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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相思 第104章玄甲军的求救信

作者:buxus

「公主,您看,又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采薇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殿内,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厌烦。她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做得比花还精致的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小瓶据说是能「清心明目」的晨露。

  沈离没有回头,依旧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尊已经被磨掉了一只耳朵的白玉观音像上。

  「扔了便是。」她的声音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奴婢知道。」采薇叹了口气,将那些点心拨到一旁的空盘里,准备晚些时候拿去喂鸟,「只是看着心烦。陛下这是把您当金丝雀养着,每日里就送些没用的玩意儿,生怕您在这宫里过得不『舒坦』。」

  她的话里带着讽刺。

  沈离没有接话。她知道,萧城送来的不是舒坦,是枷锁。他用这些无尽的赏赐,织成一张温柔的网,企图将她这只猛虎困死在里面,让她忘记利爪和獠牙,最终变成一只温顺的猫。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奴婢……奴婢奉御膳房之命,为长公主送来今日的汤羹。」

  采薇回头一看,是一个十分面生的小宫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汤盅,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平日里不都是李总管派人送来吗?你是哪个宫的?」采薇警惕地问道。

  那小宫女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姑娘,今日送膳的刘公公半路闹了肚子,管事公公便……便让奴婢顺路送过来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采薇没有多想,走上前去接那汤盅。

  就在两人手指相触的一瞬间,那小宫女飞快地将一个硬物塞进了采薇的手心,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沈帅」。

  采薇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里的东西,再看那小宫女时,对方已经将汤盅递给了她,然后慌不择路地转身跑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公主……」采薇端着汤盅,脸色煞白地走到沈离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沈离终于回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采薇紧握的拳头上。

  「她给了你什么?」

  采薇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封用粗布包裹着,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没有信封,布包上还带着些许油腻的、属于厨房的味道。

  沈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过来。入手很沉,不像是一封普通的信。

  她缓缓拆开粗布,里面是一张质地粗糙的麻纸,上面是用炭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许多字还写错了,用墨点涂掉,又在旁边重写。

  但这封信却让沈离的呼吸为之一滞。

  「沈帅在上,末将王二虎,叩拜我帅!」

  信的开头,是她最熟悉的、玄甲军的军礼。

  「我帅安好?自鹰愁涧一别,兄弟们无时无刻不挂念我帅。我帅曾言,马革裹尸,是为军人荣耀。可如今,兄弟们的境遇,比马革裹尸,更惨啊!」

  沈离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的字迹,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那些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玄甲军老兵,在被遣散还乡后,并没有得到他们应有的荣光。

  苏婉推行的新政,以「清查田亩,唯才是举」为名,将大量从旧贵族手中收缴的田产,分给了那些支持她的寒门士子,或是归降的蛮族部落,以示「仁德」。

  而这些战功赫赫的老兵,却被视为「旧时代的莽夫」,被刻意边缘化。

  「……断了腿的张三,抚恤金被克扣,如今只能在街边乞讨度日;瞎了一只眼的李四,分到的田产被乡绅勾结县官抢走,告状无门,反被打断了另一条腿;还有赵五,他曾是我帅亲卫,背着我帅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如今他八十岁的老母病重,他想去药铺赊些药材,却被掌柜的骂作『不识时务的丘八』,活活打了出来……」

  「我帅,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为这个天下流尽了血,可到头来,我们活得,竟不如那些曾经被我们踩在脚下的降兵!他们有田有粮,有朝廷的优待,而我们,却成了人人唾弃的废物!」

  「信是宫里当差的刘大哥托人带出来的,他曾是您的亲兵。他说,他愿意用他的命,换一个让我帅知道真相的机会。我帅,兄弟们不求您能重掌兵权,只求您能向陛……向那个人说一句话,为我们讨一个公道!我们信您,就像当初在战场上,我们永远信您能带着我们打胜仗一样!」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个用血按下的指印。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砰!」

  采薇一拳砸在桌子上,双目赤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欺人太甚!他们怎么敢!这些人都是为大夏流过血的英雄啊!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能这么对他们!」她抓住沈离的衣袖,声音哽咽,「公主,您一定要为他们做主啊!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被欺辱至死啊!」

  沈离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那一个个血指印,灼痛了她的眼睛。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那个粗布包里。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公主?」采薇看着她侧脸平静得可怕,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沈离终于擡起头,看向采薇,她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地砸在采薇的心上。

  「采薇,你觉得,这是一封求救信,还是一封催命符?」

  采薇愣住了:「公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离的目光扫过殿外那些纹丝不动的禁军,语气冰冷,「这封信,能送到我的手上,你觉得,真的是那个叫刘大哥的禁卫,有通天的本事吗?」

  采薇顿时遍体生寒。

  「您是说……这是个陷阱?是陛下……在试探您?」

  「是与不是,已不重要。」沈离淡淡地道,「无论是不是,只要我看了这封信,只要我起了为他们『出头』的心思,那它,就是催命符。催我的命,也催了信上所有按了血手印的人的命。」

  她太了解萧城了。

  那个男人,可以容忍她用各种方式作践他的赏赐,因为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角力。

  他绝不会容忍,她这只被关起来的猛虎,还对笼子外面的世界,存有任何影响力。

  这封信,是一个最恶毒的考验。

  如果她无动于衷,她就背叛了那些用生命追随她的袍泽,她心中那点作为「沈帅」的骄傲和坚守,将彻底崩塌。

  如果她有所行动,哪怕只是递一句话,都将坐实她「心有不甘,意图勾连旧部」的罪名。到那时,萧城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将她,以及所有与她有关的人,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死局。

  采薇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沈离看着她绝望的样子,没有安慰。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盒上。

  那是苏婉上次来时,送来的那些「珍宝」之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在重组。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采薇,去把皇后上次送来的那个最华丽的锦盒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