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184章两痴儿
# 第184章两痴儿
禅师跟着宋闻璟来了正房,目光落在了昏睡在榻上的女子,原本平淡的神色多添了几分悲悯。
只见那女子躺在那美人榻上,鬓边玉簪未乱,身上穿戴整齐,薄被轻覆腰间,面色莹润绯红,眼睫轻合,竟与寻常安睡时别无二致,半点不见昏睡多日的憔悴,想来那照料之人是极为用心的。
了无禅师缓缓走到榻前,俯身凝视她的眉心片刻,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经文后,才转身看向宋闻璟,眸色中的悲悯更甚了,只道「宋施主,她脉象平稳,五脏无损,身子骨康健得很。」
宋闻璟闻言,半晌才点了点头,只那眸色越发暗沉道「那些大夫早就说过,她身子康健,不过是自己不愿醒来。
了无禅师瞧了瞧宋闻璟,又瞧了瞧榻上之人,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了一句「痴儿,痴儿!一个强求不放,将人困在樊笼;一个宁困虚无,也不愿醒来面对。这情之一字,当真是蚀骨磨心,害人不浅」。
禅师指尖念珠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终是轻叹两声「罢了罢了」。
语气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悲悯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今日天降大雨阻了老衲行程,原是冥冥中自有留人之意。宋施主虽与我佛无缘,但若眼睁睁看着这女子困于沉梦、耗损慧根,未免有违出家人慈悲本心。」
他又转头望向榻上的苏婉,淡淡道「更何况她眉间藏着几分佛缘,既遇上了老衲,便是天意使然,老衲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话音微顿,他转头看向宋闻璟,眸色骤然沉凝,带着几分诘问道「施主若想让老衲施手,还请先回答老衲几个问题。」
宋闻璟闻言神色一冷,周身气压微沉,尚未开口。
了无禅师已率先追问,声音清润却字字戳心道「施主刚刚说予她锦衣玉食,予她一切所求,可曾真正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宋闻璟周身气压骤然沉凝,眸色深不见底,竟半晌未发一言。
他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自幼便手握权柄,只知「运筹帷幄」「予取予求」,上位者的骄傲与掌控欲,让他早已习惯了施恩。
他眼中的安稳,是她的幸事,她当感恩;他给予的荣华,是她的造化,她当接纳。至于她心底的真实念想?在他眼中,不过是女子家无关紧要的小执拗,犯不着费心深究。
他确实没问过她心底所求,起初是仗着手中权势将她留在了身边,纵然她两度出逃、奋力反抗,他所思所虑也不过是多增人手、严密看管,务必让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难道当真是他错了?
可他明明已经在退让了,解她之所忧,护她之所安;金银财帛,他任她随意支取;甚至破例许她一个妾室,在正室夫人未进门之前便诞下子嗣,这份荣宠,寻常女子求之不得,她为何偏要如此执拗?
他眸色沉沉,带着几分不甘与茫然道「我是没问过,可我自问待她已是一片真心,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荣宠,我尽数捧到她面前,甚至为她破了世家规矩,允她以妾室身份先诞子嗣,给她傍身?禅师觉得,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禅师闻言,只摇了摇头回道「够与不够,并非老衲说的算。更何况这世间之事,就如饮水者,冷暖自知。施主的荣宠,或许于旁人而言是天大的福气,于她而言或许是蚀骨的枷锁,也未可知。」
了无禅师顿了顿,这才又缓缓开口道「若老衲能让这位女施主醒来,都督可否应允老衲一件事?」
果然这禅师确有几分真本事。苏婉昏睡多日,他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焦灼中备受煎熬。
如今既有法子能令她醒转,别说些许俗物,便是这禅师想要功名利禄,他也可以给他,当下便急切道「禅师请直言,只要能救她醒来,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我亦无有不允!」
见他应下,了无禅师才缓缓开口道「老衲只求一件事,若她醒来后,愿意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执意要离去,还请施主莫要阻拦,施主可能做到?」
宋闻璟闻言当即摇了摇头,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有机会离开他,怕是连半刻都不会多留,他不能失去她。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怒火道「此事我断难应承!她既已答应做我的妾室,便是我宋闻璟的人,岂有放手之理?」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望着榻上的女子,眸色沉沉又道「更何况我既能予她滔天富贵,也还能护她一世安稳,大师既能看出她身上的隐秘,想来这等事若被旁人察觉,怕是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可我能庇护她,绝不会让此事泄露半分。」
他又转头看向禅师,慎重道「禅师若能救她,便是我宋闻璟欠你一份大恩,这份大恩允禅师一诺,禅师日后所求之事,只要不违纲常,不违道义,我必倾尽全力相报,绝无半分推诿。」
话音顿了顿,他又看了看躺在榻子上的苏婉,眸色平添了几分偏执道「但要我放她走?绝无可能!她这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为我生儿育女,与我白头偕老。」
禅师瞧了瞧他那偏执的模样,只觉得朽木不可雕也,本还想再问上几句,此刻也只得作罢。
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多说无益,执念入心的人,向来是听不进他人的劝诫的,更何况就算人醒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只沉声道「施主既已拿定主意,老衲便不再多言。」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榻前,指尖念珠飞速转动,眸色已然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清越的禅音自唇间溢出。
禅师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蘸了些案上的净水,轻轻点在她的眉心、鼻尖与唇角,动作轻柔却仿佛带了一丝禅意。
「尘梦三千,皆是虚妄;慧根一点,终能破迷。」他低诵经文,声音沉稳如钟,「老衲渡你神智归位,不问前因,不卜后果,只遵佛缘。醒来之后,是留是走,是怨是念,皆由你自己定夺。」
半晌,了无禅师才收回了手,将绢帕叠好纳入袖中,指尖念珠恢复了平缓的转动,眸色依旧无波无澜。
缓缓道「老衲能做之事已尽,余下便听天命。五日后,她若愿醒,便是尘缘未断;她若沉迷虚无,便是天意难违。」
言罢,他擡眸望向宋闻璟,眸色清明如镜,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与悲悯道「施主留或不留,是你心头执念;她醒或不醒,是她命中归宿。一饮一啄,皆有前因;万事轮回,各有定数。施主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宋闻璟,便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只留宋闻璟在原地念着那禅师所言,半晌都未曾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