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19章剥夺
「成交。」
当沈离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个「好」字时,萧城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他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但眼神依旧清亮的女人,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更加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很好。」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那副面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识时务者为俊杰。沈离,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沈离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城也不在意。
他走到殿门前,拉开门,对着候在门外的内侍总管李德,冷声吩咐。
「传朕旨意。」
「奴才在!」李德连忙跪下。
「即刻起,将宫中最好的纸、墨、笔、砚,尽数送到长乐宫来。数量……要足够写下一百万字。」萧城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德心头一震。
「另外,传太医院院判即刻过来。务必让长公主殿下,尽快恢复饮食。朕要她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为朕……编撰兵书。」
他刻意加重了「健健康康」和「编撰兵书」这几个字。
「奴才遵旨!」李德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了。
萧城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然后,他拂袖而去,再没有半分停留。
随着殿门的重新关闭,采薇立刻冲了进来。
她扑到软榻前,看着沈离那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公主!您怎么能答应他!您怎么能……」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那比杀了公主,还要残忍。
「采薇。」沈离缓缓睁开眼,她的声音沙哑,「我父亲……还有弟弟妹妹们,能活着离开京城。用我脑子里那些没用的东西,换他们一条活路……值了。」
「那不一样!」采薇哭喊道,「那是您的心血!是您和玄甲军三万兄弟,用命换来的荣耀!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夺走!」
「荣耀?」沈离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采薇,你记住。从我走进这座长乐宫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荣耀了。一个囚犯,哪来的荣耀?」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采薇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让采薇心头一紧。
「我现在,不过是还有点用处罢了。能用这点残存的价值,换回家人的平安,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采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趴在沈离的膝上,压抑地痛哭着。
她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
这现实,太残忍。
很快,长乐宫外,便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李德,带着一大群小太监,亲自捧着、擡着数不清的珍宝,走进了安宁殿。
为首的,是太医院的院判,他一进殿,便恭恭敬敬地跪下请脉。
沈离没有拒绝,任由他诊治。
紧接着,小太监们将那些「赏赐」一一呈上。
那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
是文房四宝。
是全天下文房四宝。
一捆捆顶级宣纸,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一方方雕刻着龙纹凤彩的端砚、歙砚,散发着古朴的墨香。
一锭锭用百年桐油烟和麝香精心制成的徽墨,每一锭都价值千金。
还有上百支大小不一、由最顶尖的工匠用狼毫、紫毫制成的湖笔,整整齐齐地插在笔筒里。
这些东西,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文人墨客为之疯狂。
此刻,它们被堆放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讽刺。
「公主殿下。」李德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陛下说了,您身子要紧。这些东西,您什么时候想用了,就什么时候用,不着急。御膳房那边,也已经炖上了您最爱喝的鸽子汤,稍后就送来。」
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恩浩荡」。
沈离没有看他,只是对采薇挥了挥手。
采薇会意,走到李德面前,声音冰冷:「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是,是,奴才告退。」
李德不敢多言,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一堆散发着墨香的文房四宝,和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在太医院的精心调理下,沈离开始进食了。
她的身体,很快恢复了生气。虽然依旧消瘦,至少,不再是那副随时都会死去的模样。
她没有立刻开始动笔。
她只是每日坐在那宣纸前,静静地发呆。
有时,她会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有时,她会拿起一锭墨,放在鼻尖,闻着那混着麝香的墨香。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天,采薇从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那里,打探到了消息。
「公主!」她快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奴婢打听到了,镇国公府……已经空了。国公爷和家里的几位少爷小姐,在一个星期前,就带着家当,悄悄离京了。听说是往南边,苏杭的方向去了。」
沈离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擡起头,看向采薇,确认般地问了一句:「都走了?」
「都走了。」采薇肯定地点点头,「很低调,京城里几乎没人知道。陛下还派了一小队禁军,暗中护送。路上应该是安全的。」
安全了。
他们,终于安全了。
沈离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知道,这笔交易的另一半,萧城兑现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一旁呆立的采薇,平静地吩咐道。
「采薇,研墨。」
采薇的眼圈就红了。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块最名贵的徽墨,在砚台中,缓缓地加水,一圈一圈地研磨着。
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砚台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沈离没有催促她。
她只是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了那支紫毫笔。
当墨研好,她饱蘸墨汁,将笔锋悬于纸上。
她要写什么?
是写她领兵,初次领兵时的意气风发?
还是写她最辉煌的一战,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酣畅淋漓?
都不是。
她的笔尖,缓缓落下。
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她看着那五个字,轻声开口道:
「就从……鹰愁涧之战,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