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三百章 谁有此心
这场战斗的开始和结束,都是突然且震撼的。
天地互动雷光成界,这是不输于任何一位外楼天骄的绝强杀法。
而它崩溃得如此迅速和突然。
只是一缕森白之风吹过,整个雷界就支离破碎。
姜青羊如此平静地在雷界中穿行,在择人而殛的雷光世界里闲庭胜步,又在雷界崩溃、漫天雷光炸开的刹那,甩出如此凶狠的一记鞭腿。
啪!
抽碎了空气,也抽碎了许多人的心。
让人惊叹,让人痴醉。
这平静与凌厉之间的转换,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正在极力控制雷玺挽救“雷界”的雷占干,压根没有办法反应,整个人就倒飞而出。他一直飞出了广场之外,才被侍卫接住。
索性头一歪,晕了过去。
他是真的晕过去了,但也是真的不必要晕的。
姜望一没有拔剑,二没有接上一记三昧真火,只是一记鞭腿,将将只够把其人抽出场外,并不能够造成太大的伤害。
但太丢脸了……
如果不立刻晕过去,雷占干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之前的豪言壮语,不知道如何面对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的人们。
想要战胜姜望很难,想要晕过去……很简单。
接住雷占干的场边侍卫,下意识就想把他“救醒”。
好在姜无弃适时说道:“杀法反噬,恐伤根本,快送雷公子下去休息。”
帮雷占干找了一个台阶之后,他才对着姜望抚掌而赞:“精彩绝伦!”
作为“雷界”这门杀法的灵感提供者,以及一直陪着雷占干练习,配合他将这门杀法逐渐完善的人。
姜无弃最知道“雷界”这门杀法的可怕。他也非常清楚,雷占干还不足以完全驾驭这门杀法,更清楚现在的“雷界”,弱点在哪里。
可姜望却是第一次见识“雷界”!
其人第一次见识雷界,却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以惊人的洞察和敏锐,第一时间找到了弱点所在,从而如此干脆地击败了雷占干。
这太可怕!
无怪乎三皇姐会说,此人是那可以“将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的世之英雄。
他为雷占干的惋惜是真心,他此刻对姜望的赞叹,也是真心。
是我大齐好儿郎!
雷占干败得如此快,作为表弟的姜无弃出来说几句话,挽一下场,也在情理当中。
是以台上诸皇子皇女都没有说什么。
当然,同样是笑,姜无忧肯定比姜无邪笑得开心。
侍卫赶紧抱着雷占干离去了。
而独立广场正中的姜望,轻轻颔首,便算是表达了对姜无弃这份认可的感谢。
并不失礼,但距离也很明显。
姜无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姜望则转过身来,对崔杼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说道:“请!”
他不需要休息!
他的确不需要休息……
在左侧高台的那些普通人眼中,他们甚至只看到了两个画面——
雷电笼罩了广场。
雷电消失了,雷占干被一记鞭腿抽飞。
眨了眨眼,战斗就结束了。
崔杼有典型的军人风格,面对姜望的邀战,也不废话,直接就走到了场中。
雷占干主动晕过去,算是放弃了接下来的武较。
到了此时此刻,亲眼见得姜望如何击败雷占干之后,也没几个人会觉得,还有再打第三场的必要了。
在实力不足的修士和普通看客眼中,姜望是轻松碾压雷占干,双方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而在实力强大的修士眼中,姜望在刚才这一战里,展现出来的,是无与伦比的战斗才情。比雷占干强出何止一筹?
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得承认——
在今时今日的齐国,年轻一辈的内府修士中,姜望当为魁首!
或许还在死囚营中的王夷吾可以一争,但军中包括崔杼在内,这些不如王夷吾的修士,实在是没有战胜姜望的可能。
不过,崔杼自己,似乎不这么想。
此刻他站在姜望面前,依然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好像天生不带任何感情。
当然更不存在畏缩和恐惧。
这个时候,姜望背向太庙,直面大齐皇帝的方向。
而崔杼正好与他相对,是面向太庙。
偌大的广场之上,只有这两人对峙。
场上旁观者,白衣重玄遵,银甲计昭南。
“开始吧。”江汝默淡声说道。
声音一落,两人已迎面!
为什么姜望要用那样凌厉的姿态击败雷占干?
因为重玄遵今日冠绝临淄,他也需要展现自己的锋芒,好让重玄胜对比起来不那么黯淡!
对雷占干如此,对崔杼亦如此。
所以战斗的一开始,姜望就略过了试探,直接近身,抵求胜负、
在近身的一瞬间,他五指一张,森白色的不周风跃出,化作六枚杀生之钉,以天罗地网之势,向崔杼靠近!
重玄遵只用三门神通击败对手,藏住两门。他就只用一门不周风,也藏住两门。
而这不周风吹作杀生钉,正是他开发的新用法。
六根通体幽黑如夜、尖端霜色一抹的长钉,带着森白色尾流,以惊人的速度向前飙进。
隐隐锁死对手正面的所有方位,分别针对头颅、心脏、四肢。
这是如此森冷,如此残酷的神通。
屠命灭魂,钉绝生机!
崔杼决计无法硬抗,所以他撤。
他以恐怖的速度撤退。
他的身影,竟如鬼魅一般,快到留下一长串残影,远远甩开杀生钉的追击。
他退得有点远,没必要退这么远的……
姜望心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
便见得崔杼骤然转身,正面面对大齐皇帝!
不对!
姜望左手一拉,预作后手的囚身锁链从虚空中钻出——这本是为了限制崔杼的活动空间,让杀生钉从容建功。
用在此时,两根漆黑的囚身锁链交错,正拦在崔杼身前!
而崔杼的身躯已经在崩解,是那种灰飞烟灭的崩解,崩解从四肢开始,向心脏蔓延。
这种崩解为他提供了可怕的力量。
于是他甩出一支投枪,一支以他的血肉、神魂、乃至寿元为养分,不断旋转、不断加速的死灰色投枪。
啪嗒!
这投枪只一击,便击断了姜望的囚身锁链,向着大齐帝国的皇帝陛下而去。
而崔杼厉声大喊,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癫狂——
“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此声回荡不休,传扬极广。
他的目标竟然是齐帝!
而且是在意义重大的太庙之前,在“大师之礼”上,当着大齐文武百官、观战百姓的面,投枪刺齐君!
这是何等样疯狂的行径?
姜望反应极快,瞬间开启声闻仙态,单手一抓,便将崔杼的声音湮灭,令那一声无法继续传扬。
但该听到的,也已经都听到了。没有听到的,事后也必然能知道……
无非是亡羊补牢而已。
与此同时,姜望一脚踏碎青云印记,展现自己毫不遮掩的最快速度,极速靠近崔杼的背影。
方寸之间,平步青云!
这一切说起来慢,其实只在瞬间便已发生。
崔杼与姜望一个照面便后退,越退越快,而后投枪刺齐君。
甩出投枪的崔杼,还未冲出广场,便骤然一回身,与姜望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癫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我无憾!”
这是他的声音,被姜望禁止传播,但落入了姜望耳中的声音。
崔杼的身躯还在不断地崩溃,飞快地崩解。
他的血肉,他的神魂,他的寿元,他的命格……他的一生!
一切的一切,都崩解散尽。
锵!
长相思的轻吟声中,姜望长剑划过!
但他已经死去了。
彻底地死去了。
长剑斩碎了崔杼,也像是什么都不曾斩到。
而那不断旋转、不断加速的、恐怖的死灰色投枪,连丹陛都没有靠近,就无声无息地崩散了。
司礼监大太监韩令袖手而立,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曾出过手。
而现场鸦雀无声!
整个太庙之前,没有一点声音!
这与姜望控制声音的道术无关。
是真的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当然更没有人说话。
谁敢在此时说话?
一个不好,今日之事,便要演变成巨大的浩劫。
别看齐帝对人才不吝赏赐,但是他狠起来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有半分怜悯。
很多年前,有人这样评价当今齐帝,说他乃是盖世雄主——“无论恩罚,皆无加也!”
很多人只看到齐帝的恩宠无加,才高之辈能够在齐国一步登天,却往往忽视了,罚也“无加”!
当年分院遍布齐境的枯荣院,是怎么只剩下临淄城里的一座废墟?
其余地方,连废墟也没有了!
废太子姜无量,曾受恩宠无极,齐帝每每出征,都许他监国,甚至自己在朝中的时候,也常让姜无量处理政事。
可一旦失去恩宠之后呢?
废太子当年的所谓“党羽”,几乎被杀绝。而姜无量自元凤三十五年被囚入青石宫,至如今元凤五十五年,中间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天子不曾见他一面!这还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曾经感情最深的那个儿子。
而今日,在御前较武,拔选国之天骄的大日子里,竟有其中一位天骄,谋逆刺君?!
这事若是追究下去。
首先一个,囚电军统帅修远,必要解职待查,说不得连命也保不住。
而将崔杼推介至此名单上的人……
军中一路拔选的诸位官员、乃至于政事堂里亲手选出崔杼来的人,全部都要承担责任。
这责任……没有人能担得住!
大齐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没有人能够直视他,也因此就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本也是没有表情的。
帝王心思,渊深如海。
他不开口,无人敢做声。
所以他开口了。
他淡声说道:“青羊镇男护驾有功,这功劳,朕给你记着,待黄河之会后,一并再赏。”
这不但不是吝啬,反而是极大的恩荣。
擒杀一个内府境的刺客,功劳说大也大,说小也就那么回事。姜望其实没能拦住崔杼,而且崔杼本就不可能近齐帝的身。
但姜望第一时间拦截崔杼,又极果断地隔绝声音、降低刺杀事件的影响,这果决的处置,无疑为他加了很多分。
齐帝选择把这份功劳记下来,并对姜望报以期许。
一旦姜望能够在黄河之会取得大功,两相叠加,很有可能让姜望一举跨过某些本来难以逾越的界限——他这两年才入齐,终究不如重玄胜、李龙川这些世家子可靠,也很难得到与他们相等的信任。所以有些门槛,其实是无形存在,且很难跨越的。
但也有例外——君不见当年齐武帝复国,多少默默无闻的姓氏从此显赫?有些是跟着齐武帝一起来到齐国的,也因为复国之功,成了齐国显贵。
姜望收回还在空中巡回的杀生钉,还剑于鞘,拱手礼道:“微臣只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是齐国四品青牌,说起来,缉凶也的确是本职。
大齐皇帝道:“姜爱卿,你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他说的没有看错,自然是指上一次东华阁中赐紫衣一事。
不待姜望回话表忠心,他又忽然问道:“你可知,此贼为何明知不可为,也要在今日刺朕?”
姜望端谨道:“臣……不知。”
他当然明白,皇帝这个问题,并不仅仅是在问他。
同时他也确实不知道答案。
“诸卿可知?”大齐皇帝又看向那些勋贵百官。
高台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对于这种极其危险的问题,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
但皇帝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冷笑:“这是要效仿秦国怀帝旧事!”
勋贵百官们仿佛被定住了,连擡头也不敢。
姜望甚至听到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可见齐帝此话的重量。
但他没有听懂……
什么秦国怀帝旧事?
超凡之后,他每日修行的时间都嫌不够,自然是没时间去读史的。超凡之前,的确读了一些书,但还不足以将天下各国的历史都熟记于心。
大齐皇帝显然发现了姜望的迷茫,淡声道:“太子,你是储君,给姜卿解释一下。”
这种程度的考教当然难不倒太子,但此时此刻出来说话,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姜无华倒还能保持着平静,依然是规规矩矩地起身行过礼后,才道:“秦怀帝时期。有宗室赢璋欲反,踟蹰不定。是年六月,有朝臣覆面,于御道刺怀帝。天下自此皆知朝政不稳,怀帝已失尽民心。于是赢璋举兵,杀怀帝于咸阳宫,同年登基,是为秦宣帝……今日之秦王室,便是这这一支。”
姜望听得心头一震。
而大齐皇帝站起身来,就站在龙椅之前,俯瞰着所有臣民,用并不严厉的声音问道——
“谁有此心?”
扑通!
姜无华一下子跪倒,额头贴在地面。
自丹陛至高台,从诸位皇子皇女,到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乃至于平民百姓。
所有人,全部跪伏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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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想那蝼蚁……当无憾矣!(为盟主zj1998加更!)
大齐皇帝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严重。
他直接把崔杼行刺的行为,定性为一场谋朝篡位的起笔!
事情如果以这样的性质展开,说不得便是人头滚滚,遍地哀鸿。
从政事堂以下,所有经手黄河之会名单的人,再到崔杼其人军中一路晋升,所接触的、所交好的……
这是一张多么巨大的网,牵连何等之众……
谁能不惶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谁敢触之?
此时此刻,一般人没有说话的资格。
而有说话资格的那些人,譬如太子,几位宫主,乃至于国相江汝默……偏偏不能说话。
因为……若类比于秦怀帝旧事,那么恰恰是他们这些人,是有机会成为齐之“赢璋”的人!
废太子一案牵连甚广,当年经历那一场浩劫的人,现在很多也都还在场。
堂堂顶级名门重玄家,早已卸甲的重玄老侯爷,重新披甲上阵,浴血沙场,死了两个儿子,再加上重玄褚良的破夏首功,才算是熬过了那一劫。
那曾经的一代天骄重玄浮图,其人的儿子现在正在看台。
殷鉴未远,谁能无惧?
“陛下!臣有奏!”同样跪伏于地的姜望,忽然开口道。
当今齐帝是一代雄主,信重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恩荣无加,而厌弃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冷酷无复。
姜望当然知道此时开口的危险,作为刚刚被皇帝嘉奖了忠心的人,他本可以沉默。
谋朝篡位这种事,也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小小青羊镇男来做。
他无疑是安全的。
但作为重玄胜的至交好友,他对三十年前的那一场浩劫印象深刻。
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他都相信重玄胜有足够的智慧面对,唯独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重玄胜的脆弱和痛苦,只在他和十四面前坦露过。
在枯荣院的废墟,一向脸皮极厚的重玄胜说——“我觉得很寂寞。”
重玄浮图之死,对重玄胜所造成的伤害,终此一生,都无法抹去。
而重玄家,相对于那些已经满门诛绝的“废太子党羽”,已经算得上结果很好。
“姜卿但说无妨。”大齐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难道是闭塞言路之君吗?”
整个太庙之前,跪着的文武百官,宗亲勋贵,没几个敢擡头乱看,但都竖起了耳朵。
重玄胜跪伏在地上,以他的修为,竟一时汗如雨下,觉得分外难熬!
十四沉默地跪在旁边,从重玄胜的反应上,知道了此时此刻的凶险。
晏抚忍住了自己左顾右盼的冲动,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串联太多人。刚有行刺案发生,正是皇帝对“结党”最警惕的时候。可若不借用晏家在政事堂的影响力,又如何能在此时说得上话?
华英宫主屏住了呼吸,想着若是情况不妙,待会该如何开口。父皇会看在自己的份上,宽宥姜青羊几分吗?
“陛下。”姜望擡起头来,并不敢直视皇帝的面容,只看着那丹陛上的纹刻。
“臣年微力弱,既不通史,也不知书。唯独行遍万里之路,见识过诸国风景,千般人物,窃有一得——
人有善恶之分,但实难分辨。混同一体,忠奸常存。一无所有者,难免穷极生变;揽权得势者,难免顾盼自雄。有那积攒了几分倚仗的,夜深人静时,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此是人之杂绪,难以斩绝。
故曰,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然我大齐势压六合,兵甲千万之众,
自察境内,皇朝独尊;环顾东域,触我必亡!放眼天下,能争者不过四五家。
臣以为,谁有此心,不足为惧!谁有此力,才需着紧!”
他双手撑在地上,以额头触及手背:“伏乞圣君明鉴!”
“好一个‘谁有此心,不足为惧;谁有此力,才需着紧!’”大齐皇帝俯瞰着广场上这个跪伏的年轻人:“那你认为,谁有此力啊?”
姜望恭声道:“陛下是奠定大齐霸业之君,大齐是雄霸东域之国。臣认为,今时今日,齐境无人能有此力!
故而,崔杼大逆刺君,臣以为,不与旧秦同。
想那崔杼,区区内府,实力尚且不及微臣!毁身一刺,近不得天子身前。而我大齐泱泱,强过微臣者,不计其数。
蝼蚁拼死犯上,能耐参天之木何?
微弱蝼蚁之恨,岂能摇动我大齐根基?然而……”
天子问:“然而?”
姜望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若因蝼蚁而动天子之怒,想那蝼蚁……当无憾矣!”
崔杼死前跟姜望说的那句话,虽然被姜望主动湮灭,但齐帝当然不会错过。
此时姜望这般说,就是说齐帝的震怒,有可能就是刺客想要看到的。
他认为今日之事,不是谋朝篡位的起笔。齐境之内,没人有改朝换代的资格。因而这件事的主使者,只能来自国外。
崔杼这一刺,背后当然有所图谋。但齐帝如果怒而滥刑,大肆株连,那肯定是背后主使者所乐见的。
姜望说得委婉,但再委婉,也冒犯了些。
毕竟当今齐帝乃是一代雄主,而他姜望,不过一个小小的青羊镇男。
天子不置可否,淡声道:“姜青羊你好大的胆子。”
“明君治下,方有良臣敢言。圣主当朝,才有肺腑之声。”姜望回道:“臣的胆子,是陛下给的。”
大齐皇帝沉默了片刻。
于是整个太庙之前,也跟着缄默了片刻。
“巡检都尉何在?”天子道。
都城巡检都尉,即是人们常说的北衙都尉。
郑世初时并不在现场观礼,此时不知从何处挤出来,拜在丹陛之下:“臣在。”
天子吩咐道:“此事交由你彻查,朕予你呼叫打更人之权。无论牵涉到谁,不可姑息!”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可牵连无辜。”
为避免滥权,北衙都尉一职,修为不可超过外楼境。这也导致了北衙都尉虽然权重,但也难以调动那些外楼之上的青牌。
打更人则是只忠于大齐皇室的一支力量,实力恐怖。
这件事交给北衙都尉来查,而不是让司礼监韩令负责,已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松了一口气。
齐帝后面补充的那句话,更是让所有人放下心中大石。
重玄胜脑门上的汗止住了。
太漂亮,漂亮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把姜望举起来欢呼。
姜望或许只是因着一份恻隐之心,诚恳发声。但却切中要害,说动了齐帝。
重玄风华又如何?
你今日固然让整个临淄惊叹。
但姜青羊,却赢得了半个临淄的感谢!
……
……
ps:
1,“窃有一得……”,这里的窃,是私底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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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恩赏无加,情义无价
“臣遵旨!”
北衙都尉郑世,匆匆领命而去。
这件事情绝不好查,今日这一回,崔杼以死刺齐君,背后不知是多少年的准备。
那幕后之人,怎会轻易留下痕迹?
崔杼死得干干净净,连神魂都崩解了,已经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资讯。
而他能够进入囚电军这样的精锐齐君里,在凶名赫赫的齐之九卒中,做到副将这样的职务,并且得到囚电军统帅修远的器重……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可以进入到黄河之会的最后名单里,更是不简单。
这不仅仅是实力,也一定需要背景清白才行。
须知就连那些来现场观礼的普通百姓,也都是上溯几代都身家清白的齐人。姜望若不是有重玄家背书,又有晏抚助推,要想上这个名单,也很艰难。
毕竟国之天骄若是不忠于国,那就是国之笑柄。
崔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找到机会对齐帝刺出那一记投枪。
这背后的无数个环节,都有可能被人施加影响——这是齐帝震怒的原因,也是文武百官惶恐的原因。对前者来说,每一个有可能被影响的环节,都有可能潜藏着逆党。对后者来说,每一个“可能”,都有可能牵连到他们,无论他们干不干净。
郑世必须要抓紧自此之后的每一息时间,在对方抹掉所有痕迹之前,找到真相,挖出残党。
同样是追查线索,都城巡检府和宫里那些宦官的手段,自是不一样。
前者直承皇帝之命,但也要受政事堂的监督,行事在规矩之内。
后者则只承皇命,一切只忠于皇帝的喜怒,撒起野来,无边无界。尤其是在齐帝震怒如此的时候。
可以说,姜望今日冒险的这一次谏言,不知让多少人免于风险。
一朝尽得人心!
很多人嘴上不方便说,心里却会记下这份人情。
将行刺案交给郑世负责之后,齐帝坐回龙椅:“众卿家且平身,‘大师之礼’未毕,不急着走。”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文武百官默默起身。
又听皇帝说道:“此次黄河之会,外楼境中,重玄遵秀出群伦。内府境中,姜望独领风骚。此二者,国之天骄也,众所共见。”
“此外,计昭南为政事堂所共推,皆许为而立之下第一人。朕亦嘉之。”
“此三人,当代表我大齐,出征黄河之会。国之荣辱,系于一身,不可松懈。”
姜望、重玄遵、计昭南,都躬身行礼:“愿为大齐效死!”
要说当今齐帝信重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恩宠无加”。
就连在今日如此震怒的时候,也能给姜望进谏的机会,甚至不去计较他的冒犯。
此刻看着场上这三位“国之天骄”,他满意地说道:“国有天骄,朕不能不赏。韩令!”
韩令往前一步,提声道:“兹计昭南、重玄遵、姜望三人,赐皇朝秘术各一部,同境之内自选!
赐天子内库法器一件,同境之内自选!
此外,焚香三日之后,请至‘温泉宫’,当以天浴!
五日之后,且往点将台,将由强者指点战斗技艺,为期五日!
望诸卿勉力,备战观河台。钦此!”
无论是皇朝秘术还是天子内库的法器,都已经极其珍贵。
而温泉宫、点将台,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更别说天子派出来指点战斗技艺的强者,又该是什么级别?
这还只是出征观河台,并未展旗!
天子之恩赏,的确无以复加。
姜望、重玄遵、计昭南齐齐行礼,除了肝脑涂地之外,也的确说不出其它的话来。
韩令宣旨之后,齐帝才擡了擡手,示意“大师之礼”结束。
于是皇帝皇后移驾,几位皇子皇女随行。
而文武百官,也都依次散去。
唯独韩令,走到广场上来,对姜望三人说道:“皇朝秘术和天子内库法器,这十日内任一时间,你们都可来取。不如先回去想好自己需要什么。”
计昭南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两样对他的吸引力并不大。作为军神弟子,他想要的、需要的,全都有了。
重玄遵则噙着笑道:“有劳公公了。”
身为重玄氏嫡子,他也什么都不缺。
唯独姜望,诚恳握住韩令的手,动情地说道:“我一定好好想想!”
韩令:……
“诸位都是国之天骄,是我大齐的骄傲,韩某将焚香以待。”他笑道。
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离去。
计昭南对着姜望笑了笑,然后并不看重玄遵一眼,径自离去了。
重玄遵则打量着姜望,好像才要认识他:“我们是不是见过?”
不得不说,这种冠绝临淄的人物,对你表示亲近态度的时候,那种魅力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当然!在去年的稷门外,我跟姜青羊送你来着!”重玄胜的声音适时响起,满脸是笑:“兄长破关而出,风采照人,真叫愚弟欢喜!在齐阳战场上负的那些伤,好像都值得了!”
姜望无言……
你身上受的那点伤,你现在还找得到吗?
重玄遵也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是临风玉树。他笑的时候,是满树梨花。
“你对为兄的好,为兄都记着。真不知如何回报!”
重玄胜笑得更灿烂,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把家主之位让给我,如何?”
饶是重玄遵冠绝临淄,也一时没能接住话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怎么会有这种毫无意义的屁话!?
“我是说。”重玄胜不厌其烦,笑道:“兄长不知道怎么回报的话,不如把家主之位让给我。咱们这也是一桩佳话!”
重玄遵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重玄胜的肩膀:“阿胜,你多勉力。”
这话他接不下去,索性不接了。对胖弟弟表示了一番鼓励,便转身离去。
重玄胜在他身后喊道:“兄长,不着急,你现在刚出来,还不了解情况,不妨慢慢考虑!我还很年轻,可以等!”
重玄遵并不回头,只用拿著书的手往后招了招,笑道:“那你慢慢等!”
……
……
……
……
(我是凌晨逛完书友圈来加的这段话。
我太喜欢看书评了,我太喜欢逛书友圈了。我的读者太好了。
大家都很温柔很耐心的跟别人说话,解释疑惑,很认真的讨论剧情。
我写书太幸福了。我感觉自己太幸福了。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好柔软。
跟你们给我的温柔相比,所有的煎熬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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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欺他三分
重玄遵往外走,重玄明光喜滋滋地凑了过来:“今日表现不错,没丢你爹的脸!”
重玄遵伸指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奈:“您满意就行。”
“满意,满意。”重玄大爷红光满面:“对了,你堂弟跟你说什么了?”
不得不说,这两父子走在一起,倒真是老的俊朗少的潇洒,非常赏心悦目。
“打声招呼。”重玄遵随口说。
“你可得小心一点,这小胖子,鬼心思多得很。”重玄明光积极告状:“要不是爹帮你看着,你这点家业,就要被搬空了。”
稷下学宫乃是非凡之地,他这等闭关潜修的天骄,所在的区域更是不同,与外界绝无联络,也不可能接触那些寻常的轮值讲师。
他在稷下学宫的这大半年,是真正与世隔绝的大半年。因而乍一听,还有些诧异。
“我不是安排人在帮忙打理么?”
重玄明光翻了个白眼:“快别提了,哪哪儿都不行,就一介莽夫!”
重玄遵:……
来自生父的抱怨,他的确不方便就此说些什么。
“嗐!都是小事情。”重玄明光摆摆手:“你出关就好办了。有件正事交给你,我城北那栋私宅要扩建,邻居死活不同意搬,你给我去说说。爹也不是没面子,主要你们年轻人好沟通!”
“……好。”重玄遵无奈。
与此同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也不知从何而来。
对了。
他突然想到,今日“大师之礼”,王夷吾怎么没来?
就算这家伙还在腾龙境打磨新的极限,就算天子召自己提前出关的旨意下得突然,这会也应该得到讯息过来了啊。
难道又被军神安排去哪里历练了?
……
……
广场上,姜望笑道:“他刚才若是跟你动手,我可帮不上忙!”
重玄胜笑嘻嘻问道:“若他今日未入外楼,你与他相争于内府,可有胜算?”
他的状态好像很轻松,但这问题是有些严肃的。
姜望想了想,实事求是道:“没有。”
如果是生死相争,他自然不会退缩。
不过现在只是讨论纸面战力的胜负……
今日重玄遵的强大,不仅仅是天府五神通的强大。他对神通的开发和运用,也是出神入化。
他以重玄神通搭配重玄秘术,完成了像是在无限使用神通的表演。简直是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日轮神通在他手里也是收放自如,运用存乎一心。远可压制将鬼,镇邪驱魔,近则拿作武器,可攻可守。
再加上其人那恐怖的保命神通,以及此战中表现出来的顶级战斗才情……
就这,他还有两门神通隐藏未出,从始至终只以单手对敌。
姜望自思己身,实在难言一胜。
这个回答,重玄胜也并不意外。只哈哈一笑,拍了拍姜望:“走,带你去看个朋友!”
姜望也不知这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跟着他走。
重玄胜打头,加上十四,三个人兜兜转转,很快来到一处风格清幽的建筑群落。
正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医院。
看见把守门口的侍卫,不等盘问,重玄胜先笑道:“我乃重玄胜,是谢公子的好友,特来看他,不知谢公子现在醒了没有?”
“好像是醒了。”侍卫说道。
“那我进去看看。”重玄胜说着便往里走。
一个重玄家的嫡子,一个天子亲口认定的国之天骄,在太医院逛逛,探望探望朋友,自是没什么问题的。
侍卫也不会阻拦。
几人走入里间,重玄胜又问了一次路,然后才找到一个房间,脚步轻快地推门进去。
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谢宝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重玄胜。
他不得不小心。
这胖子先前能够在太庙附近咆哮骂街,现在说不定做得出来趁他受伤暴打他的事情。
不过重玄胜笑容满面,非常亲热:“谢兄,我专程来看你啦!怎么样,你可好?”
谢宝树警觉道:“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其实呢,我一直很敬佩谢兄你的。”
重玄胜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提高了嗓音:“我的朋友姜青羊!他对你更是敬仰,很希望在去黄河之会的路上接受你的指点!可惜啊,你去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阵笑,张扬放肆,几乎半个太医院都听到了。
谢宝树一张俊脸,霎时黑得不成样子。但不等他发作,重玄胜便已扬长而去。
姜望和十四默默地跟来,又默默地跟着走了。
走出太医院,姜望才问道:“你特意跑一趟太医院,就是为了拿他的话羞辱一下他?”
重玄胜只问:“你开心吗?”
姜望摇了摇头:“又不是我把他打晕的。”
重玄胜:……
“那你下次自己打晕了他,然后自己再来嘲笑一遍。”重玄胜说道:“现在这一遍也是有它的价值的。”
不等姜望发问,他先问道:“见过重玄遵今日的表现后,你对我还有信心吗?”
姜望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有的。”
正是这停下来的一想,才说明他的认真。
重玄胜笑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给了他们利益。但仅仅只是利益的话,并不足够。我还要给他们信心。”
他说道:“所以我要比之前更嚣张。惹了我的,我一定要惹回去。没有惹我的,我也要欺他三分!”
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和重玄遵争锋相对,包括此刻特意来太医院羞辱谢宝树,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出出气也是顺带手。
姜望听完,想了想,又转身往太医院里走。
“欸,你干什么?”重玄胜问。
“我在这里,还有一个姓雷的朋友!”
……
……
且不提雷某人如何暴跳。
“小人得志”过后,神清气爽的几人,大摇大摆地回了霞山别府——重玄胜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回博望侯府去给人比较。
而姜望则直接回到了房间闭关。
事实上他早在太庙的时候就有了灵感,只是那时候并不方便,又为了配合重玄胜造声势。故而直到此刻才能静下来修炼。
他的灵感,来自于刚刚被他“羞辱”过的雷占干。
正是那一道“雷界”!
在那短暂的交手中,姜望洞悉了“雷界”的弱点,轻松将其击破。
洞悉弱点,当然也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了“雷界”。
“雷界”的核心是什么?
雷玺、雷源图腾、九天雷衍决。
而姜望恰好有三昧真火、火源图腾,以及超人一等的火行掌控能力。
当然,还有已经可以堆到六层的太虚幻境演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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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不负良宵(为盟主大红橙子皮加更!)
击败雷占干的过程,虽然很轻松。但没有人会忽视那一式“雷界”的强大。
雷占干虽是败了,仍然有无限未来。
而姜望恰好掌握了与雷占干同出一地的火源图腾,又有火系神通,在如此合适的条件之下,便自然而然地动了心思,想要根据“雷界”,推演出一式“火界”来。
并不是说姜望已经天赋高绝到这种地步,能够一次交手就学会对手的秘术。
最重要的原因,是雷占干根本不足以掌控这道杀法,在战斗的过程中,未能弥合的弱点清晰可见,这道杀法背后的骨肉架构,也因此暴露出来。
而姜望以声闻仙态,完美接收了所有声音能够提供的情报。真正对这门杀法有了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此为推演“火界”的前提,火源图腾和三昧真火,则是推演“火界”的基础。
这事说起来是天时地利,想起来是水到渠成,但真正做起来,却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一式“雷界”,提供天才创意的是姜无弃,填充骨血的是雷占干,丰满细节的是雷氏几位强大家老。
雷占干本人亦修行九天雷衍决多年,本身也是天骄人物,能够坐稳雷氏继承人的位置,自负“独占乾坤”,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被姜望屡次三番地击败,但也并不能抹去他的优秀。
雷氏虽然不及重玄家、李家这等顶级名门,但强大的家老也还是有几个的。且雷家本就以雷法闻名于世,正是自家领域。
此三方结合,方有“雷界”这一式杀法成型。
也正因为它的强大、恐怖,雷占干才在还没能完全掌控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拿来对付姜望。
姜望想要轻松复刻,无疑是痴人说梦。
好在他开发出来如梦令的新用法,取其筑梦之能,将与雷占干交战的那一幕,引入梦境中,反复观摩。
覆盘战斗本就是他每次在太虚幻境里战斗之后的习惯,有了如梦令,总结经验教训的效率更高了。
关在房间里揣摩大半天,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才勉强算是有了一点思路。
长呼一口气。
若没有那乍现的灵光,以及必不可少的深厚积累,想要构筑一门好的术法,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万事开头难,有思路就好办了。
姜望此时才从术法构建中收回心神,接着便听到了房门外的声音——呼吸声,和心跳声,
随手一招,房门洞开。
门口正守着着两位容颜姣好的侍女。
一见房门开启,左边的那个提着花篮的侍女立即便道:“公子稍候,水已经备好,马上沐浴。”
姜望愣了一下。
门外右边的侍女已经低头走进房间,将手里捧着的三脚吞云香炉放好,云烟袅袅而起,浮动着一种令人心清神明的香气。
两名家丁擡进来一个大浴桶,另外两名家丁则将提来的四桶热水倒进浴桶中,而后默默离开房间。
门外左边的侍女这时才走进来,随手将房门带上,将篮里的花瓣均匀洒落水面。又用纤纤玉指在水中试了试,擡头对姜望笑道:“公子,水温合适,请更衣沐浴。”
姜望这时候才想起来,三日后,他将去温泉宫享受天浴,在此之前,需要焚香三日。
不用说,这两位侍女肯定是重玄胜搞的名堂。看她们的样子,也是一直等在门外,怕影响了姜望的修炼。
姜望擡手,拦住那位放好香炉、上来便要给他宽衣的侍女,温声道:“辛苦你们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两位侍女对视一眼,有些难掩的遗憾,但也不至于纠缠,对姜望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超凡修士无垢并非难事,唯独温泉宫是个特殊的地方,连着三日焚香沐浴后,方能前往,已是规矩。
姜望看着那漂浮着花瓣的浴桶,有一些不自在——只有那种惯爱涂面敷粉的公子哥,才会喜欢用花瓣泡澡!
不过该沐浴还是得沐浴。
褪去衣衫,坐进浴桶之后,才感受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舒坦。
这桶水里加了不少药材,但没有任何难闻的气味,反而带着清香。
那温润无害的力量,以水为介质,与身体做着细微的交流。
而姜望在一种醺醺然的状态中,又开始思考“火界”。
这一次拿到出战黄河之会的名额,齐帝给的恩赏着实丰厚。
这些恩赏之中,皇朝秘术随时可以去选,但正如韩令所说,最好自己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去宗人府挑拣。
倒不如修成“火界”之后,看看效果,再决定选择什么型别的皇朝秘术。
天子内库的法器则更不用急,黄河之会上又用不着,这时候选了,徒劳分心。
大师之礼后,姜望必须要面对一个现实——现在的他,与天府的重玄遵,有着不小差距。
黄河之会是列国相争的戏台,焉知不会再出一个天府?
所以他盖压天下的信心,并不足够。
好在他现在还远未达到自己内府境的极限。而今日才是五月二十日,以黄河之会召开时间来论,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还有这样一段时间,可以好好提升自己。
时间在修行中总是过得很快。
当姜望从术法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
天光透进窗纸,在水光中静静流转。
青羊镇男那流线型的肌肉线条,沉在水中隐隐。
有沉迷术法前随手布下的火行道术加持,水倒不至于凉透,就是水中的药力已经散尽了。
姜望起身换上干爽新衣,叫来家丁撤走浴桶。
正准备继续修炼,得到讯息的重玄胜,已经挤进房间里来。
一见姜望,便很是遗憾地感叹道:“我特意等到早上才来找你,没想到你竟然把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赶了出去,真是辜负良宵啊!不解风情!”
他鄙视地看着姜望:“庆功,懂不懂?”
姜望看了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十四一眼,很真诚地说道:“那我自然是没有你懂。”
重玄胜脸上的猥琐笑容消失了。
变得一本正经:“闲话少叙,我一大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崔杼的事情。”
姜望挑了挑眉:“这么快?北衙那边已经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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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护国殿
无怪乎姜望如此惊讶。
那崔杼能够走到太庙之前,向齐帝投出那一枪。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势力能够做到的。
以地狱无门为例,如今的地狱无门,也算得上东域有名的杀手组织。但绝对没有哪一个阎罗,能有机会走到齐帝面前。
且不说行刺了,靠近齐帝的机会都没有。
非得在齐国深耕多年,才有可能做到这一步。
这样一个势力一旦出手,肯定早就想好了头尾,不至于留下什么明显的马脚这么快被人抓住——真有如此简单,那崔杼早就被青牌们投进大狱里了。
“那倒是没有。”重玄胜摇摇头:“就算有什么进展,在有确定性的突破之前,北衙也不会泄露半点讯息,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姜望有些莫名其妙:“那你要聊什么?”
“我且问你。”重玄胜一脸严肃地说道:“在今日之前,你见没见过崔杼?”
“我上哪里见去?”姜望摇了摇头:“我甚至都是这次参加大师之礼,才知道这名字。”
重玄胜松了一口气:“你能确定,那就没有关系了。不然我担心,有人拿崔杼最后回头跟你说话的事情做文章。”
姜望没有问,为什么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或是他拦了谁的路,或单纯只是嫉妒,理由太多了。
他早已认识到,这个世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如他谏齐帝时所说,“混同一体,忠奸常存”。
而如果有人真拿此事做文章,又找到崔杼曾与姜望见过面的证据,确实是可以实实在在地往姜望身上泼一盆脏水,说崔杼以死为阶,擡姜望一步。
所以重玄胜才问这个问题。如果姜望见过崔杼,在哪里见过,重玄胜可以提前应对。如果确实没有见过,那以重玄胜的手段,也不可能让人有机会把这盆脏水泼出来。
但是提及崔杼……
其人死前那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一刺,那崩解身魂命寿的一切努力,很难不让直面这一幕的人心有感触。
姜望当时是剑斩杂绪,才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事后他其实也难免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要让那样一个在军中称得上前途无量的人,癫狂赴死?
“崔杼死前……”姜望说道:“说他无憾。”
崔杼的那句话,被他当场湮灭了声音。有些强者或许仍能听到,但重玄胜显然没有到那个层次。
此时听到这话,他也顿了一下。
忍不住讨论道:“你觉得崔杼是出自哪方势力?”
这的确是现今齐国,人们最关心的一件事情了。论关注的程度,甚至都要超过黄河之会,只是不方便公开讨论。
姜望在面谏齐帝之时,说崔杼之刺,绝非国内某些人想要谋朝篡位。因为纵观齐国上下,现在的确是没有哪一个人,能有改朝换代的实力,姜氏皇族牢牢掌握着至高权力。谋朝篡位之类的阴谋,根本没有成立的基础。
这个观点自然是有说服力的。
但若要穷根溯源,找出崔杼的背后主使,却不是仅靠推测就能做到的。
“我哪里知道?”姜望摇摇头。
“难道真是夏国人?”重玄胜喃喃自问。
崔杼当时在广场嘶吼的那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如今怕是已遍传临淄。
那句话说——“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这句话里的姜述,正是当今大齐皇帝的本名。
作为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霸主国天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直呼其名。
而神武,则是夏国的年号。自道历三八八八年,齐夏之战以夏国彻底退出东域而告终,败回南域的夏国,便改年号为“神武”,延续至今。
姜望就算当时不知道“神武”年号代表什么,现在也该知道了。
很有些困惑地问道:“可如果是夏国人,这种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刺杀,意义何在?区区一个内府境的修士,连我这一关都没能过去,谈何刺杀天子?”
“不管是何方势力所为。既然这刺杀没有成功的可能,那就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成功刺杀……”重玄胜说道:“而是刺君这件事本身。”
即使是以重玄胜的智慧,在完全丢失情报的情况下,也无法触及真相。但他也很快划出了一定的范围。
“所以呢?这次刺杀只为了引发齐夏的再一次战争?刺客并不是夏国人,幕后主使者想要渔翁得利?”姜望问。
“刺客是不是夏国人并不重要……”
重玄胜忽然摇了摇头,转道:“重要的是,你可能会有麻烦。你有没有想过,崔杼为什么选择在今天送死?”
他解释道:“军中高手如云,齐九卒都是精锐。因为王夷吾被困于死囚营,崔杼才能够赢得机会,参与大师之礼,来这御前武较。
而你和雷占干的对决,让他看清楚了,接下来他必定不是你的对手,拿不到参与黄河之会的名额。
黄河之会的召开时间只看水位,短则十年长则十五年,他根本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所以说,这可能是他近几年里唯一一次,可以靠近齐帝的机会。更是这一生里唯一一次,在此等重大礼祭上,宣告那一声‘崔杼刺齐君’的机会。”
姜望不得不承认,重玄胜分析得很有道理。崔杼那必然存在的“同党”,很难说不会对他产生敌意。
毕竟若是没有他,崔杼跟雷占干是有一争之力的,而一旦崔杼拿到去黄河之会的资格,再于黄河之会上好好表现,几乎就宣告了以后在齐国的青云直上。对于他们的图谋,肯定大有裨益。
现在却止步于姜望这个名字之前,只能舍身一刺,发出一次声音。
“这段时间我尽量不出临淄。”姜望说道。
以他和重玄胜的关系,没必要逞英雄,就算不怕,那些麻烦也是能免则免。
“另外。”重玄胜说道:“去黄河之会前,你抽个时间再去一次太庙,去祭祀一下陪祀的功臣名将。大凡出征,都要如此的。”
去黄河之会与列国天骄相争,齐国都配之以“大师之礼”,自然能算得上是规格极高的出征。作为代表人物之一的姜望,祭祀齐之名将,也是应有之礼。当然这规矩重玄胜若是不说,姜望自是不知的。
“需要和那两位一起吗?”姜望问。
他问的当然是计昭南和重玄遵。
重玄胜摇头:“倒是不用,各去各的。”
姜望想了想:“那我明天就去。”
他笑道:“替你去!”
作为齐国的顶级名门,初代博望侯自然在太庙的陪祀之殿中有一个位置。
重玄遵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要去祭先祖的。
初代博望侯的后人,自然随时能去灵祠拜祭,但以为国出征的名义去祭祀,却是一种荣耀。
而姜望替重玄胜去,就是让他不输这份荣光。
重玄胜也笑了起来:“祭祀这种事情,多去几殿没有关系。记得也拜一拜初代摧城侯……你的凤尧姐姐会很开心的!”
姜望:……
虽然私底下他是这么称呼的李凤尧,但被重玄胖这么一提,还真有几分不好意思。
大军出征,主将去往太庙祭祀,这是约定俗成之礼。至于去祭哪位将军,哪位名臣,都没有人会管。
但哪位名将功臣的香火更盛,自然能够说明,其人的能力与功勋,更为后世将领认可。
所以重玄胜让他多祭几殿,也算是个小小的情面。
重玄胜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
重玄遵刚回来,盖压临淄之人,必然不会接受自己在家族内部地位的下降。与此相对的,重玄胜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太多太多……
去太庙祭祀,只是一件简单的事。诚心礼敬即可,没什么好说。
最让姜望在意的,还是崔杼。
崔杼那一刺,究竟能够造成多大的风波,不好说。
但以姜望的眼光来看,当今齐帝的统治,不会被这一次刺杀动摇半分。
当然,崔杼背后的力量,或许有更多未知的目的。
只是,让姜望有些不解的是,崔杼那一句“我无憾”……
为什么要对他说?
仅仅只是因为,当时他们正好在战斗吗?
……
……
除了日常的修行功课之外,又埋首于“火界”的研究中一整天。
同样是焚香沐浴,而后又是一整夜的修行。
等到天亮的时候,终于大致搭建出了“火界”的框架……离成型还早得很。
这个时候已经可以丢进太虚幻境,利用演道台推演了,虽然耗功必然巨大,但那无疑是最简单的。
但姜望不打算那样做。
自己慢慢将这门杀法推演出来,才能够有更深刻的把握。就像他自己创造的八音焚海,能够让他提前掌控一样,若是换做演道台推演出来的甲等上品道术,或许会更完美,但他就只能按部就班地学习使用了。
至少也要等到骨架坚实之后,才去利用演道台丰满血肉——姜望不会承认,这选择的确跟“功”的不足,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姜望暂且停下修行,推门而出。也不带随从,径自去了太庙。
出征之前,来太庙祭祀,这是正理。而且姜望前日才在太庙之前,被许为国之天骄,是以并没有受到阻拦。
两名卫士立在太庙正门前,目不斜视。姜望走过来,也不问一声。
于是沉静地走进太庙里。
这里大概是临淄最安静的建筑群落,可能只有寂冷的青石宫能比。
里间所有值守的卫士,都和正门前的那两位一样。立如石雕,人走到面前来,也不眨眼睛。但从气息来看,个个都是好手。
这里有没有顶尖的强者镇守,姜望并不知道,但他也不会蠢到去探究这个答案。
在肃穆的气氛中往里走,当然,主殿并不能去。
姜望远远绕开,走进陪殿里。
奉天殿和护国殿,是太庙里规格最高的两个陪殿。一个主要祭祀建立开国之功的功臣,一个主要祭祀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
当然,后者香火自然远胜于前者。毕竟在齐武帝复国之前,那些开国的功勋家族,叛的叛、死的死,早已经风流云散。
现今齐国的顶级名门,绝大多数都是在武帝复国之后崛起。
姜望第一个去拜祭的,自然是初代博望侯的灵祠。
如今重玄家是齐国最顶级的名门,初代博望侯的位置,也进了护国殿,但位置稍稍要靠后一些。
因为重玄家在武帝朝的时候,只能算是崭露头角。重玄氏得到博望侯之爵,真正世袭罔替,成为顶级名门的时候,相较于石门李氏,要晚了一代。
像初代摧城侯这种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其灵祠才在护国殿的最前列。
灵祠里本就备有天意香,此香据说能承天之旨,让供奉者与被供奉者寄存于天地间的灵性,产生微妙联络——真假倒是难说,价格是极高昂的。
它的香气本身也能温养神魂,唯独其常用于祭祀,不太吉利,才很少被人用来修行。
姜望取了三根,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插进香炉中。
从灵祠里的情况来看,重玄遵应该已经提前来过了——或许这就是重玄胜第二天才提醒这事的原因,让姜望不必跟重玄遵私下里碰上。
看着灵祠中初代博望侯的塑像,姜望不由得想到……
青石宫里的那一位若没有被废,又或者重玄浮图当年没有跟那位站在一起。
以重玄浮图连灭数国之功,再加上后来于迷界构筑浮图净土,建功于人族……怎么说也该在这太庙的陪祀之殿有个位置,再起一间灵祠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望没有过多感怀,再拜之后,便转去了摧城侯的灵祠。
以他和李家后人的关系,的确是应该来祭一祭的。
当年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那等神威,令后人思之,也无限神往。
那可不是一般的城池,是叛军重兵所驻之城。初代摧城侯,以十箭为复国之战奠定了胜势。
而石门李氏,也一直传承至今,声名未衰。
规规矩矩地祭拜过后,姜望便准备离开。
但在摧城侯的灵祠之外,不经意地一扫,便看到另一间灵祠——与摧城侯的灵祠并列,但明显冷清得多。
这自然只能是初代九返侯的灵祠。
凤仙张氏世袭之爵早被夺去,又一削再削,终于无闻。但后人不肖,却不能抹去初代九返侯挽救社稷之功。
在这太庙之中,九返侯的灵祠始终不曾撤去。
当然,来这里祭祀的人也很少。毕竟从很久以前开始,张氏后人,在临淄就已经连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不过……此时好像有人正在其中祭祀,有天意香的香气隐隐约约。
姜望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其他人在。
护国殿中没有卫士,大概只是早晚有人过来洒扫。
想了想,他迈步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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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塑像披衣(为盟主枳酒o加更!)
“人气”,是一个乍听起来很熟悉,但难以落到实处,因而有些虚浮的词,
但切实存在。
齐帝问民的时候,姜无邪说:“人气不足,元气不足。以国之体制,人气更是官气之源流。此列国相争,掳掠人口之根本。”
前一句,是说人气作为生灵之气对天地元气的影响。后一句说的,则是人气与国家体制的联络。
九返侯的灵祠,就是一个没有什么人气的地方。
虽然在护国殿中供奉,也经常有人前来洒扫,但仍然显得很冷清。
姜望走进祠中。
此时仍是早晨。
临淄城里的绝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喧嚣起来。
唯独这里,肃穆安宁。
微冷的晨光不知从何处洒落。
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姜望,沐浴在晨光中。
这是一个熟悉的人。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缓慢地回头,看向姜望。
看到姜望,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扭头回去,把手里的天意香插进香炉,然后彻底转过身来,与姜望正面相对。
“好久不见,姜青羊。”他说。
天意香是青色的,如缠青天之幕。
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又切实存在的烟气,在其人身后隐约升腾。
烟气跃过他,袅袅在初代九返侯那尊高大的塑像前——
这是一个等身的塑像,约有八尺高,身形倒并不特别强壮。这尊塑像**着上身,身上伤痕无数。之所以说是**,因为还搭了半截紫色的袍子。
当年九返侯九战九返,力竭而死,武帝解下衣袍,披在他的尸身上。
供奉塑像如此,大概便是为了纪念此事。
而能够畅通无阻,来到太庙护国殿,又在此祭祀九返侯的,自然只有凤仙张氏唯一的血脉,张咏。
或者说,一个很可能并不是张咏的人。
姜望下意识就想起了重玄胜昨天的提醒——“你可能会有麻烦。”
心中警惕,面上不显:“是有一段时间。”
自云雾山那一次战斗过后,他们就没有再接触过。就算偶然见到了,也只是一眼瞥过。
当初同时从天府秘境里出来的几个人,他和许象干、李龙川的交情越来越深,倒是与张咏接触几次之后,就形同陌路。
“过来祭祀我张氏先祖么?”张咏轻声道:“你有心了。”
说着,他侧开了身体,给姜望让出祭祀的位置。
九返侯当然是英烈,姜望起意进来看看,本也是要祭拜一番的。
当下也不多说什么,走到供台前,取了三根天意香,一并点燃,规规矩矩地礼敬之后,才将天意香插进香炉中。
又复拜了一拜。
张咏就一直站在旁边,直等着姜望这一套都做完,才问道:“为什么你可以一点敷衍都没有呢?你又不认识他,也不是土生土长的齐人,现在的凤仙张氏更不可能给你带来什么裨益……怎么你可以这么认真?”
此时的张咏,与姜望所见过的任何一次张咏,都不相同。
进天府秘境之前的张咏,勇敢之中带着点幼稚和怯懦。
出天府秘境之后的张咏,拘谨内敛,也明显更有自信。
彼时在云雾山跟在十一皇子姜无弃身后的张咏,急于出头,建功心切,眼里都是野心。
这是一套完整的、人物成长的画像。
而那个在道术独木成林和道术花海两层交叠中,目露哀求的张咏,复杂而神秘。
但无论是哪个张咏,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话。这么主动地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问。
“我不觉得你的问题是一个问题。世间之事,都要强求‘为什么’吗?”姜望说道:“九返侯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尊敬他。就这么简单。”
“你很真诚,真的,你很真诚。”张咏看着姜望,然后扭头看了看那九返侯的塑像。
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做不到。”
他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梦呓一样的语调说道:“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无论我怎么欺骗自己,我都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个国家的任何人。”
姜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所以?”
张咏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安慰道:“你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敌人。我个人对你没有任何仇恨。而且……”
他笑了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不是么?”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他的话就放松警惕,手搭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你这个问题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只有一个答案。”他微垂着眸子,说道:“我是九返侯的后人,凤仙张氏幸存的唯一血脉,张咏。”
“很奇怪。”姜望盯着他道:“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奇怪。在云雾山的那个时候,我竟然选择了沉默,没有揭露你的疑点。而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
张咏呵呵呵地笑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本性善良,知道体谅和同情。云雾山的那个你,只是屈从了你的本性。”
“那时我中了你的瞳术?”姜望问。
“姜青羊,那不重要。”张咏说道:“重要的是你善良。”
姜望想了想,慢慢拔出长剑。长相思美丽的剑身,在晨光之中,比晨光更清澈。
“我想只是因为……”他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在齐国定居的打算,也还不是青牌捕头。”
张咏还在笑,他笑着问姜望:“职责所在?”
“那么恻隐之心呢?”他追问:“你的善良,你的同情,你的怜悯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恻隐之心,不会交给杀手刺客,不会交给阴谋苟且之徒。”
自云雾山之后,张咏每次都是绕着姜望走,能不照面,绝不照面。
他这样的人,之所以今日会暴露自己,言语之中不再遮掩。姜望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已经彻底藏不住了。
他为什么突然就藏不住了?
姜望唯一能够联想到的,就是崔杼刺君案。
这个张咏,和崔杼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诶。”张咏笑着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多了。你露了一根毫毛,他们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扒出来……”
他蓦地昂起头来,往前一步:“来,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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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
对于战斗,姜望更是绝对不会有犹豫。
几乎是在张咏提步的同时,他已经纵剑近身。
长相思耀起一抹寒光,拉出一条直线,横于张咏身前。
名士潦倒,不改风流。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
这是姜望融合了朝宇十年藏刀之式后,锋芒再进的名士潦倒之剑。
剑起时寒光犹转,人近时寒光已消。
而那条横线……已经落于张咏身前。
一线当分生死。
但于此刻,张咏双眸骤然圆睁!
那是如深夜一般幽黑的眼睛。
他看着那条横线,以掩盖了所有情绪的眼睛,看着那条横线。
眼中的夜色迅速流逝。
而随着他眼中夜色的流逝,姜望斩出的那条横线,竟然消失了。
仿佛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姜望这不是普通的一剑!
就算比不上朝宇巅峰状态的十年藏刀一杀,也是杀力暴涨,远胜早先的一剑。
这一剑若是面对雷占干,雷占干只有动用雷玺,才能相抗,且绝不轻松。
姜望握剑蓄势已久,面对一段时间未接触,不知深浅的张咏,直接斩出了这才练成贯通的一剑,虽不至于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一定的自信在。
但却如此轻易地便被“融化”了。
张咏这瞳术,比起当初在云雾山那一战时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姜望,当然也不至于畏缩。
他的第一剑没能建功,半分颤抖也无,直接脚步一点,在这方寸之间,踏碎青云。
以一种闲庭胜步的姿态,转至张咏侧面。
而将身半倾前压,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轻闲的感觉褪去了,转变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剑尖直抵其人腰窝。
此剑是为老将迟暮,孤勇搏死。
张咏亦是一转眸,这一次与姜望对视。
姜望明明已经尽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但还是被张咏轻易地接上了目光。
是的。
这种感觉……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凝为实质,被张咏的眼睛掌控着,两个人的两道目光,于是连线到一起。
几近于王骜一拳打碎血王目光的表现!
当然,这并不是说张咏能有王骜那样的实力,毕竟姜望也远不能跟血王比。而是瞳术本就更能驾驭目光,同时他的瞳术,也的确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测度的境界。
姜望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
那是茫茫无际的、深邃的夜晚。幽远的恐惧在无限蔓延中。
剑还在手中,剑势还在凝聚,但对手已不知何踪!
这不是鲍伯昭的无光神通,不是光亮被湮灭所以陷入黑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黑夜”。
有目叫你无所识。
而姜望往前踏步,宁定走入那黑夜中!
声闻仙态,开!
视线走入黑夜里,眼睛影响到的心神,也在黑夜里。
但听觉在现实中!
万声来朝,吾悉得闻!
在黑夜的世界里,独独只有两人的心跳,这声音是如此清晰。
独独两人的呼吸,各自平缓,但流入耳中。
姜望面色不改,直接在此横拉长剑,又是一剑名士潦倒。
未经藏剑蓄势,这一剑的本质当然不如之前。
但面对这有可能涉及谋刺齐君案件的张咏,姜望绝不打算保留。
重玄胜的提醒音犹在耳,他很怀疑,对方今日就是故意等在这里,故意迎接他。
在这护国殿中,肃穆安宁,毕竟在太庙里,会让人放松警惕。
可同时又不是帝祠,并不会有强者注视。
细想来……实在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
他坏了崔杼的事情,让崔杼只能做刺杀的选择。崔杼背后的势力,难免对他生怨。那么寻机刺杀他的可能,不是没有。
所以这一次,长相思的剑身上缠有一缕霜色不周风!
剑起生死一线,不周风吹灭万寿。
姜望这一剑已经是绝杀,但并不仅止于此。
第二内府中,亦有黑白之光闪过。
既然只有两人相对,便见我生死歧途!
从血液流动、肌肉碰撞、道元奔涌等一切声闻的情报来判断,此时的张咏,一共有七个选择。
而歧途,为他定下左转!
姜望剑式不变,依然以名士潦倒来压迫对方。不周风却离剑而起,悄然化出一枚杀生钉,直往右侧钉杀!
应该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战斗,一步错,就是生死分。
从声闻仙态接收到的声音来判断……
对手在往前!
歧途失效了!?
姜望心中生起这个恐怖的念头。
这是足以让很多修士失神当场的事情,视为倚仗的歧途在本该建功的时候,竟然没有收到效果!
但这并未有影响姜望的战斗。
他相信歧途,但更相信自己。
几乎是本能般地拉回剑光,一式年少轻狂,正面直刺!
这是所有人道剑式中,最张扬,最狂妄的一剑。
在这种时候,最彰显姜望的勇气!
人不轻狂枉少年!
噗!
长剑贯入肉体的声音。
比任何一个结果都让姜望意外的是……
在今日表现出了强大战力、恐怖瞳术,甚至能够不受歧途影响的张咏。
竟然被他这一剑,直接刺入心口!
在张咏嗬嗬嗬嗬的艰难呼吸声中,黑夜流散了。
姜望与其迎面。
看着张咏瞬间惨白的面容。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张咏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要死在这里。
他并不是提前知道了姜望的神通,也不是可以忽略歧途的影响。
在当时当刻,他的肉身的确有选择,那是作为强者,在战斗中本能预设的诸多选择。
可在他的的内心里,选择只有一种。
他只要一死,只求赴死,因而歧途才会失效!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是作为崔杼的同党,来此埋伏自己吗?
为何又要主动死在自己的剑下?
姜望心中有许多的疑惑。
而张咏的身体,骤然开始崩解!
像前日崔杼那样崩解!
巨大的警兆生出,姜望直接抽出长剑,踏碎青云印记,疾退!
几乎是一步,就退到了灵祠门口。
但已经开始崩解身魂命寿的张咏,却没有追击。
“嗬嗬嗬,嗬嗬嗬。”
他只是吐着血沫,这样艰难地笑着。
他好像并不似崔杼那样决绝,所以他崩解的速度不快。
他的手,从指尖开始崩解。
而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哀伤。
姜望本来已经决定撤出护国殿,去帝祠那边搬救兵。但不知怎的,缓下了脚步。
“你看,你是善良的。”
张咏擡起眼睛,看着退到门口位置的姜望,莫名其妙地笑了:“你对我,仍有恻隐之心。”
“我不太理解。”姜望这时候的心情是疑惑的,如果张咏今日来护国殿,是为了代表崔杼背后的势力来报复他,那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不出手?这应该是其人最强的状态,也是其人最后的机会了。
他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张咏轻声道:“是啊,为什么呢?”
他的表情好惆怅。
姜望明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感伤!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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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哭祠
张咏又看向姜望,用他哀伤的眼神看向姜望:“或许我应该在灭化的状态里,杀死你。此时此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不想杀你。”
他随即又哀伤地笑了:“或许我也杀不死你。刚才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身上,有很可怕的神通存在。”
他此时的眼睛,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特异的地方。
但姜望已经见识过他的瞳术了,知道有多可怕。那抽离了一切的黑夜,那带走了名士潦倒之剑的黑夜……
“你果然跟崔杼是一伙的。”姜望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那如出一辙的崩解状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崔杼……”张咏呢喃了一句,看着姜望道:“姜望,你也是小国出身。你应该懂我的。”
“你问我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问:“我们也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为什么我们就要死在山里、田间、路边?
为什么我们的国民,水深火热,时时要活在凶兽的恐惧之中?
为什么齐人却可以如此幸福,普通人也能够去郊外踏青?”
为什么我们的战士浴血搏杀,却也守不住我们应得的资源?
为什么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大部分的收获却要被强国拿走?
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无论做什么,无论付出多少!也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
姜望忽然想到了阳国。
想到那白发苍苍的老将纪承。
老将白发,曾见多少生死?
天雄纪氏从男到女,再从少到老,满门都战死,也没能挽回祖国覆亡的命运。
他又想起了三山城。
想到血洒玉衡峰上的那些人,想起窦月眉自断道途,连开五府,有搬山之神通,却依然拿那山,无可奈何!
他当然也记得,在旭国松涛城外的松林兽巢中,看到的那个老年妖族。
野兽催化成凶兽,凶兽在肆虐嗜血之后养成根基。
而后再以活生生的妖族为原材料,催成妖兽,从而收获一枚枚开脉丹。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
强国捕捉妖族,分配给小国。小国建立兽巢,炼制出开脉丹,上贡给强国。透过这一套体系,强国牢牢控制着小国的成长……
这些事情,姜望是知道的。
姜望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他已经见过了关于开脉丹的很多真相,可他无法回答张咏……为什么!
因而他只能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是哪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张咏恨声说道:“我们要让姜述那独夫知道,
一直有人恨他。永远有人恨他。
叫他有生之年,不得安寝。
叫他永世,无法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
所以崔杼拼死一次,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已经消失了,他的腿也已经崩散。
姜望沉默。
而张咏看着他说:“姜望,你与那些人不同。我知道的。你与他们不同。”
他的耳朵也没有了,但是他的眼睛看着姜望,那是一种渴求认同的眼神。
他的嘴巴说:“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嘴巴也消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间忽然响起噪声。
先是侍卫的声音:“何人喧闹太庙?”
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声音:“都城巡检府奉旨办案!让开!”
姜望此时虽然已经散去了声闻仙态,但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声音的情报。
追进太庙的这批人,足有十四名。
而那个急促的、为首者的声音,是曾经接触过的熟人。乃是四品青牌捕头马雄,曾以大辟之刑对决仵官王。
是青牌的队伍!
几乎是前声刚落,风声便近了耳边。
话音未歇,马雄已经一马当先,冲到了护国殿里,冲到这处九返侯的灵祠中来。
此时张咏崩解得只剩一双眼睛,他用仅剩的眼睛,往灵祠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讥嘲。
但眼睛也消失了。
他在这崩解的状态里有一击之力,但没有拿来对付姜望。如果马雄早来一步,他或许可以留下点什么,但此刻已无法继续。
也不必继续。
姜望没有想清楚,张咏最后的那个眼神里的讥嘲,是代表什么。
但是在其人眼睛消失的那一刹。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他从张咏身上看到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那是他感同身受的山河寥落,是背井离乡无枝可依的彷徨,是让他泪流满面的家园破碎之苦。
如张咏所说,他并非是以瞳术控制姜望,而是勾动姜望心底的情绪。包括感同身受,包括怜悯,包括熟悉……
因而……张咏和他一样,是失乡之人,是丧家之客。
现在随着张咏之死,瞳术的作用也已经消失。
姜望所以才能够把一些事情想得更清楚。
今时今日张咏在此地,的确不是为了等他。自己只是恰逢其会。
那么张咏为什么会来这里?
只是单纯地因为占用了那个“张咏”的身份,所以来祭拜先祖?
不对。
姜望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张咏崩解血肉魂命而死,不应该有血腥味才对。
不对……
血腥味一直存在,只是在之前,被张咏的瞳术掩盖了。
姜望蓦地擡头,看向那尊九返侯的塑像。
而更擅长办案探查的马雄,更已疾步踏前,一把扯下了九返侯身上的那件紫袍!
于是进得灵祠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咏死前留下了什么。
那是以血为墨,写在九返侯塑像身上的控诉。
那是一首姜望印象很深刻的诗。
那血书写道——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那是青崖书院大儒墨琊写的一首诗。
那位大儒本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想骂谁就骂谁,从不嘴下留情。
姜望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是许象干路见不平,为张咏出头,诵出来嘲讽静海高氏的高京。
说起来这首诗虽然不留情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墨琊本人又不需要在齐国讨生活,而齐帝也不可能就为这么一首诗派人追杀墨琊。天底下狂生多了去了。
而且天下这般广阔,权势终有尽头。便是楚国乡间一农夫,不敢碰村里地痞的晦气,却也敢骂秦帝骂上个三天三夜。
所以一首讽刺之诗,实在不算什么。
唯独在于……
这首诗以鲜血写在九返侯的塑像身上。
而写下这首诗的人,是九返侯最后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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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为盟主瓜谷加更!)
姜望现在当然知道,刚才死去的这个“张咏”,绝不是凤仙张氏的血脉。
都城巡检府的青牌,现在也有足够多的手段,不需要任何线索,就可以做出铁一样的证据,证明此“张咏”并非彼“张咏”。
但谁能相信?
在今日之前,张咏还是凤仙张氏唯一幸存的血脉,在天府秘境中得到了机会,跟在大齐皇子姜无弃身边做事,努力勤奋上进,一心想要恢复祖上荣光。
今日之后,而且恰恰是做了这么一件事之后,都城巡检府突然再宣布他并非真正的张咏。
哪怕证据再充分,也很难取信于人。
所以死在九返侯灵祠里的这个人,无论是不是真的张咏,也都是张咏。
他在死前留血书于九返侯的塑像之上。
是以“张咏”这个身份,向张氏先祖哀哭。
这是国之功臣子孙,对齐庭的血泪控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跟崔杼刺齐君之事,明显环环相扣!
前有夏国刺客在齐国境内势力的遮掩下,于“大师之礼”上刺齐君。
后有复国功臣之后,以死哭祠。骂齐君苛待功臣之后,却沉迷女色,厚赏无功之高氏。
若仅以此二事来看,很像是一副齐帝失德、齐庭统治不稳、国内形势飘摇的画面。
一个处理不好……
人心见异!
看清血书内容的同时,四品青牌捕头马雄脸色剧变,立即又将那件紫袍盖上九返侯塑像,猛地回头:“都不准进来!锁住护国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这一幕的确是应该封锁住,但意义已经不大。
姜望默默环视,那些已经冲进来的青牌捕头和还在不断聚拢的太庙卫士……
他们进来又迅速出去了。
今日这一幕必然会被传开。
就算这些人全部守口如瓶,崔杼和“张咏”背后的那股力量,也一定会让今日九返侯灵祠里发生的事情,传遍天下。
不会让“张咏”这么惨烈的死法完全失去意义。
只不过适逢其会的姜望,就难免有些麻烦了……
其他的青牌捕快退出去了,他却不方便离开。
作为在“张咏”死前最后和他有所交流的人,很多人都想知道,姜望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当然也包括马雄。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紫袍盖住的塑像一眼,仿佛是在注视什么洪荒猛兽。
常年办案的经验,让他迅速压制了情绪,目光警惕地扫过香炉、供台,把整个灵祠都打量了一遍,确认暂时看不出别的线索后,才看向姜望。
“姜捕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虽然之前接触过,也相处得还不错。但此时此刻,马雄显然是要公事公办——也必须如此。
但姜望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崔杼刺君,和张咏哭祠,那个幕后势力接连出手两次,都是在试图冲击齐帝统治。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笔,的确令他也震愕当场。
但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马雄为何会带人出现在这里?
答案很明显,其人是追踪张咏而来。
整个都城巡检府,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追查崔杼刺君案。
崔杼登上黄河之会备选名单,从政事堂到囚电军,有太多的地方要调查。
难以计数的青牌捕头,这两天都在不眠不休地办案。
而现在,显然是在马雄这条线上,发现了张咏和崔杼的某种联络。甚至是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不然他不会带着人直闯太庙。
如此也可以解释,张咏为什么不再在姜望面前隐藏。因为无法隐藏得住了。如他所说,他露出一根毫毛,跟脚就已经被人抓到。
但这个问题重要的另一面在于,张咏之前……却是长生宫主姜无弃的人。
崔杼能够上黄河之会的名单,有张咏借用长生宫力量助推也说不定……
如此一来,崔杼刺君的这把火。竟然第一个就烧到了姜无弃身上。
这个被人们称为“最类今帝”,也的确得到齐帝格外宠爱的大齐十一皇子!
姜无弃是最有希望争夺那张宝座的人选之一,他本人在齐国政界有一定的根基,长生宫的力量,也绝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他一旦被卷进崔杼刺君案……
之后会发生什么,简直无法想象!
这是一场恐怖的风波,不知几人死,几家亡!
姜望定了定神,回答道:“出战黄河之会前,我特来太庙祭祀,希望能继承大齐先烈之英武。”
这的确是事实,没什么可遮掩的。
马雄又问:“来九返侯灵祠祭祀?”
姜望如实道:“我是先去了初代博望侯的灵祠,又去了初代摧城侯的灵祠,然后才来的这里。毕竟初代九返侯与初代摧城侯是齐名的英雄。”
“你和刚才死去的那个人,约好来这里祭祀?”马雄问。
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他不肯以张咏代称其人,是从现在开始就不承认这个人的身份。尽管他这种从底部一步步爬上来的四品青牌,非常清楚,张咏的身份已经由不得他们不承认了。
但都城巡检府的态度必须要摆出来。
姜望当然也认可,因为他现在也在青牌体系中。
所以也不提‘张咏’二字,只摇头道:“我们事先并无接触。那日殿前武较后,我在霞山别府不曾出门一步。也是临时起意,才在今天过来祭祀。这都是可查的。”
“他死的时候只有你在场。在我们赶到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马雄亮了亮手中的留影石:“你现在跟我的解释,全都会被完整记录下来,不用担心我故意歪曲。”
姜望摇了摇头:“我也腰悬青牌,理应帮北衙还原真相。不过……”
他看了一眼马雄:“咱们是不是应该在大人们面前再详谈此事?毕竟此间,只有你我。”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也是四品青牌捕头,咱俩平级呢!而且我又没有犯什么事,你单独审问我,不合适。
到不是说他怀疑马雄什么,而是在如今这样的敏感时刻,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崔杼刺君和张咏哭祠这两件大事,本身已经展现了那幕后势力的强大。
马雄是追缉张咏至此,看起来毫无问题。而且以前的接触中,表现也很正常。
但谁知道呢?
崔杼能够参加“大师之礼”,更要干净清白得多!
至于留影石可靠……听听就罢了。
心魔大誓都不可靠,还能指望一件死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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