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00章囚笼长乐宫
「王妃,您别这么说,您别吓我!」
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沈离冰冷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那句「寿衣」,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她心脏生疼。
沈离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没有吓你。」她轻声说,「采薇,人死了,总是要穿寿衣的。」
「您没有!您还好好的!」采薇急切地反驳,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您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离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好起来?
从鹰愁涧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
之后的一切,不过是行尸走肉,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然后,亲手为她掘好坟墓。
接下来的两日,镇国公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巍自那天之后,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府里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
直到登基大典前三日,这份死寂,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和尖锐的唱喏声打破。
「圣旨到——」
一队长长的仪仗,从街口一直延伸到镇国公府门前。为首的,是萧城身边最得宠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他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满面春风,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
这是新朝的第一道旨意。
沈巍被人从床上架了起来,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衣服,跪在了院子中央。沈离则平静地跪在他的身后。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几分威严的尖细嗓音,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镇北元帅沈氏离,十年征战,功在社稷,鹰愁一役,力挽狂澜,奠定乾坤。其功盖世,其德可彰。朕心甚慰,为表其不世之功,特册封为『护国长公主』,赐金册宝印,享万户食邑。另,念长公主战后体弱,需静心颐养,特赐居新建『长乐宫』,宫中用度,皆按皇后仪制,无需朝拜,以享天年。钦此——」
长长的旨意念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护国长公主。
长乐宫。
颐养天年。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华丽,却致命。
跪在最前面的沈巍,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一点疯狂的光。
「长乐宫……长乐宫……」他喃喃自语,忽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一个长乐宫!好一个颐养天年!好一个……君王恩典啊!」
笑声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笑着笑着,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国公爷!」
「父亲!」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
唯有沈离,依旧平静地跪在那里,仿佛倒下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在众人的惊呼和忙乱中,缓缓叩首,声音清晰而稳定。
「臣女,沈离,接旨谢恩。」
李德全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怜悯。他走上前,亲自将沈离扶起。
「长公主殿下,快快请起。陛下说了,您身体不好,不必行此大礼。」他柔声道,「长乐宫已经备好,陛下让奴才问问您,何时方便移居?」
沈离站直了身体,那身深紫色的朝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有劳公公费心。」她看了一眼被手忙脚乱擡进屋里的父亲,淡淡地说,「随时都可以。」
李德全躬了躬身:「那奴才这就回去复命。明日一早,宫里会派人来接长公主凤驾。」
他说完,便带着人,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那明黄的圣旨,被采薇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当天夜里,沈离一个人坐在院中。
她没有去看沈巍,也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她只是坐着,看着那轮残月,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移到中天。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挡住了月光。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沈离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
「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月色还要清冷。
萧城缓缓走了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这是他们曾经最常坐的位置,那时,他们一个谈论着北境的风沙,一个描绘着江南的烟雨。
如今,只剩下沉默。
「圣旨,你接了。」许久,萧城开口,是陈述,不是疑问。
「君无戏言。」沈离回答。
萧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
「长乐宫,是京城里最好的宫殿。」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让人用最好的金丝楠木建了暖阁,从西域运来了最厚的地毯。你怕冷,住在那里,冬天不会再冷了。」
沈离的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是吗?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萧城的声音沉了下去,「沈离,你该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沈离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极致的嘲讽。
「把我像一只金丝雀一样关起来,就是你的苦心?还是说,看着我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慢慢烂掉,能让你夜里睡得更安稳一些?」
「放肆!」萧城的声音陡然变冷,「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父亲白日里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他聚众兵谏,那是谋逆!若不是你亲手砸了虎符,现在整个镇国公府,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的胸膛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你手握兵权十年,军中威望,甚至在我之上。沈离,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你?我该如何把我的后背,交给一个随时能取我性命的女人?」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沈离轻声问道,「因为不信,所以囚禁。因为恐惧,所以剥夺。萧城,你究竟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萧城被她问得一窒,脸色变得难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恢复了君王的威严和冷酷。
「朕言尽于此。长乐宫,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在里面,你不用再打打杀杀,可以安稳地活下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忍,有决绝,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漠。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将满地清冷的月光,重新还给了这个寂静的院落。
沈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采薇从暗处走了出来,眼圈红肿。
「长公主……我们……真的要去吗?」
沈离收回目光,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冰冷的紫色朝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去收拾东西吧。长乐宫……总得有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