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20章墨尽血出
「公主,您真的……要从这里开始吗?」
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手在颤抖,研磨出的墨汁,也显得格外凝重。
鹰愁涧。
那是所有人心中的一处伤痛,是玄甲军永远的痛,更是彻底击垮公主的最后一击。
她以为,公主会从一场大胜仗写起,从那些辉煌的过去里,寻找慰藉。
却没想到,她选择揭开的,是自己最痛苦的记忆。
「不从这里开始,又能从哪里开始呢?」
沈离的声音很平静,她将笔尖饱蘸浓墨,目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思绪回到了过去。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里结束的。我的兵,我的帅旗,我的……十年戎马。」
「就当是为他们写一份祭文吧。」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笔尖落下,一行行瘦金体,刻在了纸上。
没有写战术,没有写谋略。
她写的第一个名字,是「玄甲军,甲字营,三队,伍长,张铁牛」。
「张铁牛,河东人氏,年二十七,家有老母,妻,子三岁。开元三年入伍,善使长刀,左臂有旧伤。阵亡于鹰愁涧东侧山隘,身中七箭,临死前,刀刃向前……」
「玄甲军,乙字营,七队,斥候,刘三猴……」
她一个一个地写着。
她竟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甚至家中几口人。
采薇站在一旁,看着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公主的笔下流出,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不是兵书。
这是阵亡名录。
是一份迟到了太久的、用一个统帅的心血写就的……死亡通告。
长乐宫的日子,从这一天起,变得异常规律。
墨,一锭一锭地被研磨成汁。
纸,一张一张地被字迹铺满。
沈离变成了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不分昼夜地写着,困了,便伏案小憩片刻,醒了,便继续写。
饿了,便由采薇喂上几口清粥,然后,又重新拿起那支笔。
采薇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下那浓重的青黑,心如刀绞。
「公主,您歇歇吧。」她不止一次地哀求,「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
沈离没有回答,笔下的字,也未曾停顿片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笔、墨、纸,和那些早已逝去的亡魂。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内侍总管李德,正战战兢兢地向萧城汇报着。
「陛下,长乐宫那边……纸和墨用得快。奴才派人去瞧过,写满了的宣纸,已经……已经堆了半人高了。」
萧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动作一顿。
「哦?」他擡起头,眼中闪过兴趣,「写了些什么?可有拿来给朕看看?」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有令,在她写完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案,片纸……不得出殿门。」李德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好大的规矩。罢了,由她去。朕倒要看看,她能写出一部什么样的『兵书』来。」
他露出了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笑容。
在他看来,沈离写得越多,越详尽,就越代表着她的屈服。
她正在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一件件地,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他很满意这种感觉。
长乐宫,深夜。
采薇已经哭着睡着了。
安宁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沈离终于写完了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
整整三万一千七百二十八人。
无一遗漏。
她换了一张新的宣纸,蘸了蘸早已变得粘稠的墨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复盘那一场让她失去所有的战役。
「鹰愁涧之战,敌军兵力二十万,我军三万余。地势险峻,粮草不济……」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
一个个战术决策,一次次沙盘推演,在她脑海中重现。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错失的战机,那些本可以避免的牺牲……
一幕一幕,将她淹没。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写到了最后。
写到了她如何被逼入绝境,写到了她如何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亲卫营,为了保护她突出重围,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写到这里,她的笔,猛地一顿。
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楚,比当年身中数箭,还要剧烈百倍。
「咳……咳咳……」
她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想拿手帕去捂,却发现袖中的手帕,早已被血浸透。
她再也忍不住。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
那殷红的血,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她刚刚写下的那张宣纸上。
墨迹未干的字迹,被血染红。
那张纸上,她最后写下的,是四个字。
全军覆没。
「公主——!」
被惊醒的采薇,发出了凄厉的尖叫。