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277章习武事
# 第277章习武事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中旬,苏婉一行人在路上已走了两个多月,他们从高昌城出发时,还是木叶萧萧的清秋,如今回到洛阳时,已是朔风凛冽的寒冬,归来的路上,还遇上了两场漫天大雪。
马车内倒是暖意融融,苏婉脚下的铜盆燃着银骨炭,车板上还铺着整张狐裘褥子,苏婉与顾听澜二人对坐弈棋,倒也消解了几分路途上的枯燥。
一局棋罢,珍珠捧了热茶掀帘而入,与二人道「家主,夫人,估摸着午后便能入城,咱们总算要到家了。」
顾听澜从珍珠手上接过热茶,暖了暖手,浅喝一口后才道「总算是要到家了,这些日子赶路,舟车劳顿的,我感觉我这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到家后我可要好好歇上几日。」
苏婉见她这般,笑着道「到难为你还歇得住,咱们这一走数月,府里的帐本怕是早堆成山了,回去少不得要对帐清算。眼瞅着又要到年下,且有得忙呢。」
说着她又将手中的茶盏放置在了案上,眉眼含笑道「不过总算是赶在年节前到家了,珏儿知道你我二人回来的消息,只怕是高兴坏了。」
顾听澜被苏婉这话勾起愁绪,只觉头胀,忍不住拉住苏婉的衣袖,蹙眉道「姐姐,你知道的,我最不耐烦查帐这等事,我离去前答应了珏儿,待我回来,可是要教他骑马射箭的,到时候呢,我就负责教他骑马射箭,至于这查帐之事就劳烦……」
她话还没说完,便瞧见苏婉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一时有些心虚,连忙改了话道「不如等我教会了珏儿骑马射箭,再回来给姐姐打下手如何?」
苏婉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这人向来惫懒,但凡想偷懒,必先软着嗓子唤她姐姐。
不过苏婉这些日子心情极好,也不与她计较。一是顾听澜平安归来,二是宋闻璟当真不再纠缠她了。
自那日在高昌城将话尽数说清,苏婉原还惴惴不安,怕宋闻璟仍会纠缠不休。谁知一别之后,他竟当真再未露面。
苏婉轻轻舒了口气,想来他应当是彻底死心了。她只盼着他能早日寻得一位称心的高门贵女,缔结秦晋之好,从此将前尘旧事尽数抹去,彼此各安天涯。
苏婉和顾听澜二人又下了几局棋后,终于她们在午后进了洛阳城,只是马车却忽得停了下来,还不待苏婉掀开车帘去看。
沈珏却掀了车帘,哼哧哼哧爬进来。外头天寒地冻,赵嬷嬷早给他裹得厚实,银狐短斗篷罩着身子,里头是杏色夹棉直裰,领口滚着獭兔毛,头上织锦暖帽垂着灰鼠毛,只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沈珏是今日一早从赵嬷嬷口中知晓苏婉二人今日会回来,便缠着赵嬷嬷非要来城门口接,赵嬷嬷拗不过他,便只得带了护卫和丫鬟跟着他来了。
几人原是在城门旁的茶楼里等着,可沈珏坐了一上午,愣是没瞧见自家马车的影子,便闹着要下去等。又在风口里挨了半刻钟,这才瞧见了沈家的马车,当即便爬了进来。
他一头便扎进了苏婉的怀里,蹭了蹭,才略带委屈道「阿娘,你骗人,你分明是去龟兹寻阿爹了,还骗珏儿说是去京都,过些日子就回来,你和阿爹一去好几个月,我好想你们。」
说着,他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本来都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哭的,也不该再让阿娘抱得,可此刻他一见到阿爹阿娘便再也忍不住了。
沈珏虽小,但他天生聪慧。苏婉临行前只说去京都办事,可这一去便是数月,他难免心生疑虑。
府中上下虽被严令不许提及顾听澜的事,可西域那边打仗的消息早已传遍洛阳城,连私塾的夫子在课上谈及边事,都曾提过边疆战事吃紧。沈珏便隐隐猜到,他阿娘那里是去京都了,只怕是阿爹在龟兹出了事,阿娘去寻他了。
猜到后,他便去问了赵嬷嬷,赵嬷嬷起初还想哄他,可惜却反被他套出了话,知道后,他也一直惦记着阿爹阿娘,再也不提什么玩闹事,每日只乖乖温书练字,还偷偷翻出了兵书来看,只盼着自己能快快长大,好保护阿爹阿娘。
一个小小的孩童,担忧爹娘数月,此刻见爹娘平安归来,哪里还忍得住。
苏婉二人心中亦是酸涩不已,苏婉连忙将沈珏紧紧抱在怀里安抚道「阿娘和阿爹这些日子也好想珏儿。」
沈珏哽咽了好一会,方才慢慢止住了眼泪,从苏婉怀里出来,又抱着顾听澜,闷声道「阿爹,你之前还说要教我骑马射箭呢,我以后还想学武,你给我找个师傅好不好?」
顾听澜将沈珏抱在怀里,只道「好,阿爹过几日就给你找个武师傅来,只是珏儿告诉阿爹,你为何突然想习武呢?」
沈珏见顾听澜应下,抹了抹眼泪道「前些日子阿爹阿娘一直没消息,学堂里那帮人嚼舌根,说胡人打仗凶得很,都连夺三城了,还说……还说阿爹你肯定回不来了。」
他说着,鼻尖又开始发酸,攥着顾听澜衣襟的那只手,微微发颤道「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架,把带头胡说的那个人揍哭了,可夜里躺在床上,我还是忍不住怕。」
说着他又将头埋进了顾听澜的怀里,哭了起来,顾听澜赶忙拍了拍他的背。
苏婉心中生疼,又觉得有些愧疚,赶忙出言安抚道「珏儿,你看阿爹阿娘,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莫哭了,以后阿爹阿娘,再也不会把珏儿一个人留在家中了,好不好?」
好半晌沈珏才止住了哭声,擡起头来,瘪着嘴道「阿娘,此话当真?」
苏婉认真道「阿娘说话算数,日后绝不会把珏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沈珏这才擦擦眼泪,破涕为笑,只是抽噎声还止不住,有些害羞道「阿娘,阿爹,我知道我是男子汉,我不该哭的,可我就是忍不住,你们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我哭了呀?」
苏婉哑然失笑,顾听澜亦觉得好笑,二人对视一眼。
顾听澜郑重道「好,阿爹和阿娘绝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的,我们家珏儿长大了。」
说着,她擡手抚了抚沈珏的头发,话锋一转,郑重询问道「珏儿,习武是件好事,既能强身健体,又能锤炼心志。只是这习武是要吃吃大苦头的,你想学,阿爹不反对。但凡事贵在有始有终,你若打定主意要学,不求你保家卫国,但至少日后得能护自己周全。你若是真心想学,日后断断不许打退堂鼓,你可想好了?」
沈珏皱着小脸,想了一会认真道「阿爹,我想学,我日后一定会好好习武的,以后当个大将军,保护阿爹和阿娘。」
说罢,他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瞪得圆亮,攥着小拳头恶狠狠道「日后若是胡人再来犯我大盛疆土,我便披甲出征,镇守边关,叫他们有来无回,永世不敢再犯。」
苏婉心中一惊,沈珏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性子向来是活泼开朗,没想到今日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气魄的话来,她和顾听澜倒是从未想过让他建功立业、只盼他能顺着心意自在长大便是。
但转念又一想,沈家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沈珏所入的私塾,自然也多是商贾人家的子弟,间或夹杂着些家道中落的门阀后裔、寻常小吏的孩子。
先前顾听澜远赴西域贩茶,这般大的动静,洛阳城里与沈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没几个不知晓的。毕竟商队筹备、过所办理、茶叶采买,桩桩件件都瞒不住人。
后来西突厥骤然兴兵犯境,边关战事迭起,苏婉又千里迢迢的去了西域寻人,再加上边疆传来的那些真假难辨的消息,那些知晓内情的人家,私下里只怕没少议论,说着沈家家主此番怕是凶多吉少,沈夫人这一去,怕是也回不来了之类的话。
她们说这些闲话时,想来是半点没避讳家中的孩童。这些话被孩子们听了去,转头就添油加醋地拿到学堂,专挑难听的话说给沈珏听。
沈珏这些日子也不知听了多少闲言碎语,只怕是日夜为他们二人忧心不已,这才变了性情也是有的,不过他既有远大志向,她这当阿娘的自然也不会泼冷水。
苏婉笑了笑,拉着沈珏的小手道「数月不见,我们家珏儿当真是长大了,今日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气魄的话来,倒是让阿娘刮目相看了。」
经苏婉这么一夸,沈珏反倒害了羞,红着脸将头埋进她怀里,软糯糯地一声声唤着阿娘。
苏婉被他缠得无奈,只得朝顾听澜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顾听澜上前两步,将沈珏从苏婉的怀中拎了出来,笑着打趣道「方才你阿娘还夸你长大了,有气魄,如今阿爹瞧着,我们家珏儿分明还是个爱撒娇的小不点。」
沈珏本就羞红了的脸,此刻更红了,但嘴上还嚷嚷道「阿爹,我长大了,你不能再这么说我了。」说着,便挣扎了两下,想让顾听澜放他下来。
顾听澜低笑一声,故意攥着他的胳膊不放,笑着道「是,我们家珏儿今年都快七岁了,确实是长大了。」
沈珏正想说什么时,马车却停了下来,赶车的护卫在外道「家主,府邸到了。」
顾听澜应了一声后,先一步掀帘下车,回身便将手递给了苏婉。
沈珏早已按捺不住,扒着车边就要往下跳,顾听澜眼疾手快的拎住他的后领,惹得沈珏咯咯直笑。苏婉扶着顾听澜的手下了马车。
沈珏微微一挣扎,便从顾听澜手中溜了出去,踩着小碎步往府里跑,边跑边喊道「赵嬷嬷,我回来了。」
二人瞧着沈珏跑回屋子的背影,哑然失笑,也擡脚跟了过去。
一进屋,二人就瞧见沈珏正扒着珍珠得袖子撒娇,嚷嚷着要吃她做的梅花酥。
珍珠的糕点手艺原是跟苏婉学的。前些年苏婉还常亲手做些点心,如今要打理的铺子多了,日常琐事缠身,除了去善堂授课时,才会亲手做些点心,其余时候,竟是极少再碰了。
故而沈珏也没怎么吃到过苏婉做的点心,这才会缠着珍珠。
不过珍珠做的梅花酥,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珍珠不在的日子,府里自然也会有人给沈珏做,不过沈珏总觉得旁人做的,比起珍珠姐姐做的,似乎是少了些什么。
珍珠宠溺的笑了笑道「好,小郎君既想吃,奴婢这就给你做去。」
苏婉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落座,擡眼瞧了瞧时辰,刚到未时三刻。她想着沈珏午饭才用不久,珍珠又跟着奔波一路,该先歇歇才是,便柔声道「珏儿,你珍珠姐姐奔波了一路也辛苦,先让她歇息片刻,梅花酥等晚间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沈珏还未应声,赵嬷嬷便端着热茶上前,将茶盏轻放在桌案上,低声道「夫人怕是不知道,小郎君今儿个天不亮就去城门口等着了,午膳压根没吃。老奴劝了好几回,他偏说要等夫人和家主回来,一块儿用午膳才肯吃,这会子只怕是饿了,才要吃这梅花酥的,老奴已吩咐人备了午膳,夫人可要用些?」
苏婉听了愧疚不已,当即道「好,去取饭吧。」说完,便心疼将沈珏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摸他的肚子,正色道「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你饿着了,阿爹和阿娘可是会心疼的。」
沈珏仰头看着她,小脸上半点委屈都没有,只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软声道「阿娘,我不饿的。能和阿爹阿娘一起用膳,珏儿心里高兴,就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了。」
苏婉听了这话心中觉得内疚不已,这些日子她确实太过忽略沈珏了,他正是需要陪伴的年纪。
顾听澜站在一旁,鼻尖亦是微微泛酸,上前一步,大手落在沈珏的发顶揉了揉,沉声道「既如此,便让厨房把菜热一热,咱们这就用膳。」
赵嬷嬷在一旁笑着应下道「老奴这就去吩咐,」说着便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珍珠也笑道「那奴婢也去帮忙,顺便给小郎君做些小点心,垫垫肚子也好。」
没过一会儿,珍珠和赵嬷嬷便拎了食盒进来,将饭菜一一取出,摆放在桌子上后,苏婉这才牵着沈珏的手,将其安置在了高椅上,三人围桌而坐,满室饭菜香里,尽是难得的温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