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毒女配?男主他非娶不可! 第204章诀别(一)
锦衣卫诏狱的阴寒,是自骨髓深处渗出来的。
厚重的石门一推开,终年不散的霉潮之气便扑面而来,混着腐肉、血腥与未干的腥臭水渍,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崔明瑜才立在门槛外,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身旁的魏松筠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她时,他声音压得极低,沉如古玉:「里面气味恶劣,你身子重,莫要久留。我在外面等你。」
崔明瑜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我知道。」
一步踏入,光线骤然昏暗,只有壁上几盏残灯,昏黄如豆,将长长的甬道照得鬼影幢幢。脚下石板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最沉的地方。上一次踏足这人间地狱,还是她父亲入狱之时。那时她尚是闺阁娇女,满心惶恐无助;而今她身怀六甲,腹中有八个多月的身孕,步履沉重,心更沉重。
地牢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垂首而坐。
一身素白囚服,乍一看干净齐整,可目光稍一凝,便见衣料之下,隐隐有暗红血渍层层渗透,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那人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擡起头来。
昏光落在他脸上,勉强还算干净,不见狰狞刑伤,可那一头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刻凌乱不堪,发间结着厚厚的血痂,几缕湿发黏在颈侧,狼狈不堪。
崔明瑜心口猛地一缩。
夏宇宁此人,素来爱洁成癖。往日里他一身青衫或朝服,周身常带着一股清冽如青松的气息,温雅端方,可如今,那一身清雅风骨,早已被酷刑与绝望碾得支离破碎。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先是错愕,似是不敢相信来的人是她。下一瞬,那点惊愕便化作了极浅极柔的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蔓延开来,冲淡了囚牢里的死气。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温柔。原来方才狱卒突然给他换了一身干净囚衣,并非什么怜悯恩典,是怕他一身血污,吓着她。
崔明瑜看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她下意识想蹲下身,与他平视,可腹中孩儿沉甸甸的,身子笨重得根本无法弯曲。一旁狱卒见状,连忙搬来一张矮凳,低声道:「姑娘慢坐。」
她缓缓落座,一手轻轻扶在隆起的肚腹上,夏宇宁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八个多月的身孕,身形已显,再过不久,便是临盆之期。他曾幻想过她诞下孩儿的模样,幻想过亲手抱一抱那孩子,幻想过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崔明瑜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见她落泪,夏宇宁反而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与生俱来的心疼。
「哭什么?」他轻声道,「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他下意识地想擡手,想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想最后一次触碰一下她的眉眼,感受一点她的温度。可手臂刚擡起半寸,便重重僵在原地,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不能。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双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酷刑里被生生打断。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狼狈不堪、连站立都做不到的模样,更不想让她的最后记忆里,他是如此不堪。
崔明瑜的眼泪落得更凶,哽咽出声,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地牢里:「夏宇宁,你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是不是?」
空气骤然一静。
夏宇宁先是一怔,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我说你怎么会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他轻声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戒备,声音沉了几分:「是魏松筠查出来的?他……不信你?」
崔明瑜心头一震。
不过一句话,他便已洞悉所有。她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去看那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只咬着唇,再次追问:「为什么?」
夏宇宁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悯。
「孩子是不是我的,有什么关系。」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我而言,只要他能让你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便够了。」
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只要能日日看见她,这孩子是谁的,又有什么要紧。
崔明瑜心口剧颤,声音发颤:「为什么非我不可?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以他的家世才貌,以他权势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名门闺秀,宗室贵女,哪一个不能为他绵延子嗣,安稳度日?何必要执著于她这个早已嫁作人妇的靖南王妃?
夏宇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的时光。
「有吗?」他轻声反问,「我不知道,也从未想过。」
「你于我而言,就像是一束光。」他望着她,眼神灼热而虔诚,「照进我那片漆黑孤寂的岁月里。我习惯了追着那束光走,习惯了守着那点光亮。抱歉,是我的偏执,扰了你半生,给你带来这么多困扰。」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释然:「不过,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又回到了原点。你和魏松筠,还有腹中的孩儿,一家三口,终能团聚。和和美美,真好。」
真好。
真好到,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却又只能笑着祝福。
崔明瑜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夏宇宁,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初,我没有收下你送的那盒蜜饯,没有接受你的心意,那该有多好。」
若是当初,她狠心一点,决绝一点,不给他一丝希望,不给他半分念想,他是不是就不会一步步踏入深渊,不会从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变成偏执狠厉的权臣,更不会落得今日身陷诏狱、命不久矣的下场。
她是穿书而来。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改写原主悲惨的命运,是来圆原主一场安稳梦。可走到今日才明白,她似乎不仅没能圆满什么,反而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前世,原主身死,是他为她收殓尸骨,给了她一方安息之地。
今生,她本想报恩,却不料,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夏宇宁却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温和:「明瑜,你要吝啬到,连曾照在我身上的那束光,都要收回吗?」
「我有今日,全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我从不后悔,与你相识,与你相知。若有来生……」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浓烈的向往与遗憾。
「若有来生,我一定以三书六礼,八擡大轿,十里红妆,堂堂正正迎你过门。」
「我想好好看一看,那红盖头之下的你,到底有多美。」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垂下,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他一生的念想。他曾为了她,推翻孝期不得生子的旧例,但因为他心中始终有对亡母的愧疚,便暗暗许诺待孝期一满,便风风光光将她接入府中。
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肚腹上:「若是有可能,将来孩子降生,你带他来我坟前看一看吧。我期待了这么久,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崔明瑜轻轻抚摸着腹中安稳的孩儿,心头一酸。
他到死,都还在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可孩子的亲生父亲,却曾因为这孩儿的存在,对她心生嫌隙,恨之入骨。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怕……没有可能了。」
夏宇宁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
魏松筠那般骄傲偏执的人,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妻儿,去祭拜一个曾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对她执念深重的人?更何况,夏宇安死前便诅咒他死无葬身之地。他如今是罪臣,死后怕是连一方三尺黄土都求不得。
他自嘲一笑:「也是。魏松筠恨不得我挫骨扬灰,我这般人,死后恐怕连一座坟墓都没有。」
崔明瑜睁开眼,望着他。
「我护不住你的性命,无力回天。」她声轻如絮,却字字沉如坠石,「可你死后,我必为你寻一方净土,让你入土为安。」
夏宇宁猛地擡眸,眼中满是惊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多谢。」
「我其实……还挺怕曝尸荒野的。」他轻声呢喃,像个孩子般说了一句实话,「我只希望有个安安稳稳的坑,能容得下我这副残破身子便好,不用太豪华,不用太张扬。」
崔明瑜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她穿书而来,逆天改命,或许就是为了还这一场葬骨之恩。
前世,他收殓她的枯骨,让她得以安息。
今生,便由她,送他最后一程。
「你不必谢我。」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原本,就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