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05章自断羽翼
「公主,您真的……要用这个?」
采薇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双手捧着那个华丽的锦盒,一步步走到沈离面前。
那是苏婉上次来时,炫耀般留下的一件「礼物」。盒身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上面镶嵌着七彩宝石,流光溢彩。
沈离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锦盒。
她的指尖拂过盒盖上冰冷的宝石,目光却落在那封静静躺在桌上的、用粗布包裹的信上。
那粗糙的布包,和这精美的锦盒放在一起,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一个代表着她浴血奋战的过去,一个象征着她被囚禁的现在。
「公主,您不能这么做!」采薇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按住了沈离的手,「这是背叛!您把信交出去,就等于告诉王二虎他们,您不管他们的死活了!您忘了他们是怎么在战场上用命护着您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我没有忘。」
沈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她缓缓擡起眼,看着满脸泪痕的采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记得张三的腿是怎么断的,记得李四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也记得赵五的背上,为我挡过几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让采薇的指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正因为我记得,我才不能让他们去死。」沈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眼神决绝。
「采薇,你以为,这封信能安然无恙地送到我们手上,真的是那个叫刘大哥的禁卫,有通天的本事吗?」
采薇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长乐宫,是守卫森严的牢笼。每一双眼睛,每一双耳朵,都是陛下的。这封信,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放在了陛下的棋盘上。」
沈离拿起那封信,缓缓打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最后停留在那一个个鲜红的血指印上。
「他想看到的,是我这个被囚之人,是不是还惦记着过去的势力。他想看到的,是我这个『护国长公主』,是不是还对玄甲军有半分影响力。」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悲凉。
「我若有任何为他们出头的举动,哪怕只是递一句话,都会立刻坐实『勾连旧部,意图不轨』的罪名。到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我。还有王二虎,刘大哥,以及这信上,所有按了手印的兄弟。」
「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投名状。」
沈离的声音很轻,却狠狠地砸在采薇的心上。
采薇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这是一个死局。
要么,她看着公主为了所谓的「公道」,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一起走向毁灭。
要么,她看着公主亲手放弃自己的势力,用最残忍的方式,换取那些兄弟们苟延残喘的活路。
「我明白了……公主……我明白了……」采薇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为那些兄弟感到绝望,更为眼前这个不得不亲手扼杀希望的公主,感到心痛。
沈离没有再看她。
她将那封信,连同那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华丽的锦盒中。
「啪嗒」一声,盒盖合上。
那声音,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又取来纸笔,铺在桌上。
采薇擡起泪眼,看着她提起笔。那只曾指挥过千军万马、写下过无数捷报的手,此刻稳得没有颤抖。
墨迹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行锋利的字。
「井底之蛙,妄议国政,请陛下圣裁。」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只有十三个字。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同样放进了锦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不堪,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采薇。」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奴婢在。」采薇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
「去把李总管请来。」
「是。」
采薇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大殿。她的背影,带着被现实压垮的沉重。
很快,长乐宫的管事太监李德,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他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一进殿门就躬身行礼。
「奴才李德,给长公主殿下请安。不知殿下召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沈离没有看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个华丽的锦盒。
「这个盒子,你亲手交给陛下。」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李德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当然认得,这是皇后娘娘上次送来的东西。长公主一直对这些赏赐毫不在意,今天怎么会突然要将此物呈给陛下?
他心中疑窦丛生,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捧在怀里。
「奴才遵命。奴才一定将殿下的心意,亲自呈给陛下。」他谄媚地笑着,以为这是长公主终于服软,要向陛下示好了。
然而,沈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这不是我的心意。」沈离缓缓擡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正眼看向他,目光锐利,「这是我递交的,投名状。」
投名状?
李德的笑容消失了,他感到一阵恐惧。
他捧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只觉得它滚烫无比,烫得他几乎要脱手扔掉。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装着的,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最可怕的东西。
「奴……奴才……告退……」
李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再多问一个字,抱着锦盒,几乎是连滚爬地退出了安宁殿。
他一路狂奔,穿过重重宫门,直奔御书房而去,那锦盒在他怀里仿佛是一道催命符。
随着李德的离去,安宁殿再次恢复了一片安静。
采薇走到沈离身边,看着她侧脸,心痛不已。
「公主……」
沈离没有回应。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尊已经被磨掉了一只耳朵的白玉观音。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从今天起,那个在北境风沙中策马扬鞭的沈帅,死了。
那个能让玄甲军将士用性命去追随的信仰,也死了。
她亲手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用最狠的忠诚,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从此以后,她只是长乐宫里,一个被圈养的、再无势力的囚犯。
「采薇。」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在。」
「把我的枪,拿去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