所在的尊位,倒是没有任何光影。不过任何道术波澜涌动至此……都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广场之上,重玄遵白衣飘飘,身形疾射,仿佛在与那支神来之笔进行追逃的游戏。
但是在极速的飞行之中,他的右手倒翻,瘦长白皙的五指张开,遥遥对准谢宝树,往下一按!
轰!
谢宝树手上已经成型的另一道术法轰然崩散,而他本人,更是被这一下,按进地底半截!
那坚实无比且刻印过阵纹、有阵法力量加持的石板,直接被压碎。
以谢宝树的腰部为中心,无数裂缝蛛网般蔓延开去,在这广场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创痕。足见这一击之强横。
是为神通,重玄!
重玄氏闻名天下的血脉神通,重玄氏以此神通为基础,开发的重玄秘术,也成为了重玄氏立身之本,是重玄家赖以存在的根基所在!
姜望多次感受过重玄胜的重玄秘术,一度为之惊叹不已,但与重玄遵此刻表现出来的重玄神通相较,二者无疑是天壤云泥之别!
强如谢宝树,也被一击按下地底。
但这场战斗,不是一对一的较量。
吼!
就在重玄遵大发神威,一巴掌按下谢宝树的同时。
出身于冬寂军的正将朝宇动了。
她绝对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一个战士的荣耀,也从来与美丑无关。
天罚之光一击落空,激起太庙法阵的波澜。
巨大的神来之笔划过广场,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深沟。
白衣飘飘的重玄遵空中疾飞,遥遥一按,将谢宝树按下地底……
在这绚烂华丽的光影之外,低调得没有参与感的她,直接一步弹起,跃至高空。
此刻她在高空,她遥遥面向重玄遵。
自她身后,无尽的血腥气疯狂聚拢。一个身披玄黑重甲的鬼将,手提鬼头大刀,凝于高空上。
赤眸,青面,惨白獠牙,全身血气缭绕,高约两丈余,威势凌人。
神通,将鬼!
此乃鬼杀之将。能够在战场杀戮之中得到成长。被朝宇将养至今,已经拥有堪比神通外楼的战力!
也就是说,重玄遵现在面对的,其实已经是四名神通外楼战力。
没有什么以众凌寡,重玄遵既然放出了狂言,战斗既然已经成立,这就是公平的厮杀。
战场上没有人会给对手喘息机会,更何况此刻参与搏杀的都是天骄。
从未联过手,但自然递补,天衣无缝。
狰狞可怖的高大将鬼,与沉默冷酷的清瘦女将,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高空留下如此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
朝宇手中的直刀藏于身后,脚步在空中虚踏,每一步都踏出爆响,每一步之后,身形都更快……以如此不断叠加的恐怖速度,往重玄遵的方向疾冲!
而那将鬼高高举起鬼头刀,身形尚远,便已一刀斩落。
巨大的刀气裹挟着兵煞,排山倒海一般,向重玄遵劈落。这哪是一刀?分明是劈下了一座山!
而此刻,谢宝树最先释放的那道神来之笔,还追在重玄遵身后!
后有山峰般的巨笔,前有藏刀而来的女将,又有高大将鬼劈落巨大刀气……在这个瞬间之前,重玄遵也不过才刚刚躲开鲍伯昭的天罚之光,又按了谢宝树一巴掌罢了!
这还不止!
“啊!”
狂歌神通状态下的谢宝树,披散乱发,不能忍受被按进地里的屈辱。一把按住地面,把石板都按碎了,拔身而起。
他双手大张,如抱四野,就要毫无保留,使出最强杀法。
天罚之光落空的鲍伯昭,也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靠近。
在太庙前的巨大广场上,这一瞬间发生的所有攻势、合围,都深深牵动观者的注意力。
站在广场边缘的修士,除了计昭南静立不动,其余三名内府修士都或多或少地提高了警惕,以应对等会儿有可能传来的战斗余波……包括姜望!
而这一切,这令人震撼、也应该令人惊惧的一切光影……重玄遵那漆黑如墨的眸子,只是淡漠瞥过。
他嘴角噙着的微笑,使他显得不那么孤冷,他在疾飞之中,忽然再一次探出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指天穹!
轰隆隆!
天空之中,转出一颗太阳!
那是有别于远穹烈日的另一轮骄阳。
太阳之外,又有太阳。
这一轮烈日高悬,正压在那高大狰狞的将鬼上空,将它斩出的巨大刀气挡住!
混合著兵煞的刀气斩落这轮烈日,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此神通,名为“日轮”!
压制一切邪秽,扫荡一切污浊。诸邪退避,神鬼皆焚!
日轮在这个瞬间牢牢抵挡住了将鬼。
而紧接着,重玄遵剩下的几根手指依次张开,从并指状态,变成了右手大张。
他张开五指,移向了谢宝树。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
他选定了突破口!
谢宝树狂笑:“竖子于我何伤!”
声音尚未落尽,已经有一面虚实之间的铜镜,立于他的头顶,清光照耀八方,明镜高悬六合。
是为神通,明镜!
明镜不染尘埃,自然照见因果。其效果在于,能够反弹一切施加于身的影响。
也正是因为明镜神通的存在,他才能够压制狂歌神通的影响,让他虽狂不妄,实际能守本心,从而能更好地驾驭狂歌神通。
但……
令几乎所有人都惊骇莫名的事情发生了!
重玄遵忽然出现在谢宝树身前!
在其人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那俊朗无匹的白衣公子,右手忽地向天空一抓!
那与将鬼胶着的日轮,忽然消失,出现在他手中。
乍看起来,就像是重玄遵他,一把抓住了太阳,然后对着谢宝树……当头砸落!
啪!
“明镜”碎了。
砰!
炙烈耀眼的日轮,直接砸到谢宝树的脑门上,把他身上的锦绣之光全部打碎,把他身周的狂歌之声打灭。
把他再一次砸落地底……
生死不知!
直到此时,那追击着重玄遵的巨大狼毫,才无声溃散。神来之笔,终未能将他勾销。
刚才那一幕,很多观战的修士都没能看明白。
重玄遵出现在谢宝树身前的那一步,太过突然,场上的谢宝树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姜望对重玄秘术深有了解,却是在刚才透过对吸力的感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重玄遵对准谢宝树的那一按,的的确确是使用了重玄神通,但并不如谢宝树所想的那样,是在攻击他。
而是透过强大的吸力,要把他吸到自己身边来——乍看起来,这无疑是并不明智的选择。因为朝宇藏刀已至,那道巨笔术法也已经邻近,再加上鲍伯昭的靠拢……把谢宝树吸到身边,就像是请狼入室,为自己更添危险。哪怕是用谢宝树为肉盾,也不可能挡得住那么多伤害。
指望朝宇或者鲍伯昭投鼠忌器,更是不存在可能。
可是谢宝树恰巧发动了明镜神通!
明镜神通的反弹效果,导致了……重玄遵反向被吸引到谢宝树身边。
所以才有了那探手抓日轮的当头一砸!
也就是说,谢宝树的神通和谢宝树的选择,重玄遵都了然于胸。
往更深处想……重玄遵今日以一敌三,或许并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样,得志猖狂。反而很有可能,是确实了解自己的实力,也明白对手的实力。
他在去年进入稷下学宫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谢宝树了!
也是,若重玄遵其人仅仅只是有修行天赋。凭借重玄胖的智慧,重玄氏家主之争早就该尘埃落定了……
且不提姜望心中如何忌惮,广场上战斗仍在继续。
重玄遵一记日轮砸趴谢宝树后,场上就只剩下朝宇和她的将鬼,以及鲍伯昭。
其人砸趴谢宝树的一幕固然令人震撼,但无论朝宇还是鲍伯昭,都没有半点迟疑。
那高大的将鬼骤然失去日轮阻隔,一声怒吼,周身有血雾炸开!
血雾还未散尽,它巨大的阴影已经压落重玄遵身前,鬼头刀破开空间当头斩下!
将鬼不算邪物。或者说,生来有神通之力,又被兵煞养炼,根本不具备邪物的弱点。如果它有那么明显的弱点,朝宇也不可能被推到黄河之会的备选名单上来。
所以日轮神通虽然有扫荡诸邪之能,在先前的阻隔中,于它也完全只是力量的碰撞,不曾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此时骤得自由,一刀之力,如山峦砸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重玄遵单手举着日轮,以骄阳为盾,抵住了将鬼的鬼头之刀。
日轮神通,与左光烈十五岁时在黄河之会仗之成名的道术炽阳,在表现上有些相似,但本质完全不同。道术炽阳是以烈日的高温焚化一切。日轮神通,体现的则是大日之光明,令诸邪退避。
当然,就价值而言。哪怕道术炽阳已跨进超品门槛,仍不能与神通等同。
此时重玄遵把日轮当成兵器来用,却是以往的日轮神通拥有者,都未曾见过的用法。一般来说,这种神通更多是压制邪祟,常见于与驱逐阴邪类的法术配合。
不过世间本就是玄奇万端,千种人有千种思考。同一门神通在不同的人手里,或许就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此时日轮牢牢抵住巨大的鬼头刀。
相较之下,手举日轮的重玄遵看起来是如此瘦小,而斩落鬼头刀的将鬼是那般庞然。
仅以肉体力量而论,重玄遵当然远远及不上将鬼,但在重玄神通的作用之下,他往上一擡,反倒把将鬼掀翻!
鲍伯昭的声音适时响起。
“小心,他虽然刚出学宫,但是对我们很了解!”
天目有两睁,另一眼是明察秋毫。
鲍伯昭自然能够看得清楚,重玄遵之前是怎么击败的谢宝树。
伴随着提醒落下的,是一道呼啸的鞭影!
那一道长鞭,仿佛出自神人之手。
灰白色的鞭身所过之处,带起层层叠叠的幻影,那是无尽起伏的山峦。
鲍伯昭的赶山鞭!
而鲍伯昭天目之外的第二门神通,恰是“搬山”。
看台上的重玄胜,不由得撇了一下嘴。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今日鲍麻子没有来观礼,让他一肚子的冷嘲热讽无处发挥。
这赶山鞭是朔方伯的随身兵器,现在传到了鲍伯昭手里,说明鲍家的未来家主之争,已经尘埃落定。
一场黄河之会,帮助鲍伯昭彻底锁定了优势。
表面上看倒也合理,鲍伯昭虽然比鲍仲清大,但鲍伯昭能够上外楼境的名单,鲍仲清却上不了内府境的名单。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且说赶山鞭打落,带来呼啸山影。鲍伯昭加于其上的山峦之力,是重玄遵的神通也无法轻易消解的。
所以他退。
白衣飘飘的身影仿佛落叶,在呼啸的风中无助飘转……
也不知怎么一个交错,他忽地飘到了高大的将鬼头顶,轻轻落下。
那将鬼才从被掀翻的失控状态中寻回自主,头顶却又落下了一只脚。
嘭!
落下的这一瞬间,重玄遵已有万钧之力,直接一脚,把将鬼也踩进地底,步了谢宝树的后尘。
将鬼身强体壮,虽然入地极深,把广场都砸出了一个大坑,但浑似无恙,反手一刀,砍向自己的头顶,大有同归之势。
重玄遵飘身而起。
嗡!
鬼头刀悬停在将鬼的头顶上方,发出嗡声轻颤。
仅从这份对刀劲的控制来说,将鬼就不输于任何神通外楼修士。
它一刀同归于尽的反劈,逼退重玄遵后,即刻拔地而起,带起泥土飞石,自下而上,反追重玄遵。
重玄遵伸手一按,巨大的斥力反冲,将他的身形再次拔高。
噼啪!
以天目洞察形势的鲍伯昭早有准备,极其精准的迎面一鞭,正当其面!
重玄遵再次伸手一按,这一次却是将鲍伯昭直接拉近了数寸,身形撞入赶山鞭的内围,与鲍伯昭顷刻贴近!
鲍伯昭天目圆睁!
灿金色的神光正面直射!
而重玄遵却已经身负万钧,笔直坠落!
单手抓住日轮,再一次砸落,砸到将鬼的鬼头刀之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
铛!
妙!
太妙了!
重玄遵身在高空,凭借着对重玄神通出神入化的利用,他忽左忽右忽引忽斥忽上忽下,迎着赶山鞭的压力,在刀锋之上翩跹而舞,不可谓不妙绝!
这场战斗,绝对是齐国年轻一辈,外楼层次能够呈现出来的最高水平!
此时重玄遵再次找到了机会,与将鬼正面硬撼,显是要故伎重施,像解决谢宝树那样,再解决一个对手。
而当此之时——
有一道线,从上而下划落。
这一条线,仿佛本就存在于天地间,仿佛是最中间、最精确的那条线,仿佛本就把这片天地,分为两边!
长发束成一辫的朝宇,好像是凭空跃出,忽然就与重玄遵正面相对。
那藏于身后的直刀,好像从未亮出锋芒。
但那道线,已经出现了。
藏刀十年,求得一杀!
朝宇得以跻身齐国参与黄河之会的名单,并不是因为她的将鬼神通,而是因为她凶悍无匹的刀术!
这一刀太快!太绝!太惊艳!
好像有一个声音,好像那声音又没有。
就在重玄遵的面前,与他青山明媚的鼻梁相对的地方,有一颗宝石一样的、散发着美丽光源的事物,碎了。
它就那样消散,让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遗憾。
世间美丽之物的凋零,总是令人感伤。
而它碎去的同时,朝宇斩落的那一道直线,也消失了。
两两相抵。
这应该是重玄遵从未展露于人前的,第三门神通!
迄今为止,重玄遵只动用了重玄与日轮,而这也是他早就在人前展露过的两门神通。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以天府修为晋升的外楼,身具五神通!
此刻。
白衣胜雪的重玄遵,与长发一束的朝宇,四面相对。
朝宇的刀仍然藏在身后,仿佛不曾斩出过。她眼神中有刹那的错愕,显然不曾想到,自己的十年藏刀竟然也能被挡住。
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纵身疾退。
重玄遵的眼神也是惊讶的,他同样没有想到,这个并不如何起眼的军中女将,竟然能一刀斩出他的保命神通。
但他的反应更快。
五指一握,强大的吸力瞬间将朝宇拉回。
而他再一把抓住日轮,毫不犹豫地砸中朝宇脑门!
鲜血飞溅中,朝宇整个人都往外甩开。
星光淬体带来的强横体魄和日轮临身前运转的防护秘术,让她没有被当场砸死,但也已经短暂地失去了自控可能。
赶山鞭灰白色的鞭影就在此时呼啸而来,正横在朝宇倒飞的身体之前。
鲍伯昭赶到!
他第一时间选择救援朝宇。只要保住朝宇,她那足堪惊艳的一刀,就还能给重玄遵造成压力。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此刻战局中的最好选择。
但重玄遵早已转身,重玄神通的作用下,再一次与将鬼碰到一起。
鲍伯昭救朝宇,重玄遵杀向将鬼,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这是双方同时做出的选择。
很显然,鲍伯昭选错了。
代价就是……
轰!
那高大狰狞的将鬼,直接被日轮数下连砸。
重玄遵简直像是在打铁一般,以日轮为锤,把将鬼的身体,锤烂了大半。
盔甲顷刻化作血气,整个高大的身体如烟而散。
将鬼并不惧怕日轮的镇邪之能,但身躯都被砸烂、兵煞都被打散之后,还是被灼烈的日轮打灭了。
再想修成如今层次,朝宇又不知要耗多少苦功,经历多少杀伐。
在剧烈消散的血气之中,手持日轮的重玄遵擡起头来,回望空中执鞭的鲍伯昭,以及鲍伯昭身后,刚刚停下来的朝宇。
他嘴角的笑意仍在,他的眼神仍然平静。
手一松,日轮呼啸而起,散发无尽光明,正面迎向这两人。
满头满脸的鲜血,朝宇也不去擦拭。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朝宇也并不理会。她只将那柄直刀,再一次藏到身后。
她还能挥刀,那么战斗就还未结束。
而在朝宇之前,鲍伯昭干脆凌厉地反手一鞭,直接将这轮愈近愈大的烈日抽飞!
在天目的视察里,那璀璨的光亮,也实在是太碍眼了一些——
不对!
鲍伯昭心中警兆突生,明白自己被日轮之光吸引了注意,露出了破绽,接下来必然要迎接重玄遵的疯狂进攻。
他当机立断,直接双眸紧闭,开启自己的第三门神通——
无光!
此神通如其名,湮灭一切光亮,彻底混乱方位。
一时间,笼罩整个广场的黑暗,降临了。
这是彻底的无光,丢失所有方向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只有鲍伯昭的眉间竖瞳,能够洞察一切。
可重玄遵,却丢失在视野中!
头顶!
鲍伯昭猛然擡头,果然看到那个白衣身影从天而降。
天目的洞察之能,在无光神通之下愈发洞见秋毫。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何在无光神通的笼罩中,重玄遵还能来去自如。
是其人的重玄神通!
在重玄遵身周,斥力引力无时无刻地在运动,一息之间有数百次的来回,重玄神通带来的反馈,帮助重玄遵锁定了方位!
鲍伯昭刚刚洞察了这一点,一股巨大的引力,已经从高处传来,意图把他拉近。
神通之光闪动,山峦之力持身!
鲍伯昭刚刚以搬山神通之力抵挡住那可怕的引力,在空中定住身形,忽然又周身一轻。
那恐怖的引力骤然消失了。
而自己被自己巨大的山峦之力带着往地面坠落。
迅速拉开了自己与重玄遵之间的距离——与此同时,也拉开了与朝宇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刻,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已经从长空划过,再一次与朝宇迎面。
重玄遵的目标,还是朝宇!
在这无光的黑暗里,重玄遵凭借斥力引力的无限反馈,迅速锁定对手的位置。
而朝宇藏刀于身后,立空不动。
在重玄遵从天而降的同时,一道直线划开!几乎把那无光的黑暗都撕开了一刹。
朝宇也能在这无光的环境里捕捉对手!
或许这就是制胜的关键吗?
以鲍伯昭的视角来看,朝宇这一刀不如之前那一刀,但也可以理解。毕竟那样的一刀,本就是精气神贯彻一处、巅峰完美的一刀,并不容易斩出,而且朝宇此刻又还受着伤……
可尽管这一刀不如那一刀完美,也依然具备极其凶狠的杀伤力。
鲍伯昭依然寄予希望。
但这希望……迅速破灭了。
重玄遵的身前,再次有一颗宝石般的事物消散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消。
美好事物的消散,令人神伤。
但对于战斗中的对手来说。令人惊惧的,是这种强大的保命神通……竟然非止一次!
只是看着这一幕的鲍伯昭都如此惊骇,直面重玄遵的朝宇心情如何,也该能够想象。
而事实上,面对朝宇这不如先前的一刀,重玄遵本不需要再次动用保命神通。
他之所以用了……
当然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对手!
对很多人来说已经足堪惊艳的战斗。
对他来说……战斗已拖得太久了!
那一道直线破灭的时候,重玄遵已经探手抓住了日轮。
在无光神通的影响之下,日轮也失去了光华。
它现在是一只黑乎乎的、圆轮状的事物,失去了无限光明,也失去了镇邪之能,几乎是完美被无光神通克制……但并不影响它的沉重和牢固。
砰!
日轮再次砸到了朝宇的脑门之上,将她整个人直接砸得趴倒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抵挡。
整个无助的身体,把地面的石板都砸出了裂缝。
重玄遵留了手,不然这一下她就已死去——这种武较没有必要杀人,而且有这么多围观的强者,也不可能看着天骄被杀。
虽然没死,强者的自尊也不允许朝宇再参与战斗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鲍伯昭。
重玄遵回过身,尽管看不清楚,依然与鲍伯昭相对。
在无光神通的笼罩里,两侧高台上的许多人都无法看到场内战斗的虚实。
但悄悄握住红妆镜的姜望,却把整场战斗“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个俊朗的白衣男子,与额开天眼的鲍伯昭相对而立。
姜望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这就是自己之前打算在内府境挑战的天府修士重玄遵吗?
若是解放一切,以声闻仙态加歧途的组合,是否有机会获胜?
他同时也透过红妆镜观察到,雷占干手中已经握住了雷光,显然在这无光神通的影响下,很没有安全感。
而那个崔杼,却仍然冷酷地站立不动,仿佛能够适应这无光的环境。
至于计昭南……仍然是放松的姿态。
姜望在心中再次调高了对崔杼的评价,提高重视。
而场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在谢宝树和朝宇接连落败的情况下,鲍伯昭仍然斗志未衰。
他甚至是在朝宇倒下的第一时间发起了进攻!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打生打死,重玄遵固然占尽上风,他鲍伯昭也毫发无损。
重玄遵明显地避他而战。想必也是清楚他的实力。这是强者之间的尊重。
这是此间最后的对决。
而鲍伯昭真正的底牌在于,他已经洞察了重玄遵在无光范围里行动自如的倚仗。
所以……
眉间竖眸,天目洞开!
灿金色的神罚之光,在无光范围里也同样是黯淡的。
可威能不曾稍减!
同时,重玄遵无法第一时间看到他的攻击,仅仅只是透过神通重玄的反馈,不可能避得过天罚之光!
在鲍伯昭的视野里,他清楚地看到,神罚之光临近的时候,重玄遵的身形才猛地一动,但避之不及!
一颗宝石般的事物,再次消散。美好消逝,重玄遵无伤。
第三次了……这是重玄遵的保命神通第三次发挥作用了。
重玄遵擡步跃空,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鲍伯昭靠拢。
鲍伯昭竖眸一眨,神罚之光再次发出。
失去了视野,哪怕重玄遵的速度如此惊人,也不可能误导掉他的判断。
神罚之光再一次精准地击中对手。
啪。
同样是一颗宝石般的事物消散,为重玄遵抵挡住了致命伤害。
怎么可能还有!?
已经是第四次了!
难道这神通可以无限消耗?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神通存在!
一定有其极限。
鲍伯昭笃定这保命神通一定有其极限在,可心中,仍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了焦躁情绪。这导致他接下来的这道神罚之光……落了空!
不可如此!战斗还未结束!
遥远星穹的西方,有星光一闪。
藏星海中,忽然跃出一只小钟,轻轻一摇!
铛!
此钟非是法器,乃是浸染“杀”之一字的警钟!
鲍伯昭兼修儒与商,但在星楼的建立上,是以儒家为根本,取的青龙之“信”、朱雀之“德”、玄武之“仁”、白虎之“杀”。
此“信、德、仁、杀”四字,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道标。
藏星海理论上分为四方,与四肢相对,但又不是完全对应的关系。因为四肢分别在躯干两侧,而藏星海事实上混同一处。
鲍伯昭在心中敲响警钟,让自己冷静自持,维系巅峰。
警钟一响,那些焦躁、担忧、患得患失,全部消散无踪。
鲍伯昭神清心明,准确锁定了高速移动中的重玄遵,眉心天眼洞开,天罚之光再发!
再一次……再一次看到那如宝石般的事物消散。
重玄遵第五次避过了几乎必死的伤害!
鲍伯昭已觉天目欲裂,知道接近了极限,但凭借着警钟的余响,仍然保持冷静,再次尝试锁定。
但仿佛无穷无尽的压力,忽然间碾遍全身。
是重玄神通!
鲍伯昭反应极快,立刻加持起般山之力,抵抗着那恐怖的压力,眼前却已经闪过一道白影!
重玄遵来了!
在呼啸的风声中,日轮迎面砸到。
轰隆隆,竟如雷声。
噼啪!
赶山鞭一鞭横抽,发出爆炸般的脆响,带着山峦幻影,抽向对手,鲍伯昭避之不及,但也不甘示弱,直接以伤换伤。
砰!
两道人影瞬间相合。
鲍伯昭仰面而倒,鲜血飞溅!
在刚才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
重玄遵数百次操纵引力与斥力,成功拖延了鲍伯昭赶山鞭的速度,同时加快了自己日轮的速度。
结果就是日轮砸落对手脑门,鲍伯昭的赶山鞭却抽了一空!
重玄遵一脚踩到仰倒的鲍伯昭身上,直接将他踩在地面,踏散他的所有反抗,同时手上一松!
日**涨,轰然坠落!
瞧那架势,是要把鲍伯昭砸成肉泥。
“胜负已分!”一个声音在场外喊。
整个无光的“夜”,被这个声音揭开……
那是大齐国相江汝默的声音。
……
……
……
……
Ps:
(以下不算字数)
1,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李白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饮中八仙歌》·杜甫
“玉带一江水,冠盖九重霄!”——《廿六自题》·情何以甚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消。”,原句为“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简简吟》·白居易
2,为了保证大家酣畅淋漓的战斗体验,今天是万字大章。其中四千字为保底更新,剩下六千字是三章加更合并。补月票3000、月票3500、月票4000的加更。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援!
3,晚上没有了。一滴都没有了。
4,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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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七章 十年藏刀,求得一杀
无光神通的效果散去。
太庙前的这一处广场,再次沐浴在日光之下。
所有人再一次,同时看到了两轮骄阳。
一轮挂在遥远天穹,散发着无尽光和热。
另一轮,悬在仰躺倒地的鲍伯昭面前。
而远处,冬寂军的正将朝宇,正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试图爬起来。
更远一点的地方,曾经神采飞扬的谢宝树,还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雅雀无声。
尽管在鲍伯昭的无光神通散去之前,很多人都已经有了重玄遵将取得最后胜利的心理预期。毕竟在先前的交锋里,谢宝树败得那样干脆,强悍无匹的将鬼直接被砸崩……重玄遵始终是占据着上风的。
但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场上被打得东倒西歪的这三位外楼强者,不是什么凑数的外楼修士。而是大齐政事堂甄选出来,准备派去黄河之会,与列国天骄相争的外楼天骄!
当然,他们都还很年轻,远没有成长到他们在外楼这个境界的巅峰状态。未必比得过一些年长的外楼境修士。
齐国作为天下强国,也不好意思把年纪大的外楼修士送往天骄群聚之会。像北衙都尉郑世这种随时可以神临但刻意压制境界的外楼修士,在外楼境界怎么可能不强,但这个年纪的外楼……如何能称天骄?
齐国自然有大国之风。
但鲍伯昭、谢宝树、朝宇这三人,谁能说他们不强?
鲍伯昭展现了最少三门神通的强大战力,谢宝树以神通明镜配狂歌,兼以儒家秘术,战力亦绝不可小觑。而朝宇的“十年藏刀,求得一杀”,又有几人敢说自己挡得住?
然而他们都输了。
他们联手围攻对手,却还是落败。
尤其重玄遵,是今日才堪堪踏进外楼之境界!
这一战,足传天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或热切或期待或警惕,都落在那个白衣飘飘的男人身上。
而透过红妆镜全程目睹了所有细节的姜望,视线却忍不住落在那耀眼的日轮上,也不知怎的,脑门隐隐作痛……
这个重玄遵,好喜欢用日轮砸人脑门!
不过这一战,真的太精彩。战斗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可圈可点,尤其是冬寂军朝宇那“十年藏刀,求得一杀”,与自己的名士潦倒之剑,颇有几分共通……
大齐国相没有再说话,观者几乎都还沉浸在震撼中。
所以广场上是安静的。
安静持续了很有一点时间。
“是你赢了。”
在悬停的、烈焰熊熊的日轮面前,鲍伯昭忍不住开口说道。
重玄遵低垂着视线,看着他。
“我承认,你更有资格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即便是我,也不是你的对手。”鲍伯昭虽然是躺着的状态,但很具风度地说道:“年轻一辈外楼,我从此不敢称第一。”
重玄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五指相合,收起了日轮。
同时从鲍伯昭身上把脚挪开,沉默地往广场中央位置走了两步。
鲍伯昭爬了起来,终是不肯失了心气,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今日是你赢了,但躺在地上的,不会永远是我。道途漫漫,你我来日还有一争。”
重玄遵没有回头,只是淡声说道:“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留你到最后,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想着,我爷爷或许会喜欢看到,我多踩你一会的样子。”
他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和语气,所以很像是在说实话:“你没资格跟我争。”
鲍伯昭忍了许久的鲜血,一口喷出。
但也没有太多人在意了。
唯独重玄胜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在他看来,重玄遵的这句话,比其人刚才的这一战,杀伤力更大。
重玄老爷子今日并未到场观礼,他已是很少出席这种场合。但今日这一幕,重玄遵这句话,必然会传入老爷子耳中。
而老爷子……必然会很开心。
高台上姓重玄的唯有两人。
重玄胜即便早有预计,心情也难能好得起来。而重玄明光这个做父亲的,则是神采飞扬,左扫右视,顾盼自雄。末了注视着广场上,轻擡下巴,半抿嘴唇,那叫一个矜持自信:“颇有乃父之风!”
重玄胜默默翻了个白眼——好希望伯父大人说的才是事实!
几名小太监躬身跑进广场,把伤者擡出场外。
无论是军中的人又或是鲍家、谢家的人,都没有人到广场上来察看败者伤情。
大师之礼上负伤,御医自会处置妥当。
礼制所限……负伤者的家人朋友,也只能在礼后再去探视。
生死不知的谢宝树被擡走了。
朝宇却竖起手掌,阻止了要过来扶自己的小太监,双手撑着膝盖,歇了一气,才站直身体。
她头上、脸上血污犹在,但眼神很平淡,也没有痛呼过一声。
她坚持自己往广场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住,缓缓回头,看向……广场边缘那持剑卓立的清秀少年。
彼时姜望,正在脑海中反复感受朝宇那两刀。红妆镜让他把这一战里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而带给他最大触动的,就是这两刀。
朝宇的刀,是一条直线,划分生死。
而名士潦倒之剑,也是潇洒一横,分割天地。
朝宇是“十年藏刀,求得一杀”。
而名士潦倒之剑的那位名士许放……是生不如死十八年后,才在青石宫自刺一匕,剖心袒肝。这一匕,直接报尽血仇。
朝宇的“十年藏刀,求得一杀”,和名士潦倒之剑,天然有共通之处。
所以姜望从中获益匪浅。
顺着朝宇的目光,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姜望。
其中一些强者,甚至感受到了这少年身上隐而不透的剑意。
一时,不知怎么形容心情。
……临阵学刀?
姜望还在与剑式纠缠,忽然感觉气氛不对,于是擡眼一看,满面血污的朝宇,正向他走来。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姜望是个懂礼貌的人,赶紧往前迎了一步,说道:“多谢朝将军指点。”
朝宇一时有些不知接什么好,甚至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走过来。
点点头。转身走了。
……
……
……
既然大家这么给力,已经冲到十一了,那我……想冲一下前十。
求一下月票,月底结算的时候,如能进入前十,我会专门写一个番外,发在全订群里。
这个番外,可以是左光烈,可以是董阿,可以是重玄浮图,可以是庄承干……所有那些耀眼的、复杂的、已经死去的、大家仍有遗憾、想要见其风华的人物,在不影响正文阅读的情况下,我将为其人写一个番外,写一写那人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故事,那本该横耀于长空的光芒。
至于具体写谁,到时候大家全订群里投票产生。
以上,诸君勉力吧!------------
第两百九十八章 英雄之名
无论谢宝树的现状有多危险,朝宇有多顽强,鲍伯昭有多愤怒……
哪怕是姜望临阵学刀,引起一些人注意。
但绝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落在重玄遵身上的。
就在刚刚,他完成了以一敌三的壮举,真正证明了,自己是齐国年轻一辈外楼第一人,最有资格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
他手上还拿着一卷书,明显是刚刚还在读书,就被齐帝急旨召来。
他来得如此匆忙,但如此风光。
这个白衣飘飘,独立在广场中央的男子,今时今日……真正风华盖临淄!
而直到这个时候,有心人才发现。
从头到尾,重玄遵他,都未动过负于身后的左手。
左手始终拿着那卷书。
他以一敌三,还单手对敌……
还战而胜之!
虽然还比不上天府老人当年以内府境界强杀三位强大外楼、堪称不朽的传奇战绩,但在如今,也足够称得上一句冠绝临淄!
这样的表现,谁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这样的人若不能去黄河之会,那还有谁配去?
高位正坐的大齐皇帝,对韩令吩咐道:“今日场上的,都是我大齐天骄。你叫人去盯着,让御医好生诊治,需要什么药物,尽管调取,不必计较损耗。”
这话是对韩令说,当然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韩令躬身应了,使个眼色,自有属下宦官领命而去。
皇帝这才把目光投向广场:“重玄风华之名,卿不负也!”
重玄遵躬身为礼,回道:“陛下谬赞。”
大齐皇帝再次打量了他几眼,语带笑意:“爱卿看的是什么书?”
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正是因为它的无关紧要,恰恰说明了皇帝的满意。
“回禀陛下。”重玄遵风轻云淡的潇洒中,难得有了一点不自然,负于身后的手,往后又收了收:“呃,闲书。”
姜望早已透过红妆镜,看清楚那本书的细节。
不过先前并不清楚讲的是什么,现在听重玄遵说是闲书,也大约有了一些猜测。
那本书的书名,是为列国千娇传。
正式书名下,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副题,写着“武帝秘史”。
想来有个字是写错了,这书讲的应该是齐武帝与列国天骄交手的故事……
列国千骄传嘛。
的确是闲书。不过增广见闻,感受各国天骄之风采,也是不错。
若还能有一些战斗的记录和评点,就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了。
回头可以去买一本来看。
大齐皇帝并不追问,只道:“赐座。”
两名宦官擡着一张系有红绸的大椅,放在广场边缘,靠近太庙的方向,正与丹陛相对。
放在这个位置,代表是齐国的未来。也是为了让列祖列宗,看看国之天骄。
重玄遵微微低头:“谢陛下。”
而后潇洒转身,走到大椅之前,就那么姿态随意地坐下了。
要知道今日这大师之礼上,除了姜氏皇族之外,就只有那几位百岁以上的老人,才能够坐着。
这自然是一种荣耀。
应当诚惶诚恐的荣耀。
但重玄遵坐下来,就像在自家餐桌上坐下来吃饭一般自然。
自然到就好像……今日他本该有座。
重玄遵落座之后,才有一名宦官走到广场边缘,并不往前,只单手虚按地面。
只见裂缝弥合、碎石扩张、血迹消失……
已经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广场,很快就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见半分烟火气,展现了妙到毫巅的控制能力。
其人收回手,这里已经看不出战斗过的痕迹了。
大齐国相江汝默才道:“大礼继续!”
这种宣读,本应是礼官的事情,不过江汝默为之,却并不让人意外。
这位国相向来低调平和,施政风格也是温吞如水。在历代大齐国相之中,算是对政事堂掌控力偏弱的。不过朝野之中,名声很好。
再说今日较选国之天骄,他作为国相,亲自主持也是尽责的行为。
江汝默此声一落,雷占干、姜望、崔杼彼此对望,各有心思。
武较的规则早就宣布过,竞争名额的三人,每人各打两场,那么谁先出来打,先跟谁打,就很有讲究在实力相差仿佛的情况下。
如重玄遵那般实力碾压,可以直接一打三,自然就不必如此。
念及重玄遵刚才的耀眼夺目,姜望深提了一口气,心念急转。
我也要打三个!
不行,对手只有两个……
一打二就算全胜碾压,也不可能盖过重玄遵的风头去。毕竟内府境的竞争者只有三人,也不能现场再变一个人出来。
算了,既然盖不过风头去,就没必要暴露太多。还是一个一个来……
姜望思虑已定,也不等江汝默随机点将了,直接往前走了一步:“雷兄,请赐教!”
哪怕有恢复时间,这种三人武较中,先上场的两个人也肯定是吃亏的。
就如当初在枫林城的三城论道,姜望就是捡了个便宜,轻轻松松夺魁。
今时今日,则是信心十足,并不在乎这些。
这中间的变化,是无数个不曾虚度的日日夜夜。
之所以先选雷占干,当然是因为看他不怎么舒服,有便宜也不留给他。
雷占干一口气憋在心里。
心中已经骂开了,面上的风度却不少。
哈哈一笑,走上前来:“那我就指教指教你!”
今时不同往日,三府圆满,九天雷衍决更进一步的他,对此战有极大信心。唯一不痛快的地方,在于竟然是姜望先开的口。
这说明……今时今日,姜望比他更自信!
至于囚电军出身的崔杼,仍然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他高不高兴。只是默默地继续留在广场边缘,给对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尊位高台上,姜无华似乎是为了修补关系,注视着广场上的两人,笑道:“本宫要好好瞧瞧了,无忧许以英雄之名的姜青羊,定有不凡表现!”
姜无忧还没有说什么。
倒是姜无邪先笑道:“想来不会让皇兄失望。”
“哦?”姜无华问道:“无邪也很看好此人?”
姜无邪轻嗅杯中酒,笑道:“我今来此,最期待姜青羊。”
诚然或许他们都很欣赏姜望,但此时提及,最要表现的自然是另外一个意思不看好雷占干。
齐帝对十一皇子的格外宠爱,让这些哥哥姐姐们都有了危机感。
姜无弃双手扶膝,只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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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九章 西北有天缺 (为盟主adminnet加更!)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广场上的两人之身。
相较于崔杼的声名不显,姜望和雷占干,才是更被临淄百姓所熟知的天骄。
当然,重玄胖那时在“无敌演武场”举办的公开决斗,为了多赚点钱,可是卖足了力气的宣传。
知道那一战的人不少,知道雷占干被越一小境击败的人也不少。
所以说今日之战如能顺利,也是雷占干的血耻之战。
“我不会输给你第二次的。”雷占干无比自信地说道。
“是第三次。”
姜望一本正经地强调:“算上七星秘境里那一次,你已经输给我两次了。现在是第三次。”
在大师之礼肃穆的气氛中,重玄胜的大笑声显得很突兀。
雷占干绷着的傲性,几乎瞬间被击破。
虽然姜望所说,不应该是此时的重点,但问题在于,他们都知道,这的确是事实。
七星秘境里他目无余子,要独占鳌头,结果在生死棋中被姜望借用某种力量一剑击败。
那时在七星谷里,碍于田安平的突然出现,没能找回场子。
再次交手,便是那个破烂演武场里的公开较量。令他至今都不想承认的是……他又输了。而且是在占据修为优势的前提下,被对方毫无花巧的击败。
现在是第三次……
怎么可能是第三次!
雷占干五指一张,瞬间雷光爆耀,击落地面。
以这一个落点为中心,电光如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铺满了广场地面。
与此同时,在雷占干身后的观众,可以清楚看到,自他后背,复杂的雷源图腾被电光勾勒出来,透过衣物仍然清晰可见。
那图案复杂、神圣、威严。
轰隆隆,轰隆隆!
整个广场上空,顷刻阴云密布,云层深处雷电隐隐。
好像只是眨眼的工夫,雷光末日已临!
老实说,目睹重玄遵以一敌三之后,在场很多观众都久久陷在一种兴奋状态中,也因此对眼前的战斗感到了倦怠。重玄遵那一场,是太精彩的战斗,无限拔高了他们的预期。
再回头来看内府修士层次的战斗,其实是并没有那么多期待的。
但雷占干一出手,光影煊赫,若只论气势,竟也不输外楼境的谢宝树他们半分。
不!岂止是气势不输?!
高台上的姜无忧,清楚地感知到,这雷光天地互动,五方合聚,俨然已经是自成一界。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杀法,将数种强大力量融为一炉,交相辉映。绝非之前的雷占干可以做到的!
一定是姜无弃帮忙构建。
无怪乎姜无弃对雷占干始终抱有信心,觉得其人还能够与天涯台扬名的姜望一战。
此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惊才绝艳!
在观众瞬间被调动起来的期待之中,姜望轻轻跃起。
他跃起的瞬间,脚下已经是雷光之海,往上则是雷云压顶。
很早以前,姜望和左光殊讨论过雷占干的雷玺。那时候左光殊说,雷占干的雷玺外显,是其人对雷玺掌控不够的表现。因为雷法演化的天地杀机太过酷烈,他不足以在体内调服,所以需要将雷玺凝结于外。
但现在,雷占干驾雷驭电,雷玺却不见外显。
这足以说明,其人对雷玺的开发,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也非是虚妄。
姜望完全能够感觉得到,此时此刻的雷占干有多么恐怖。
但他的目光始终平静,映照着这天地互动的煊赫雷界。
声闻仙态,开!
耳中所得,万声皆闻。
轰隆隆!轰隆隆!
雷声几乎掩盖了一切声音。
但雷声之中。也有不同。
那在天穹暗潜不发的,带有刑杀之声,那是九天雷衍决所演化的杀机。形成了雷界之“天”
那聚成雷海奔涌,覆盖地面的,与雷占干背后雷源图典互动不止。形成了雷界之“地”。
那在雷占干体内,如鼓点般沉稳有序的,是雷玺的声音。此玺贯通天地,调和杀机,将九天雷衍决的力量,和雷源图典的力量,成功融会在一起。真真是“一玺印天地,我为雷电主”,把此方雷界调和!
这是堪称恐怖的“界”的力量,若是雷占干能够完全贯通此术,甚至可以说,是能够提前掌握部分“神临”之力!
当然以其人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足够,至少也要到外楼境界,才有那么一点细微的可能。
至于现在……
术很强,可雷占干自己……还是太弱!
在声闻仙态之中,姜望瞬间掌握一切能够透过声音掌握的情报。
而后脚步一点,踏碎青云,就在这雷界之中,向着雷占干疾飞!
“来吧!来吧!”
雷占干双手大张,无数雷光绕体,将他衬得如神似魔。
这“雷界”之术,乃是姜无弃提出的创意,而由他亲自参与,辅之以雷家家老的完善和指点,从而形成的绝强杀法。
这一式的意义,他心知肚明,是足以传世的绝杀之术。
若非他苦修不辍,将九天雷衍决和得自浮陆赤雷部的雷源图典都修至极深程度,也不可能给姜无弃的灵感以支撑。更不可能将其完成,做到如今这一步!
他一出手便是此术,就是要一击绝杀对手,以此洗刷屈辱,重新竖立他独占乾坤的自信!
张开的双手,像是抓着无数雷电,往身前交错。
雷声轰隆隆,仿佛天地交演,自然响起了天声,那个声音道——
“吾为雷界之主,敕令诛魔!”
“诛魔!”
此言仿佛是天地至理,而姜望,自然就是那待诛之魔。
四面八方,“雷界”的所有诛魔力量,都在瞬间被调集起来,向姜望打落!
这是极其恐怖的力量。
但!
踏青云而至的姜望,高举右手,五指张开,举向天穹。
呼……
在无尽的雷声中,响起了风声。
在传说之中,西北有天缺,不周山撑之,使天不倒。
而自此吹来的风,肃杀万方!
天地尚且有缺,雷占干“雷界”所化之天地,何能无缺?
尤其他本人还如此孱弱,还根本不能够完全掌控这门恐怖的杀伐术。
姜望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雷占干此方雷界的“不谐之处”,弱点所在。
于是人们看到,那有如神魔之境的“雷界”,那雷云所聚之“天”,忽然被吹开了一角!
风自西北角而来,起先只是一个小缺口,但那缺口骤然扩大,以极其恐怖的的速度扩大,在一息不到的时间里,竟然将笼罩天穹的所有雷云都吹散!
雷界……崩溃了!
那正要加于姜望之身的诛魔雷法罚,还未落下,便已随着“雷界”消失。
姜望的耳中,还能听到那雷光散去时的不甘轰鸣,还能够听到雷占干体内,那雷玺不停震动,极力想要控制住“雷界”之术的挣扎。
但他已不需要再听。
他踩碎青云印记,出现在了雷占干面前,一记高鞭腿!
啪!
这一腿直接炸响了空间,把雷占干整个人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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